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狗剩。
这是我娘给我起的名字。她说名字越贱,人越好养活。
我们烂泥沟村,十里八乡最穷的村。养活,就是头等大事。
88年开春,我二十二了,还没摸过女人的手。
不是我不想,是穷。
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一头比我还瘦的老黄牛,还有个药罐子娘。谁家姑娘愿意跳这个火坑?
村里和我差不多的光棍,能从村东头排到村西头。
大家白天在田里磨力气,晚上就凑在村口大槐树下,讲荤段子,眼睛里冒着绿光,像一群饿狼。
那天,我正从地里回来,一身泥,一身汗。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我娘那压着兴奋的嗓门。
“真的?二叔,您说的是真的?”
二叔是我们村的村长,我爹的堂弟,辈分大,说话有分量。
我挑开门帘进去,就看见二叔坐在我们家唯一一把没豁口的板凳上,正滋溜滋溜地喝着棒子面糊糊。
我娘搓着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狗剩回来了!”她看见我,像看见了救星,“快,快谢谢你二叔!”
我一头雾水,放下锄头,“谢他干啥?”
二叔把碗底舔干净,拿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狗剩啊,你小子,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家这种光景,除了狗屎,哪有什么运。
“二叔,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谁跟你开涮!”二叔眼睛一瞪,“上面分下来一个女知青,上海来的!点名要落户到咱们村。”
知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城里都改革开放了,谁还往我们这穷山沟里跑?
“上海来的?”我娘的声音都在抖,“那得是多金贵的姑娘啊……”
“可不是嘛!”二叔一拍大腿,“听说是在城里犯了点事,家里也没人了,这才给送回来的。二十六了,还没嫁人。”
二十六。
在我们村,二十六的女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心里那点火苗,“噗”地一下,又灭了。
“那跟我们家有啥关系?”我闷声问。
二叔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村里开会研究了。这女知青,一个人,没个依靠,在这村里咋活?得给她找个家。”
我娘的呼吸都停了。
“二叔……您的意思是……”
“村里光棍这么多,给谁不给谁,都得闹意见。我想来想去,狗剩这孩子,最老实,最能干!这福气,得给他!”
我脑子彻底不会转了。
一个上海来的女知青,要给我当媳妇?
这跟天上掉下来个仙女,说要嫁给灶王爷有什么区别?
我木木地看着我娘。
我娘“扑通”一声,就要给二叔跪下。
“二叔!您这可是救了我们家两条命啊!”
二叔赶紧把她扶起来,“一家人,说这些干啥!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家赶紧准备准备,把东边那间房收拾出来,买二尺红布,扯几斤肉,后天就把人接过来,把事办了!”
后天?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晕头转向的,不真实的梦。
二叔走了,我娘抱着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儿有媳妇了……我儿有媳妇了……狗剩啊,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我被她晃得头晕。
我看着我们家这黑黢黢的土屋,闻着空气里那股子穷酸和霉味,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上海姑娘。
那得是啥样?
穿着电视里那种的确良的衬衫,脚上是小白鞋,说话细声细气的,身上还带着香味儿。
让她住这?
让她跟我这个浑身泥土味儿的庄稼汉过日子?
这不是糟蹋人吗?
我心里堵得慌。
“娘,这事……能成吗?”
“咋不成!你二叔亲口说的!这是村里的决定!”我娘抹了把泪,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你别管了,赶紧去镇上,把你爹留下那块银元当了,扯布,买肉!要风风光光地把人娶进门!”
我捏着那块冰凉的、包在红布里的银元,一步一步往镇上走。
心里像是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
村里炸了锅。
我分到一个上海女知青当媳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飞遍了烂泥沟的每一个角落。
我走在路上,那些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婶子大娘,都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
“狗剩啊,出息了啊!”
“以后可得好好待人家城里姑娘!”
而那些光棍汉们,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怀好意的揣测。
王二癞子,村里有名的混子,堵在我回家的路上。
他斜着眼,嘴里叼着根草棍儿。
“狗剩,可以啊。不声不响的,弄了个上海货?”
