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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落户上海时,她把积分名额给了竹马。半年后想给丈夫办积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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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5-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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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我是在整理旧手机时发现那条记录的。手机是陈默淘汰下来的,准备寄给他老家的堂弟用。屏幕亮起时,我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窗外是上海的梅雨季。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对面楼宇的灯光晕成模糊的光斑。充电线插进接口...

我是在整理旧手机时发现那条记录的。手机是陈默淘汰下来的,准备寄给他老家的堂弟用。屏幕亮起时,我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窗外是上海的梅雨季。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对面楼宇的灯光晕成模糊的光斑。充电线插进接口的瞬间,屏幕亮了。锁屏壁纸还是我们去年在迪士尼拍的烟花合影。他的笑容在漫天璀璨下显得格外明亮,我的头微微靠在他肩上。手指划过屏幕,需要密码。我试着输入他的生日。不对。又输入我的生日。屏幕解锁了。微信自动登录的是他的旧账号。消息列表很干净,大多是他工作群的通知。我本打算退出,手指却下意识点开了“我”的页面。朋友圈,收藏,设置。然后我看到了“支付”。点进去,账单,全部交易类型。时间筛选到去年九月。一条条记录滑过眼前:便利店早餐,公司楼下咖啡,出差高铁票,给“李女士”的转账——那是我妈妈。然后我停下了。9月15日,下午3点47分。交易金额:128元。交易方:上海地铁。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常用同行人:小安”。我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三秒。然后继续往下翻。9月18日,上午8点32分。交易金额:128元。备注:“常用同行人:小安”。9月22日,下午6点15分。交易金额:128元。备注:“常用同行人:小安”。一周三次。规律得像钟摆。我退出支付页面,打开通讯录。搜索“小安”。没有这个备注。又搜索“安”。列表里跳出一个名字:“安晓”。头像是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点开朋友圈,仅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照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咖啡杯,背景是写字楼的落地窗。配文:“加班续命。”那只手我认识。无名指上有道浅浅的疤痕,是陈默两年前修厨房水管时被划伤的。我放下手机。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响声。客厅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明明灭灭。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上海市居住证积分管理办法》,我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条款。旁边放着陈默的学历证书、学位证书、劳动合同、社保缴纳记录。还有我自己的积分通知书。去年十月下来的。120分,刚好够落户。申请时我犹豫过名额给谁。陈默那时刚跳槽到新公司,社保基数还没提上去,积分差几分。我的竹马周屿也在上海,他的条件更勉强。最后我把名额给了周屿。原因很简单:他妈妈病了,需要上海医保。陈默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那周抽烟的次数明显多了。“半年后我就能给你办了。”我当时这样保证。现在半年过去了。文件准备好了,表格填好了,只差最后提交。我把手机轻轻放在那叠文件上。屏幕已经暗了,倒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身上穿着陈默的旧T恤,洗得领口有些松垮。雨还在下。我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夜色。远处地铁站出口涌出下班的人流,伞花在路灯下绽开又合拢。陈默应该也在其中。他今天加班,说大概九点到家。现在是八点十分。我走回客厅,把手机放回原处。充电线重新插好。文件整理整齐,放进文件夹。然后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排骨解冻。洗姜,切葱,烧水。动作平稳,手指没有抖。锅里水开了,蒸汽扑上来,在眼镜上蒙了层白雾。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世界又清晰起来。排骨下锅,焯水,捞出。重新烧水,放入姜片,料酒。排骨入锅,小火慢炖。汤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我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色泡沫。想起第一次给陈默炖汤的情景。那是五年前,我们刚搬到一起住。租的房子厨房很小,转身都会碰到。我照着菜谱一步步做,紧张得手忙脚乱。他在旁边看着,笑着说:“要不咱们还是点外卖吧。”最后汤炖成了,虽然盐放多了,但他喝了两大碗。说这是在上海喝过最好的汤。后来我炖汤越来越熟练。他加班晚归时,锅里总会留着温热的汤。他说这是家的味道。锅里的汤滚着,蒸汽氤氲了窗玻璃。我抬手擦了擦,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上面。模糊的,晃动的。像水底的人。两天前,周六早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马纹似的光影。陈默还在睡,侧着身,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烤吐司,热牛奶。手机在餐桌上震动了一下。是周屿发来的消息:“积分落户办下来了,今天去拿通知书。谢谢你,晚意。”我回了个笑脸表情。想了想,又加了句:“阿姨身体好些了吗?”“好多了,医保报销了大部分,压力小了很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不用谢,应该的。”对话停在这里。我放下手机,把早餐端到餐桌上。陈默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早。”