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进来,打破了凌晨三点的死寂。
是林晓发来的。
“老公,我的上海户口下来了。”
后面跟了个撒花庆祝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胸腔里翻江倒海,最后只化为指尖的两个字。
“恭喜。”
真的,除了恭喜,我还能说什么?
为了这个户口,我们夫妻分居三年。她,名校硕士,拼进了上海一家有落户指标的大厂,从实习生开始卷,卷到项目主力,卷到人比黄花瘦。
而我,一个普通本科,在我们的老家,一座三线小城,守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守着我们那个八十平米的婚房,还有她那只叫“煤球”的猫。
我以为,她户口下来,我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我能去上海了。
我能结束这逼仄的、一个人的生活了。
我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我的那点积蓄,够不够在他们公司附近租个一居室。
结果,林晓的第二条微信,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对了,随迁名-额,我给了周晨。”
周晨。
她的男闺蜜。
一个从大学就阴魂不散,跟苍蝇一样粘着她的男人。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指尖停在屏幕上,我想打字,却发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老家冬天没暖气的夜晚还要冷。
我这是……被绿了?还是被卖了?
一个能改变我下半生命运的名额,她就这么云淡风轻地,给了一个外人。
给了那个,我从认识第一天起就无比厌恶的男人。
我几乎能想象到她在那边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眉头轻蹙,带着点“哎呀,忘了跟你说”的无辜和理所当然。
她总是这样。
“老公,周晨就是我哥们儿,你别多想。”
“老公,周晨失恋了,我得去陪陪他,不然他会做傻事的。”
“老公,周-晨帮了我那么大忙,我请他吃个饭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
哈。
哈哈。
我笑出了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只漏气的破风箱。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在屏幕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镜子里,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眼圈发黑,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这三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白天在公司装孙子,点头哈腰,为了那点工资,为了让她在上海没有后顾之忧。
晚上回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只除了吃就是睡的猫。
我戒了烟,戒了酒,戒了所有游戏。
朋友喊我出去喝酒,我-说要攒钱。
同事叫我一起打牌,我说要省着。
他们都笑我,说我“妻管严”,说我活得不像个男人。
我不在乎。
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等林晓拿到户口,等我去了上海,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我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林晓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有喧闹的人声,还有……周晨那标志性的、令人作呕的公鸭嗓。
“喂?老公,怎么了?”林晓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甚至带着一丝醉意。
“你在哪?”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在KTV啊,跟周晨他们庆祝呢!”她理所当然地说,“今天可是我的大日子!”
我的大日子。
我们的分离日。
“林晓。”我一字一顿地问,“你把随迁名额给了周晨,经过我同意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嘈杂的背景音也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哎呀,多大点事儿。”她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周晨为了留在上海,工作都辞了,现在是关键时期,落户指标对他太重要了。”
“他重要,那我呢?”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他妈算什么?!”
“你不是在老家有工作吗?挺稳定的啊。”
稳定。
是的,稳定。
稳定到我能一眼看到六十岁退休的样子。
稳定到我每天都在重复前一天的生活,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再说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周晨这次帮了我大忙,为了我的事,他跑前跑后,动用了好多人脉。这个人情,我必须还。”
人情。
好一个人情。
一个人情,就能把自己的合法丈夫,像垃圾一样扔在三千里之外。
“林晓,我们是夫妻。”我提醒她,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卑微的乞求。
“我知道啊。”她说,“但夫妻也要讲道理,不能只顾自己吧?周晨的情况比你紧急,他更需要这个机会。”
“我不需要?”我反问,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寸寸断裂,“我他妈在这小破地方守了三年活寡,就是为了等你一句话,现在你告诉我,我不需要?!”
“你怎么说话呢?”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什么叫守活寡?说得那么难听。我一个人在上海打拼,我容易吗?你除了会抱怨,还会干什么?”
“我抱怨?”我气得浑身发抖,“我什么时候抱怨过?你房租不够,我是不是二话不说给你打钱?你生病了,我是不是连夜坐火车去看你?你妈做手术,是不是我请假在医院前前后后地伺候?这些你都忘了?”
“行了行了,别翻旧账了。”她粗暴地打断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意思吗?我跟你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周晨对我来说,就像亲人一样,我不能不管他。”
亲人。
那我呢?
我是仇人吗?