他嘴里的“货”字,说得又轻又贱。
我攥紧了拳头。
“关你屁事。”
“哟,要当新郎官了,脾气也长了?”王二癞子朝我吐了口唾沫,“我可告诉你,那种城里来的娇小姐,水嫩着呢!你个土包子,会用吗?别给整坏了。”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哄堂大笑。
我胸口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就不放,咋地?”王二癞子凑过来,一脸挑衅,“你动我一下试试?耽误了你娶媳妇,可别怪我。”
我死死地盯着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知道他就是想激怒我,想让我动手,好把这门亲事搅黄了。
我不能上当。
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狗不挡道。”
说完,我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他更加嚣张的笑声。
“等着吧,狗剩!你那媳妇,早晚是老子的!”
我回到家,一头扎进水缸,用冰冷的井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个遍。
那股子邪火,才算压下去一点。
但我心里更沉了。
娶了她,不只是我家多了口人吃饭那么简单。
我是把一个麻烦,一个所有人都盯着的麻烦,领回了家。
我能护住她吗?
我不知道。
婚礼办得极其简单。
说是婚礼,其实就是在我家院子里摆了两桌。
村长二叔,还有几个沾亲带故的叔伯。
肉是买了,我娘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香气飘了半个村。
她,那个叫林文静的上海女人,就坐在东屋的土炕上。
我娘把家里唯一一面镜子——巴掌大的,后面糊着硬纸板——给了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很黑,在脑后梳成一个整齐的辫子。
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村里来看热闹的女人,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伸着脖子往里瞧,叽叽喳喳的。
“哎哟,长得是真俊!皮肤白的,跟雪似的。”
“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能生养吗?”
“你看她那样子,冷冰冰的,像个木头人。怕是不好伺候哦。”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端着一碗肉,走进屋。
“吃点吧。”我把碗递过去,声音干巴巴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山里的泉水,清澈见底。
但那泉水是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她没接那碗肉。
“我不饿。”她说。
声音和我预想的一样,很轻,很好听。但也很冷。
我把碗放在炕沿上。
“不吃东西,扛不住的。”
她没再说话,扭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是光秃秃的黄土坡。
我知道,她在看上海。
一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酒席很快就散了。
二叔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
“狗剩,好好过日子!明年让你二叔我抱上大侄子!”
院子里的人都哄笑起来。
我脸烧得厉害,只能嘿嘿傻笑。
我娘把客人都送走,又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她走到东屋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看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叹了口气,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烫手的煮鸡蛋。
“对人家好点。”
说完,就回自己屋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挂在天上,冷清清的。
东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豆油灯光。
我知道,我该进去了。
这是我的新房。
里面,是我的媳妇。
我手心里全是汗,那两个鸡蛋几乎被我捏碎。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像一截木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进去,进去之后,又该说什么,做什么。
我这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没有人教过我这些。
最后,我心一横,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正坐在炕上,就着那点微弱的灯光,看一本书。
听到我进来,她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把门闩插上。
屋子很小,我一进来,就显得更挤了。
空气里,是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我的汗味,还有这屋子本身的土腥味。
一种奇怪的,让人窒息的味道。
我把鸡蛋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那个……天不早了,睡吧。”
我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王二癞子会说的话。
她合上了书,慢慢地转过身。
灯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过来。”她说。
我心里一跳。
我以为,她想通了,认命了。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
心脏咚咚咚地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没有看我,而是重新打开了那本书。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都磨破得看不清字了。
她指着书上的一个字。
“这个字,你认识吗?”
我愣住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字,一撇一捺。
我摇了摇头。
我爹死得早,我娘不识字,我从小就跟着村里人下地,连学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个字,念‘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才能站稳。这就是人。”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字。
“人”。
我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知道,我叫“人”。
“你想学吗?”她问。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也没有认命的绝望。
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种……交易。
“学……学这个干啥?”我结结巴巴地问,“能当饭吃?”
