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垂死飞蛾。
我从混沌的梦里挣扎出来,浑身是汗。
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林晚。
我划开接听,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喂?”
“老公,我落户了!”
林晚的声音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传来,带着电流的微小杂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冲破天际的兴奋。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
“真的?!”
“真的!今天刚公示完,文件下来了!我,林晚,从今天起,就是正儿八经的上海人了!”
她在那头笑得像个孩子,我能想象出她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
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宽慰涌了上来,冲得我眼眶发热。
“太好了……太好了老婆,你受苦了。”
这三年,为了这个上海户口,我们付出了太多。
我留在老家合肥,守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每个月工资掰成两半,一半给她寄过去,一半应付这边的房贷和开销。
她一个人在上海打拼,从一个小公司职员,硬是考证、跳槽,挤进了那家能解决户口的大厂。
多少个深夜,我们在视频里互相打气,她哭着说房租又涨了,我笑着说没事我这个月发了奖金。
我们都以为,拿到户口,就是苦尽甘甘甘甘甘来的开始。
“对了老公,”她语气里的兴奋稍稍回落,带上了一丝商量的口吻,“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你说。”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嗅着上面残留的、早已淡不可闻的她的洗发水味道。
“那个……随迁名ě,你知道的,只有一个。”
“嗯,我知道。”我闷闷地说,“等我把这边工作交接完,就过去找你。我那破工作,不要也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种沉默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公,”林晚的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那个名额……我……我先给许阳了。”
许阳。
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投进我刚刚还温热的心湖,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你别激动,你听我解释。”林晚的语速快了起来,“许阳他……他情况比较特殊。他为了来上海,跟家里都闹翻了。现在工作也不稳定,眼看签证就要到期了,要是再没有身份,就得被遣送回去了。”
“他回不回去,跟我们的名额有什么关系?!”我感觉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没关系?他是我的朋友啊!是我最好的朋友!”林晚的音量也拔高了,“老公,我一个人在上海,要不是许阳一直帮我、照顾我,我可能都撑不到今天!他帮我搬家,我生病了送我去医院,工作上受了委屈也是他开导我……这份恩情,我不能不还!”
“恩情?他一个大男人,需要你用我们俩的未来去还这个恩情?”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林晚,你搞搞清楚,那不是一张电影票,那是一个家!是我们俩的家!”
“我怎么没搞清楚了?!”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蒋峰,你就不能心胸开阔一点吗?许阳只是暂时用一下,等他找到能解决户口的工作,稳定下来,这个名额不就又空出来了吗?最多……最多也就半年!半年时间,你等不了吗?”
“半年?”我气得发笑,“说得轻巧!林晚,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你老公!我也在等你!我等了你三年了,现在你让我再等半年,为了一个所谓的‘男闺蜜’?”
“蒋峰!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所谓的’?许阳在我心里,就跟亲人一样!”
亲人。
这两个字像两把尖刀,插进我的心脏。
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我和她,法律上的夫妻,血脉相连的亲人,现在,我的位置,需要给一个外人让路。
“老公,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就半年,真的,就半年。这半年你先在合肥,等我这边安顿好了,马上就接你过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再也不分开了。”
一家人。
多讽刺的词。
我们这个“家”,现在得看一个外人的脸色。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公?你在听吗?你别不说话啊,我害怕……”
我能说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
拒绝?然后呢?让她在那边觉得我自私、冷血、不近人情?让她觉得我不理解她的“义气”?
