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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晨小说:村长和牛

常见问题
  • 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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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这一天,老林一家正在田间放火。空气里充满着玉米秸秆烧过之后的那种香味,老林觉得就连自己的皮肤也被烟火熏成甜的了。他的心里捺不住高兴。“村长的这个办法不错。”他说给妻子听,“庄稼棵烧成灰又能壮地。这可是...

这一天,老林一家正在田间放火。空气里充满着玉米秸秆烧过之后的那种香味,老林觉得就连自己的皮肤也被烟火熏成甜的了。他的心里捺不住高兴。

“村长的这个办法不错。”他说给妻子听,“庄稼棵烧成灰又能壮地。这可是一块好地,一年就打那么多粮食。”

妻子在一片哔剥的繁响中没有听清他的话。她站在田头那儿,把不断飞散出去的灰给挡回自己田里。她为此忙出了汗,头发也散开了。

老林抬头望一眼那块微微颤着的蓝天,又望一望嘴里不停啃着烧焦的玉米核的儿子小林。虽然他每年都被沉重不堪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但每逢这样收获的季节,他总是满怀着极大的希望。他的那张被克己和忍耐划出一道道皱纹的脸,在这种时候就如同镶嵌着金子的图案,焕发着红光。他想这块地是他一家的命根子,这个跟小马一样生气勃勃的小孩也是他一家的命根子。但是他的脸色又止不住一沉。他想起家里那头生病的老牛。“牛怎么样了呢?”他想着,口里就说出来。

妻子听见了。她停下手中的活儿。“牛病得不轻。”她说,“乖孩子小林该回家看看。”

但是老八田间的火也烧了起来,把他们团团围住。四周都是老八的田,小林无路可走。

灰烬和火星飞满了天。老林怕火灼伤了他的儿子,就脱下一件衣服把他严严地包裹起来。他心里窝着一口气,但他拿老八没有丝毫办法,因为老八是在自家地里放火。那些没有被砍倒的庄稼杆披满火苗,哔哔剥剥地响个不住。老林用手护着脑袋试着穿过老八家燃烧着田,他还未走到田地尽头就一眼看见了站在大路边上的老八。老八的目光仿佛立刻就会把他整个儿烧焦,他没有勇气再向前走一步,也没有勇气弄出动静。他默默地掉转身,又钻进火里去。

老林返回自己亲人身旁,他的妻子正坐在地上抱着小林哭。老林走上前。“你哭什么!”他气势汹汹地说道,他想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他的这份田地,他的一家不怕老八的火。

一团一团的青烟在田野上四处飘荡着,空气变得稠乎乎的,跟塞满了棉花一样。天色慢慢黯淡下来,田间的火也逐渐熄灭了,风把遮盖着土地的灰烬吹得一明一暗。这时候老林已经能够看清那条发白的大路了,可是它似乎很不像真的。有个人脚踏着火星从那里走过来。老林断定他不是老八。他静静地蹲在冒着热气的地上。

“老林,”那人的声音透过温暖的夜色传过来。“老林。”

老林听出这是村长的声音。

“草也跟着烧死了。”村长走近他们跟前,老林就低声说道。“这个办法真好。我就是不踩老八的地,一下也不踩!”

老林从老八地里找出那条被老八种上过庄稼的小道,一家人跟着村长一起离开了。沿着大路走出很远,老林还能够感到那块田里蒸腾的热气。进了村子,村长陪着他走过老八家的大门口。等他们从街道上像一片飘忽的影子一样消失在黑暗里之后,村长才掉转身要走,却见一个女孩子从前面摇摇摆摆地游荡过来。她穿着薄薄的衬衣,好像身上附着一个透明的大水泡。她是老八的闺女欢喜,村里有名的懒姑娘,整天在街上这儿站站那儿站站。她的那副模样就像连骨头都是软的。村长知道她从谁家出来,正要不理她,却又开口。

“你就知道逛,欢喜!”他说,“你爹今天做得可不对,他不该没告诉老林一声就放火。”

欢喜扭着身体,笑嘻嘻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伯,你去说吧。我爹最信服你啦。”

村长皱一皱眉,感到不自在起来。他继续向前走,心想那么一位厉害的老八怎么会对这闺女放任不管。欢喜又在后面叫他。“伯,你让小明带我去城里吧。”小明是村长的儿子,正在县城一个运输队里当司机。欢喜每天都在盼望着跟他见面,即使听一听他的声音也好,但他有时候出远门,动辄十天半月的不回村里来。她一听到汽车响就难受。

夜色很浓了,明亮的流星开始在村长上空匆匆乱窜,跟忙碌坏了一样。村长走到家里,小明正把一捆青草放进牛栏内。这头肥大的独角牛躺卧在地上,嘎嗞嘎嗞嚼着整棵的草。

“撵它起来,小明。”村长就走过去说,“牛越卧越懒。”

小明听了,伸手从身旁拿起一根树枝,在牛背上狠击了一下。独角牛就把尾巴甩上来。

“你手轻点儿。”村长一边说,一边伸手把栏内刚放进去的草从牛口下拿开。“牛要喂寸草。”那独角牛却不顾小明的树枝在身上抽,死咬住口中的一束青草不放。村长取了一把刀,在地上切起草来。

小明把手里的树枝丢下,看着父亲。“村里没几家养牛了。”他说,“你却爱惜它。我们又不用它耕地。”

但是不管小明怎么说,村长还是把草切好了。他重新投进牛栏里,独角牛又低头吃起来。村长倚在牛栏上听着那嚼草的动静,心想,小明说得不差。但是小明可不知道这喂养牲口的好处,他一心开起汽车就看不起这种只知道埋头出力的老实巴交的动物了,他离开土地也是利利索索的。村长想,“让我离开村子专去干别的,我不会乐意。老林也不会。”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土生土长的庄稼,将那长长的根在这土地上扎得好深,拔出来就会枯死。还有牲口,村长把自己当作树,它就是栖在树杈上的可爱的鸟儿,说不准这独角牛什么时候就会派上大用场咧!这头牛已有许久没役使过,眼看着它又肥壮起来,村长想它真会变懒吧。可是他在过去的生产队里当过饲养员,他有办法把它驯得勤快起来。当年那些刚长成的小牛都是在他的调教下干起活来的。现在村长又看见了它们,它们在一片肥沃而滋润的新耕地上活像条条矫健的火龙一样飞舞奔腾,但是他的眼前忽然又出现了那块冒着烟火的的玉米田,燃烧的玉米叶子,像一根根长辫一样升上天空,接着就有那个懒懒散散的漂亮姑娘在左右摇晃着,并发出一阵阵无拘无束的笑声。村长低了头专去看牛,它的脊背看上去湿漉漉的,在星光下闪亮,像沾满了水。村长伸手碰了碰它的头。它停下吃草,闭一闭它那大得稀奇古怪的眼睛,抬起沉甸甸的脖子,扭头向他手上喷气。村长觉得这头牛一直就是跟自己相亲相爱的伙计,它起初是那么不起眼,生产队解散时很多主张宰掉它,他却坚持把它留下来,把那样一条双腿不便利的瘸腿小牛养了七八年,现在又有谁说这不是一条身强力壮的好牛?它也将要老了,也将一点力气也没有。村长肯定不会杀掉它。他觉得牛就是农民忠诚的朋友,无论天下又产出了多少机器来帮助农民耕作,牛就是不能没有!可是现在整个村里只剩下两头牛了。老林家的那头牛已老得不像样儿,重些的活压根儿干不了,老林却不舍得抛弃它,他也拿它当伙计,跟它相亲相爱。