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早。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单面。”他坐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今天什么安排?”“去超市采购,然后整理你换季的衣服。”我把煎蛋推到他面前,“你下午不是要见客户?”“嗯,约在三点。”他咬了口吐司,“可能要谈到晚饭时间。”“那我就不做你的饭了。”“好。”沉默地吃完早餐。他起身去洗漱,我收拾碗筷。水流声从卫生间传来,混着电动牙刷的嗡嗡声。我擦干手,走到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架上挂着他的衬衫,我的连衣裙,还有两条并排晾着的毛巾。一条蓝色,一条粉色。风吹过,毛巾轻轻摆动,边缘碰在一起。像在低声交谈。陈默穿戴整齐出来,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用发胶抓过。“我走了。”他拎起公文包。“路上小心。”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听着电梯下行声。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移到了茶几上,照亮了玻璃下压着的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年在民政局门口拍的。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笑得有点僵硬。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陈默的手搭在我肩上,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现在那张照片有些褪色了。边角微微卷起。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两个人的脸。指尖冰凉。半年前,积分落户名额确定的那天。我和陈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他的,一份是周屿的。“他的情况更急。”我指着周屿的材料,“妈妈肺癌中期,老家医院治不了,必须来上海。没有户口,医保报销比例差太多。”陈默沉默着,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说,“但半年后,等社保基数调整完,我一定能给你办下来。”“半年而已。”他吐出烟圈,“我等的起。”“真的?”“嗯。”他掐灭烟头,看向我,“只是晚意,有时候我在想,在你心里,我和周屿到底谁更重要?”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下。“这不能比较。”我说,“你们不上海落户社保基数,undefined一样。”“怎么不一样?”“他是朋友,是发小,是......”我停顿,“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那我呢?”“你是丈夫。”他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丈夫。”他重复这个词,“有时候我觉得,丈夫这个身份,在你这里更像一个职位。有明确的职责范围,权利边界,义务条款。”“婚姻本来就是契约。”我说。“契约。”他点头,“对,是契约。”那晚我们背对背睡。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线。谁也没有越过。现在,汤炖好了。我关火,盖上锅盖保温。转身时看见墙上的钟:八点四十。陈默应该快到了。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综艺节目的笑声很吵闹,主持人在夸张地尖叫。我调低音量,让背景音变成模糊的嗡嗡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倒计时。电梯到达的提示音从楼道传来。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陈默走进来,带着一身雨气。“我回来了。”他把伞放在玄关,弯腰换鞋。“嗯。”我应了声,“汤在锅里。”“好。”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好,走进厨房。我听见他掀锅盖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然后他端着汤碗出来,在餐桌旁坐下。“今天雨真大。”他说,“地铁里人挤人。”“嗯。”“你吃过了?”“吃过了。”他低头喝汤,喉结滚动。客厅里只有电视的杂音和他喝汤的声音。我看着他。看着他低头时脖颈弯曲的弧度。看着他握勺的手指。看着他无名指上的婚戒。银色的,简单的圈。和我手上的是同款。“陈默。”我开口。“嗯?”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我们谈谈。”他放下勺子。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谈什么?”“谈谈‘小安’。”空气凝固了。电视里正好播到广告,一个欢快的女声在推销洗衣液。“超强去渍,让衣物焕然一新——”陈默的表情没有变。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你看到了。”他说。不是疑问句。“看到了。”我说,“常用同行人。一周三次。持续了......”我停顿,“多久了?”他沉默。“三个月?四个月?还是从我把积分给周屿那天开始?”“两个月。”他说,“从四月开始。”“为什么?”他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晚意,我累了。”“累到需要找个人一起坐地铁?”“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疲惫的东西在涌动。“每天,从家到公司,四十分钟地铁。从公司到家,四十分钟地铁。一个人,戴着耳机,看着窗外掠过的广告牌。有时候我会数,一站,两站,三站......数到第十五站,就该下车了。”“然后呢?”“然后有一天,我看见她。”他说,“在地铁站里,抱着一摞文件,手忙脚乱地捡散落的纸张。我帮她捡了。她说谢谢。第二天又在同一趟车上遇见。她认出我,对我笑了笑。”“所以就开始一起通勤。”“嗯。”“所以就有了‘常用同行人’。”“嗯。”“所以就有了128元的地铁周票。”“那是公司补贴的交通费。”他说,“她刚毕业,工资不高,我帮她买了周票。”“真贴心。”“晚意——”“她多大了?”“......二十四。”“做什么的?”“广告公司文案。”“住哪儿?”“浦东,离我公司三站。”“你们除了地铁上,还见过面吗?”他停顿了一下。“吃过两次午饭。”“还有呢?”“没有了。”“真的?”“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没有躲闪。“你喜欢她吗?”我问。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陈默的嘴唇抿紧了。喉结滚动。“我不知道。”