我们隔着一千多公里,唯一的联系就是这根脆弱的电话线。
我怕我一句话说重了,这根线就断了。
“蒋峰,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家。许阳他……他真的很可怜。”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口那团火,却怎么也熄不灭。
“我知道了。”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的、毫无感情的语调说。
“那你……是同意了?”她试探着问。
“我不同意,有用吗?”我反问。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过了很久,她才幽幽地说:“老公,对不起。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呵呵。
挂了电话,天还没亮。
房间里一片死寂,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
我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三年前,送她去上海的那个下午。
我们在火车站,她哭得稀里哗啦,抱着我说:“老公,等我,我一定把你接过去。”
我当时笑着刮她的鼻子:“傻瓜,该我说,等我,我过去找你。”
那天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谁能想到,三年后,会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凌晨。
我打开微信,点开那个许阳的头像。
一个看起来很清秀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
朋友圈的背景,是他和林晚在迪士尼的合影。
他们靠得很近,头上戴着米奇的耳朵,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这张照片,我没见过。
我往下翻,他们的交集多得像连载的漫画。
今天一起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明天一起去探了新开的网红餐厅。
林晚说她加班到深夜,许阳会发一张宵夜的图片,配文:【辛苦啦,给你加鸡腿。】
林晚说她生病了,许阳会发一张药店的定位,配文:【别硬扛,药买好了,马上到。】
林-晚的每一条朋友圈下面,都有许阳的第一个点赞和评论。
他们看起来,才更像是一对情侣。
而我,像一个被屏蔽在他们世界之外的、可笑的观众。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到床的另一头。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双眼布满血丝的男人。
那是我吗?
那是我,蒋峰。
一个三十二岁的、为了所谓爱情和未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的男人。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我和林晚的通话频率明显减少了。
以前,我们每天都要视频,哪怕只是互相看着,不说话,也觉得安心。
现在,电话常常是响了很久她才接,理由总是千篇一律:“在忙”、“在开会”、“信号不好”。
偶尔接通了,也说不了几句。
“户口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我问。
“在办了,好麻烦,要跑好多地方。”
“许阳……他怎么样?”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名字。
“他挺好的,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设计公司,说是在适应。”
“那他的户口……”
“哎呀你烦不烦!”她不耐烦地打断我,“都说了半年,现在才过去多久?蒋峰,你能不能别老是催?”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是我在催吗?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家”,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我们的对话,常常就这样不欢而散。
更多的时候,是死一般的沉默。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天花板上仿佛在放映着她和许阳在一起的画面。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深夜的上海街头散步。
他会在她冷的时候,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吗?
他会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揽进怀里吗?
这些本该属于我的角色,现在,都被另一个男人扮演着。
而我,只能在千里之外,靠着想象,折磨自己。
我试着让自己忙起来。
我在公司申请了最累的项目,每天加班到深夜,把自己累
得像条狗,回到家倒头就睡。
我以为这样,就不会再有精力去胡思乱想。
但没用。
身体的疲惫,只会让心里的那份空洞和痛苦,变得更加清晰。
我甚至开始怀疑,林晚说的半年,到底是不是真的。
也许,这只是一个拖延我的借口。
也许,她和许阳,早就在一起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滋生,缠得我喘不过气。
我决定去一趟上海。
我没有告诉林晚。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或者说,是想给我自己一个答案。
周五下班,我直接开车上了高速。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我几乎没有休息。
凌晨到达上海时,天还下着小雨,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
我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林晚租的那个小区。
是一个很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满是斑驳的印记。
我站在她家门口,那扇熟悉的、贴着“福”字的门前,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却在触碰到门板的前一刻,停住了。
我怕。
我怕打开这扇门,会看到我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我像个小偷一样,在楼道里徘徊了很久。
最后,我走到了楼梯间的窗户前,从这里,刚好能看到她家卧室的窗户。
窗帘拉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晚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老公……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感冒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我说,“在干嘛呢?”