村长觉得世世代代在这块土地上辛勤劳作的村里人更有理由相亲相爱地活下去,因为大家有着共同的来历,承受着同一的辛苦,也得到没有两样的欢愉和幸福,大家是由那同一的风日的精华哺养着的。可是,村里一个老八,这样一个手段很厉害的人,历年来沾了大家多少光,却永不知足。村里人没有一个敢惹他,他越发变本加厉起来。那个可怜的老林,在这个村上独门独户,老八盯住了他,一再欺他老实无靠。村长想老八就像逐渐地没了人心,本来一个堂堂的身躯壳,却盛了如许污七八糟的瘴气,他是要任性地腐败下去才罢!村长想我不信这个,你是凶恶得很,你敢跟老林较量,或者不把他放入眼里,但你肯定不敢跟村里所有人较量。那就试试吧。村长想着,从牛栏上扯下一个木片,就离开那儿。

他家里晚饭通常开得迟,今天也不例外。他和小明趁空把仓库里的化肥搬到卡车上,因为明天他家就要耕地了,这底肥需要连夜撒在地里。小明有着很大的力气,不需要父亲的帮助就能把化肥袋子从地上扛到肩头,走起路来也丝毫不用屈一屈腰。村长在一旁反而妨碍着他,就爬到车斗上专管接一接。在这空档中间,村长还可以环顾一下夜色。苍茫的大地好像陷下去很深,远处那些机器声也好像是隔着地层传出来的。田野里涌起的白雾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悄悄地向着村庄流淌着。一旦进入村子里,它们就变成了一匹匹人才如何落户上海,undefined薄薄的轻纱,在树木和农舍上或松或密地缠绕着,整个村子都像漂浮在一片浩渺的湖水之上。村长也觉得村子在轻轻摇晃。他的心里暖融融的。但他忽然发现大门外的街上走动着一个人影。便好像做了一回梦。他接过小明肩头的化肥,把它摆摆好。欢喜已经走进了大门。她是那么兴冲冲的,跟村长在街上碰见时压根儿不是一个样子。

“你又来逛了!”他说。他想看看小明的脸色,却不知道小明已经有意避开了。

欢喜忽然变得心不在焉了。她停在那里,口中也懒得说话。

村长看出她的意思,就想把她支开。“我在干活儿。”他说道,“你是什么也不干。”

欢喜低着头,在手指上缠绕着她的辫子。

“你有什么事吧。”村长问她一句。

她忽然发起火来,抬脚朝卡车上一踢。“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她大声嚷嚷着,像只老虎。“你用不着跟我那样说话啦。我只告诉你什么事也没有。我爹请你和林大伯去吃饭,那不关我什么事!你去不去的吧。”说完,掉头就跑。

村长一愣,又立刻明白了。

小明这时候才从他躲避的地方走出来,灯光曾把的影子长长地射到一面墙上,怪欢喜粗心,竟没有看到。

“她把我缠烦了。”小明咕哝着说,又去仓库里搬化肥,但是村长已经跳下车,向大门走。

村长远远看见老林正在黑暗的街头徘徊着。老八家的大门就在老林附近。村长听着他的脚步声就像猫儿走在棉花上。村长快步走过去。老林也看见了他,便直直地走过来,他甚至听得出夜色中老林那迅疾的心跳。两个人相视片刻,没说话,就一同迈入老八的大门。

老八家有两进院落,大门内堆满了柴草和秋粮。几只两百瓦的白炽灯在房檐下照着,院内一片雪白。老八觉得他家里就像金银铺地,自己被这灿烂映衬得整身灰暗。他想走到村长的身影里,但他一挪到村长背后才发觉村长没有影子,差点踩了村长的脚。他就像走在一个圆溜溜的巨大的玻璃球上,需要建立起十二分的小心。两人来到后面的院子里,村长的影子才慢慢长出来。

老八早在正屋门口笑脸相迎着。老林很疑心自己是怎样走进他的屋门的,因为老八的身子几乎把那里给堵得严密结实。但他毕竟进去了,也毕竟坐在了村长一旁。他心里咚咚直跳。他觉得自己坐的凳子就像是用脆弱的庄稼秸秆做成的一样,似乎使自己的重量完全放在这凳上就会中了老八的诡计,在老八跟前跌一屁股墩,就称了老八的心愿。他千万不能让老八觉得开心,在无法忍受时,他要让老八明白,他的骨气也不比老八低一分。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我等着,看他要做什么!”他心里说。他暗暗把拳头捏一捏。

老八把房门关上了。他转过脸来。老林大大地吃一惊,因为他看到的并非凶神恶煞。老八相当温和地笑着走过来,结结实实地拍一拍老林的肩,老林内心的敌意如同瓷罐之中的水,在一击之下四处流散,但是他的有生即有的戒备之心却如他片张起的大荷叶,又将那洒落的水聚成一堆。

老八在老林的对面坐下了。老林脑袋里嗡的一响,就什么也听不清。他觉得身下这条凳果真是庄稼秸秆做成的,正不住地下陷着,他在这地面上越来越矮,别人就要随便来践踏他了。他内心呼叫一声,猛地站起来。

村长看看他的脸色,惨白无光。他已经虚弱不堪。村长伸手扶住他,发觉他的身体抖得厉害。他呆呆地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去。村长心里 一阵难过,就连对面的老八也一阵阵胆怵。

老林忽然握住村长的手,把它拉近身子。他喘息了一阵,好让自己激动的心平静一些。

“村长也在这里,你说吧。”他沙嘎着嗓子开口。他想村长正给自己壮胆。

老八眼睛瞟一瞟他,就对村长说:“村长,我请你来,就是让你知道我不是逼他。”他又停一停,笑了。“我只是想用我家的一块地来换他的那块,也免得大家的地都那样零零散散的。”

“那可是一块好地。”老林说,“一年能打那么多粮食。”

村长对他点一点头。

老八的脸拉长了,他用手指轮番敲着桌面。

“这么说吧,八兄弟,”村长说道,“你拿一块地给我换,你倒有必要先问问我乐意不乐意。我如果不乐意,你怎么办?”