“不能当饭吃。”她摇摇头,“但是
,能让你知道,你和地里的庄稼,和圈里的牲口,有什么不一样。”
“能让你明白,你为什么活着。”
“能让你,活得像个‘人’。”
我被她的话震住了。
活得像个“人”?
我难道不是人吗?
我看着她那张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固执而明亮的眼睛。
我突然明白了。
这是她的条件。
也是她的武器。
她用这种方式,在我,在她,在整个烂泥沟村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告诉我,我们不是一类人。
只要我不跨过这条鸿沟,我就永远别想碰到她。
一股说不出的燥热和屈辱,从我心底升起。
我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新婚之夜,我媳妇不让我上床,却要教我认字?
这传出去,整个烂泥沟的光棍汉都能笑掉大牙。
王二癞子那张脸,又在我眼前晃。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声音嘶哑,带着怒气,“村里人都看着呢!我花了钱,摆了酒,把你娶进门,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没花你一分钱。”她冷冷地打断我,“酒席是村里的安排,是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包括你的。”
“你……”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她的目光扫过我,带着一丝轻蔑,“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一个能暖被窝的工具。对吗?”
我涨红了脸。
虽然糙,但理就是这个理。
“但我不愿意。”她说得斩钉截铁,“我林文静,就算死在这烂泥沟,也不会像牲口一样活着。”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豆油灯的火苗,在噼啪作响。
我看着她。
瘦弱的肩膀,挺得笔直。
像一棵在悬崖上迎着风雪的小松树。
倔强得让人心惊。
也让人……心疼。
我心里的那股邪火,不知怎么的,就慢慢熄了。
是啊。
她做错了什么呢?
就因为她是个从上海来的,无依无靠的女人,就活该被我们像分猪肉一样,分给我这个穷光蛋?
就活该被我这样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汉,摁在土炕上,毁了她一辈子?
我凭什么?
就凭我比她力气大?
就凭这是村里的决定?
我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东西,产生了怀疑。
我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土墙。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
“我教你认字,读书。”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把你,教成一个‘文明人’。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
“作为交换,”她顿了顿,“你给我一个住的地方,给我一口吃的。还有,在我不想的时候,别碰我。”
“我们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
“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走。这烂泥沟,总有我一个埋骨头的地方。”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进我心里。
我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我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认字?读书?
变成一个“文明人”?
这些词,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
就像天上的月亮。
我只想娶个媳妇,生个娃,热炕头,老婆孩子。
就这么简单。
可她,把这一切都打碎了。
她给我画了一张我从没见过的饼,然后问我,要不要。
我能说不要吗?
我不要,她就走。
那我今天办的这酒席,我娘那张笑开了花的脸,王二癞子那嫉妒的眼神,不都成了笑话?
我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话。
我抬起头,看着油灯下她的脸。
“好。”我说。
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我学。”
她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但是,”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的,是你不想的时候。那要是……你有一天想了呢?”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像天边的晚霞。
那是她脸上第一次出现除了冰冷之外的表情。
她飞快地低下头,不敢看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心里,那点属于男人的,小小的虚荣和得意,又冒了出来。
原来,她也不是完全的石头人。
“好。”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今天晚上,咋睡?”
屋里就一个土炕。
虽然大,但躺两个人,一翻身就能碰到。
她看了一眼土炕,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几捆稻草。
“你睡地上。”她说。
我:“……”
行。
我认了。
谁让我答应了她那不靠谱的“交易”呢。
我把那几捆稻草铺开,又从炕上扯了床破被子。
躺下去的时候,骨头被硌得生疼。
土坯房四处漏风,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我能听见她躺在炕上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们俩,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我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一夜没睡。
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从这个晚上开始,我狗剩的人生,好像要变得不一样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
锅里,是热好的棒子面糊糊。
我娘从自己屋里出来,看见我睡过的地铺,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她把我拽到院子角落。
“咋回事?她不让你上炕?”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反了她了!”我娘气得直跺脚,“一个白送上门的女人,还敢拿乔?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她!”
