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有些敷衍。
像那种劣质的喷雾瓶,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玻璃上滋水。
我坐在浦东人才服务中心的办事大厅里,手里的号码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屏幕上跳动着红色的数字,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请A042号到6号窗口。”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这是我第三次来这里。
为了这张上海户口,我准备了整整七年。
从社保基数的调整,到个税的严丝合缝,再到职称的考取,我像个精密的钟表匠,维护着名为“落户”的这台机器。
只要今天递交的材料审核通过,我就能结束长达七年的居住证生涯,真正成为这座城市的一员。
妻子苏晴坐在我旁边,她今天特意请了假。
但她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爱马仕的铂金包,指关节泛白。
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我送她的礼物,透支了我三个月的工资。
“李晋,”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要不……我们改天再来吧。”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为什么?材料都齐了,预约号也是好不容易抢到的。”
苏晴避开了我的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我怕材料有问题。”
“不可能,”我笃定地说,“昨晚我检查了三遍,你的个税单、结婚证、还有你公司的资质证明,都在这里。”
我是随迁。
苏晴是主调人。
她是那家新媒体公司的合伙人,拥有稀缺的“人才引进”名额。
只要她作为主申请人,把我作为配偶填进去,我们就能一起落户。
这是我们半年前就商量好的。
“请A042号……”窗口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按了一次铃。
“走吧。”
我拉起苏晴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冰凉得像一块刚解冻的生肉。
走到窗口前,我把厚厚的一沓文件递进去。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戴着厚底眼镜,眼神犀利得像X光机。
她熟练地翻阅着材料,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鼓点。
苏晴站在我身后,呼吸急促。
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怎么了?是不是空调太冷?”我回头想安抚她。
她却猛地退后了一步,脸色苍白如纸。
“李晋,对不起。”
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窗口里的大姐就把材料推了出来。
“办不了。”
大姐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为什么?”我急了,“材料哪里不对吗?社保?个税?”
大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着屏幕上的一行红字。
“你爱人名下的‘人才引进’配额,半年前已经使用过了。”
轰隆一声。
窗外的雷声终于砸了下来。
我耳边嗡嗡作响,以为自己听错了。
“使用过了?怎么可能?我们是初婚,她也没给别人办过……”
“系统显示的,”大姐把屏幕转过来一点,“半年前,苏晴女士作为主申请人,已经为一名叫‘周宇’的男士办理了人才引进落户。占用的是公司唯一的年度高管名额。”
周宇。
这个名字像一颗生锈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眉心。
我转过身,看着苏晴。
她低着头,整个人缩在那个昂贵的包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在我眼里,她此刻更像是一个陌生的被告。
“解释一下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不像我,“周宇是谁?”
其实我知道周宇是谁。
那是她的竹马。
那个从小住在一个大院,一起长大,在她口中“身世可怜”、“才华横溢”却总是怀才不遇的自由摄影师。
那个在我们结婚七年里,无数次出现在我们的餐桌话题、深夜电话、甚至我的账单里的名字。
但我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我的户口申请系统里。
“李晋,你听我说,”苏晴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周宇他……他当时真的很需要这个户口。他的孩子要上学,没有户口就要回老家,他老婆又要跟他离婚……”
“所以呢?”
我看着她,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
“所以你就把我的名额给了他?”
“不是你的名额!”苏晴急切地辩解,“那是公司的名额!当时你……你的社保还没满七年,我想着反正你也用不上,就先借给他用一下……”
“借?”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户口是能借的吗?那是占用!而且,半年前我的社保虽然没满七年,但走你的‘人才引进’配偶随迁是完全够资格的!你明明知道这一点。”
苏晴语塞。
她当然知道。
她是做HR出身的,对政策比谁都清楚。
她只是选择了隐瞒。
她选择了把那个极其珍贵、甚至可以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送给了她的竹马。
而她的丈夫,为了这个机会,每天加班到深夜,忍受着甲方的刁难,哪怕发着高烧也不敢请假,生怕断了社保。
“李晋,这里是办事大厅,我们回去说好不好?”