“没……没干嘛,准备睡了。今天公司聚餐,喝了点酒,头有点晕。”
“喝酒了?那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老公,我好想你。”
她说。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我看到,她家卧室的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窗前。
他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许阳。
他拉开窗帘,朝楼下看了看,然后,回过头,似乎在和房间里的人说话。
紧接着,我看到一只女人的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上,戴着我送给她的订婚戒指。
轰——
我感觉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
看着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融合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原来,所谓的“男闺蜜”,所谓的“报恩”,所谓的“半年之约”,全都是谎言。
我才是那个最可笑的傻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小区的。
我只记得,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
我开着车,在上海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像一个个巨大的、嘲讽的眼睛,在看我的笑话。
我曾经那么向往这座城市。
因为这里有我的爱人,有我们梦想中的未来。
现在,这座城市,成了我最大的噩梦。
我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开车回了合肥。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我第一件事,就是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红色的户口本。
我的户口本。
看着户主那一栏,我父亲的名字,再看看户主关系那一栏,“长子”,我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林晚,你处心积虑,想要摆脱的,想要逃离的,可能恰恰是我最不稀罕的。
你以为一个上海户口,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你不知道,有的人,生来就在天堂。
而你,为了那张门票,放弃了唯一能带你进天堂的人。
我没有再联系林晚。
她打来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她发的微信,我一条都没回。
她大概是慌了。
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发微信。
【老公,你怎么不接电话?】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错了,你回个信息好不好?我害怕。】
【蒋峰,你到底怎么了?你再不回我,我就回去了!】
看着这些信息,我只觉得恶心。
像吞了一只苍蝇。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她寄来的一个快递。
里面是离婚协议书。
和我猜的一样。
她大概是觉得,我已经知道了真相,再伪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或者,是许阳等不及了。
协议上,她愿意净身出户。
我们在合肥的这套房子,婚后买的,写的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她愿意全部留给我。
呵呵。
真是大方。
用我们共同的财产,来买断她的背叛。
我拿起笔,在“同意离婚”那一栏,签下了我的名字。
蒋峰。
这两个字,我写得前所未有的用力。
像是要把这三年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都倾注在笔尖。
签完字,我把协议书寄了回去。
然后,我拉黑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
办完这一切,我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我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开始酗酒,每天从早喝到晚,喝到不省人事。
我希望在酒精的麻痹下,可以忘记那些痛苦。
但没用。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总是在我喝醉之后,变得更加清晰。
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公,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憧憬着我们在上海的家。
她说:“等我们有了宝宝,一定要让他学钢琴,你教他。”
这些曾经让我觉得无比幸福的记忆,现在,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的心。
我甚至开始产生幻觉。
我总觉得,她还在这个家里。
我能听到她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在卫生间里唱歌的声音。
我会在半夜惊醒,习惯性地去摸身边的位置,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空虚。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我瘦了二十多斤,整个人都脱了相。
朋友来看我,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吓了一跳。
“峰子,你他妈不要命了?!”
他冲过来,夺下我手里的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不值得?我他妈的……我把她当成我的一切啊……”
说着说着,我就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是我在发现她背叛我之后,第一次哭出声。
我把所有的委D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都哭了出来。
朋友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用力地抱住了我。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那天,我哭到最后,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朋友坐在我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醒了?趁热喝了。”
我看着他,眼眶又是一热。
“谢了,兄弟。”
“跟我客气什么。”他把碗递给我,“峰子,我知道你难受。但是,日子总得过下去。你不能就这么把自己毁了。”
我默默地喝着粥,胃里暖暖的,心里却依然是空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忘了她。”他说,“开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
谈何容易。
我的生活,早就和她融为一体。
现在,她走了,也带走了我生活的全部意义。
“我知道很难。”朋友说,“但是,你得逼自己一把。你还记得你大学时候的梦想吗?”
我愣住了。
大学时候的梦想?
那已经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了。
那时候,我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热爱音乐,组建了自己的乐队,梦想着有一天能开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唱会。
毕业后,为了生活,我收起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遇到了林晚,然后,我所有的梦想,就都变成了她。
“你那时候,抱着吉他,在学校的草坪上唱歌的样子,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姑娘。”朋友笑着说,“那时候的你,多有光啊。”
光。
我有多久,没有看到自己身上的光了?