他说,“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轻松。”“和我在一起很累?”“不是累,是......”他寻找措辞,“是沉重。晚意,我们的婚姻,太沉重了。”“因为我不孕?”“不完全是。”“因为我把积分给了周屿?”“也不完全是。”“那是什么?”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是你永远那么正确。”他说,“永远那么理性,永远知道该怎么做,该选什么。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是错的,是幼稚的,是不够好的。”“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但你就是这么做的。”他声音提高了一些,“积分给周屿,因为‘他的情况更紧急’。半年后再给我办,因为‘这是最合理的安排’。我们吵架,你会说‘让我们冷静分析问题’。我情绪低落,你会说‘负面情绪解决不了任何事情’。晚意,婚姻不是数学题,不是每个选项都能算出最优解。”我沉默。电视里的广告结束了,切回综艺节目。嘉宾们在玩水上游戏,笑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所以你需要一个人,”我说,“一个不需要你‘正确’的人。”“我需要一个人,能让我喘口气。”“在地铁上?”“在地铁上,在午饭时,在那些不用扮演‘完美丈夫’的时刻。”“你不需要扮演。”我说,“你本来就是。”“是吗?”他苦笑,“那我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只是你人生计划里的一个节点?结婚,买房,落户,下一步该是什么?生孩子?可我们生不了。那怎么办?领养?还是做试管?你肯定已经研究过所有可能性,列出了利弊分析表,对吗?”我没有否认。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三个月前,我的确做过一份试管方案的调研报告。打印出来,放在书房抽屉里。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和他讨论。“你看。”他说,“又被我说中了。”“提前规划有错吗?”“没有错。”他说,“只是有时候,我希望你能偶尔,哪怕只有一次,抛开所有规划,凭感觉做决定。”“比如把积分给周屿?”我说,“那就是凭感觉的决定。”他愣住了。“你说什么?”“我说,把积分给周屿,不是基于利弊分析。”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他妈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晚,阿姨求你’。是因为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我爸去世时陪在我身边一整夜的人。是因为在那一刻,我的‘感觉’告诉我,我必须帮他。”陈默的表情变了。从防御,到困惑,到某种复杂的东西。“你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因为我觉得不需要说。”我移开视线,“我以为你懂。”“我不懂。”他说,“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会懂?”“那你呢?”我转回头,“你说了吗?说你需要‘喘口气’?说你在地铁上感到孤独?说你觉得我们的婚姻‘沉重’?你说了吗?”他没有回答。我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餐桌,隔着两碗已经凉透的汤。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苍白的光照进客厅。“现在怎么办?”他终于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有两个选择。”我说,“一,结束和她的所有联系。二,我们离婚。”“没有中间选项?”“没有。”“如果我选一,”他说,“你会原谅我吗?”“不会。”我说,“但我可以继续这段婚姻。”“有什么区别?”“原谅是情感层面的。继续是契约层面的。”我站起身,“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契约,现在只是需要修订条款。”“修订条款?”“对。”我走向书房,“你等我一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不是试管调研报告。是另一份。我拿着文件回到客厅,放在他面前的餐桌上。“这是什么?”他问。“《婚姻补充协议》。”我说,“我起草的。”他翻开第一页。白纸黑字,条目清晰。第一条:双方承诺保持情感与身体的专一性。第二条:如一方违反第一条,需承担以下责任......第三条:共同财产分割比例调整为......他翻看着,手指微微发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三个月前。”我说,“当你开始频繁加班,当你手机总是静音,当你不再主动抱我的时候。”“你早就知道了?”“感觉到了。”我说,“但我在等你自己说。”“如果我一直不说呢?”“我会在你和她的关系更进一步之前,把这份协议给你。”他合上文件,闭上眼睛。“晚意,你让我害怕。”“害怕什么?”“害怕你的冷静。”他睁开眼,“正常妻子发现丈夫有出轨迹象,会哭,会闹,会质问。你不会。你准备协议,你修订条款,你像在处理一桩商业纠纷。”“因为哭闹解决不了问题。”我说,“而我想解决问题。”“如果我不想签呢?”“那我们就按原契约终止流程走。”我说,“离婚。财产分割我已经算好了,这是明细表。”我又拿出一张纸。他看都没看,推到一边。“我不想离婚。”“那就签字。”“签了字,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不能。”我说,“但可以走向以后。”他盯着那份协议,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又躲进云层,客厅重新暗下来。我起身开灯。啪嗒一声,暖黄色的光洒满房间。照亮了他脸上的疲惫,眼下的青黑,嘴角的细纹。也照亮了餐桌上的汤碗,里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我签。”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有个条件。”“你说。”“你也要签一份。”“什么?”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拿起笔,快速写着什么。写完了,推到我面前。纸上只有一行字:“林晚意承诺,在婚姻存续期间,每周至少有一次,不做任何规划,不分析利弊,只凭感觉和陈默相处。”我抬起头。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就这个条件。”他说,“签吗?”我看着那行字。钢笔字迹有些潦草,笔画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一次不够。”我说。“什么?”“一周两次。”我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补充,“每次不少于三小时。”他愣住了。然后笑了。真正意义上的笑,眼角挤出细纹。“好。”他说,“两次。”