“娘!”我赶紧拉住她,“你别管!这是我们俩的事。”
“什么你们俩的事!传出去,你脸往哪搁!”
“娘,她……她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要教我认字。”
“认字?”我娘愣住了,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认字能当饭吃?能生娃?狗剩,你别被她给唬住了!这城里姑娘,心眼多着呢!”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反正,您别掺和。给我点时间。”
我娘狐疑地看了我半天,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我照常要去下地。
她叫住了我。
“等等。”
她递给我一个东西。
是一块木炭,还有一块削平整的木板。
“今天,我们学三个字。”她说,“天,地,人。”
我拿着那块木炭,感觉比锄头还沉。
“就在这院子里学?”我问。
“对。”
我脸上一热。
这要是被村里人看见,还不得笑死我。
“能不能……等晚上,回屋里学?”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这个?
“不行。”她说,“你要是连这点脸面都放不下,那什么都学不会。”
我被她将住了。
好吧。
学就学。
反正笑话已经闹了,不怕再多一个。
我就在自家院子的黄土地上,用木炭,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字。
“天”。
她站在我旁边,纠正我的笔画。
“不对,这一横要长一点,稳重。”
“这一捺,要用力,要舒展。”
她的手指很细,很白。
偶尔碰到我的手背,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
我心里一阵发痒。
村里人来人往,很快就有人发现了我家的“奇景”。
“哎,你们看,狗剩在干啥呢?”
“他媳妇在教他写字呢!”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一个拿锄头的,还想拿笔杆子?”
“我看他是被那上海女人迷昏了头!”
王二癞子和他那帮狐朋狗党,也闻声赶来,趴在我家墙头,笑得最大声。
“狗剩!写得不错啊!啥时候考个状元回来啊?”
“别说,这姿势还真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道,晚上在炕上,是不是也这么有文化啊?”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我脸上火辣辣的,手里的木炭几乎要被我捏碎。
我想站起来,冲过去,把他们的嘴撕烂。
“别理他们。”
林文静的声音,冷冷地在我耳边响起。
“你越是生气,他们越是得意。你把字写好了,就是对他们最好的还击。”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说的对。
我不能让他们看扁了。
我低下头,继续写。
一笔,一划。
“天”。
“地”。
“人”。
我把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倾注在了笔尖。
那三个字,被我写得歪歪扭扭,却力透木板。
那天,整个烂泥沟的人,都来看我的笑话。
而我,就在所有人的嘲笑声中,学会了写我的第一个名字。
不是狗剩。
是“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白天,我下地干活。
晚上,她教我认字。
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到“日月水火土”。
从《三字经》,到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旧小学课本。
我的地铺,从稻草,换成了我娘不穿的旧棉被。
虽然还是在地上,但至少没那么硌人了。
我和她之间,依然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们很少说话。
除了教与学,几乎没有别的交流。
她做饭,我烧火。
她洗衣,我挑水。
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比如,我娘的态度。
她一开始对我“读书”这件事,嗤之鼻鼻。
但有一次,她肚子疼,翻出了以前赤脚医生开的药包,上面都是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正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我拿过药包,磕磕巴巴地念了出来。
“一次两片,一日三次,饭后服用。”
我娘当时就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的光。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说过“读书无用”的话。
有时候,林文静做饭,她还会主动过去搭把手。
虽然两个人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气氛,明显没那么僵了。
再比如,村里人的眼神。
他们一开始是嘲笑,后来是好奇,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敬畏。
因为我用学来的字,办成了一件大事。
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
地里的玉米都熟了,再不收,就要烂在地里。
可天气预报说,未来一个星期,都是大雨。
村里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只有二叔还算镇定,他说他去县里气象站问过了,人家说雨下不大,让大家别慌。
那天晚上,林文静从镇上回来——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镇上的废品站,淘换一些旧书旧报纸。
她带回来一张皱巴巴的《气象日报》。
她指着报纸上的一张图,对我说。
“你看,这个叫‘台风’。它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报纸上预测,后天会有特大暴雨。”
我看着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图,半信半疑。
“二叔不是说没事吗?”