“把吉他捡起来吧。”朋友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别再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困在原地。”
朋友走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落满了灰尘的琴箱。
里面,静静地躺着我那把旧吉他。
我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上面的灰尘,指尖触碰到琴弦,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我抱着吉他,试着弹了几个和弦。
声音有些生涩,但旋律,却依然刻在我的脑海里。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首歌。
歌词很简单,旋律也很简单。
唱的,就是我的故事。
我的爱情,我的背叛,我的痛苦,我的绝望。
我把这首歌,录了下来,传到了网上。
我没有想过会火。
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倾诉我的故事。
我给这首歌取名叫,《一千公里的谎言》。
没想到,这首歌,竟然火了。
一夜之间,点击量突破了百万。
评论区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
有的人,在我的歌里,听到了自己的故事。
【听哭了。我也是异地恋,最后,他娶了别人。】
【一千公里,隔断的不是距离,是人心。】
【男人至死是少年,但生活,总会逼着我们长大。】
有的人,在骂那个背叛我的人。
【什么狗屁男闺蜜,不就是个小三吗?】
【这种女人,不值得。祝她和那个男闺蜜,天长地久,断子绝孙。】
【博主快跑!别回头!】
也有一小部分,在质疑我。
【一个巴掌拍不响,异地恋出问题,男的就没责任?】
【说不定就是男的给不了女的想要的,女的才另寻出路。】
看着这些评论,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孤单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和我一样,经历着相似的痛苦。
我的痛苦,被分担了。
我的愤怒,被理解了。
我的委屈,被看见了。
这首歌,像一个出口,把我心里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都宣泄了出去。
我的生活,似乎开始有了一点点转机。
一家音乐公司的经纪人,通过私信联系到了我。
他说,他很喜欢我的歌,觉得我很有才华,想签我。
我看着那条信息,犹豫了很久。
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再去追逐年少时的梦想,是不是太晚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朋友。
朋友听完,一拍大腿:“去啊!为什么不去?!你他妈现在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好怕的?!”
是啊。
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我答应了那个经纪人。
我辞掉了合肥的工作,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去了北京。
一个比上海更加繁华,也更加冷漠的城市。
我开始了我的“北漂”生活。
住在公司安排的狭小的宿舍里,每天的生活,就是写歌,练歌,录歌。
很苦,很累。
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我好像又找回了大学时,那个为了音乐,可以不顾一切的自己。
我把我的经历,都写进了歌里。
那些深夜的思念,那些醉酒后的眼泪,那些一个人走过的街头。
我的歌,因为真实,所以动人。
很快,我出了第一张专辑。
专辑的名字,就叫《蒋峰》。
专辑发布后,反响空前。
主打歌《一千公里的谎言》,更是火遍了大江南北。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情歌王子”、“疗伤歌手”。
我开始上各种各样的节目,开自己的演唱会。
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挥舞的荧光棒,听着成千上万的人,和我一起合唱我的歌。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
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曾经梦想的样子。
只是,那个我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却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林晚。
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和那个许阳,是不是还在一起。
她有没有后悔过?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我也没有再去寻找答案。
我觉得,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某一个点相遇,然后,就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
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直到那天。
我的全国巡回演唱会,最后一站,在上海。
站在上海梅赛德斯奔驰中心的舞台上,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座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爱,和太多的恨。
演唱会进行到一半,互动环节。
主持人拿着话筒,笑着说:“今天,我们要抽取一位幸运观众,可以点一首歌,并且,可以和我们的情歌王子,蒋峰,说几句心里话。”
全场沸腾。
大屏幕上,开始飞快地滚动着观众的座位号。
最后,定格在一个数字上。
【B区,13排,14座】
聚光灯“唰”的一下,打向那个位置。
我顺着光束看过去。
然后,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
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化着精致的妆。
但那张脸,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是林晚。
她的身边,没有许阳。
只有她一个人。
她也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全场都在欢呼,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巨大的喧嚣声中,遥遥相望。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恭喜这位美丽的女士!请问,你想点一首什么歌呢?”