我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日期:今天。他在协议上签名。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名字,两种笔迹。一个工整克制。一个潦草用力。“现在,”我说,“给安晓发消息,告诉她以后不再一起通勤了。”“现在就要?”“现在。”他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犹豫,他的挣扎,他最终按下的发送键。消息很短:“以后不一起坐地铁了。抱歉。”几乎立刻,对方回复了。“为什么?”他打字:“我妻子知道了。”停顿。又加了一句:“这样不好。”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明白了。祝你们幸福。”然后是一个笑脸表情。陈默放下手机。“结束了。”他说。“还没有。”我说,“明天,你当着我的面,把她微信删了。”“有必要吗?”“有。”他沉默,然后点头。“好。”我们坐在灯光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厨房里传来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楼道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楼下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生活还在继续。以一种我们从未预料到的方式。“我饿了。”陈默突然说。“汤凉了。”“热一下。”“好。”我端起汤碗去厨房。重新开火,看着锅里的汤慢慢重新滚沸。蒸汽扑上来,又模糊了眼镜。这次我没有擦。就透过那层白雾,看着汤里翻滚的排骨,枸杞,红枣。陈默走进来,站在我身后。很近,但没有碰到我。“晚意。”他说。“嗯?”“对不起。”我没有回头。“对不起什么?”“所有。”他说,“隐瞒,欺骗,还有......那些地铁上的时刻。”“那些时刻,你快乐吗?”他停顿。“短暂的快乐。”他说,“但之后是更深的愧疚。”“所以是得不偿失。”“是。”汤热好了。我关火,盛出一碗递给他。“小心烫。”他接过,靠在料理台边,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下周,”我说,“我们去看电影吧。”他抬起头:“什么电影?”“不知道。”我说,“随便选一部,不查评分,不读影评,买了票就进去看。”“这就是你的‘凭感觉’?”“第一次尝试。”他笑了。“好。”喝完汤,我们一起洗碗。他洗,我冲,配合默契。像过去的很多个夜晚。但又不一样。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的缝隙里,艰难地生长。第二天是周日。早晨醒来时,陈默已经起了。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起床走过去,看见他系着围裙在煎蛋。动作有些笨拙,鸡蛋边缘煎焦了。“早。”他说,“马上好。”餐桌上摆着牛奶,吐司,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我坐下,看着他的背影。围裙带子系得有点松,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蛋好了。”他转身,把盘子端过来。单面煎,蛋黄颤巍巍的,边缘焦黑。“尝一下。”他期待地看着我。我用叉子切下一块,送进嘴里。盐放多了,很咸。“怎么样?”他问。“好吃。”我说。他松了口气,笑了。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咬了一口,表情僵住。“好咸。”“还好。”“别安慰我了。”他苦笑,“我还是不适合下厨。”“多练几次就好了。”“你愿意教我?”“愿意。”他看着我,眼神软下来。“晚意。”“嗯?”“谢谢。”“谢什么?”“谢谢你还愿意教我。”我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吃煎蛋。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眼泪。但没有眼泪。吃完早餐,陈默主动收拾碗筷。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阳光很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慵懒地。“现在删吗?”他突然问。没有回头,继续擦着料理台。“嗯。”我说。他擦干手,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安晓”的名字。点开,长按,删除联系人。确认删除。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联系人列表里,已经没有那个名字了。“好了。”他说。“嗯。”“还有什么要做的?”“暂时没有了。”他放下手机,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晚意,我们能谈谈昨天没谈完的事吗?”“什么事?”“关于周屿。”他说,“关于你为什么觉得‘不需要解释’。”我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上的花纹。那是我们刚搬进来时一起挑的。蓝白格子,棉麻材质,洗过很多次,已经有些发白了。“我爸去世那年,我十七岁。”我开口,声音很平,“心肌梗塞,半夜发作的。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没救了。”陈默安静地听着。“我妈哭晕过去,亲戚们忙着处理后事。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周屿来了。”“他从家里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扣子都扣错了。”“他什么也没说,就在我旁边坐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问我饿不饿,去买了豆浆和油条。我吃不下,他就一直端着,直到豆浆凉透。”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呢?”“后来他每天放学来陪我。不说话,就做作业,或者帮我整理我爸的遗物。我妈情绪崩溃的时候,他会默默递纸巾。亲戚们为遗产争吵的时候,他会带我出去散步。”“整整三个月,他没有一天缺席。”我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太亮了,刺得眼睛发酸。“所以对你来说,他不仅仅是朋友。”陈默说。“他是那段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我说,“后来他妈妈生病,他来上海,住地下室,打三份工。我从没听他抱怨过一句。他说,只要妈妈能好起来,什么苦都能吃。”“所以你一定要帮他。”“我一定要帮他。”我转回头,看着陈默,“但这不是在你们之间做选择。是在‘紧急’和‘可以等待’之间做选择。”“你当时可以告诉我这些。”“我以为你理解。”“我不理解。”他说,“因为你不说,我就只能猜测。猜测你更在乎他,猜测我在你心里没那么重要,猜测我们的婚姻,比不上你们的青梅竹马。”“现在你知道了。”“现在我知道了。”他伸出手,覆在我的手上,“但晚意,以后能不能答应我,有话直接说?不要让我猜,我猜不准。”