“村长的消息,是口口相传的。报纸上的,是白纸黑字,是科学。”她看着我,“你信哪个?”
我看着她严肃的脸。
我信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信她。
“那怎么办?”
“抢收。”她说,“通知全村人,今晚连夜抢收。能收多少是多少。”
我去找二叔。
二叔正在跟几个村干部打牌。
我把林文静的话一说,他们都笑了。
“狗剩,你读了几天书,读傻了?”
“一张破报纸,能比县气象站还准?”
“你媳妇是上海来的,懂什么庄稼!别在这瞎搅和!”
二-叔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吧。别听你媳妇瞎咧咧。”
我被他们推出了门。
我急得满头大汗。
回到家,林文静问我:“他们不信?”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信我吗?”
我看着她。
“我信。”
“好。”她站起来,“那我们自己收。收多少,是多少。”
那天晚上,整个烂泥沟村都静悄悄的。
只有我们家的地里,亮着一盏马灯。
我挥舞着镰刀,疯狂地收割着玉米。
林文静也没闲着。
她那么瘦弱的一个人,跟在我身后,把割倒的玉米一棵棵扶起来,码放整齐。
她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
我让她歇着。
她不肯。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她说。
我们俩,就这么一直干到了后半夜。
直到我累得再也直不起腰。
我们收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地。
第二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村里人看我们家地里收出来的玉米,都笑话我。
“狗剩真是个傻子,被媳妇迷得五迷三道的。”
“就是,放着好觉不睡,去干这种傻事。”
王二癞子笑得最欢。
“我看他不是傻,是想媳妇想疯了,晚上没地方使力气!”
我没理他们。
我累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回到家,倒头就睡。
我是在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中被惊醒的。
我睁开眼,窗外一片漆黑。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像是要把它砸穿。
紧接着,狂风大作,鬼哭狼嚎。
我冲到院子里。
雨下得像瓢泼一样,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文静说对了。
特大暴雨。
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等雨停了,我跑到地里一看,心都凉了。
整个烂泥沟村的玉米地,全都被淹了。
没抢收的玉米,东倒西歪地泡在泥水里,全完了。
只有我们家那三分之一的地,因为提前收了,虽然也受了些损失,但大部分都保住了。
村里人全傻眼了。
二叔站在地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庄稼,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
那些前一天还嘲笑我的人,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着我,又看看我家院子里堆着的那些金灿灿的玉米。
眼神里,是羡慕,是后悔,还有一丝……敬畏。
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公开嘲笑我读书了。
甚至有人,开始偷偷地叫林文静“林老师”。
王二癞子也不敢再来我家墙头说荤话了。
他家的地,全淹了。
颗粒无收。
我用我们家多出来的粮食,换了一头小猪仔,还给我娘扯了块新布做衣裳。
我娘抱着那块蓝印花布,哭了。
“儿啊,娘以前是瞎了眼。你媳妇,是咱家的大恩人,是文曲星下凡啊!”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去镇上打了二两酒,炒了两个菜。
一个花生米,一个炒鸡蛋。
我把酒和菜,端到林文静面前。
“今天,谢谢你。”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了筷子。
我给她倒了一杯酒。
她摆了摆手,“我不会。”
“喝一点,暖暖身子。”那天晚上,她也淋了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
立刻就被呛得咳了起来,脸颊绯红。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也不是那么冷冰冰的。
“你……为什么会懂这些?”我问。
“我父亲是大学地理系的教授。”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从小就看这些书。”
我心里一动。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提起她的家人。
“那你父亲……”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不在了。”
我立刻闭了嘴。
我知道我问了不该问的话。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我一个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酒壮怂人胆。
我借着酒劲,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到这,嫁给我。”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没什么后不后悔的。”她说,“这是我的命。”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听不懂的疲惫和苍凉。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疼。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我躺在地铺上,天旋地转。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给我盖上了被子。
动作很轻。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是她。
我心里一热,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
她挣扎了一下。
我没放。
“文静。”我借着酒劲,含糊不清地喊她的名字。
“别走。”
她不动了。
我就那么抓着她的手,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
炕上已经没人了。
我的地铺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两床被子。
一床是我的,一床是她的。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她还是睡在炕上,我还是睡在地上。
但晚上,她会把她的被子,分一半给我。
她教我认字的时候,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冷冰冰地布置任务。
她会给我讲字后面的故事。
讲“家”,是屋檐下有一头猪。她说,古时候,有猪的人家,才算富裕。
讲“安”,是屋檐下有一个女人。她说,家里有了女人,男人心就安了。
我听得入了迷。
我发现,那些方块字,不再是枯燥的符号。
它们是有生命的,有温度的。
我的进步很快。
不到一年,我就认识了上千个字。
我开始试着自己看报纸,看书。
虽然还是有很多字不认识,需要问她。
但那种靠自己,就能读懂一段话,明白一个道理的感觉,太奇妙了。
就像一个瞎子,突然看见了光。
我不再满足于只认识字。
我开始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
山的那边是什么?
