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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逊:悬崖撒手,自敢承当

作者:eric 时间:2026-06-22
导读:艺术家孙逊花十年做了一部电影。这是一个陈述句,没有情绪重点,没有抓人的信息量。这也是电影完成后他全部的感受。平静,释然,万念脱落。不需要特别强调什么,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他不会告诉你,这部长达85分钟的...

艺术家孙逊花十年做了一部电影。

这是一个陈述句,没有情绪重点,没有抓人的信息量。这也是电影完成后他全部的感受。平静,释然,万念脱落。不需要特别强调什么,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他不会告诉你,这部长达85分钟的动画长片,每一帧的画面都是“手搓”出来的,动画电影一秒钟十余帧,平均要分三个图层,因此每秒都需要制作四十帧左右的画面。需要木刻的,就一帧一帧刻;需要手绘的,就一笔一划地画。别人的电影素材,是胶片和拷贝,他的电影原始素材,是大量的手工原画,工作室必须用图书馆的编目方式来管理这些素材,仅是木刻版画部分,就堆满了数百平的仓库,重达数吨。

2026年,《魔法星图》终于完成。此前,广东时代美术馆为他举办了大型个展,展示了他为电影所做的木刻动画原稿,以及全新的VR动画影片《虚妄之巅》。

在艺术界,孙逊常被认为是全能王。在这部名为《魔法星图》的电影中,视觉手段层出不穷:木刻、油画、水墨、素描、彩铅、书法、拓印、纸塑……你会看到机械朋克、宋画和敦煌、暴力美学和禅意叙事,以一种杂糅的方式共冶一炉。

这是一趟逆向的孤旅,与时代潮流背道而驰。

电影是工业,在黑暗中看完一部电影的观众,早习惯了片尾会出现漫长的滚屏,成百上千的名字以难以辨认的速度在屏幕上一闪而过。在AI甚嚣尘上的时代,影像的科技属性在人类的期许下愈加膨胀,影像生成变得唾手可得。但是,孙逊把电影还原成了一个古早手工作坊,更难,更慢。他带着派格动画工作室仅有的五六号人,以工匠的姿态埋头劳作。演职人员名单可以简单到一览无遗:导演孙逊、编剧孙逊、动画孙逊……配音演员基本都是客串,工作室的一位女生为电影主角、小男孩小之贡献了稚拙的声线——那个并不熟练的声音,恰合了一个尚未变声、混沌未开的少年。

他不会告诉你,为了这部电影,他数度濒临破产。因为新冠疫情,工作室好几次差点发不出工资。好在他的画有市场,这些年醉心电影,展览计划一减再减,但每次展览画都能卖。左手拿到一笔画款,右手就砸进电影。他不想说受他连累,贤妻幼女不得不住在被抵押掉的房子里,也不想说因为这部电影,他在当代艺术圈渐渐活成了隐士。当代艺术的潮流名利场五年换一茬,熟悉他的人以为他早已“离场”,不熟悉他的人以为他是新人。他过往激起的成绩和声浪,被漫长的沉寂拉平。有艺术媒体用“十年,×千万”的数字来说明他对这部电影的疯狂投入。他找到记者说,具体数字就删了吧,没必要。

如果不是在电影尚未完成时,我已经开始与他长时间访谈,我可能无法完成这篇报道。那时他征程未竟,仍有讲述的冲动,也是一种自我鞭策。电影完成后,孙逊陷入失语。再问他关于《魔法星图》的事,他会用电影中那句“语言破碎处,无物出现”来回应。他说,大悲无言,一旦用语言表述出来,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姜晓明/图)

起心动念

早在2010年,孙逊的黑白色粉定格动画《21克》就入围了第67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这是中国首部闯入威尼斯主竞赛平行单元的动画短片。当时,他刚从中国美术学院毕业不久,凭这部短片拿下了CCAA中国当代艺术奖最佳年轻艺术家。只隔了两年,2012年,他的另一部全手工黑白木刻版画短片入围第62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距离上一次中国动画电影《三个和尚》闯入西柏林电影节(1990年更名为“柏林国际电影节”),隔了整整30年。这两部短片,一部27分钟,另一部只有13分钟。手工制作注定了生产方式的缓慢。当时,他的派格手工动画工作室,还雇着五十多个工作人员,全靠他卖画来养。