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好。”我说。“那关于积分,”他问,“我的什么时候能办?”“下个月。”我说,“材料都齐了,系统开放就提交。”“这次不会给别人了?”“不会。”他笑了,手指收紧,握住我的手。“那我等你。”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阳光慢慢移动,从餐桌移到地板,再到墙壁。时钟滴答走着。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午饭想吃什么?”我问。“你决定。”“火锅?”“好。”“我去买菜。”“我陪你。”我们一起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拿牛肉卷,羊肉卷,虾滑,毛肚。拿蔬菜,豆腐,粉丝,蘑菇。陈默往车里扔了包火锅底料,麻辣的。“你最近胃不好,吃清汤吧。”我说。“偶尔吃一次辣的,没事。”“随你。”排队结账时,前面是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小声说着什么。男孩低头听,时不时笑。陈默看着他们,眼神有些恍惚。“我们刚在一起时,也这样。”他轻声说。“哪样?”“黏糊糊的,说不完的话。”“现在没话说了?”“有。”他说,“但都是‘排骨焯水了吗’‘水电费交了吗’‘你妈生日礼物买什么’。”“这就是生活。”“我知道。”他转头看我,“只是偶尔会怀念。”我没有说话。轮到我们结账了。扫码,装袋,付款。走出超市时,阳光正好。“我来提。”陈默接过购物袋。两个大袋子,他一手一个。“分我一个。”“不用,不重。”我们往家走。路过街角的花店,他停下脚步。“等我一下。”他走进去,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小束花。白色的,小小的,我说不出名字。“给你。”他递过来。“为什么?”“不为什么。”他说,“就是想买。”我接过,花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香气淡淡的,清冽的。“谢谢。”“不客气。”继续往前走。他提着购物袋,我抱着花。影子拖在身后,被阳光拉得很长。走到小区门口时,遇见邻居阿姨。“小陈,小林,买菜回来啦?”阿姨笑着打招呼。“是啊阿姨。”陈默应道。阿姨看了看我怀里的花,又看了看陈默手里的购物袋。“感情真好。”她笑眯眯地说,“什么时候要孩子呀?”空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陈默先反应过来:“不急,再等等。”“也是,你们还年轻。”阿姨摆摆手,“那我先走了,我家那口子还等着吃饭呢。”等她走远,我们继续往单元楼走。谁也没有提刚才的话题。但气氛明显沉了下去。电梯里,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我抱着花,他提着袋子。像两个刚完成采购任务的合作伙伴。“晚意。”他突然开口。“嗯?”“关于孩子的事......”“我知道。”我打断他,“现在不谈这个。”“可是——”“电梯到了。”电梯门开了。我率先走出去,掏钥匙开门。他在身后跟着,脚步有些沉重。火锅煮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弥漫开辛辣的香气。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翻滚的红汤。牛肉卷下去,几秒钟就变了颜色。捞起来,蘸料,送进嘴里。辣,麻,烫。吃得鼻尖冒汗。“好吃吗?”我问。“好吃。”他辣得直吸气,“就是太辣了。”“说了让你买清汤。”“偶尔辣一次,过瘾。”我们又下了虾滑,毛肚,蔬菜。吃得沉默,但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吃到一半,陈默突然说:“上周,我妈又打电话了。”我夹菜的手顿了下。“问孩子的事?”“嗯。”他喝了口冰可乐,“她说老家有个中医,专治不孕,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你怎么说?”“我说不用,我们在上海看过了。”“然后呢?”“然后她说,实在不行,就领养一个。她认识一户人家,孩子刚出生,父母养不起......”“陈默。”我放下筷子。“我知道。”他苦笑,“我没答应。我说我们再考虑考虑。”火锅还在滚着,咕嘟咕嘟地冒泡。红油在表面漾开,浮着一层花椒和辣椒。“我做过试管方案的调研。”我说。他抬起头:“什么时候?”“三个月前。”我说,“成功率,费用,流程,风险,都查过了。”“然后呢?”“然后我算了一笔账。”我抽出纸巾擦嘴,“我们现在的存款,够做两次。如果两次都失败,就没了。而且过程很痛苦,要打针,要取卵,要承受激素变化带来的情绪波动。”“你怕吗?”“怕。”我说,“但更怕的是,花了钱,受了罪,最后还是失败。”他沉默,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那领养呢?”他问。“也查过。”我说,“条件很严格,排队很长,而且孩子越大,越难建立感情。”“所以......”“所以我在想,”我看着他的眼睛,“也许我们可以接受,这辈子就我们两个人过。”这句话说出来,空气都静了。只有火锅还在滚,发出单调的咕嘟声。陈默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释然,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你认真的?”“认真的。”我说,“但这是大事,需要你同意。”他没有立刻回答。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又一口。罐子空了,他捏扁,扔进垃圾桶。金属撞击的声音很清脆。“如果我说,我想要个孩子呢?”他问。“那我们再商量。”“怎么商量?”“做试管,或者领养,或者......”我停顿,“或者我们分开,你再找一个能生的。”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空气里。陈默的脸色变了。“你宁愿离婚,也不愿意试试?”“我不愿意用‘试试’的心态要孩子。”我说,“孩子不是实验品。要么我们全心全意地准备迎接,要么就不开始。”“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全心全意?”“因为我在你眼里看到了犹豫。”我说,“陈默,你想要孩子,有多少是因为真的喜欢小孩,有多少是因为社会压力,父母期待,还有......填补我们婚姻的空洞?”问题太尖锐。尖锐到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那就等你知道。”我说,“等你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们再谈。”火锅渐渐凉了。红油凝固成一层橘红色的膜。我们都没再动筷子。“收拾吧。”我起身。“我来。”他说。“一起。”我们一起收拾餐桌,洗碗,擦桌子。配合默契,但沉默。像两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收拾完,陈默说:“我出去走走。”“好。”他穿上外套,换鞋,出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厨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九月了,桂花该开了。