林晚握着话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主持人又问了一遍。
她才像从梦中惊醒一样,声音沙哑地说:“我想点一首……《一千公里的谎言》。”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这首歌,是我写给前任的。
现在,我的前任,就坐在台下,亲自点了这首歌。
这是什么大型修罗场。
主持人的表情也有些尴尬,他看向我,征求我的意见。
我看着林晚,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我点了点头。
“好。”
音乐前奏响起。
我拿起吉他,走到舞台中央。
“这首歌,送给所有,在爱情里,受过伤的人。”
我说。
我的目光,没有再看她。
我只是闭上眼睛,安静地唱着。
“一千公里的距离,你说只是暂时而已……”
“你说让我等你,却转身投入别人怀里……”
“我的爱,那么廉价,是吗?”
“我的心,就活该被践踏,是吗?”
唱到最后,我听到台下,传来一片抽泣声。
也包括,林晚的。
演唱会结束后,我在后台,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蒋峰,是我。”
是林晚。
“我们能,见一面吗?就在体育馆后面的咖啡厅。”
我沉默了片刻。
“好。”
咖啡厅里,人很少。
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的拿铁。
她比以前,更瘦了。
也更憔悴了。
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
“你……”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现在……过得很好。”
“还行。”我淡淡地说。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现在说这三个字,很可笑,也很无力。但是,我还是要说。”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
依旧繁华,依旧璀璨。
“我和许阳……分开了。”她说,“就在拿到户口的第二个月。”
我挑了挑眉,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
“他……他不是真的喜欢我。”林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往下掉,“他只是,利用我。利用我拿户口,利用我在上海站稳脚跟。”
“拿到户口后,他就跟我提了分手。他说,他爱的,一直都是男人。跟我在一起,只是权宜之计。”
噗。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剧情,可比我的歌,还要狗血。
“我那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多傻。”林晚哭着说,“我为了一个骗子,放弃了最爱我的人。我活该,我报应。”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蒋峰,我净身出户,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辞掉了上海的工作,我想回合肥,回到我们那个家。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本子,推到我面前。
是她的户口本。
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户主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林晚。
“你看,我有上海户口了。我也可以让你随迁了。我们以后,就是上海人了。我们可以在上海,买更大的房子,给孩子最好的教育……”
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规划着我们的“未来”。
我却只是拿起我的手机,点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我的户口本。
我把它放大了,让她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每一个字。
【户主:蒋卫国】
【与户主关系:长子】
【住址:北京市,西城区,XX胡同,XX号】
林晚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眼睛,越睁越大。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这……这是……”她的嘴唇在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哦,忘了跟你说。”我收回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爸,是北京人。我,也是北京人。”
“我们家在西城,有两套四合院。一套我爷爷奶奶住,一套,是我爸妈的。”
“我大学毕业,不想靠家里,就自己跑去合肥,想闯一闯。我爸拗不过我,就让我在合肥买了套房,户口,也暂时迁了过去。”
“他说,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
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所以,林晚,你处心积虑,不惜背叛我,也要得到的那个上海户口,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你以为你拿到了通往上流社会的门票,却不知道,你丢掉的,是整个罗马。”
林晚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周围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我只是觉得,很吵。
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百元大钞,压在咖啡杯下。
“这顿,我请。”
“就当是,为你那个可笑的梦想,买单。”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走出咖啡厅,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
我抬头,看着上海的夜空。
今晚,有星星。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喂,爸。”
“臭小子,演唱会开完了?还顺利吗?”电话那头,传来我爸中气十足的声音。
“挺顺利的。”
“那就好。什么时候回北京?你妈念叨你好几天了,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鸽子汤。”
“后天就回。”我笑着说。
“行。对了,你之前让我帮你查的那个叫‘许阳’的,有结果了。”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了?”
“他被人骗了。”我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他那个新男朋友,是个骗婚的。不仅骗光了他的钱,还把他打了一顿,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呢。”
我沉默了。
善恶到头终有报。
这句话,原来是真的。
“那个叫林晚的丫头呢?你见到了?”我爸又问。
“见到了。”
“怎么说?”
“分了。”
“分了好!”我爸的音量提高了几度,“这种嫌贫爱富的女人,咱们家不能要!回头我让你王阿姨,给你介绍几个北京的好姑娘!保证个个身家清白,知书达理!”