火车为什么会跑?
飞机为什么会飞?
上海,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总是很耐心地回答我。
她给我讲高楼大厦,讲车水马龙,讲黄浦江上的轮船,讲南京路上的霓虹灯。
她讲得越多,我心里的那片天地,就越大。
我开始意识到,烂泥沟村,不是全世界。
锄头和黄土,也不是我人生的全部。
我心里,有一颗种子,在发芽。
我想出去看看。
看看她说的那个世界。
这年冬天,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王二癞子喝多了酒,调戏新来的一个下乡干部。
那干部是个硬茬,当场就把他扭送到了镇上的派出所。
听说要判刑。
王二癞子的娘,哭天抢地地来找二叔求情。
二叔也没办法。
“这是犯法的事,谁敢管?”
王二癞子的娘,就在村委会门口撒泼打滚,说要是她儿子坐了牢,她就死在这。
村里人都在看热闹。
林文静拉着我,从人群里挤了过去。
她找到二叔。
“村长,这件事,也许有别的解决办法。”
二叔正烦着呢,没好气地说:“能有什么办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王二癞子是酒后失德,并非蓄意伤人。而且,他也没有对那位干部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林文静不卑不亢地说,“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这种情况,应该以批评教育和罚款为主,构不成判刑。”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二叔。
“啥……啥条例?”
“《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林文静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国家颁布的法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二叔接过那本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但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看着林文静,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咋懂这些?”
“我读过书。”林文静淡淡地说。
这四个字,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最后,在林文静的“指导”下,二叔带着王二癞子的娘,去镇上找了派出所所长。
把那本小册子,和林文静圈出来的条款,摆在了所长面前。
结果,王二癞子真的没被判刑。
关了十五天,罚了五十块钱,就放出来了。
这件事,在烂泥沟村,引起了比“台风事件”更大的轰动。
如果说,上次是知识让我保住了粮食。
那么这次,就是知识,把一个人从牢里“捞”了出来。
村民们看林文静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近乎崇拜的敬畏。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瘦弱的上海女人,身体里蕴含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无比强大的力量。
那就是“文化”。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东家丢了鸡,西家少了鸭,都来找林文静“断案”。
张三跟李四因为地界吵架,也来找她“评理”。
甚至有年轻媳妇,跟婆婆闹了别扭,也哭哭啼啼地来找她诉苦。
她成了我们村的“活菩萨”,“女包公”。
她总是很耐心。
能解决的,她就用她知道的道理和法律去解决。
解决不了的,她也安安静静地听着,给人倒杯热水。
我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这是我媳妇。
虽然,她还是睡在炕上,我还是睡在地上。
王二癞子出来后,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见到我,都绕着道走。
我以为他学乖了。
但我错了。
我低估了人性的恶。
那天,我娘要去镇上赶集,林文静陪她一起去。
我因为要去山里砍柴,就没跟她们一起。
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眼皮一直跳。
砍柴回来,天都快黑了。
远远地,我就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柴火就往家跑。
我拨开人群,冲进院子。
我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林文静站在她旁边,衣服被撕破了,头发散乱,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还带着血。
但她没哭。
她就那么站着,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睛里是滔天的恨意和屈辱。
我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
“谁干的!”我吼道,声音都在发抖。
“是王二癞子!”邻居家的张婶气愤地说,“他今天在回村的路上,堵住了你娘和你媳妇,想……想对你媳妇动手动脚!”