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陈默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里。他没有走远,就在楼下花坛边坐下。点了根烟,火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明明灭灭。他抽烟的样子很落寞。肩膀垮着,背微微佝偻。像扛着很重的东西。我看了很久,直到烟燃尽,他起身,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然后他抬头,看向我们的阳台。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隔着五层楼的距离,隔着渐浓的暮色。他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他转身,往回走。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让声音填满房间。周一早晨,通勤时间。我和陈默一起出门。电梯里,我们并肩站着。镜面墙壁映出一对衣着整齐的上班族。他西装,我套装。他拎公文包,我背托特包。“今天怎么走?”他问。“地铁。”我说,“你呢?”“也是地铁。”“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走到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台上人很多,早高峰的拥挤像沙丁鱼罐头。列车进站,门开,人流涌动。我们被挤进去,紧挨着站在车厢连接处。玻璃窗外,隧道墙壁飞速后退。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光。陈默的手拉着吊环。我的手臂蹭着他的手臂。很近,能闻到他身上剃须水的味道。清凉的,薄荷味的。“你用的还是那款剃须水?”我问。“嗯,习惯了。”他说,“你要不喜欢,我换。”“不用,挺好闻的。”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淡淡的笑意。列车摇晃,我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我的腰。很轻,很快又松开。“谢谢。”我说。“不客气。”到站了,我们被人流裹挟着出车厢。在换乘通道分道扬镳。“晚上见。”他说。“晚上见。”我往左,他往右。汇入两股不同方向的人流。走了几步,我回头。看见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深灰色西装,黑色公文包。很快就被淹没了。一周后的周六。陈默在书房加班,我在客厅看书。手机震动,是周屿。“晚意,方便接电话吗?”我走到阳台,回拨过去。“喂?”“晚意。”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妈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怎么样?”“稳定了。”他说,“医生说,只要坚持治疗,五年生存率很高。”“太好了。”我由衷地说。“嗯。”他停顿,“晚意,谢谢你。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别这么说。”“是真的。”他声音有些哽咽,“这半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把积分给我,我妈可能就......”“周屿。”我打断他,“阿姨没事就好。”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和陈默,还好吗?”他问。问题很突然。“怎么这么问?”“前几天我碰见他了。”周屿说,“在你们公司附近。他一个人,在咖啡店坐着,看着窗外发呆。我本来想打招呼,但他看起来......不太对劲。”“什么时候?”“周三下午,三点左右。”周三下午,陈默说去见客户。“可能工作太累。”我说。“也许吧。”周屿顿了顿,“晚意,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书房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规律的,持续的。我走回客厅,倒了杯水,敲书房的门。“进。”陈默坐在书桌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喝水。”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谢谢。”他接过,喝了一口,“有事?”“周三下午,你去哪儿了?”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他转过身,看着我。“见客户。”“几点见的?”“三点到五点。”“在哪儿见的?”“公司旁边的咖啡馆。”他说,“怎么了?”“周屿说看见你了。”我说,“三点左右,你一个人,在发呆。”陈默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容有些无奈。“被发现了。”“所以你没见客户?”“见了。”他说,“但客户临时有事,改期了。我没地方去,就在咖啡馆坐了会儿。”“为什么不回家?”“不想一个人待着。”他实话实说,“家里太安静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眼下的青黑很重,显然这几天没睡好。“你这周都在加班。”我说。“项目赶进度。”“每天都到十一点。”“嗯。”“陈默。”我说,“我们签的协议,你还记得吗?”“记得。”“那为什么这周,我们没有‘凭感觉相处’的时间?”他愣住了。然后揉了揉脸。“我忘了。”“我也忘了。”我说,“所以现在补上。”“现在?”“现在。”我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到六点,三小时。你想做什么?”他想了想。“我想睡觉。”“睡觉?”“嗯。”他关掉电脑,“我困了。”“那就睡。”他起身,走向卧室。我跟在后面。他脱了外套,躺上床,闭上眼睛。很快就呼吸均匀。真的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眉头皱着,像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烦恼。我伸手,轻轻抚平那道褶皱。他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纱帘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我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关上门。陈默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他走出卧室,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醒了?”我问。“嗯。”他揉着眼睛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一直在这儿?”“嗯。”“在看什么?”“小说。”我把封面翻给他看。一本很厚的书,讲婚姻的。“好看吗?”“一般。”