做动画短片的起因是想做电影,但拍电影的制约条件太多,对学美术的人来说,最不求人的方式,就是自己把想拍的电影场景一帧一帧地画出来或者刻出来。他曾经拿着《21克》的原始素材给老师和业内人士看,所有人都说,画得太细了,照这种画法,永远也做不完的。他试图拉赞助,找到当时一家国内头部的动画公司,要求五万元的制作费,同时许诺打对方的公司名。公司要求动画做出来后,起码要入围五个国际电影节。

“然后人家问,你如何保证呢。我说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你让我拿什么保证?我也没参加过电影节,但我觉得可以。他说那不行,你得有个保证机制,没有保证机制的事我们不干。”赞助不成,孙逊咬牙成立工作室自己做,前后四年,投入近500万元。他出道以来赚的所有钱都给了那部短片。《21克》完成的时候,孙逊身上只剩下千把块生活费。第二部木刻动画,除了柏林电影节,还在墨西哥电影节上获了奖,按惯例是有资格进击奥斯卡的,但奥斯卡对技术指标有要求,提出必须按照参赛指标重新做一版声音。“技术上其实不难,但声音改一下需要8万块钱,我当时刚做完,钱全花在片子里了,拿不出这个钱,就算了。事后发现想给我们出这笔钱的人很多,所以他们老说我傻。”

这两部短片的经历,助长了孙逊的雄心,也助长了他不想求人要钱的骄傲。纯自费,纯个体,纯手工,对他来说不仅是习惯路径,甚至像一面精神独立的旗帜。

在他不指望赞助的时候,有人找到了他,表示愿意资助他拍电影,那是一个来自澳大利亚的老奶奶——白兔美术馆的创始人、收藏家朱迪思·尼尔森。朱迪思拥有全球最大的中国当代艺术收藏。她花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走访近千名中国艺术家。她对待艺术的方式相当纯粹,她的白兔美术馆以非营利的方式运营,并承诺所有藏品永不出售。

朱迪思给了孙逊一笔启动资金,100万美元,助燃了孙逊拍长片的执念。故事一直在他脑中盘旋生长,情节枝枝蔓蔓,铺天盖地,那个想象中的宇宙,几乎要覆盖掉他真实存身的宇宙,他得把它们讲述出来。

要做长片,这笔钱当然远远不够,但做电影好像从来不只是钱的事。把电影完整做出来的理由中,此刻多了一条:朱迪思信任他,他不能辜负。

电影《魔法星图》一螺刹群像,2023年,木刻画,183cmx732cm

时间寓言

孙逊画过一幅世界地图,那是他脑中构建的世界模型,折射出他对地缘政治和世界历史的兴趣。这幅地图成为《魔法星图》的开篇。

在故事中,有一个国家叫螺刹。螺刹国禁止飞行,文字是这个国家的统治工具,一枚巨大的陀飞轮为帝国提供所有能源。每过一甲子,陀飞轮便会停止、矫正、重启。帝国借此机会举办盛大的迷梦节,撒下失忆粉,重新签订契约,臣民失去前朝的记忆,进入下一个轮回。一天,帝国来了艘飞艇,从外面的世界带来一位魔术师。在禁止飞行的国度,飞艇不被许可,魔术师被抓住活活烧死了。魔术师的出现引起了男孩小之的好奇,小之因为特殊的机缘保留了记忆,踏上了一条在轮回中修行和寻找、发现自我的旅程。