苏晴试图来拉我的袖子。
我侧身避开了。
那个动作很轻,却像一道鸿沟,瞬间划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不用回去了。”
我拿起柜台上的材料,一张张整理好,重新装进文件袋。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收拾一具尸体。
“李晋……”
“苏晴,”我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慌乱和躲闪,“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愣住了。
“今天是我的三十五岁生日。”
我说完,转身走进了雨里。
没有打伞。
……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
我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
雨刮器像两根僵硬的手指,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我点了一根烟。
我不常抽烟,只有在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碰。
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我闭上眼,脑海里开始回溯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其实,征兆早就有了。
两天前。
周五晚上。
苏晴破天荒地早回家,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还有一锅炖了三个小时的莲藕排骨汤。
都是我爱吃的。
她穿着那件真丝睡衣,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温柔贤惠。
“老公,这周日去办户口,材料都准备好了吗?”她给我盛了一碗汤,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准备好了。”我当时正低头回复工作邮件,没太在意,“对了,你公司的那个资质证明,记得盖公章。”
“嗯……盖了。”
她顿了一下,筷子在碗边碰出一声脆响。
“那个,李晋,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办不下来怎么办?”
我抬头看她:“为什么办不下来?政策我都研究透了。”
“我是说万一嘛,”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比如政策变了,或者公司名额有问题……”
“不会的。”我放下手机,握住她的手,“别瞎想。等户口下来,我们就去看房子。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带露台的房子吗?”
她的手颤抖了一下,迅速抽了回去。
“汤凉了,趁热喝。”
现在回想起来,那碗汤的味道,全是愧疚和算计。
她早就知道办不下来。
她甚至可能在半年前,在把名额给周宇签字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今天要演的这出戏。
她赌我会心软。
赌我会像过去七年一样,包容她的“善良”,包容她对那个竹马无底线的接济。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苏晴发来的。
“老公,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你接电话好不好?外面雨大,你开车小心。”
紧接着是第二条。
“周宇也在找我,他说想当面跟你解释。”
我看着屏幕上的“周宇”两个字,胃里一阵翻涌。
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
解释他如何用几句卖惨的话,就骗走了我奋斗七年的成果?
还是解释我妻子是如何在他面前,毫无原则地敞开家门,甚至敞开政策的后门?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但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公司。
周末的写字楼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惨绿的灯光。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名字叫:离婚协议书。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但我没有打字。
我是一个理科生,习惯用逻辑解决问题。
离婚是情绪的宣泄,还是止损的手段?
如果是前者,我现在就可以打印出来摔在她脸上。
如果是后者,我需要计算成本。
我们在上海有一套房,首付是我父母出的,贷款是我们共同还的。
车子是我名下的。
存款……存款大部分都在理财里,苏晴掌管着密码。
如果现在离婚,财产分割会很麻烦。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的户口还没解决。
如果离婚,我不仅失去了落户的捷径,甚至可能因为房产分割问题,连现在的居住证积分都会受到影响。
我深吸一口气,删掉了“离婚协议书”几个字。
重新输入了一行字:
《婚内财产及行为约束协议》。
既然感情已经破裂,那
就把婚姻变成契约。
既然她喜欢讲“情义”,那我就跟她讲“规则”。
……
晚上十点。
我回到了家。
客厅的灯亮着,苏晴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肿得像核桃。
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柠檬水。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站起来。
“李晋!”
她冲过来想抱我。
我抬手挡住了她。
“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那个位置,平时是客人坐的。
苏晴愣了一下,咬着嘴唇,乖乖坐下了。
“吃饭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重要。”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
“苏晴,我们谈谈。”
“谈……谈什么?”
“谈周宇,谈户口,谈我们的未来。”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在谈之前,我要先确认几个事实。”
我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放在桌面上。
“第一,半年前,你把公司唯一的人才引进名额给了周宇,这件事你有没有跟我商量过?”
苏晴看着那个录音界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晋,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在审讯吗?”
“是确认事实。”我冷冷地说,“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没有。”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第二,周宇并不是你公司的员工,你为了给他落户,是不是伪造了劳动合同和社保记录?”
苏晴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做项目管理的,查这点东西不难。”
其实我没查,我只是诈她。
但她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想。
这不仅仅是背叛,这是违法。
“苏晴,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我身体前倾,盯着她的眼睛,“这是骗取国家资源。如果有人举报,你、周宇,还有你的公司,都要完蛋。”
“李晋!你别吓我!”苏晴终于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我只是想帮帮他!他当时真的很难,他老婆拿着孩子威胁他,如果没有户口,孩子就要被带走……”
“那就可以牺牲我吗?”