老八暗自咬一咬牙。“那就算,还怎么?”他说,“我只是,为着相互方便吧。”

“那真是一块好地。”老林又咕呶道。

“我就是来给你商量的,老林。”老八说,“我的地今天晚上就耕了,拖拉机可开不到你地里去。你先想想,对谁有好处。我也不逼你。”

老林眼里发红了。他瞪着老八看了半天,忽然低低地冷笑一声。“你不会逼我。”他说,又转想村长。“看看,村长,我这头发是烤焦的。那可是在我自家地里烤焦的,我不小心。明年我会小心些。我还会把那块地伺弄得更好。”

老八的脸骤然变得很难看,老林止不住一抖,变得张口结舌了。“他今天说得够多了。”他听见老八说,“村长,你看呢?”

“我很信老林能把他的每一块地种好。”村长不理会老八暗含着强硬的语气。“他是一个响当当的庄稼把式。”

“我是很爱干这一行哩。”老林低声说。他松开村长的手。“那些牲口我也喜欢。”

“你总是很忙,老林。”村长说,“你有干不完的活儿,跟一头牲口差不多。”

“可不是?”老林的声音更低了。

老八收回直直地放在老林身上的视线。他转脸对村长说,“老林说多了,是不是?”

老林如坐针毡。他不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你只说换不换的吧。”老八说道。

但是老林如同没有听见。“一块好地,”他低声咕呶着,鬼使神差地站起来向门口。“一块好地。”

老八想过去挡住他,却被村长扯住了胳膊。“让他去吧,”村长说,“他今天累坏了。”

老八眼睁睁地看着老林走掉。他倒在椅子上,忍不住大笑了。“就是这么个人,一个窝囊废!你没法跟他说句话。”老八说着,擦一擦笑出的眼泪。

村长也跟他笑了。“我真不明白你想干什么。”村长说,“他是一个老实人,从不想沾谁的光。”

“我想要他的地!”老八冲村长吼一声。“他好大的胆子!可是有一件事他就是不敢说。我今天揍了他的牛。他的牛跑来啃我的树,我就让小三狠揍了它一顿!”

“他的牛正病着。”村长提醒他,“你不该那样做。老八,乡里乡亲的。”

老八这才醒悟过来,便把态度放缓和了。“反正它啃我的树皮。”他说,“我真是让他气恼了。”

村长也不打算继续坐在这里。老八看一看桌面上的蔡菜肴,都已经凉透了,便冲着门外唤了几声,“欢喜,欢喜!”没有一个人应。他口中继续骂着老林,也没心思挽留村长。

天已经很晚了,村长直接出了村,向田里赶去。天边出现了一丝月亮,仿佛一道很细的缝隙,但是田间的道路却被它照得清楚了许多。这深夜的空气变得很潮湿,村长的鼻孔里凉凉的。一辆卡车从前面开过来停在他跟前。他听见小明在叫他。原来小明施完化肥回来了。村长爬进驾驶室,发现欢喜也在里面,眉头不由地一皱。

“这么晚不回家你爹要骂你。”村长说一句,就看着前面被车灯照得发黄的净是尘土和庄稼叶子的路面。

“我帮小明干活,伯。”欢喜洋洋得意地说。“我手上净是氨味儿。”说着又往小明身上凑一凑。小明的车便开得不稳当。

到了家,卡车从大门口小心翼翼地开进院子。小明已经很累了,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他天亮还要出车,没用别人催促,欢喜就自动离开了。

村长也感到非常困倦,晚饭没去吃就躺下睡了。他醒来的时候天刚麻麻亮。村长翻了一个身儿,听着铺在褥子下面的干草沙沙有声。这是新一天的前奏。他起了床,走到院子里。一团暗淡而透明的光线,从东北方向逐渐地持续不已地浸染着天空,又从那里映射下来。地面上充满了潮气,那些细小冰凉的水珠在空中飞着,把它们随便遇到的每一种物体都搞得非常潮湿。枝头的树叶静止不动,它们一天比一天发黄,发黑,跟枝干的联系也已经变得十分脆弱了,有那么一天,它们就会漂落在地上。村长觉得那些树叶也正在回忆着过往的充实而喜悦的时光。它们毕竟没有白白地活过这一生啊。人万万不能丢掉那至关重要的德性,如果有人要损害德性,就该豁上命保护它。村长又想到了老八,他不晓得到底是吃亏,还是沾光呢。等着瞧吧,他会后悔的。

村长又看了一回栏内的牛,在它旁边添了一层新土。然后他就打开了大门,还没有人走过,村长只看见从他家开出去的车轮的印迹。他忽然一惊:门旁的暗影里有一个人和衣躺着。他仔细一瞅,才发现那是欢喜。

“欢喜,你醒醒,欢喜。”他叫她。

欢喜睡得很沉。她慵懒地睁开眼,睫毛上有一串发白的水珠被抖落下去。她的面庞雪白,有一些红晕浅浅地泛出来。她显然不够清醒。

“你怎么睡在这里?”村长问她。

她这才看清了村长,眼睛立刻闪闪发亮,紧盯住他。“他根本没走,伯。”她说,“小明呢?我要坐他的车去城里。这回他可甩不掉我了。”她笑起来,用手搓一搓冰凉的双颊。

村长听了,不由地一愣,才说:“小明走了。天还黑着他就走了。”

欢喜收敛了笑容。她好像脚下踩着一根弹簧,腾地跳了起来。“他走了!”她激动地大声说,又立刻使劲摇着头。“不,他没走,你骗我,伯!你总在骗我。”

村长见她可怜,不知如何劝她。她垂下双手,变得万分沮丧,眼睛低低地看着自己的脚。“我没有听见动静。”她力不能支地小声念叨着。“我睡死了。”

“他是出远门,欢喜。”村长说,“不是一天两天家能回来。再说,你家里还有活儿,摘棉花,整地,都离不开你。”