时间寓言、历史叙事和对个体存在的反思是孙逊作品的基调,他喜欢用非线性时空来讲故事,也喜欢在想象与现实的边界讨论“虚空”和“实在”——这是典型的禅宗哲学思维,有时会被他的朋友调侃为“散装佛法”。孙逊的家乡在辽宁阜新。在他的少年记忆中,苏式厂房、高音喇叭、代表着当时先进生产力的浓烟滚滚的烟囱无处不在。小时候,他经常能看到政治标语和犯人游街,也常被民间狐鬼志怪故事吓得提心吊胆。从北洋军阀统治到伪满洲国的历史,加上邻近俄罗斯,让东北呈现出文化杂糅的风貌。行商的犹太人、东正教僧侣、萨满、喇嘛、落魄的白俄贵族,都是小时候常听常见的逸闻,也成为他电影中面目各异的人物。

戴着礼帽的魔术师更是他笔下反复出现的意象。魔术是一种合法的欺骗,用假动作迷惑所有人,然后藏住那个真动作——艺术家有时候也是那个变戏法的人。

十余年间,他的动画工作室从50个人调整到只有五六个人。开始做电影反而是人少的时候,虽然能沉下心来一路陪他做苦功的人不多,但能留下来的都与他形成了家人般的默契。“任何细节,我只需要给很少的提示。比如一棵树,我只需要说,这是一棵李成(注:五代宋初画家)的树,他们马上就知道我要什么效果,怎么刻、怎么动,出来是什么样的节奏、什么样的音效。别人做动画会反复改,我们改动很少,因为这些沟通成本几乎降为零。我们天天工作生活在一起,天天磨,磨得所有审美、三观、认知模式都一致了,我们对世界的看法是一样的,输出的东西就非常统一,这也成为我们敢做电影的信心来源。”

在福建泉州,有一对中国现存最高的宋代石塔。一开始是木塔,东塔最早建于五代,西塔最早建于唐,在一次次火灾和被台风毁坏后,南宋人决心把它们改建为更坚固的石塔。“两个塔是同一批石匠建的,一个建了11年,一个建了12年,这就是23年,当时还有很多宋代石桥,我就想这些古代的工匠,一辈子就做这么一件事,两座塔一座桥,人的一生就全放进去了。”上古之人更纯朴,工艺也更原始,可能一生就只能磨一块玉璧,复杂一点的重器,甚至需两三代合力才能完成。《魔法星图》做起来这么麻烦,这样的电影自己一生又能做几部呢?抱着这样的心思再看自己工作室的小伙伴,觉得彼此都像一起架桥造塔的修行人,“可能我们上辈子都是同一个庙里出来的。”

《孙逊:消失的马戏团》展览现场,2024年3月9日—2025年7月14日,上海油罐艺术中心

法界存款

新冠疫情的时候,孙逊跟助手在上海出差,恰好遇上封控,本来是一周的短差,最后在酒店里住了115天。带去的裤子从冬天穿到夏天,无可替换,穿成一团褴褛。

事已至此,抱怨无益,不如“在场”,体验、记录并创作。总是随身带着纸墨的他一天也没闲着,在隔离酒店创作,纸画完了就画快递盒子,画床单、墙壁、卫生间淋浴房的瓷砖、洗手台甚至马桶,到处都铺满了他的想象:城市空无一人,东方明珠脚下重新被森林植被和动物占领……在瓷砖上画完,拍照记录,很快就会被冲洗掉,第二天再画新的,日复一日。

孙逊始终亲近佛教,但从未觉得自己会成为佛教徒。在这段特殊的时间里,他几乎是实验性地许了个愿,把被关在酒店里想吃却无法吃到的美食一项项写了下来,生蚝、鱼子酱、雪糕……还写了中华烟、威士忌、啤酒,心愿清单越来越长。“我想,佛说大疑方能大悟;又说学佛要信解行证;佛还说心可转境,真实不虚。凭此三句,我与佛赌。什么愿望最过分,我就想什么。我说,佛啊,如果你能实现我这些心愿,我出去之后就马上皈依。”

听起来是个行为艺术,但恰恰是艺术打开了人的想象力。想象力可以改变生活,他开始想办法实现这些愿望。“你不是想吃生蚝吗?上海这么洋气的城市一定有生蚝,只是所有店家都没法开门卖。你要相信老板此刻想赶紧卖掉生蚝的意愿,肯定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于是他打开手机里的餐饮App,开始挨家给海鲜餐馆打电话……“你有生蚝吗?有但不能卖?那你扔垃圾会吗?”