我打断了她的哭诉。
“因为他惨,所以我就该让步?因为他无能,所以我就该买单?”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靠回沙发背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在你的价值排序里,周宇的需求永远排在第一位。因为他是弱者,因为他是竹马,因为你们之间有那些我不懂的‘情怀’。”
“而我,我是你的丈夫,我是强者,我是那个永远在兜底的人。所以我不重要,我可以等,我可以牺牲。”
“苏晴,这就是你的逻辑。”
苏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说中了。
这七年来,每一次我和周宇发生冲突,她都是这么处理的。
周宇借钱不还,她说“他也不容易,算了”。
周宇半夜喝醉打电话让她去接,她说“他没别的朋友,我不去他会出事”。
周宇的画展没人看,她逼着我买了一堆废纸回来挂在墙上。
每一次,都是我在退让。
但这一次,退无可退。
“李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苏晴哭着扑过来,跪在沙发边,抓着我的手,“你去举报吧,把名额撤销,把他的户口注销!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撤销?
哪有那么容易。
户口一旦落下,除非查实重大违法,否则很难撤销。
而且,一旦举报,苏晴作为始作俑者,她的职业生涯就毁了。
她是我妻子的同时,也是我们家庭经济的支柱之一。
毁了她,对我没有好处。
“起来。”
我抽出手,冷冷地说。
“我不会举报你。”
苏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但是,”我话锋一转,“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签了它。”
屏幕上,是我刚才在公司起草的《婚内协议》。
苏晴凑过去,眯着眼睛看。
越看,她的脸色越难看。
“第一条:苏晴承认在婚姻存续期间,擅自处置重大共同财产权益(户口名额),对李晋造成严重损失。”
“第二条:自即日起,家庭财政大权移交李晋。苏晴每月工资全额上交,由李晋分配零花钱。”
“第三条:苏晴需切断与周宇的一切非必要联系。若因工作原因必须接触,需提前向李晋报备,并全程保留聊天记录。”
“第四条:作为对李晋落户损失的补偿,苏晴名下位于昆山的房产(那是她婚前财产),过户给李晋父母。”
“第五条:若违反上述任何一条,苏晴净身出户,并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苏晴看完,颤抖着抬起头。
“李晋,这……这太苛刻了。这是不平等条约。”
“是不平等。”
我点点头,坦然承认。
“因为我们现在的关系,本来就不平等。”
“你背叛了我的信任,损害了我的利益。现在的你,是过错方,是违约方。”
“想继续这段婚姻,这就是代价。”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放在键盘上。
“签,还是不签。”
“你可以选择不签,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虽然麻烦点,但我能接受。”
苏晴死死盯着那支笔。
那是她送我的生日礼物,万宝龙的作家系列。
讽刺的是,现在这支笔,成了审判她的工具。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在淅淅沥沥地响着。
像是在为这段死去的爱情伴奏。
良久。
苏晴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
“我签。”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但是李晋,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看着她在触控板上签下名字。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无尽的空虚。
“回不去了。”
我合上电脑。
“苏晴,从今天开始,我们不是夫妻。”
“我们是合伙人。”
……
第二天。
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刷牙,洗脸。
餐桌上摆着苏晴做好的早餐。
依然是丰盛的,依然是热气腾腾的。
但我们谁也没说话。
我吃完早饭,把工资卡放在桌上。
“密码是你生日。以后家里的开销,每一笔都要记账。月底我会查。”
苏晴正在洗碗的背影僵了一下。
“知道了。”
我出门上班。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眼圈发黑,胡茬冒了出来,眼神里透着一股冷硬的狠劲。
那个温和、包容、总是笑眯眯的李晋,死在了昨天的大雨里。
到了公司,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中介打电话。
“帮我留意一下那种不需要户口、社保年限要求低的公寓。对,投资用。”
其实不是投资。
我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虽然苏晴签了协议,但我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那个周宇,就像一块狗皮膏药,没那么容易甩掉。
果然。
就在协议签署后的第三天。
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开会。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挂断。
又打过来。
再挂断。
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我拿着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喂,哪位?”
“是李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带着几分醉意。
“我是周宇。”
我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脆响。
“有事?”
“出来聊聊吧。就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没空。”
“关于苏晴的事。”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一丝挑衅,“还有那个户口的事。我觉得你应该会有兴趣。”
我沉默了两秒。
“等我十分钟。”
……
咖啡厅里。
周宇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头发长得盖住了眼睛,胡子拉碴。
典型的“颓废艺术家”造型。
他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但他一口没喝,手里夹着根烟,烟灰掉在桌子上也毫不在意。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禁烟。”我冷冷地提醒。
他耸耸肩,把烟按灭在咖啡杯垫上。
那个动作让我一阵恶心。
“找我什么事?”我开门见山。
“听说你跟苏晴签了个协议?”