欢喜猛地抬起头,双眼冒火。“我不信你的。”她的声音发抖,飞快地从村长跟前跑开。她伤心透了。后来,她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她发现自己家的院门还在关着,她在门外站了片刻,狠狠地擦了一把泪水,就使劲地拍打起门来。

过了好大一阵子,才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响过来。欢喜背靠在门上等着。她想一想又要淌眼泪。

门开了一道缝,从里面传来一个冷漠的哑嗓子:“你还知道回来。”

欢喜不搭腔,猛一推门,一头闯进去,几乎将她继母王氏撞倒。

王氏跟在她后面。“一个大闺女家,就知道整天撒野。”她说,“我要是你的亲娘我就扒光你的衣服结结实实地打你一顿,用棍棒捶。”

“那你就打我一顿好了。”欢喜很镇静地说。

“我打你还嫌手疼。你早晚都要带着你那身懒肉滚开的。自然会有人收拾你。”

老八披着衣服在房檐下出现了。他听见了她们的谈话。“你们都给我闭上嘴!”他朝她们说。

欢喜掉身走到她的房内。她把自己关在里面。她忽然笑了。她想她的继母真拿她没办法。她的继母和父亲把哥哥从家里逼走了,但哥哥却在海边一个城市里开了一家大公司,每年都要赚回好多钱。继母眼红了,厚着脸皮向他要钱。这个院子,就是靠着哥哥的钱才建起来的。

可是这个院子里的人没谁把欢喜放在心上,连她的一夜未归也不使他们受到一点惊动。欢喜又感到委屈。她已经记不得亲娘在世的模样了。她小时候只是跟着哥哥出门割草。他们每次都把两只筐用草装满……现在欢喜每天都在想念她的哥哥,盼望哥哥能够回来一趟,把她从这个让她难以忍受的家里带走。她有点不懂小明出车到过很多地方,却唯独不到她哥哥工作的那个城市。她每次问他,他总是支支吾吾。他不愿意带上她。欢喜也很奇怪她的哥哥为什么不给她写一封信,为什么不在那些为数很少的家信中问候他一声。每当一封信寄来,她都要追问家里哥哥是否在信上提到她。他们总是回答没有,她绝对不信。她想从父亲房里找出一封信来,拿给小明看。她不识字。小明会如实告诉她。她不能再碰上继母用恶毒的笑容看着她说那句话:“你哥哥把你忘了。”欢喜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小明一个人能够帮助她。继母说她一提去小明家就来劲儿。可那是没办法的。小明那里总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牢牢地牵引着她。她可躲不掉。她一跟小明在一起,就想入非非。她觉得两个人结了婚。“你是我的夫啊我是你的妻。”他们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她的父母看到这些,会气得心尖子疼。

可是小明对她却不见热情。欢喜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错,她就从头到尾细细地想。便又觉得小明一直待她很好。他从来就没有冲她发过火,别的人却不行,他们一见她从街上走过,就拿她慨。她越生气,别人就越高兴。欢喜决定从今以后她将一心一意地只理会小明一个人,至于村长,她也真想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父亲,也许不久以后就会跟他成为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了。

外面响起了吵嚷声。欢喜急忙用手塞住耳朵,不想听,但她又立刻把手拿掉。她打开门走出去,原来父亲正跟继母一起把惊慌失措的老林朝外赶。老林一面趄趄趔趔地向外走,一面说着:“那是我的不是,我昏了。”

“快走开,窝囊废!”老八怒气冲冲地呵斥道。“来我家你还少了点面子!”

继母王氏趁机推了老林一把。老林佝偻着背,简直找不到回去的路。“你尽管把地留着长草吧。”王氏笑着,“没谁敢管你。当今是谁也顾不了谁了,你试试就会知道。”

欢喜也忍不住笑了。“你还不晓得我娘的厉害呢。”她说,“我娘要做的事谁也挡不住,小心惹恼了她。”

老林说:“我来赔不是的,全是我发昏。我的牛也病得不成了。”

王氏回头看看老八,说道:“他是要我们赔他的牛,你听见了。”

老林狼狈万状地走掉了。

欢喜笑着。“我就知道我娘威风。”她说。

王氏盯了她半晌,才说:“老八,你管不住这闺女了。”

“我爹管得住我。”欢喜说,“我听爹的。爹跟我最亲。”

王氏气得发抖。“她,她,”她结结巴巴的,“她总在气我。”

“我没气你,娘。”

“你在气我。”继母又说。

“你原意生气就生气好了。”欢喜并不看着继母。“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继母安静下来,点了点头,好像在对自己说话。“我真不该到这个家里来,我俩是一对冤家。我总把她当亲生的,不论我怎么做,她都不会知情知意的。她的心肠太硬。”她说着,走近欢喜,拉起她的凉凉的小手。欢喜本能地一闪。“让我看看你,欢喜。”

欢喜将一双冷漠的眼睛迎着她的目光抬上去。她发现继母的心一哆嗦,她知道继母也怕她几分。继母掩饰住自己对欢喜的发自内心的恐惧,把她拉到老八跟前。“你闺女长大了。”王氏对老八说,“我们都要老了,还得靠她。我们都该积点德。她爹,我是她的长辈。我为你生了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前程。可这闺女她是怎么了?她好像比你那儿子多强似的。”

欢喜无动于衷地斜着身子站着,王氏变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要欢喜稍一使劲就能把她碰倒。她却忽然抓紧了欢喜的胳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可怕地向欢喜吼道:“你这孽种!你告诉我你是靠什么活着!你那心肝都黑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安静!”

“我没花过你一分钱。”欢喜说,“我花的都是我哥哥从海边寄来的。你们也花他的。”

“他从来就没朝家寄过一分钱!这些家业都是我和你爹一点一滴地攒起来的,就连一根绳头都没舍得白白丢掉。”王氏说,“我们还在不停地挣!”

“你编瞎话。”欢喜说,“你不是一次编瞎话了。我哥在信上一定问过我很多事情,可你也一句没讲。”

“别提你们那个王八哥哥!他要有良心就该回家看看。他有十年没来家了。”

“我哥是让你逼走的。你也总想逼走我。”欢喜顿一顿,“可是我偏不走。我要老死在这里,在这里发臭,生蛆,使劲恶心你!”

王氏恐慌而疯狂地叫道:“老八,别让她跑了!你快揍她,揍她的嘴!”

