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在同一场“雨”中

去天津采访科创热潮，偶遇一场特殊的雨。

在数字文明艺术展厅，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雨声，嘈嘈切切。那不是真的雨，而是光影里的雨、屏幕里的雨。

数字文明艺术展展厅入口。来源：锐景摄影

光线幽微的展区，十八块大小各异的屏幕，或静置，或悬浮。台式电脑、笔记本、平板、手机、折叠屏，不同年代的电子产品，像十八扇打开的窗。每一扇窗里，都有雨点落下。

艺术家有巧思。有一场雨，落在摩天大楼林立的国际大都会，仿佛穿越起起伏伏的经济周期；有一场雨，落在长满铜绿的罗丹雕塑上，不知是百余年来第几次；有一场雨，落在背街小巷，科技品牌的灯箱与霓虹灯交相辉映；有一场雨，落在出租车的挡风玻璃；还有一场雨，落在久旱盼甘霖的沙地……各有隐喻的雨，润湿着不同的世界。

听着雨声，忽然想到：雨，是一种天气现象，其实也是最古老的连接媒介之一。水汽从江河湖海升起，在空中汇聚成云，又跨越山川、平原和海峡，成为落向大地的雨。有了雨，森林、城市、村庄、农田、岛屿，都在地球水循环中有了关联。

而科技，何尝不是这样一场“雨”呢。

长久以来，人类曾生活在被距离限制的世界。海洋是阻隔，群山是阻隔，语言是阻隔，时间也是阻隔。马可·波罗从威尼斯抵达东方，要花四年时间；一封来自南洋的情书，漂泊一两个月才能抵达潮汕。那个时候的人，像散落于海上的岛屿，或许能想象到对方的存在，但要连接并非易事。

后来，一场雨落下，电报出现。又一场雨落下，电话出现。再后来，无数场雨接连落下，卫星升空，光纤入海，互联网跨越国界，移动通信无远弗届，AI开始与人类对话。那些几代人都不曾跨越的距离，开始折叠于方寸屏幕之间。

与雨一样，科技最神奇的地方，也是连接。它让非洲乡村的孩子知道“宇宙大爆炸”，让北京名校和云南深山里的孩子同上一堂网课，让AI成为最新的“世界语言”，也让诞生于实验室的发现在几小时内传遍全球……人类历史上，可能从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如此迅速地跨越国界、种族与文明。我们说着不同语言，浸润着不同文化，拥有不同肤色，却被数字网络联结起来，像站在同一场“雨”中。

在这十八块屏幕背后，看不见的数据流，正在穿过海底光缆和卫星网络。而那些不同的雨声，也可以被不同国籍、不同年龄、不同心境的人同时听见。那些“云”和“流”，最终汇聚成一种连接全球的科技“气象”，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1200多年前，古人仰望同一轮明月，有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感怀。而今天的人类，正在亲历另一种共时性——我们共享的，不再只是唐朝的月光，还有数据的河流、比特的云、信号的风，以及这一场覆盖世界的雨。信号穿越群山，数据跨越海洋，思想抵达远方，地球连成了一个村落。

不过，雨也会带来洪流，带来迷雾，带来闪电。科学技术同样如此。算法塑造认知，也制造茧房。数据重构世界，也制造新的鸿沟。人工智能提升效率，也带来新的问题与矛盾。我们正在获得前所未有的能力，也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

正如人类对大自然的雨，越来越精准把握规律，甚至能人工干预呼风唤雨、驱云避雾，我们对这场科技“雨”，相信同样能找到驾驭之道，趋利避害，做到“好雨知时节”。

离开展厅前，我在一块屏幕前驻足良久。画面中是一片干涸已久的土地，没有暴雨滂沱，没有电闪雷鸣，甚至看不到水。仅能从略带潮气的土地，知道这里也曾有雨滴来过。

雨一直在下……

作者：易艳刚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