我合上书,“睡得好吗?”“好。”他说,“很久没睡这么沉了。”“饿不饿?”“有点。”“出去吃?”“好。”我们换了衣服,出门。没有目的地,就在街上走。傍晚的风很舒服,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过一家新开的云南菜馆,门口排着队。“试试这个?”陈默问。“好。”取了号,前面还有五桌。我们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等。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抱怨菜太贵,老爷子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头。“等我们老了,也会这样吗?”陈默突然问。“哪样?”“为菜价吵架。”“可能吧。”我说,“如果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我们当然会在一起。”他说得很自然。我看了他一眼。他目光落在远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陈默。”“嗯?”“你后悔娶我吗?”他转回头,认真地看着我。“不后悔。”他说,“从来没有。”“即使我这么......无趣?”“你不无趣。”他说,“你只是太认真了。认真到让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靠近。”“那现在呢?”“现在我知道,”他笑了,“靠近你,也需要认真。”叫到我们的号了。进去,坐下,点菜。汽锅鸡,黑三剁,烤鱼,炒时蔬。菜上得很快,味道不错。我们安静地吃着,偶尔评价一下哪道菜好吃。像普通夫妻的普通晚餐。吃完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车流如织。“散步回去?”陈默问。“好。”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经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陈列着婚戒。银色的,金色的,镶钻的,素圈的。陈默停下脚步。“看什么?”我问。“我们的婚戒,戴了五年了。”他说,“要不要换一对?”“为什么?”“就是觉得......”他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该换新的了。”“旧的也没坏。”“但我想送你新的。”我看着他。橱窗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好。”我说。我们走进去。店员热情地迎上来。“两位想看婚戒吗?”“对。”陈默说,“想换一对。”店员拿出几款给我们看。简约的,华丽的,传统的,现代的。陈默挑了一对素圈,铂金的,没有任何装饰。“试试这个?”他问我。我伸出手。他取下我原来的戒指,戴上新的。有点紧。“尺寸不对。”店员说,“我给您量一下。”量了尺寸,调货需要三天。“那就这对。”陈默付了定金。走出店门,我手上空空的。原来的戒指被他收起来了。“这三天你就先不戴了?”我问。“嗯。”他说,“等新的来了,我们一起戴。”“像重新结婚一样?”“像重新开始。”他说。我们继续往前走。手偶尔碰到一起。第三次碰到时,他握住了我的手。手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很暖。我没有抽开。就这样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路。新戒指在周三送到。陈默特意提早下班,去店里取回来。晚饭后,我们坐在餐桌旁。他把戒指盒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我打开。两枚铂金素圈躺在黑色的丝绒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喜欢吗?”他问。“喜欢。”我说,“很简洁。”“我给你戴。”他拿起女戒,托起我的手,缓缓套进无名指。尺寸正好,不松不紧。然后我把男戒戴在他手上。仪式很简单。没有誓言,没有见证人。只有我们两个人,和头顶那盏温暖的灯。“好了。”陈默看着手上的戒指,“重新开始了。”“嗯。”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戴着新戒指的手握在一起。金属微凉,但掌心很暖。“晚意。”他说。“嗯?”“我会努力的。”“努力什么?”“努力做一个,让你不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丈夫。”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我也会努力。”我说。“努力什么?”“努力做一个,能让你喘口气的妻子。”他笑了,眼眶有点红。“那我们说好了。”“说好了。”那晚我们相拥而眠。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我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交织在一起,平稳,绵长。半夜我醒来,发现他还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怎么不睡?”我轻声问。“睡不着。”他说,“怕一觉醒来,发现这是梦。”“不是梦。”“我知道。”他侧过身,面对着我,“晚意,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问。”“如果......如果那天我没有签协议,你真的会离婚吗?”黑暗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窗外的星。“会。”我诚实地说。“即使还爱着我?”“爱和在一起,是两回事。”我说,“我可以爱你,但不能接受背叛。”“那现在呢?”他问,“你还爱我吗?”问题很简单。但答案很难。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我不会回答了。“爱。”我终于说,“但和以前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以前的爱,是理所当然的。现在的爱......”我寻找措辞,“是选择后的结果。”“你选择了继续爱我。”“我选择了继续爱你。”我说,“在知道所有真相之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脸。指尖微颤。“谢谢。”他说,声音哽咽,“谢谢你选择我。”我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新戒指硌在掌心,有点疼。但那种疼,是真实的,确凿的。像某种提醒。提醒我们,有些东西碎了。但有些东西,在碎片里长出了新的形状。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泛黄。我的积分申请提交了,进入审核流程。陈默的项目顺利收尾,加班少了。我们每undefined周固定有两次“凭感觉相处”的时间。有时去看电影,有时去公园散步,有时就在家里,各做各的事,但待在同一个空间。不说话,但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十月底,陈默生日。我问他要什么礼物。他说:“想要你做的蛋糕。”