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养出了个博士儿子。 从村小学到县一中,再到省城的重点大学,最后考上上海名校的博士,我家建军是十里八乡第一个这
么有出息的孩子。那些年,我和老伴起早贪黑地种地,冬天去砖窑厂搬砖,夏天顶着大太阳摘棉花,勒紧裤腰带供他读书。有人劝我:“一个农村娃,读到高中就不错了,还供博士,纯属瞎折腾。”我嘴硬:“我儿子有出息,将来能在大城市扎根,我跟着享福。” 这话我念叨了二十多年,直
到去年,建军在上海买了房,让我们老两口过去住,我才发现,那些年的期盼,终究是我一厢情愿。 建军买房那年32岁,在上海一家科研院所工作,年薪几十万,娶了个同样是博士的媳妇,叫林薇。房子买在浦东新区,一百二十多平,装修得洋气又精致,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家具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牌子。第一次走进那套房子,我手足无措,连鞋都不敢随便换,生怕把地板踩脏了。 林薇很客气,给我和老伴准备了客房,床单被套都是新的,还放了香薰,闻着怪好闻的。可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建军看出我的拘谨,笑着说:“妈,这就是咱自己家,你随便点。”我点点头,可心里明白,这不是我的家,我只是个客人。 在上海的日子,我想帮着做点家务,可厨房里的电器我一个都不会用。电饭煲是智能的,按哪个键都不知道;洗碗机、烤箱、空气炸锅,堆得满满当当,我连插电的勇气都没有。林薇倒是耐心,教我怎么用,可我学了半天还是记不住,最后索性不碰了,每天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得眼睛都酸了,也不敢换台,怕他们不爱看。 老伴比我强点,每天早上起来去小区里遛弯,认识了几个同样是外地来的老人,可人家都是跟着儿子带孙子的,有共同话题,他插不上嘴,没过几天也不想去了。 我们住的小区很高档,邻里之间很少来往,电梯里遇见了,也只是点点头,连句话都不说。不像在老家,推开大门就是街坊邻居,东家串西家,聊家常、吃饺子,热热闹闹的。在这里,每天除了建军和林薇,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憋得心里发慌。 最让我难受的,是儿子的变化。 在老家的时候,建军是个孝顺孩子,每次打电话都叮嘱我和老伴注意身体,过年回家都会给我们买一大堆东西,帮着干农活,陪我们聊天到深夜。可到了上海,他好像变了个人。每天早出晚归,早上七点多就出门,晚上九十点才回来,有时候甚至住在单位。好不容易在家吃顿饭,也是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要么就是跟林薇讨论工作上的事,我插不上一句话。 有一次,我炖了只老母鸡,想让他补补身体。炖了三个多小时,汤炖得白白的,香味扑鼻。可建军回来后,只喝了一碗就说:“妈,太油腻了,我最近在健身,不能吃这么油的。”林薇也说:“妈,下次炖鸡汤可以少放点油,或者用脱脂的方法处理一下。”我愣在那里,手里的汤勺都差点掉了。这可是我特意从老家带来的老母鸡,平时舍不得吃,专门给他炖的,没想到他们还不领情。 还有一次,我看见建军的衬衫扣子掉了,想帮他缝上。可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针线盒。林薇说:“妈,不用麻烦您,这种小事我让干洗店处理就行,他们缝得又快又好。”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缝个扣子而已,至于这么麻烦吗?可看着林薇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慢慢发现,在这个家里,我和老伴成了多余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有自己的圈子,我们的存在,反而打乱了他们的生活。 有一天晚上,建军和林薇因为一件小事吵架了。林薇哭着说:“我每天工作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照顾你爸妈,你能不能多体谅我一点?”建军说:“他们是我爸妈,来上海住几天怎么了?你就不能忍忍吗?”我躲在房间里,听着他们的争吵,心里像针扎一样疼。我知道,林薇没有错,错的是我们,不该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第二天,我跟建军说:“儿子,我和你爸想回老家了。”建军愣住了:“妈,怎么突然想回去了?是不是林薇惹你生气了?我跟她说说。”我摇摇头:“不是,是我们自己住不惯。在这里每天无所事事,还耽误你们工作,不如回老家自在。” 建军劝了我好久,可我心意已决。他拗不过我,只好给我们买了回程的火车票。临走那天,林薇给我们装了满满两大箱东西,有衣服、保健品、上海的特产,还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妈,这里有两万块钱,你和爸回去买点好吃的,注意身体,有空我们会回老家看你们的。” 我接过银行卡,心里五味杂陈。这两万块钱,是他们的心意,可我宁愿不要这钱,也想让儿子多陪陪我。 坐火车回老家的路上,老伴叹了口气:“咱们养了个好儿子,可他终究是不属于咱们了。”我点点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是啊,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照顾的小丫头,也不再是那个围着我转的小男孩。他就像一只小鸟,翅膀硬了,飞到了遥远的大城市,而我们,只能在老家,远远地看着他。 回到老家,推开熟悉的大门,看着院子里的小菜园,闻着空气中泥土的芬芳,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街坊邻居听说我们回来了,都来串门,问我们在上海的生活,给我们送来了自家种的蔬菜、水果。我和老伴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节奏,早上起来种地,中午回家做饭,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建军还是经常给我们打电话,每次都问我们身体好不好,缺不缺钱。他和林薇也偶尔回老家看看,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很多东西,陪我们聊聊天。可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隔阂,他不再跟我聊工作上的事,也不再跟我抱怨生活的压力,我们的话题,只剩下家长里短,越来越少。 有一次,村里的王大妈跟我说:“你儿子真有出息,在上海安家落户,你也跟着沾光了。”我笑着说:“是啊,他有出息就好。”可心里却在想,儿子有出息了,是他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多大关系。我辛辛苦苦养了他二十多年,供他读书,盼着他能给我养老送终,可到头来,他却成了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成了给别人养的儿子。 这话听起来有点心酸,可却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天下的父母,大概都是这样吧,把孩子养大,看着他们飞走,然后自己留在原地,默默祝福。我们不能奢求孩子一辈子围着我们转,他们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责任,能做的,就是理解他们,支持他们,然后过好自己的日子。 现在的我,不再羡慕那些儿子在身边的父母,也不再抱怨建军不能陪在我身边。我和老伴种着几亩地,养着几只鸡,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有滋有味。闲下来的时候,我会翻翻建军小时候的照片,想起他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的样子,想起他考上博士那天兴奋地给我打电话的样子。那些回忆,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 我终于明白,养儿子不是为了让他给自己养老送终,而是为了看着他长大成人,看着他有自己的幸福生活。他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儿子是给别人养的”这句话,说出来有点伤感,但也带着释然。我们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教会他做人,培养他成才,就已经完成了我们的使命。剩下的路,该由他自己走,该由他和他的家人一起走。 而我和老伴,只需要在老家,健健康康地活着,平平安安地过日子,等着儿子偶尔回来看看我们,就足够了。 人生就是这样,有舍有得,有牵挂,也有释然。接受现实,珍惜当下,就是最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