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别人屋檐下的户口
大姨来电催我回家,说她女儿要用我房产证在上海落户。
电话里大姨理直气壮:"反正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借你表妹落个户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看着面前刚签完字的离婚协议书,轻声说:"大姨,房子不是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大姨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重又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能听见她身后电视机的声响,某个调解类节目里正有人哭天抢地地喊"这是我的血汗钱啊"。那个声音隔着一层电波,恍惚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说什么?"
大姨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她似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下,对着什么人说"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然后又贴回耳边:"那房子不是你买的吗?你爸走的时候不是把钱都留给你了吗?你跟我说房子不是你的名?"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正好落在我面前的离婚协议书上。白纸黑字,甲方乙方,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所有的字都印得清清楚楚,像一条条无法反驳的判决。我的名字签在乙方那一栏,旁边是陈默的签名,他写字一贯潦草,三个字连着写下来像一道划痕。
"房子是我买的,大姨,"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但房产证上是陈默的名字。我们刚办完离婚,房子归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大姨已经挂断了电话,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她放下手机后怎样向旁边的人转述这个消息——我猜她旁边应该是我妈,她们姐妹俩总是凑在一起说我的事,像谈论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大姨终于爆发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震得我耳膜嗡嗡响,"房子是你掏钱买的,凭什么写他的名字?你这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爸当年——"
34;大姨,"我打断她,"表妹要落户的事,我帮不上忙了。您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我想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大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了,"你表妹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单位不给解决户口,她自己租的房子又不能落户,我就想到你这儿了。你说你这当姐的——"
"大姨,"我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了,"我真的帮不上忙。房子不是我的了,就算我想帮,也没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把手机接过去了。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那种她一贯的试探和讨好:"小满,你大姨也是着急,你别跟她急。你那个房子的事……你真的想好了?"
我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那是五年前拍的,我和陈默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在海边的礁石上笑得没心没肺。他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我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那时候我们刚凑够首付,签下那套六十平米小房子的购房合同,觉得往后余生都有了着落。
"想好了,"我说,"妈,离都离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离婚协议书还摊在茶几上,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它合上了。白纸黑字被盖住的那一瞬间,我好像听见什么东西也跟着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
这套房子是两年前买的。六十平,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胜在交通方便,离地铁站走路只要七分钟,附近有菜市场有超市有社区医院。我爸走之前把一辈子的积蓄都转给了我,四十万,他说"闺女,这是爸给你的底气"。
我爸是个木匠,干了一辈子装修,手上全是茧子和刀疤。他跟我妈离婚早,我初中起就跟着他过。他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肯吃苦,谁家要打个柜子做个吊顶,他骑着电动车就去了。钱挣得不多,但一分一分都攒着,说要留给我将来结婚用。
我没等到结婚用到那笔钱。我认识陈默的时候他刚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断房里,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我们恋爱谈了半年,他跟我坦白说小满我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好的生活。我说我不要好的生活,我就要你这个人。
后来我爸走了。走得很突然,早晨出门还好好的,晚上在工地上突发心梗,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我在太平间外面站了一整夜,手机里还留着他当天中午发来的微信:"闺女晚上想吃什么?爸买条鱼回去。"
那四十万是陈默陪我去银行转的账。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小满,这钱咱们不能乱花,得干点正经事。我说好,咱们买个房子吧,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默说行。
我们看了大半年的房子,最后看中了这套六十平的小两居。中介是个圆脸的姑娘,带着我们楼上楼下跑了三趟,热得满头大汗。签合同那天陈默说写你的名字吧,钱是你爸留下的。我说写咱俩的,这是我爸给咱们的家底。
陈默攥着笔犹豫了一会儿,说写我的吧,我认识开发商那边的人,能谈下来一个点的折扣。我当时正低头看合同里的条款,头也没抬就说了声好。
就这样,房产证上只写了陈默的名字。
后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抬起头看他一眼,会不会在他脸上看见什么不一样的表情。但那天我实在太累了,看房子看了大半年,从冬天看到夏天,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我想快点签完字,快点拿到钥匙,快点有个自己的家。
我们住进去的时候是秋天。陈默去买了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说房子虽小但要有生机。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顺着防盗网爬了半面墙。每个周末我给它浇水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秋天的下午,我和陈默并排坐在新买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碗泡面,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那时候觉得日子慢慢过就好,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陈默第二次创业的时候。他说这次一定行,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这次稳赚不赔。我从公司账户里转了十五万给他,那是我们除房贷之外所有的积蓄。他说小满你信我,这一次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信了。
那十五万像扔进了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陈默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在阳台上抽烟抽到天亮。我去拉他回来,他甩开我的手说你懂什么。我说我不懂生意,我懂你。他说你懂个屁。
后来他就不怎么回家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打到他朋友那儿去,他朋友说陈默出去散心了,你别担心。我说他去哪儿散心了,他朋友说他不让说。
再后来我就知道了。他所谓的散心,是去另一个城市找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他创业时的合伙人,听说一直对他有意思。我在他手机里看见他们的聊天记录,那个女人说你来吧,我这儿永远给你留着一间房。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屏幕上的字抖成了模糊的一片。陈默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愣了一下,然后说小满你听我解释。
我没听。
离婚是我提的。陈默说房子归你,我说不用,房子写的是你的名,法院判下来也是你的。他说那我把房子过户给你,我说你过给我干什么,我拿着那房子天天看着想起你?