“林晓。”我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会后悔的。”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她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张伟,你要是还想跟我过,就别在这件事上纠缠。一个户口而已,以后有的是机会。”
“以后?”
“嘟…嘟…嘟…”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的世界,塌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得像个游魂。
上班,下班,喂猫,发呆。
公司的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也是,我跟林晓的事,整个公司都知道。知道我有个在上海奋斗的老婆,知道我为了老婆省吃俭用,活得像个苦行僧。
现在,我这个苦行僧,被他的神抛弃了。
林晓没有再联系我。
一条微信,一个电话,都没有。
仿佛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她生命里出现过。
倒是周晨,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崭新的上海户口本内页照片,配文:“新上海人,新征程。感谢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下面,林晓第一个点赞,评论是:“加油,我的男闺蜜!”
我的男闺蜜。
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扎得我眼睛生疼。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
户主:林晓。
关系:非亲属。
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非亲属。
多精准的定义。
那我这个“丈夫”,又算什么关系?
我点开周晨的头像,翻看他以前的朋友圈。
几乎每一条,都跟林晓有关。
“陪晓晓加班,心疼。”配图是林晓在工位上睡着的侧脸。
“我家晓晓就是厉害,又拿了个项目大奖!”配图是林晓捧着奖杯的照片,他站在旁边,手亲密地搭在林晓肩上。
“跟晓晓打卡新开的日料店,味道不错。”配图是两份精致的套餐,和两只碰在一起的杯子。
我家晓晓。
叫得真顺口。
我这个正牌丈夫,倒像个局外人。
不,连局外人都不如。
我像个。
一个彻头彻尾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大。
怒火和屈辱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我的心脏。
我关掉手机,冲出家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狂奔。
直到肺里火辣辣地疼,再也跑不动一步,我才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像狗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该怎么办?
离婚?
这两个字像巨石一样压在我心口。
我爱林晓。
即使她这样对我,我还是爱她。
从大学时第一眼见到她,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在迎新晚会上弹钢琴的女孩,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栽了。
我们在一起八年,结婚五年。
这十三年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
我们一起在大学城后面吃过的廉价麻辣烫。
我们一起为了考研,在图书馆啃书到深夜。
我们毕业时,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畅想着未来。
我们说好,要一起努力,在上海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生一个可爱的宝宝。
那些誓言,还言犹在耳。
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我决定去一趟上海。
我要当面问问她,问问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跟公司请了年假,买了最早一班去上海的火车票。
十几个小时的硬座,我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晓的笑脸,一会儿是周晨那张得意的脸。
我设想了无数种见面的场景。
她可能会哭着跟我道歉,说她是一时糊涂。
她可能会理直气壮,说我无理取闹。
她甚至可能,会跟周晨一起,把我赶出家门。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认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明明白白的,让我死心的答案。
下了火车,我直奔林晓的住处。
那是她公司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房租是我一个月工资的两倍。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
心,跳得像擂鼓。
我拿出备用钥匙,颤抖着,插进了锁孔。
门开了。
玄关处,摆着一双男士皮鞋。
不是我的尺码。
是周晨的。
客厅的沙发上,扔着一件男士外套。
茶几上,放着两个喝了一半的红酒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我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推开门。
床上,两个人影,交缠在一起。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们身上,刺得我眼睛生疼。
那个女人,是我爱了十三年的妻子。
那个男人,是她口中“像亲人一样”的男闺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的世界,只剩下那一片刺眼的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林晓。”
我平静地叫她的名字。
床上的两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僵住。
林晓惊恐地转过头,看到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张伟?”她结结巴巴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怎么来了?”
周晨也坐了起来,他倒是很镇定,甚至还冲我挑衅地笑了一下。
他随手抓过一件衣服,慢条斯理地穿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可怜的、不自量力的闯入者。
“我怎么来了?”我重复着她的话,笑了起来,“我不来,怎么看得到这么精彩的一出戏?”
“老公,你听我解释!”林晓手忙脚乱地裹紧被子,想要下床。
“解释?”我看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解释你们只是盖着棉被纯聊天?解释你把我的随迁名额给他,只是为了报答他的人情?”