老八向欢喜举起了手掌,但他猛然发现欢喜正用温驯的哀求的目光看着他。他垂下手,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

“我真怕你,欢喜。”继母松开她,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也怕村长。”欢喜站稳身子,抻一抻衣服。

继母淌下泪来,抽抽泣泣地走开了。

欢喜又回到自己屋里。她觉得轻松极了。她在床上坐了一阵子,又觉得发困,因为昨天睡得太迟,今天又起得太早。她想盘算一个问题,但思路总不能明确,就躺下了。一闭眼就看见继母冲她挥舞着拳头,大发雷霆。不一会她就被搞得很累。她干脆坐起来,从门口望见父亲还在房檐下站着,在欢喜朦胧的眼睛看来他的样子就像长出了浑身的白毛。

天还不算太亮,清晨的潮气已经退了下去,树上有露水滴在地上。继母又出现了,她穿着家常的衣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结实有力。她在往鸡笼里放食。有一只麻雀在院子上空盘旋着,时而透亮,时而灰暗。它落到鸡笼上,被继母赶走。继母喂好了鸡,就去拍她儿子们的窗户,撵他们下地。欢喜侧耳听着他们的动静,心想,刚才明明见她哭了,这一转眼的工夫她竟变成没事人一样,看来哭也是可以哄人的。欢喜还有很多事情不能理解。她坐累了,就走到前院的厨房里。厨房里空无一人,欢喜很高兴地掀开锅,抓起一张热气腾腾的油饼就吃。继母进来了,欢喜等着她发火,但她并没有那么做。

“早饭要等你兄弟们回来再开。”她说,“你今天只能吃一张饼,不能再多了。你的饭在那个锅里。”

“我想吃就吃。”欢喜说。她知道另一口锅里一定是昨天留下的冷饭。

“好吧好吧。”王氏说,“你只管逛去就行了。求求你千万别碍着大家伙儿做事。”

欢喜把饼一卷就朝外走。

“我想着村长那儿子真能娶你。”她听见王氏说,她觉得王氏的话里总是隐藏着恶毒,从没使她对这个家感到温暖起来。

但是继母的这句话也使她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小明的帮助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了。小明在这时候就是她的天国,她的花园,她必须走到那里去。那里是她人生的终点。离家越远,她就觉得离那儿越近。这是一点不错的。当她来到街头时,她就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正在向阳光下朝着芳香飞去。但是她忽然又想起她要去投奔的人并不在那里,她的心就变得一片灰暗起来。但她仍旧走到村长的院门外。院门已经锁上了。这大门旁还留有昨天她卧守的痕迹。她忍了一夜的秋寒就是为了能够万无一失地乘上小明的车,当时她曾为自己undefined想出的计策而洋洋自得,但是她又落空了。她心里的委屈有谁能看见!欢喜忧伤地沉思着。

有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欢喜抬头看见丧魂失魄的老林。他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现在只有苟活下去的份儿。他疲惫的面容好像一片风干的草叶,露出颓败的信息。他口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嘿!林大伯,你也开始蹓跶蹓跶 了。”欢喜高声招呼他。

老林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他用暗淡无光的眼睛看了欢喜一眼就又低下去。

“真不是时候,”他说,“都忙得不要命了,那老牛却病成这样。它快死了。我左等右等,马兽医就是不来。他原是答应的。”

“马兽医是个骗子,我都是知道的。”欢喜笑着说,“他把我五伯的老牯牛医死了,净赔了几百块呢。”

老林这才醒悟过来跟他说话的人是谁了。

“你们一家子都该死!”他恶狠狠地低声骂道,眼睛发红了。“我希望你就是老八一家的克星,把他们全克死。你这个懒鬼!全村人都在骂你们。你们人多,欺人。”

欢喜见他激动的样子好笑也就不生气,她说:“你咒吧,你咒吧,伯。我这就告诉我爹去,让他们揍你。”她吓着他,假装要走。

“你尽管去,别折了你的腿。”老林说,“我的牛死了,我这一家子活不下去,我也要放火烧死你们。我敢这样做。”

欢喜又掉身回来,拉住老林的手。“我骗你哩,伯。”她笑出了声。

“你别摸我。”老林躲闪开。“我心里烦,想不出办法。”

“谁管谁呀。”欢喜说,“你求谁也不行。”

“我就知道你也没心肝。我的老婆还在家里哭哭啼啼的。我还要回去。”

“你们一家子唱得怪好听呢。”欢喜说。

老林停下脚步,冲着欢喜叫道:“你听不到我们哭,我们可不让外人听到。我哭给她,她哭给我。”但是他一下子迷失了方向,他踉踉跄跄地在地上兜起了圈子。欢喜赶紧扶住他。“这是什么地方?我在干什么?”他含糊不清地问道。

“这是村长家的大门外。”欢喜开始害怕了,她声音颤抖地告诉他。

老林软绵绵地坐在地上。他平静地闭着眼睛欢喜闻到从他身上发出的汗味,她焦急地看看街上有没有行人走过来帮她一下。但是一个人也没有,人们都下地去了。

老林忽然睁开眼,呼叫一声。他兴奋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把欢喜给撞到了一边。没等欢喜明白怎么回事,老林已跑出好远。几绺头发从他肩上飞下来。她真不敢想他还有那么迅速的步子。她也爬起来,紧追上去。

在路上欢喜遇见了她的收工回来的弟兄们,他们腿上沾着露水和泥巴,欢喜没理他们就想跑过去,却被他们挡住了。“我们可累垮了,你却在跑着玩。”他们说。

欢喜向前冲去,又被他们挡回来。她急了,举手就打。

“咱娘偏心吧,我们累死累活,却让她整天闲着。你拿她没办法,放开她。她肯定是在追那个窝囊废,老吝啬鬼。”他们说。

欢喜离开了她的兄弟们。她看一看前面的老林,他已经被一片一片辉煌的阳光淹没住了,欢喜看不清他。

她的兄弟们还没有走开。

“她快跑散架了。”他们说着,开怀大笑了。

欢喜一转弯,眼睛也看得清楚了。不远处有一块收获过的玉米田,老林就走到玉米田后面去了。欢喜放慢了脚步,等她赶到,看见老林正蹲在地上哭着。村长把干活时脱下的衣服穿上。拖拉机停在撒满雪白的化肥的地中央,马达声不紧不慢。拖拉机手是一个青年,坐在座位上抽烟。

村长劝着老林,正要跟老林回村,那拖拉机手叫住了他。因为这里还需要有人来帮忙,拖拉机后拖着的犁铧没人来扶可不行。

欢喜跑到那里看看,觉得有意思,就主动留下来。

村长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同意了。他和老林走到半路,听见背后拖拉机又响了起来。

来到老林家里,村长就去看他的牛。村长原懂得牲口的病,他没想到这牛的病这么重。它伸长脖子躺在地上直翻白眼,整个圆鼓鼓的腹部一阵一阵地搐动。看来昨天老八给它的一顿打可不轻,他说的是真的。村长暗暗生着老八的气,他竟舍得下手,还亏他是个庄稼人。

村长一面轻轻揉着牛的坚硬的肚子,一面问老林:“马兽医来看了没有?”