陈默说小满你别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我看着他,觉得特别好笑。你心里不好受?你背着我跟别人好上了,你跟我说你心里不好受?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陈默签了字之后就搬走了。他搬走那天把阳台上的绿萝留下了,说小满你
照顾好它。我没说话,等他把门关上之后就把那盆绿萝扔进了垃圾桶。后来我又捡回来了,洗干净花盆换了新土,重新摆在阳台上。绿萝这种东西好养活,掐根枝插土里就能活,不记仇。
离婚之后我开始频繁地接到家里亲戚的电话。先是小姨,说听说你跟陈默分开了,怎么回事啊,那房子怎么办啊,你可不能吃亏。然后是舅舅,说小满你爸留下的钱不能便宜了外人,你得去把房子要回来。再然后是大姨,说小满你表妹要去上海工作了,你那房子能不能借她落个户,反正你自己也不住。
我在电话里一个个解释。跟小姨说房子写了陈默的名,要不回来了。跟舅舅说钱是我愿意给的,不怨别人。跟大姨说房子不是我的了,表妹落户的事我帮不上忙。
解释到最后我有点恍惚,好像我不是在跟亲戚们说话,而是在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解释她的生活。那个人好像很傻,把钱和房子都给了别人,最后什么都没剩下。但那个人又好像很坦然,因为她知道那些钱和房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底气。
我爸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闺女,这是爸给你的底气。但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底气不在那四十万块钱上,在他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笃定的光。他把一辈子的积蓄转给我的那个下午,在医院旁边的麦当劳里,他给我买了一个甜筒,说趁凉吃。我一边吃一边哭,他就坐在对面看着我,笑呵呵地说傻闺女你哭啥,爸还在呢。
爸不在了。但那双眼睛还在。
大姨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是晚上,我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大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满,"大姨的声音比白天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我很少在她身上听见的疲惫,"大姨白天说话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的大姨。"我坐在床边擦头发。
"你表妹这事儿……大姨也是没办法了才找你。"大姨叹了口气,"她在上海找了个工作,单位挺好的,就是不给解决户口。她自己租的房子房东不让落户,上海那边落户又卡得严,必须有房产证。我寻思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大姨,"我打断她,"我真的帮不上忙。房子是陈默的,我们离了。"
"那你能不能跟陈默说说?"大姨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急切,"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他总不能这么绝情吧?就是借个证落个户,又不占他的房子——"
"大姨!"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您让我去求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能听见大姨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电视机的声音,这次好像换了个节目,有人在唱京剧,咿咿呀呀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小满,"大姨的声音忽然轻了,"大姨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日子还得往前过,你说是吧?"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砸在膝盖上,凉凉的。
"你表妹那事儿,大姨再想办法。"大姨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给大姨打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了阳台。十月份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湿头发上激起一阵寒颤。那盆绿萝在黑黢黢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垂着叶子,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指尖上沾了一点凉凉的潮气。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偶尔有电动车从巷子里穿过去,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对面楼里有人家在做饭,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隔着一条窄巷子飘过来,带着一股青椒炒肉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搬进来第一天晚上的事。那时候厨房还没收拾好,陈默从楼下买了一袋速冻水饺回来煮。我们俩蹲在还没买餐桌的客厅地上,对着两只搪瓷碗吃饺子。那饺子煮破了皮,馅都漂在汤里,陈默把破的挑到自己碗里,把完整的留给我。我说你别光吃破的,他说我牙口好吃破的香。
那时候觉得日子再苦也是甜的。后来住进来了,有了餐桌有了沙发有了电视,日子反而越过越不是滋味了。
我回到屋里,从抽屉里翻出房产证的复印件。那是之前办什么东西的时候复印的,我随手夹在了一本书里。复印件上的字有些模糊了,但陈默的名字还能看得清清楚楚,宋体,三号字,冷冷地印在"房屋所有权人"那一栏后面。
我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我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房子是你的,日子是我的。
写完又觉得矫情,想撕了。但手抬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重新夹回了书里,搁在书架最顶层,跟那些我很久没翻过的旧书摞在一起。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条微信,是陈默发的。
"小满,房子的事我想了想,还是过户给你吧。毕竟是你爸的钱买的。"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窗帘没拉开,屋子里光线很暗,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眼睛发涩。我想了很多回他的措辞,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没必要说了。