“我……”林晓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他妈装了。”我指着她,声音嘶哑地咆哮,“林晓,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多待。
“张伟!”林晓在后面尖叫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再多看她一眼,会忍不住冲上去杀了她。
从林晓的住处出来,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在上海的街头游荡。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这座繁华的、我曾经无比向往的城市,此刻在我眼里,却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埋葬了我的爱情,我的尊严,我的一切。
我在外滩的江边坐了一夜。
看着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轮船,看着对岸陆家嘴的灯火辉煌。
我想不通。
我真的想不通。
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是因为分居两地,感情淡了?
还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爱过我?
她爱的,只是那个能陪她一起考研,一起吃苦,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的“校园男友”。
而我,一旦跟不上她的脚步,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就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离婚。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这样的女人,不值得我再为她浪费一分一秒的生命。
我回到老家,找了最好的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
我什么都不要。
房子,车子,存款,我都可以给她。
我只要离婚。
尽快地,彻底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律师看着我,眼神复杂:“张先生,你真的想好了吗?你们的共同财产,尤其是那套婚房,价值不菲。而且,你妻子是过错方,你完全可以要求她净身出户。”
“不用了。”我摇摇头,声音疲惫,“我只想快点结束。”
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纠葛。
那些财产,就当是我为我那十三年死去的青春,买单了。
我把离婚协议寄给了林晓。
她很快就签了字,寄了回来。
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句解释。
只有冷冰冰的签名,和快递单上那个陌生的、上海的地址。
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我一个人去吃了顿火锅。
我点了一桌子的菜,点了最辣的锅底。
我一边吃,一边流泪。
我告诉自己,张伟,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人了。
你要好好活着。
为自己活。
离婚后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有了对上海的念想,没有了对林晓的牵挂,我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变得简单起来。
我开始把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
以前,我总觉得这份工作是“稳定”的代名词,是温水煮青蛙。
但当我真正沉下心来,才发现,这里面也有很多可以学习和提升的地方。
我开始主动加班,研究业务,拓展人脉。
我的努力,很快就被领导看在眼里。
半年后,公司的一个重点项目,领导力排众议,交给了我负责。
这个项目,是一个与我们市新规划的开发区相关的项目。
如果做好了,不仅能给公司带来巨大的收益,对我个人而言,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几乎是豁出了命去做这个项目。
我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泡在工地上,跟进进度,解决问题。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充实。
我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
这个目标,只属于我自己。
项目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难题。
一个关于土地规划审批的手续,卡在了市规划局。
我跑了好几趟,找了好几个部门,都被以各种理由推诿。
眼看着项目进度就要被拖延,我心急如焚。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朋友给我指了条明路。
“张伟,我听说,市里最近从北京调来一个领导,专门负责开发区这块。你不如去他那里试试?”
“从北京调来的?”我愣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姓王。叫王建国。”
王建国。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尘封的记忆。
王建国,是我爸。
或者说,是我那个,在我五岁时就抛妻弃子,去了北京的亲生父亲。
我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我只记得,我妈每次提起他,都恨得咬牙切齿。
她说,他是个陈世美,是个为了前途,可以抛弃一切的混蛋。
他去了北京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也没有给过我们母子一分钱的抚养费。
我从小,就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长大。
他们说,我是“没爹的野孩子”。
为了这句话,我跟人打了无数次架。
我恨他。
我从心底里,恨这个给了我生命,却又把我扔进地狱的男人。
现在,他回来了。
成了能决定我项目生死,甚至是我未来前途的大人物。
这算什么?
命运的讽刺吗?
我不想去求他。
我从骨子里,就抗拒跟他有任何接触。
但是,项目等不了。
我的团队,我的心血,都压在这个项目上。
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恩怨,就毁掉所有人的努力。
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夜后,我终于还是拨通了那个,我从朋友那里要来的,陌生又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一个威严的、带着些许沙哑的男声传来。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我是张伟。”我艰难地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我几乎能听到他在那边,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小伟?”他试探地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局长。”我刻意地,用上了疏离的称呼,“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他又沉默了。
过了半晌,才说:“好。你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我准时出现在市规划局局长办公室门口。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头发已经半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眉眼间,依稀能看到我自己的影子。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来了?快坐。”
我没有坐。
我站在办公桌前,把项目文件递了过去。
“王局长,这是我们公司的项目资料,在审批环节遇到了一点问题,想请您帮忙看一下。”
我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个人感情。
他接过文件,却没有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贪婪地,带着愧疚地,一寸寸地打量着。
“小伟,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你先坐,我看看文件。”
他戴上老花镜,开始认真地翻阅我带来的资料。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个空间,太压抑了。
压抑得我喘不过气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
血缘上,法律上,都是。
但我们之间,却隔着二十五年无法逾越的鸿沟。
“项目本身没问题。”他看完了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手续之所以卡着,是因为开发区那边,有几户钉子户一直没谈拢,影响了整体规划。”
“钉子户?”我皱了皱眉。
“嗯。”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地图,铺在桌上,“你看,就是这几家。他们的位置,正好卡在主干道规划的路线上。不把他们迁走,路就修不了,你们的项目,也就没法动工。”
我凑过去看。
那几户人家的位置,确实非常棘手。
“这个问题,市里已经协调很久了,但他们要价太高,一直没谈下来。”王建国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无奈。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办法……也不是没有。”他沉吟片刻,抬头看着我,“小伟,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跟他们谈谈?”