周宇身体后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她告诉你的?”我眯起眼睛。
协议里明确规定,她不能跟周宇联系。
看来,她违约了。
“别怪她,是我逼她说的。”周宇摆摆手,“我就是好奇,李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家子气?不就是一个户口名额吗?至于把老婆逼成那样?”
“小家子气?”
我被气笑了。
“周宇,你用着我妻子的名额,拿着我奋斗七年都没拿到的东西,现在来指责我小家子气?”
“那是苏晴愿意给我的。”他理直气壮,“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你懂吗?她看不得我受苦。再说了,你那么有本事,以后肯定还能办。我就不一样了,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这就是你做寄生虫的理由?”
“寄生虫?”周宇的脸色沉了下来,“李晋,你说话注意点。我是艺术家,我只是暂时没遇到伯乐。”
“艺术家?”我嗤笑一声,“靠女人养的艺术家?靠伪造材料骗户口的艺术家?”
听到“伪造材料”四个字,周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
“周宇,我今天来见你,不是来听你废话的。我只说一次。”
“第一,离苏晴远点。如果再让我发现你骚扰她,或者她私下联系你,我会立刻启动离婚程序,并且起诉她追回所有婚内转移的财产——也就是花在你身上的那些钱。”
“第二,那个户口,你最好祈祷不要出事。如果将来查出来有问题,别指望苏晴会保你。我会亲手把证据送给警察。”
周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李晋!你别太嚣张!苏晴爱的是我!如果不是因为你有点钱,她根本不会嫁给你!”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结。
苏晴嫁给我,是因为我适合过日子,还是因为爱我?
但我面上不动声色。
“是吗?”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站起身。
“那正好。既然她那么爱你,你现在就带她走。只要你把这七年我花在她身上的钱,还有那个户口名额折算的损失费,一共三百万,拍在桌子上。我立马签字离婚,成全你们。”
我俯视着他,眼神轻蔑。
“拿得出来吗?艺术家?”
周宇咬着牙,脸憋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拿不出来。
他连这杯咖啡的钱可能都是苏晴转给他的。
“拿不出来就闭嘴。”
我扔下一张百元大钞在桌子上。
“这杯咖啡我请了。就当是施舍给乞丐的。”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
回到公司,我立刻给苏晴打了个电话。
“你跟周宇联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他打给我的。他说想跟你解释……”
“苏晴,”我打断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你管不住你的竹马,我不介意帮你管。但手段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李晋,你别伤害他……”
“你看,你第一反应还是保护他。”
我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的一丝温情,彻底熄灭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家里气氛压抑得像个冰窖。
苏晴严格执行了协议。
工资上交,手机随时放在茶几上让我检查,下班准时回家。
她试图讨好我。
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主动提出把昆山的房子过户手续办了。
但我能感觉到,她不快乐。
她像个被剪断翅膀的鸟,在这个名为“家”的笼子里,日渐枯萎。
而我,像个冷酷的狱卒,每天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这种关系是不健康的。
但我停不下来。
每当我看到她,我就会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个被占用的名额,想起周宇那张嚣张的脸。
恨意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天是周五。
我正在加班,突然接到了苏晴的电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
“李晋……出事了。”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周宇……周宇被抓了。”
“什么?”
“涉嫌诈骗。他在外面借高利贷,打着……打着我公司的名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在哪?”
“我在派出所。警察让我来协助调查。”
“别动。什么都别说。等我过来。”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
一路上,我把油门踩到了底。
虽然我恨周宇,但我不能让苏晴进去。
她毕竟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潜在母亲(如果我们还有未来的话)。
到了派出所。
我看到苏晴缩在长椅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旁边坐着两个警察。
“你是苏晴的家属?”警察问我。
“我是她丈夫。我是律师(我撒谎了,但我带了公司的法务顾问,他是真律师)。”
经过三个小时的交涉和笔录。
事情搞清楚了。
周宇打着“某新媒体公司高管”的旗号(也就是苏晴给他伪造的那个身份),在外面招摇撞骗,以“能办户口”为由,骗了十几个人,涉案金额高达五百万。
现在受害者报案,警察顺藤摸瓜,查到了苏晴的公司。
“苏女士,”警察严肃地看着苏晴,“虽然你没有直接参与诈骗,但你为嫌疑人提供了虚假的身份证明和社保记录,这为他的诈骗行为提供了便利。你涉嫌伪造公司印章罪和包庇罪。”
苏晴的脸瞬间惨白,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她求助地看向我。
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和任性,只有无尽的恐惧和依赖。
“李晋……救我……”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她一直维护的竹马。
这就是她不惜牺牲丈夫利益也要帮助的“弱者”。
最后,把她推向深渊的,正是这个人。
我转头看向法务顾问。
“老张,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帮个忙。能不能取保候审?”