“我从来没做过蛋糕。”“那就学。”我真的去学了。报了个烘焙班,每周三晚上去上课。从打发奶油开始,到烤蛋糕胚,到抹面装饰。第三次课,我做出了第一个能看的蛋糕。丑丑的,奶油抹得不平,裱花歪歪扭扭。但陈默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蛋糕。生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在家准备晚餐,烤蛋糕,布置房间。下午四点,门铃响了。我以为是他提早回来,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屿。手里拎着果篮。“晚意。”他笑着说,“生日快乐。”“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说,“是陈默的。”周屿的表情僵了一下。“啊,我记错了。”他尴尬地笑了笑,“那......这个果篮......”“进来坐吧。”我侧身让他进来,“陈默还没回来。”周屿走进来,把果篮放在玄关。“我不知道今天是他生日,空手来了。”“没关系。”我给他倒了水,在沙发上坐下。“阿姨最近怎么样?”我问。“挺好的,下周做最后一次化疗。”周屿说,“医生说效果很好。”“那就好。”沉默。尴尬的沉默。周屿握着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晚意,我......”他欲言又止。“怎么了?”“我可能要离开上海了。”他说。我愣了一下。“去哪儿?”“深圳。”他说,“有个不错的工作机会,薪资翻倍。我想带我妈过去,那边气候暖和,对她恢复好。”“什么时候走?”“下个月。”他看着我,“走之前,我想跟你道个歉。”“道什么歉?”“为积分的事。”他说得很艰难,“我知道这件事,给你和陈默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如果当初我......”“周屿。”我打断他,“那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用道歉。”“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他低下头,“尤其是后来知道,你们因为这件事......”“都过去了。”我说。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晚意,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也是。”我说。门锁转动的声音。陈默回来了。看见周屿,他愣了一下。“周屿来了。”我说,“坐一会儿。”“生日快乐。”周屿站起来。“谢谢。”陈默放下公文包,“你们聊,我去换个衣服。”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周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卧室门。“我该走了。”他说。“吃了饭再走吧,今天陈默生日,我做了蛋糕。”“不了。”他摇头,“你们好好过。”我送他到门口。他转身,看着我。“晚意,要幸福。”“你也是。”他走了。电梯下行声响起。陈默从卧室出来,换了家居服。“他走了?”“嗯。”“怎么不留他吃饭?”“他说还有事。”陈默点点头,没再问。走到餐桌旁,看着桌上的菜和蛋糕。“都是你做的?”“嗯。”“辛苦了。”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谢谢。”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周屿要离开上海了。”我说。“去哪儿?”“深圳。”“什么时候?”“下个月。”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会想他吗?”“会。”我诚实地说,“但那是朋友的想念。”“我信。”他说,“晚意,我信你。”这句话很轻。但分量很重。我转过身,面对着他。“陈默。”“嗯?”“我也信你。”他笑了,眼睛弯起来。“那我们吃饭吧,我饿了。”我们坐下来,点蜡烛,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蛋糕切开来,里面的夹层是芒果和草莓。陈默吃了一大块,嘴角沾着奶油。我伸手帮他擦掉。他握住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指尖。“这是我过得最好的生日。”他说。“以后每年都这样过。”“每年都这样。”他重复,像在许诺。那晚我们喝了一点酒。微醺的状态下,靠在沙发上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梦想,聊未来。聊如果有了孩子,要取什么名字。聊老了以后,要不要回他老家盖栋房子。聊得很多,很散,没有逻辑。但很真实。真实到我能感觉到,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层,正在一点点融化。十一月初,我的积分申请通过了。陈默的落户手续开始办理。过程很顺利,材料齐全,流程清晰。十二月中旬,所有手续办完。拿到户口本的那天,我们去了外滩。冬天的江风很冷,但阳光很好。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陈默翻开户口本,看着那一页。户主:陈默。妻:林晚意。“我们终于在上海有家了。”他说。“嗯。”“晚意。”“嗯?”“谢谢你。”他合上户口本,看着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也谢谢你没有放弃。”他伸出手,我把手放上去。新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以后,”他说,“我们要好好过。”“好。”风吹过来,扬起我的围巾。他帮我拢了拢,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短:“林女士,我是安晓。能见一面吗?有些话,我想当面说。”我抬起头。陈默正看着江面,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他不知道这条短信。也不知道,有些你以为已经结束的故事,其实才刚刚开始。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江风继续吹着。很冷,但很清醒。像某种预示。预示着我们努力重建的平静生活,可能又要起波澜了。但这一次,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以夫妻的身份。以战友的姿态。以两个在婚姻里跌跌撞撞,却依然选择并肩前行的人的决心。“走吧。”我说,“回家。”“好。”我们转身,汇入人流。走向那个属于我们的,刚刚落定的家。走向那个未知的,但我们会一起书写的未来。短信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像一颗尚未引爆的炸弹。但我不着急拆弹。因为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迎接生活给予的一切。无论是礼物,还是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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