我愣住了。
“我?”
“对,你。”他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许,“你是项目负责人,对项目的情况最了解。而且,你年轻,跟他们沟通起来,可能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更容易一些。”
我沉默了。
理智告诉我,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但情感上,我却无法接受,要跟他“并肩作战”。
“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我最终还是说道。
“好。”他没有逼我,“我等你电话。”
走出规划局的大楼,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发展。
我跟王建国,这对陌生的父子,因为一个项目,被强行绑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天人交战。
去,还是不去?
理智和情感,在我的脑子里打成了一团乱麻。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我妈给我
打了个电话。
“儿子,我听说,你去找那个姓王的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我的心,咯噔一下。
“妈,您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张伟,你不准跟他有任何来往!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那个人!”
“妈,这是工作。”我试图解释。
“工作也不行!”她几乎是在尖叫,“他当年是怎么对我们母子的,你都忘了-吗?他现在当了大官,回来了,想认你了?没门!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认他,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妈!”
“嘟…嘟…嘟…”
电话又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片苦涩。
我知道,我妈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
我又何尝过得去呢?
但是,项目怎么办?
我的团队,我的心血,我的未来……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戒了三年的烟,又被我捡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给王建国打了电话。
“王局长,我跟您去。”
跟钉子户的谈判,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那几户人家,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油盐不进。
我们磨破了嘴皮子,他们就是一句话:“钱不到位,别想让我们搬。”
王建国很有耐心。
他一次又一次地登门,不厌其烦地给他们讲政策,算经济账。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他那张因为常年劳累而显得格外憔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有一次,我们从一户人家出来,一个老太太追出来,指着王建国的鼻子破口大骂。
骂他“黑心肠”,骂他“断子绝孙”。
王建国只是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不反驳。
直到老太太骂累了,他才递上一瓶水,轻声说:“大娘,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地方,似乎被触动了。
我开始觉得,这个男人,或许并不像我妈说的那样,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也有他的无奈和苦衷。
谈判陷入僵局,我们都很沮丧。
那天晚上,王建国约我吃饭。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工作之外,坐在一起。
他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满上。
“小伟,对不起。”他喝了口酒,声音沙哑,“这些年,让你跟你妈受苦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
“我知道,你恨我。”他苦笑一下,“当年,我确实……做错了。我为了自己的前途,抛下了你们。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混蛋的一件事。”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打断他,声音冰冷,“我不想听。”
“不,我要说。”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悔恨,“小伟,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们。我无数次想回来找你们,但我没脸。”
“我刚到北京的时候,一无所有,住地下室,啃馒头。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风风光光地回去接你们。可是,等我真的有了一点成绩,我却……我却发现,我回不去了。”
“我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我被困住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乱了。
我不知道该相信他,还是该继续恨他。
“后来,你妈跟我提了离婚。我同意了。”他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我把我们所有的积蓄,还有我当时在北京分到的一套小房子,都留给了她。我想,这算是我对你们的一点补偿。”
“房子?”我愣住了。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房子。
“对。”他点点头,“就在北京二环内,虽然不大,但地段很好。我想,有那套房子,你们的日子,总不至于太难过。”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北京二环内的房子?
那是什么概念?
以现在的房价,那至少也是几千万的身家。
我妈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王建国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了花。
第二天,我找到我妈,问她关于房子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才红着眼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
箱子里,是一本房产证。
地址,赫然就是王建国说的那个地方。
“妈,为什么?”我声音颤抖地问。
“我恨他。”我妈咬着牙说,“我不想用他一分钱,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这套房子,就当他死了,留下的遗产。”
我无言以对。
我理解我妈的恨,但我无法认同她的做法。
因为她的固执,我们母子俩,守着一座金山,过了二十多年的苦日子。
如果早知道有这套房子,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我还会跟林晓在一起吗?