老林刚才盯得出神,就一愣。“他答应来的,我找不到他。”

“这会不会又是老八的缘故?”村长说,他一只膝盖跪在地上。牛开始低低地叫唤了。“我的地本来一早就能耕完,可那小子是条困虫,起得晚,不然我早就能够过来。夜里撒了化肥,天明了不得不耕,看来这个办法也不科学,化肥容易失效。”

老林听村长说起这些话,心里就不比刚才紧张了。老牛呻唤不已。

“这是老八打出的结症。”村长说,“他下手太狠。这牛是不是啃过他的树皮?”

老林不吭声。村长又问他一句,他才说:

“啃了。”

“我不信。”村长说,“这村前头又没他的树,这牛是不会跑到村后头去的。”

“牛很不听话。”老林吞吞吐吐地说。

“你就是太过于忍了。”村长说,“老八又能拿你怎么样?他错了,你就更应该理直气壮,有我们大家,有村民委员会,村领导给你撑腰,不必怕他。今年他拒交公粮,后来还是交了,一斤不少,跟别的人一样。”

老林点点头。“可是,我的孩子还小。”

牛的肚子变软和了一些,村长就挪动了一下地方。他绾起袖子,老林明白他要干什么。“让我来吧。”他说着,按住村长的手。但是村长坚持自己做,他把牛的秃尾巴拨拉到一边去,然后把手伸进牛的排泄管道里,捉住了里面的硬块。他的手轻轻地转动着,不断地使这硬块破碎下来。在那条管道口上有几缕细细的白汽逸出来,缭绕在村长的手腕上,带着一股腐草类的臭味。村长屏住呼吸,把手小心地抽出来。老林看见他的手指间有块不大不小的乌黑发干的牛粪。村长把它丢掉,又去掏牛腹内的结物。牛低低地连续叫唤了,四肢开始伸动,村长觉得自己就像将手探入了一只蓝莹莹的火盆中。他感到皮肤有些隐隐作痛,但是渐渐地,他觉得那体腔内又产生了一种温润的气流一样的东西附着在他的手臂上,那手臂就好像正在慢慢地融化着。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已融化在这牛的身上了,现在就像自己给自己治病。这时候准确地感到那牛的管道忽然张开了,他的手被紧紧吸住。他均匀地使着劲,把手拉出来。牛泄了。

村长四肢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牛尾下源源不断冒着热气的排泄物。他的胳膊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粪渣,有些发白。“好了,老林,”他低声说道。

老林放心地笑了。他跪在那牛的旁边,双手抖着去摸它。它已经不再叫了。它全身沉浸在一种美妙无比的松弛状态里。

村长揉一揉眼睛,踩着脚下那一滩牛粪站了起来,在一盆水里洗了洗手。他临走时告诉老林先不要喂它东西。“它很快就会站起来。”

老林紧靠着牛坐着,闭目养神。他家没有砌院墙,四周只有一圈用树枝插成的矮矮的篱笆。天是暖洋洋的,篱笆的影子里净是些亮晶晶的圆点。太阳把老林从头到脚都照得麻沙沙的,很痛快。能够在太阳地里射射暖该是一种无上的福气,这心里是那样平和,没有谁来干它,对自己横鼻子竖眼。老林就想过这样的日子。他老早就这样盼望过。他年轻的时候渴望多生几个儿子,等他年老了就让这儿子们陪着,好好地过这种日子。可是,他的命薄,到了很大岁数才生下小林,虽说是老来得子让人喜欢,但想一想要把这儿子养大成人还差得远,他又怎能不揪着心!他越是盼着过好日子就越觉得肩上沉重。但是,说到底,他还是知足的,他时常因为一些不显眼的小事高兴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他就是这个脾性。却正是因为这个,他才比别人受罪受得深,也才比别人更觉得福气好大。像现在这个样子,有太阳粗细天上照耀着他,有他心爱的牛陪伴着他,还有一条光明闪亮的宽阔大道在他眼前不住地晃动着向前方延伸,这便是他终生难忘的时刻。此时他和牛都变得通体透明金光灿灿的了。他摸一摸牛的身子,手底下毛茸茸的。他想他永远不会跟它分开的,它和他一样出了好多力,只要他在,它也永远在,等到他的儿子长大了,也许就要全部使用机器了,那可是些又轻便又迅速的怪物。那时他就只好随儿子的便了,因为他已心衰力竭,而儿子却身强力壮。老林想着想着就在院子里寻视儿子。“小林呢?”他问妻子。

妻子刚才把牛的排泄物清除干净了,现在正准备打扫牛的身体。她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想起小林的。“我有老大一会儿没看见他了。”她说着,把手中的空高粱穗子一丢就走出去。

老林望着她的背影在眼前一消失,心头猛一紧张,不由地感到一阵恐惧,好像魂儿也随她飞走了。但是不大一会儿他的魂灵又随着小林母子俩的归来返回到他的身上。他紧紧抱着住小林。“我的乖孩子,”他心头跳着说,“爹刚才顾不来你。乖孩子,我的命根根儿。我很喜欢。”

小林坐在他的腿上,被憋得喘不过气。

“乖乖,你可不要跑远,别跟人家打架。”老林说,“人家打你你不要还手,他就不会打第二下了。”停了片刻,他心里觉得踏实了,就拍拍儿子沾满了土的小脸蛋。“去吧,到墙根底下去。那里暖和。”

小林从他怀里钻出来,向墙根底下走去。

老林情不自禁地微笑了。

妻子重又捡起地上的空高粱穗子。“你遇事就慌。”她扫着牛身子对老林笑着说,“你一慌我也就没有了主意。”

“你哭得让我难受。”老林说。“到现在你那眼圈儿还红红的。”他准备想一想自己六神无主的情景,但没马上想起来。

“我可是妇道人家哩。”妻子说,用手指撩一撩眼皮,笑了。

两个人心情舒畅。隔了一阵子,老林低声说:“这事真亏了村长。”

“那不假。”妻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地也不耕就来给咱们的牛看病,一点也不嫌脏。这样的事也只有村长能做出来。村子里除了他也没谁敢得罪老八。苍天有眼,我们算碰上有心人了。”老林内心充满了对村长的感激之情。“当初也是他给大家鼓的劲儿。很多村干部撂挑子不干了,那时候他才显出真正的好样儿来,让大家包了地,很快就富了。想起这个来,我就信服他。”