最后我回了一句:"不用了。"
陈默秒回:"你别跟我赌气。"
"我没赌气,"我打字,"房子你留着吧,我不缺房子。"
发完这条我就把手机扣过去了。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去楼下的早餐铺子吃了碗豆腐脑。老板娘认识我,多给我加了勺卤汁,说姑娘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忙啥呢。我说没忙啥,在家歇着。她说歇着好,年轻人别太累。
吃完早饭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又买了块豆腐,回来炖了一锅汤。我爸以前总说鲫鱼豆腐汤最养人,周末没事就给我炖。我学着他的做法,姜片爆香,鲫鱼两面煎黄,下开水大火滚出白汤,再转小火慢慢炖。炖了一个多小时,汤色奶白奶白的,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一个人把一整锅汤都喝完了。喝完坐在餐桌前发了会儿呆,手机又亮了,还是陈默。
"小满,你真的想好了?房子我不要,你收回去。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但是房子你得收回去,不然我这辈子心里都不安生。"
我拿起手机,想了半天,回了一句:"陈默,房子是我愿意写你名的。当初愿意,现在也不后悔。你心里安不安生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发完这条我把他拉黑了。
拉黑的那一刻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黑屏里,蓬着头发,素着脸,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我冲着那个倒影笑了一下,她也冲我笑了一下。
日子该过还得过。
周一我去公司上班,同事小李凑过来问我周末干嘛了。我说炖了锅鱼汤。她说你一个人炖什么鱼汤啊,多没意思。我说一个人怎么就不能炖鱼汤了。
中午午休的时候我去了趟中介公司。那个圆脸的中介姑娘还在,看见我就笑了,说姐你来看房啊。我说我不看房,我想问问现在租房什么行情。她说你要租房子啊?我说对,我自己那套房子不太想住了,想换个环境。
她说姐你现在那房子不是挺好的吗,交通方便周边配套也全。我说就是想换个地方。
从中介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马路边发了会儿呆。十月底的太阳有些乏力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带一点暮秋的凉意。路边的银杏树开始黄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飘到我肩膀上又滑下去。
我拍了张银杏叶的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两个字:秋天。
发完之后手机响了一声。我以为是有人评论,点开一看是微信运动,提醒我今天走了四千多步了。
后来又过了些日子。大姨没再打电话来,我妈倒是打了几次,拐弯抹角地问我的事。我说妈你别操心了,我挺好的。我妈说你这孩子从小就犟,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说我扛得住。
有天晚上我正加班,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上海那边的口音:"姐,我是小琪。"
小琪是大姨的女儿,我表妹。我跟她有好几年没见了,印象里她还是个扎马尾辫的高中生,一晃都大学毕业工作了。
"小琪?"我把电脑屏幕合上,靠在椅背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跟姐夫分开了。"小琪的声音顿了顿,"姐,你别怪我妈,她也是着急我落户的事。她那个人你知道的,性子急,说话不过脑子。"
"没事,我没怪她。"
"姐,"小琪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其实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落户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不用为难。我妈找你之前我就跟她说了别麻烦你,她不听。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别有压力。"
我攥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写字楼里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远远看过去像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棋盘。我的工位靠窗,能看见楼下马路上车流汇成一条光带,无声地朝着城市的各个方向流淌。
"你在那边还好吗?"我听见自己问。
"挺好的,"小琪笑了,"就是房租贵了点,别的都好。我租的房子在浦西,老弄堂里,虽然小但特别有味道。房东阿姨人也挺好的,就是不让落户。不过没关系,我打听过了,可以积分落户,就是要多等几年。"
"那也挺好的,"我说,"慢慢来。"
"姐,"小琪忽然叫了我一声,"你也要好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电脑休眠了,屏幕黑黑的,映出我的脸。我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些陌生,又觉得有些熟悉。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眼角的纹路好像比从前深了一些。
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小李从隔壁工位探头过来:"满姐,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啊,"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挺好的。"
"我感觉你瘦了,"小李说,"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有家烤鱼特别好吃。"
我想了想,说好。
那天晚上我跟小李去吃了烤鱼。鱼是现杀的,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上面铺了厚厚一层辣椒和花椒。小李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一边说满姐你尝尝这个,绝了。我夹了一筷子,确实好吃,鱼肉嫩滑,麻辣鲜香,是那种能吃出烟火气的味道。
吃着吃着手机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我妈。
"小满,你大姨刚才来咱家了。"我妈的声音有点怪怪的。
"怎么了?"