“爸,”我打断他,“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为什么?”
“我累了。”我说。
是真的累了。
这场跨越了一千多公里的爱情,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和热情。
我需要时间,来治愈自己。
“行吧。”我爸叹了口气,“你自己决定。反正,家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抬头,看着远处,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这座城市,我来过,爱过,恨过。
现在,我要离开了。
不带走一片云彩。
两天后,我回了北京。
车子驶进熟悉的胡同,看着两边灰墙青瓦的院落,闻着空气中飘来的槐花香,我感觉自己,像是漂泊已久的船,终于回到了港湾。
我爸妈在门口等我。
看到我,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瘦了,黑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在外面,受苦了。”
我摇摇头,笑着说:“妈,我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吃了一顿团圆饭。
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我爸话不多,但一杯接一杯地陪我喝酒。
我跟他们讲了我在外面的经历。
讲我怎么写歌,怎么出专辑,怎么开演唱会。
我没有提林晚。
我知道,他们都懂。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一尘不染。
书架上,还放着我大学时的照片,和我那个乐队的合影。
照片上的我,笑得一脸灿烂,无忧无虑。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我还是那个我。
只是,绕了一个大圈,经历了一些事,看清了一些人。
然后,回到了原点。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进了房间。
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墨香味。
我走出房间,看到我爸,正在院子里,写毛笔字。
他见我出来,笑着说:“醒了?过来,看看爸写的字,怎么样?”
我走过去,看到宣纸上,写着四个大字:
【放下,自在】
笔锋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爸,好字。”
“哈哈,那是。”我爸放下毛笔,“送给你。你这孩子,就是太重感情。有时候,该放下的,就要放下。”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一片澄明。
是啊。
放下。
放下那段失败的感情,放下那个不值得的人。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主动打听过林晚的消息。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我的音乐事业中。
我写了更多的歌,开了更多的演唱会。
我的歌,不再只是苦涩的情歌。
我开始写亲情,写友情,写梦想,写生活。
我的音乐,变得更加的宽广,也更加的温暖。
一年后,我的工作室,来了一个新的实习生。
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刚从音乐学院毕业。
她叫安然。
人如其名,安安静静,笑容很温暖。
她很崇拜我,看我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
像我当年,看林晚那样。
我们一起工作,一起讨论音乐。
我发现,她很有才华,对音乐,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我们很聊得来。
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去后海的酒吧,听歌,喝酒。
她酒量不好,一杯就倒。
喝醉了,就抱着吉他,给我唱她自己写的歌。
她的歌,和我的不一样。
没有那么多的痛苦和挣扎。
她的歌里,都是阳光,微风,和甜甜的棉花糖。
很美好。
看着她,我常常会想,如果,我没有遇到林晚,或者,我早一点遇到安然,我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但生活,没有如果。
有一天,我们录完歌,已经是深夜。
我送她回家。
在楼下,她忽然叫住我。
“蒋峰哥。”
“嗯?”
“我……我喜欢你。”
她低着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我愣住了。
“我……我可能,还没准备好。”我诚实地说。
我心里,还有一道疤。
虽然已经不再疼痛,但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没关系。”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我可以等。”
“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告诉我。”
看着她的笑容,我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后来的后来,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
一切,都顺其自然。
我们一起,搬出了那个胡同里的大院。
在外面,买了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
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有一个很大的阳台,种满了花花草草。
安然喜欢在阳台上,抱着吉他,唱歌给我听。
阳光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很美。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填得满满的。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爱情,不是占有,不是索取。
而是陪伴,是理解,是两个人,一起,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诗。
至于林晚。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只是偶尔,会从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
听说,她后来,又谈了几次恋爱。
但都无疾而终。
听说,她卖掉了上海的房子,回了老家。
听说,她得了抑郁症,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
我不知道这些传闻,是真是假。
我也不想去求证。
她的人生,已经与我无关。
我只希望,她能像我一样,学会放下。
然后,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自在。
毕竟,人生,还很长。
谁都不能,永远活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