“你媳妇刚烈,拼死不从,他就动手打人!把你娘也推倒了!”
“要不是我们几个听见动静赶过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王二癞子。
又是王二癞子!
我胸腔里,像有一座火山要爆发。
我转身就要往外冲。
“狗剩!你干啥去!”我娘一把抱住我的腿。
“我杀了他!”我眼睛都红了。
“你不能去!你去了,就是犯法!你也要坐牢的!”我娘哭着说。
“我不管!”我甩开她的手。
我今天要是忍了,我就不配当个男人!
我冲出院子,直奔王二癞子家。
他家大门紧锁。
我一脚踹开。
他正坐在屋里喝酒,看见我,一点也不慌。
“哟,状元郎回来了?”他醉醺醺地笑着,“怎么?想给你媳妇报仇?”
“我杀了你!”我嘶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扑了过去。
我把他摁在地上,拳头雨点一样地落在他脸上,身上。
我什么都忘了。
忘了法律,忘了后果。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死他。
打死这个。
他开始还还手,后来就只剩下哀嚎。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我没有停。
直到我的手都打麻了,直到他满脸是血,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看着自己的拳头,上面沾满了他的血。
我好像,杀人了。
我没有跑。
我回到家,坐在院子里,等着派出所的人来抓我。
林文静给我端来一盆水。
“把手洗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看着她脸上的伤,心如刀割。
“对不起。”我说,“我没保护好你。”
她摇了摇头。
“你没错。”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你今天,像个真正的男人。”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派出所的人,最终还是来了。
带头的,是上次那个所长。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文静脸上的伤,叹了口气。
“跟我走一趟吧。”
我站起来,准备跟他走。
“等等。”林文静拦在了我面前。
她把一张纸,递给那个所长。
“所长,这是我的报案材料。”她说,“王二癞子,意图强奸,并且殴打老人。这是犯罪。我要求,立刻对他进行逮捕和起诉。”
“至于我丈夫,”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是为了保护家人,才动手打人。这属于,正当防卫。”
“啥……啥防卫?”所长又愣住了。
“正当防卫。”林文静一字一句地说,“法律规定,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免受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行为,不负刑事责任。”
“就算防卫过当,也应该从轻或减轻处罚。”
所长拿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无比坚定的女人。
他沉默了很久。
“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合法公民。”林文静说,“我相信法律,会给我一个公道。”
那一天,我没有被带走。
被带走的,是王二癞子。
他因为强奸未遂,故意伤人,数罪并罚,被判了十年。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再次震动了整个烂泥沟。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同情,也不再是看笑话。
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尊重。
因为我有一个,懂“法”的媳妇。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睡地铺。
林文静把炕收拾干净,铺好了两床被子。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上来睡吧。”她说,“地上凉。”
我躺在炕上,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我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肥皂味。
就在我身边。
我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文静。”我小声喊她。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所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狗剩。”她也喊我的名字。
“哎。”
“以后,别叫狗剩了。”她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好。”
“你命中缺水,又需要坚韧如山。就叫……石泉吧。岩石的石,泉水的泉。”
“周石泉。”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周石泉。
周石泉。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不是那个为了好养活的“狗剩”。
而是一个,有山有水,有筋骨,有来处的,名字。
“好。”我说,“我以后,就叫周石泉。”
那一夜,我们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觉得,我们之间的那条河,好像,消失了。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进了我们这个穷山沟。
镇上建起了工厂,需要大量的砖。
我看着我们村后山那取之不尽的黄土,动了心思。