他加上老板的微信,给老板发一个红包,红包是友情赠予,不是买卖。老板收到红包后,把生蚝和冰包装进黑色垃圾袋,作为废弃的生活垃圾丢出去,做个记号,拍照告知定位。没多久,专门为隔离酒店配送物资的、有通行证的快递小哥出发了,为孙逊带回了那包连里面的冰都没来得及融化的黑色垃圾袋。

他用这种方式拿到了清单上的所有物资。大愿要与众人分享,他的香烟、雪糕、零食、水果,无偿落上海户口好不好undefined提供给酒店的所有工作人员。“那个酒店一层是警察和防控人员,一层是客人。一开始我们去排队做核酸,警察说,哥们儿,借两棵烟,我们忘记带了。我说OK,抽吧。结果过了两天,我自己也没烟了,做核酸再看到警察,我就问他,你们出去转运物资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捎两条烟?警察说到处关门,我们也买不着。后来我用捡垃圾的办法搞到了烟,马上拿出几包给他们分。大家都是抽烟的人,特别能理解,我说先抽着,你们同事不够的话,就来跟我拿,我啥时候抽没了,咱再一起想办法。”当时警察的口罩和防护服紧缺,他也想办法帮他们弄到一些。他用这种方式对待隔离生活中偶然遇见的所有人,前台、厨师、快递小哥、值班保安、保洁阿姨……也为自己争取来更大的善意,清单上另外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心愿,比如自己下厨开火做饭、在深夜无人的上海街头骑自行车兜风,最后都一一实现。

这样的奇迹时刻,孙逊并不陌生。“你知道拍一个电影最恐怖的是什么吗?是你拍到一半,突然没钱了。”冥冥之中似乎总有天意,每到这样的时候,总有外力来渡他过关。“当时我在大足石刻的圣寿寺,帮寺里画了两尊佛像和一尊韦陀,画完庙里师父觉得挺好,说新建的药师殿还缺十二药叉神将,又委托我画。那时因为做电影,我身上背着一大笔贷款,完全没有着落。再不还,贷款逾期我就要成老赖了。我画完圣寿寺去深圳接连参加两个艺术博览,做个人项目。当时疫情刚结束,艺术市场差到谷底,很多画廊在博览会的销售数是零,但那次是我从艺这么多年来在博览会卖得最好的一次。接着我又去雅加达艺术博览会。那个博览会刚开第二届,很新很小,我在雅加达也没有藏家基础,画廊都不太看好。结果,我又卖得很好,简直违背常理,而且我拿到的钱,几乎恰好是我需要还贷款的数目。这样的奇迹频繁发生在我身上,我不能自负地认为就是因为我画得好,我只能相信这是菩萨在帮我。”

每次因为电影陷入绝境,产生全方位的自我怀疑,总有“奇迹”发生。一次次跌落,又一次次被意外托住,锤炼了他“悬崖撒手,自敢承当”的勇气。孙逊说,他最后的目标甚至已经不是电影了,而是一种对心性的磨炼,对认知维度的刷新。“电影只是一个偶像,或者我需要树立一个奇观来对抗我内心的恐惧。为了这部电影倾家荡产又如何?我在人间的账户空了,我在法界的账户还有存款。”

九九八十一难的取经路,沿途的历练和心得,也化成了电影《魔法星图》中,师父在即将打开宇宙之门时,对小之说的一句台词:

“当你真心渴望一样东西,整个宇宙都会来帮忙。”

•推荐理由

孙逊以十年磨一剑的匠心,手工打造动画长片,在AI时代坚守艺术本真。他带领小团队以工匠精神,用木刻、水墨、书法等等技艺构建深邃的哲学世界,展现undefined了对文化传承的担当和创新的勇气。作为艺术家,他始终在场,体验、记录、创作,并以分享的状态接触所遇之人。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蒯乐昊

责编 周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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