“他也不容易,一个人把小明养大。”妻子同情地说。她看着老林,提醒着他。“咱可别给他添难处。我是怕老八恨起他来,岂不是因为我们?我们还是要对老八和气,他要回心转意呢,我们大家都好。”

老林听了,忍不住佩服起妻子的见识来。但是他的脸色又一阵一阵地发白,妻子大惑不解。“你怎么啦?”她有些慌张。

老林沉默不语。他看着自己裂纹深深的手掌。“我心里打个谱儿,”他低声慢慢说,“明年的庄稼怎么种。那块好地还是种小麦,一块地收成就够我们一就吃一年。”

“我们明年还要靠它。”妻子领会了丈夫话语内深含的意思。

老林从牛身旁站起来,向外走去。

“你要绕开老八的家。”妻子叮嘱他。但他心里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他沿着另一条道路朝村长家里走去,他要看一看村长家的地耕完了没有。在路上他碰见了满头尘土的欢喜。这一次老林也觉得欢喜是个可怜孩子,从心里想给她说句热心话。但是欢喜却没有听见他叫她。她旁若无人地从他身旁走过去,使他觉得好生奇怪。平时她可是个多话的闺女。

欢喜懒懒散散地走回家,她又回到这里了。继母正在院子里摊晒棉花,她原不想理会欢喜。她们两个一交上火就很难收场。但是当她走过去之后,继母又把低下的头抬起来,她发现欢喜满头尘土,虽然这并不奇怪,但她的神情却与以往大不相同。继母再无心思伺弄棉花,也来不及把沾在身上的棉花摘掉,就紧跟上去。她时刻准备着欢喜会突然转过身来,像头凶猛的小兽一样双眼瞪着她大叫。但欢喜没有这样。继母看见她的双肩松松垮垮,走路的姿势也像力不能支。

“等一等,欢喜。”继母说。欢喜的肩头猛一抖。她停在了她的屋门口,背对着继母。“你今天跟别的时候不一样。” 继母又说,“你还从没有像这样从我跟前走来着。我敢说准是出了什么事。你可是我们家的人,我也很该打问一下。”

欢喜扭脸向后瞅了瞅。她肯定什么也没看见,继母发觉她的目光游移不定。

“你跟我说说总行吧。”继母想拉她的胳膊,却又停下了。“我对你可不是不管不问。”但是欢喜仍旧不吭声。继母有些急了。“你快把我闷坏了,欢喜。你总在变着法儿气我。”

欢喜走进屋,朝着继母的脸把门关上了。

继母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但她一无所闻。她琢磨不透,又走回棉花那儿。她嗅着棉花的气味很呛人。她简直呆不住。

忽然,欢喜的屋门又开了。欢喜从黑洞洞的门口走出来。她脸上暗然无光的神情很让人害怕,继母满心的疑惑,呆呆地望着欢喜走到自己的跟前。

“娘。”欢喜跪下来,突如其来地叫了她一声。

继母吓了一跳。她的身子向后倾斜着,几乎倒在了地上。

“娘,你教我干活吧。”欢喜又说,哆嗦成一团。

继母好像被她一把推到黑暗无比的深渊里。她竭力挣扎着,终于又升上来,眼睛把欢喜看得清清楚楚。她来不及想一想是怎么回事,就狠狠地打了欢喜一个嘴巴。

欢喜不声不响地倒在地上,用手护住被继母打红的脸。她望着继母,一字一顿地低声说,“你打我了,娘。你打得好。你再打。”

继母却先垮了。她怀里抱了一团棉花,使劲摇晃着。

这时候她的儿子们跟老八一起回来了。她一看见他们就腾一声从地上跳起来,奔到大门口,把大门关得牢牢的。她精神振作得就像发了狂。

“我早就说过我们家养了一个丧门星!”她咬着牙说,“还是我对,老八。这下子我们家的面子全光了。”她指挥着他们父子把欢喜拉到她的房间里,脚下生风地赶来赶去,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上了。房子里立刻暗了下来,大家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但是他们如火的目光全部不约而同地射到瑟瑟发抖的欢喜身上。

“你们尽管揍她,外人听不见。”继母扯下她的衣服。“她要是喊就给她嘴里塞上棉花。她是个破烂货,谁也下得手。”

欢喜觉得有人攥住了她的辫子,她被提了起来,接着她的胸上就挨了一拳。她在他们的手里转来转去,把她搞得眼花缭乱。起初她还觉得全身一阵一阵地疼痛,但是很快她就不再觉得痛了。她根本不想再叫了。她只觉得自己就像天上的鸟儿一样翩翩起舞,四周有一种应该叫作歌的东西在响着,飘着。她满心快乐,她甚至想着如果有一下让她疼起来,那一定是她爹打来的。但是她再也没有碰到那样的一下。她开始希望自己就这样旋转不停。不知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头朝下滑落着,整个房子都被一种力量掀得高高的,忽然又觉得自己直立了起来,双脚朝下了。如此反复了几次她才感觉到了地面,地面不动了。

她听到了他们母子的哭声。那是真正伤心的哭声。她紧闭着眼,躺得很舒服。

后来,她就听到他们讲话了。

“爹,你别生我们的气。”他们中间的一个说,“我们不能让人家小瞧我们。我们是一大家子人,不能输。”

继母还在哭着,像只苍蝇似的。

“我姐姐一声也没喊,人家准是吓她了。”他们又说。

继母不哭了。

“我真想宰了他!我知道了是谁我就宰了他。”他们又变得愤怒了。“我们上午见他追老林。我们去问老林,也问村长。我们总有一天要找出这个人来。”

“就问你姐姐吧。”继母小声搭腔。

“她不说。”

“谁也别问!”老八暴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欢喜心头一抖。她感到房间里一亮,

老八走出去了。

过了半天,继母说,“我完了,快看看她打坏了没有,给她穿上衣服,抬到她房子里去。”

欢喜被她的兄弟们七手八脚地抬走了。她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没有梦,没有天国,也没有花园。她不再感知周围的一切。夜间醒来时她唯一的感觉就是疲劳。她想再去睡,却发现了这个家庭里的另一个女人,她坐得离她那么近,使她顿觉亲切。但这女人一见她睁开眼就示意她别响,接着就轻轻地走开了。她很快又睡了。迎接她的是第二天的宁静的早晨。她躺在床上看见窗外有一片被阳光照亮的黄叶,它好像不是长在树上而是凭空悬在内力那里的。它仿佛一朵温馨的花。欢喜泪眼模糊。她抽一抽鼻子,准备起床,但是那断掉了似的脊柱却没有把她的身子支撑起来。她又躺下了。