我想办个砖窑。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林文静。
我以为她会反对。
没想到,她非常支持。
“这是个好主意。”她说,“靠种地,永远发不了财。我们得有自己的产业。”
她甚至比我还积极。
她去镇上的图书馆,借来了所有关于烧砖建窑的书。
我们俩,就着油灯,没日没夜地研究。
计算土料配比,设计窑洞结构,分析火力控制。
那些我以前看都看不懂的天书,在她一点一点的讲解下,竟然变得清晰起来。
我发现,我学的那些字,那些算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我不再是一个只会出傻力气的庄稼汉。
我能看懂图纸,能计算成本,能跟人谈条件。
我用家里的粮食做抵押,跟信用社贷了第一笔款。
二叔知道了,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
他帮我跟村里协调,把后山那片荒地,承包给了我。
村里的年轻人,看我真的干起来了,也纷纷过来帮忙。
他们不要工钱,只求我以后砖窑开起来,能给他们一个活干。
我答应了。
我们的
砖窑,就在全村人的期盼中,叮叮当当地建了起来。
那段时间,我跟林文静,几乎是吃住都在工地上。
我负责技术和体力活。
她负责后勤和……财务。
我第一次知道,她还有记账的本事。
每一笔开销,每一笔进账,她都用一个小本子,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比镇上那些戴眼镜的会计,还厉害。
我看着她那清秀的字迹,心里又是佩服,又是骄傲。
三个月后,我们的第一窑砖,成功出窑了。
当那一块块火红的,带着温度的砖,从窑里搬出来的时候,我哭了。
我抱着林文静,哭得像个傻子。
她也哭了。
她把头埋在我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能感觉到,她滚烫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胸口。
那天,我把她抱得很紧,很紧。
砖窑的生意,异常火爆。
我们的砖,质量好,价格公道。
镇上的建筑队,都抢着要。
不到半年,我就还清了贷款。
一年后,我成了烂泥沟村第一个“万元户”。
我把家里的土坯房,推倒了。
盖起了村里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两层高的红砖小楼。
搬进新家的那天,我娘摸着雪白的墙壁,光滑的地面,哭得稀里哗啦。
“我这辈子,没想到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都是托了文静的福啊!”
我看着林文静。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像冬日的暖阳,一下子照进了我心里。
晚上,我躺在新房的大床上。
床很软,很舒服。
但我却睡不着。
我转过身,看着睡在我身边的林文静。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我怕,这又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就不见了。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石泉。”她先开了口。
“嗯。”
“房子,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
她笑了笑,往我这边挪了挪。
“谢谢你。”她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是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狗剩。”
“你教我认字,教我道理,教我怎么做人。”
“你把我从烂泥沟里,拉了出来。”
“文静,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她的眼圈红了。
“你也是。”她声音哽咽,“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尊严。你让我知道,这世上,不全是坏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伸出手,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我熟悉的肥皂香。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我。
她也伸出手,抱住了我。
“文静。”我吻着她的头发,“做我真正的媳妇,好吗?”
她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嗯。”
那一年,我三十岁。
我们结婚八年。
我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也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爱人。
后来,我的砖窑越做越大,成了县里的明星企业。
我把村里通往镇上的土路,修成了平坦的水泥路。
我在村里建了第一所小学,请来了老师。
林文静,是第一任校长。
开学那天,她站在国旗下,看着那些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的孩子们,笑得特别开心。
我知道,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让山里的孩子,都有书读,都能靠知识改变命运。
就像她,改变了我一样。
很多年以后,我们的儿子问我。
“爸,你和我妈,是怎么认识的?”
我笑了笑,摸着他的头。
“我啊,是你妈,从一个叫‘烂泥沟’的地方,捡回来的。”
“那你一定很便宜吧?”儿子天真地问。
我摇了摇头。
“不。”
我看着不远处,正在灯下备课的林文静,眼眶有些湿润。
“我是她用一辈子的时光,换来的,最昂贵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