我还会为了一个上海户口,卑微到尘埃里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世界观,又一次被颠覆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建-国。
他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妈的脾气,还是那么倔。”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打断他,“王局长,我想,我找到解决钉子户问题的办法了。”
“哦?”他挑了挑眉。
“钱。”我说,“用钱砸。他们不就是要钱吗?我给他们。用我自己的钱。”
王建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用我的钱,来解决拆迁补偿的问题。”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有这个能力。”
卖掉北京的房子,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因为地段好,房子很快就出手了。
拿到那笔几千万的巨款时,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钉子户的问题解决了。
我给出的补偿款,远高于他们原来的预期。
那几户老人,当场就签了拆迁协议。
项目最大的障碍,被清除了。
我成了公司的英雄。
领导在全公司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说我是“有魄力,有担当,有大智慧”的年轻干部。
我站在台上,接受着所有人的掌声和祝贺。
但我心里,却一片平静。
这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靠自己的力量,掌控了自己的命运。
项目顺利竣工,庆功宴上,我喝了很多酒。
王建国也来了。
他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
“小伟,祝贺你。”他举起酒杯,由衷地说。
“也祝贺你。”我跟他碰了一下杯。
我知道,这个项目的成功,也离不开他的支持。
我们父子俩,相视一笑,所有的恩怨,仿佛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半年后。
我的生活,已经完全步入了正轨。
我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买了一套大平层。
给我妈,也换了一套带电梯的房子。
我的事业,也蒸蒸日上。
因为那个项目的成功,我被破格提拔为公司副总。
我成了这座小城里,年轻有为的代名词。
追我的女孩子,也多了起来。
有公司的同事,有客户介绍的,甚至还有一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
但我都拒绝了。
我还没从上一段感情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
或者说,我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林晓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憔悴,很疲惫。
“张伟,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沉默了片刻,说:“好。”
我倒是很想看看,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
她比半年前,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曾经神采飞扬的脸上,布满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沧桑。
“你……过得好吗?”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不敢看我。
“挺好的。”我点点头,实话实说。
“我……”她欲言又止,眼圈慢慢红了,“我跟周晨,分了。”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并不觉得意外。
他们那种建立在利益和欲望之上的关系,注定不会长久。
“他就是个骗子!”她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他拿到上海户口之后,就立马跟我提了分手!他说他找到了真爱,一个上海本地的富家女!”
“他把我当什么了?当跳板吗?我为了他,背叛了你,放弃了我们的婚姻,我到底图什么啊!”
她说着,就哭了起来。
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放在以前,我可能会心疼,会把她揽入怀里,轻声安慰。
但现在,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
“他不仅骗了我的感情,还骗了我的钱!”她抽泣着说,“我把我们所有的积蓄,都投到了他说的那个什么项目里,结果,血本无归!”
“我现在,一无所有了。工作丢了,钱没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张伟,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复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看,我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还有上海户口啊!只要我们复婚,你马上就能落户上海了!这是你以前,最想要的,不是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上海户口。
这个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甚至不惜赌上一切的东西,现在在她嘴里说出来,却显得那么廉价,那么可笑。
“林晓。”我缓缓开口,“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户口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从钱包里,拿出我的身份证,放在她面前。
她疑惑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脸上,血
色尽褪。
“这……这怎么可能?”她指着身份证上的户籍地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会是……北京户口?”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因为,就在不久前,王建国动用他的关系,把我的户口,迁到了北京。
落在了他名下的那套,属于我的房子里。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林晓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不解,和……浓浓的悔恨。
我知道,她崩溃了。
她一直以为,我还是那个,在三线小城里,为了一个上海户口,就可以对她摇尾乞怜的张伟。
她以为,她手里的上海户口,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底牌。
她可以靠这张底牌,让我回心转意,让她东山再起。
但她没想到,我手里,已经有了一张王炸。
一张足以秒杀她所有骄傲和算计的王炸。
“张伟。”她猛地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是不是中了彩票?”
我抽出我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晓,这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们,早就结束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窗外,阳光正好。
我的人生,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