门开了,那个女人手里端着一碗汤走进来,香味直扑她的欢喜的脸。欢喜侧起身子,先把腿搭拉到地上。她坐起来了,眼睛在四周搜寻着工具。

那个女人劝她喝汤,她不说话,默默地拒绝了。她离开床,抓起一柄铁叉就向外走。外面比她想的更明亮。她走到街上,清风又使她的精神为之一振。她慢慢向前走去,从后面看她仍然像一只透明的大水泡。

田间里有很多的人在劳动着。只要太阳一出来,大地总会变得富丽堂皇起来,那些彩色的微粒就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弥漫着,使他们的工作看上去格外地崇高。欢喜也头顶着这些光芒来到她家的新翻耕过的地里。在这块地中间只有老林家的地黑乎乎的,它只是刚刚收获过,几天之内就这样光秃秃的了。

欢喜用铁叉把埋在土里的玉米根扒出来,并敲掉根须间的泥土。她什么也不去想,只是干活儿,在她的后面有一堆一堆的玉米根,像一个又一个小坟子。欢喜想歇一歇,但她看见她爹走来了,在土地上一深一浅的的,就继续干下去。

老八赶到她的跟前就拉她。她挣脱着,老八把她的铁叉夺过来扔掉,她就马上把它捡起来。老八后来就不管她了。他脸色阴沉地站在软软的土壤上,抬头向老林的地望着。

“欢喜,”他说,“你捡到瓦块砖头就扔到老林地里。我今天要在这里看着,拖拉机开不进他地里去。他再有神通也雇不来会飞的拖拉机。她的脚踩着我的地,我就让他认认我老八。”

欢喜不理这个,她低头扒着玉米根。太阳光照在她的脖梗上,暖洋洋的。她想起昨天为村长耕地的时候,那拖拉机手故意把车开得忽紧忽慢歪歪扭扭,使她跟不上。地耕完了,她已累得气喘吁吁。在他们休息的时候他就又往她的脖子里灌土。那是些干土。欢喜想起这个,身子就软了。她感到恍恍惚惚的。她扭头朝远方看一看那块玉米田,她想它一定还在那里哗哗地响着。可是,她心里无限清楚,就是在那片激烈的响动声中,她理想中的花园离她远去了,而最终消失在远处。

欢喜松瘫在地上。

老八的眼睛正盯着沿着大路赶来的一辆木拖车,拖车上那副手扶犁子雪亮的铧刀一闪一闪,射着人眼。有一个小男孩在拖车的木条上坐着。拖车前面有两头牛在慢腾腾地拉着。它停在路边了。赶拖车的老林解下一头牛,然后就走进地里,走向老八地中间的那条通往他的地的窄窄的小道。老八脑子里轰的一声响起来,他紧攥着拳头。老林又把第二条牛顺顺当当地牵到地里去,老八恼羞成怒地看清那是村长家的独角牛。

老八这时候忽然感到了老林一家的力量。他将要栽在老林手里,但是归根结蒂,他是栽在村长手里。不,他不能善罢甘休,老林曾经是他小看的一个人,他如今依旧不值得树他为敌,他实实在在地,应该去根村长较量才能显出浩大的气概。

不过,他的盘算很快又落空了。当村长也从大路上赶来时,老八甚至没有信心去正视他,他也怕村长看见他在这儿站着。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不习水性的人,每一次挣扎都毫不济事,但他还在竭力挣扎着。他不至于立刻倒下去,他内心凶狠险恶的风暴一再地掀起一点头来,却总是跌了。他被折腾得非常疲惫,但他要站着,要笔直地永不动摇地站着。

老林和村长搭好了犋,开始耕地了。那些肥沃滋润的土壤被翻在阳光下,但是速度很慢,老林在试试牛的力量,因为这两头牛从来没配合过,这是第一次,而且他的那头牛大病初愈,还不知能不能坚持呢。头几遭过后,老林就相信它们有着足够的劲儿。他在工作中渐渐地快活了起来。妻子在他身后朝犁沟里施着肥,小林也来帮忙。

欢喜倾听着老林独唱似的吆喝声。牛耕地时到底不像吵闹的拖拉机,它们专注地低着头,好像在听土地说话。欢喜丢开铁叉,站起来。

“你滚回去!”老八低声恫吓她。

她迈起双腿,向老林的地里去。

“村长,”她越过她家的地界,来到村长跟前,说道,“村长,你请小明告诉我哥,让我哥把我接走吧。”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她抽搭起来。

老八在远处叫她。

“我再也不缠小明了。”她眼里的哀伤很快消失了,“我要干活。”

她搓着两手。

她看见村长在点头。她走到老林妻子跟前,抢过她手中盛满肥料的盆子,学着她的样儿做起活儿来。

不知什么时候,老八走开了。现在晴空万里,那些漂浮的云朵都落到天边去了。他们干了一阵就坐在地上歇着,其实那是为了让牛歇着。

“这地壮得流油,”老林笑眯眯地望着那深色的土壤,“你用脚就能踩出油来。随便抓一把就能吃。”

村长正想着别的事。他一惊,也笑了。“老林,你不能总拿鞭子打你的牛,”他说,“你的牛病刚好,还是我的牛禁打,它错了步子,你别可惜它。”

欢喜在一旁望着那条大路出神,她想她的哥哥一定会来接她的,村长都已答应了。不久以后,她也就要沿着这条大路向海边的城市里去了。但愿那是个好天气。

老林走到牛跟前,把它的头提起来,不让它吃地上的灰。他的妻子在照顾另一头牛。“以前谁借我们的牛,我们都不肯,我们只是不放心。”他对妻子说,“今后村里人谁要用这头牛耕地,我准肯!”

妻子深信不疑。

老林又去看小林。小林离开他们,正沿着被他们和牛踩出浅浅痕迹的小道向那条大路上走。他小小的身影就像一块土。

老林再次觉得自己的福气就像那铺天盖地的阳光一样。他活得真不赖。

(《山东文学》1997年第2期)

作家简介:

王方晨,山东省文联副主席。

著有长篇小说《老大》《公敌》《老实街》《花局》《地啸》《大地之上》,作品集《凤栖梧》《不凡之镜》《王树的大叫》《祭奠清水》等,共计千余万字。

曾获《中国作家》优秀短篇小说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百花文学奖、中华宝石文学奖等。

壹点号王方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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