老张皱着眉头:“很难。涉案金额太大。而且她是关键证人,也是潜在共犯。”
“钱不是问题。”我说,“只要能把她弄出来。”
老张叹了口气:“我试试吧。”
接下来的那一周,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周。
我动用了所有的人脉,花光了家里的积蓄,甚至把那辆还没开热乎的车都抵押了。
终于,在赔偿了部分受害者损失,并缴纳了巨额保证金后。
苏晴被取保候审了。
走出看守所的那天,阳光刺眼。
苏晴瘦了一大圈,头发凌乱,眼神呆滞。
看到我,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但我没有抱她。
我只是打开车门,淡淡地说:“上车。”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到了家楼下。
苏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李晋,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抽出手,看着前方。
“不用谢。这笔钱,算我借你的。以后从你工资里扣。”
“我知道……我会还的。我用一辈子还。”
“不用一辈子。”
我转过头,看着她。
“苏晴,那个户口名额,废了。”
因为涉案,周宇的户口肯定会被注销。
而苏晴的公司,因为涉嫌违规操作,也被列入了黑名单,三年内不得申请人才引进。
也就是说,我彻底失去了通过她落户的可能。
“对不起……”苏晴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对不起没用。”
我深吸一口气。
“苏晴,其实在去派出所救你之前,我想过不管你。”
“我想过,这就叫报应。是你自作自受。”
苏晴身体一颤,惊恐地看着我。
“但是,”我继续说道,“我想起了七年前。”
“那时候我刚来上海,一无所有。是你陪我住地下室,陪我吃泡面。是你鼓励我考证,支持我创业。”
“虽然这半年你做得很混蛋,但那七年的好,不是假的。”
“所以我救你。就当是还了那七年的情分。”
“李晋……”苏晴泣不成声。
“但是,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回家收拾东西吧。”
“收……收拾什么?”苏晴追下来,慌乱地问。
“收拾你的东西。搬去客房。”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
“在你的案子结案之前,我们暂时不离婚。这是为了配合调查,也是为了保全你的名声。”
“但是,从今天起,我们分居。”
“什么时候你把欠我的钱还清了,什么时候你的案子了结了。”
“我们再谈离婚的事。”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道。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看到苏晴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但我没有按开门键。
心软是病。
我已经治好了。
……
半年后。
上海的秋天来了。
梧桐树叶铺满了街道,金灿灿的,很美。
我坐在带露台的新房子里(租的),喝着咖啡。
苏晴正在厨房里忙碌。
她现在变了很多。
不买名牌包了,不化妆了,每天下班就回家,钻进厨房研究菜谱。
她在这个家里,像个沉默的影子,又像个勤劳的保姆。
周宇被判了刑。十年。
苏晴因为有立功表现(主动交代问题,积极退赔),被判了缓刑。
虽然不用坐牢,但她的职业生涯基本结束了。
现在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
每个月发了工资,她都会第一时间转给我。
备注只有两个字:还债。
我从来没回过。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苏晴突然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
“积分申请表。”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虽然我不能办人才引进了,但我现在的公司可以办积分。我……我帮你申请了积分确认。”
“虽然积分不如户口,但至少……孩子以后上学能用。”
孩子。
提到这个词,空气凝固了一下。
我们没有孩子。
之前是因为忙,后来是因为周宇的事。
现在……
我看着那张申请表。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手写的。工工整整,没有一丝涂改。
我知道,为了这张表,她跑了多少趟社保局,求了多少次老板。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极限了。
“放着吧。”
我淡淡地说。
“谢谢。”
苏晴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这是半年来,我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该做的!”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
次,“那个……汤还要吗?我再去盛一碗。”
看着她匆忙跑进厨房的背影。
我心里的那块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我知道,裂缝就是裂缝。
即便修补好了,痕迹也永远都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上海市人才服务中心。
“尊敬的李晋先生,您的居住证积分申请已受理……”
我看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这时,窗外又下起了雨。
依然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
但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冷。
也许是因为屋里的汤热气腾腾。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雨中,给自己撑伞。
至于这把伞下,还能不能容得下苏晴。
交给时间吧。
就像这漫长的梅雨季,总有放晴的一天。
或者,彻底霉变。
谁知道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