"她说……她说她那天打电话说让你去找陈默借房产证,是她不对。她说她后来想了想,觉得那话太伤人了。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夹鱼的手顿了一下。鱼肉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在盘子里,溅起一小点油星。
"妈,"我说,"你跟大姨说,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她还给你寄了点东西,"我妈继续说,"好像是她自己做的萝卜干,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她说寄到你公司地址了,你收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我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烤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小李在旁边喊满姐你怎么了,辣椒呛着了?我说没有,就是觉得这鱼太好吃了,好吃得想哭。
小李说那你哭呗,反正这儿也没人认识你。
我没哭。我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鱼肉,辣得直哈气,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那天吃完饭回家已经快十点了。我走在小区巷子里,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黑黢黢的,没有亮灯。
我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爬上六楼。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有一阵子了,我摸黑走到家门口,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台上那盆绿萝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我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屋子打量了一遍。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架,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少了一个人的痕迹。衣柜里空了半边,洗漱台上少了一把牙刷,鞋柜里少了一双拖鞋。
挺好的,我想。这屋子本来就不大,少了一个人的东西,反而显得宽敞了些。
我走到阳台上,给绿萝浇了水。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我摸了摸其中一片,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股植物特有的青涩气息。
手机又亮了。是小琪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租的弄堂房子,窄窄的巷子两边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天空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蓝。
"姐,这就是我住的地方。虽然小,但我挺喜欢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回了她一句:"挺好的,有烟火气。"
小琪秒回:"姐你什么时候来上海玩,我带你逛弄堂。"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了。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上拎着一条鱼,站在我家门口冲我笑。他说闺女,爸买了条鲈鱼,清蒸还是红烧?我说清蒸吧,清蒸鲜。他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蒸鱼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我坐在客厅里等,等了好久鱼都没端上来。我去厨房一看,灶台是空的,锅是冷的,我爸不见了。
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被子上。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窗外早起的人家开窗通风的声响,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远处菜市场隐约的嘈杂声。
这些声音一层层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把我稳稳地兜在里面。
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摸到枕边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七分。有一条新短信,是个陌生号码。
"小满,我是陈默的朋友李涛。陈默让我转告你,房子他已经找人去过户了,过到你名下。他说他知道你不想见他,就不亲自跟你说了。他让我告诉你,那房子是你爸给你的底气,他不能拿。"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了,灰白变成浅金,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
我把手机放下,起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浮肿,大概是昨晚吃了烤鱼又喝了水的缘故。我用凉水拍了拍脸,看着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洗手池里。
那天上午我接到中介的电话,说有人来办过户手续,需要我本人到场签字。我说好,请了半天假,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陈默没来。来的是李涛,拿着陈默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授权委托书。他看见我有些尴尬,搓着手说满姐你别怪我,陈默他也不容易。我说我知道,我没怪谁。
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李涛追上来,说满姐,陈默让我给你带句话。我说什么话。他说陈默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我说知道了。
李涛走了之后我站在登记中心门口发了会儿呆。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硬了,吹得脸上生疼。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走进风里。
回家路上我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盆绿萝,跟我阳台上那盆一模一样。我站住脚看了一会儿,花店老板出来招呼我说姑娘买花吗?我说不买,家里有一盆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对门王阿姨。她正拎着菜篮子往外走,看见我就笑了:"小满啊,好久没见着你了。你那个花养得真好,我在对门都能看见绿油油一片。"
我说谢谢王阿姨。
"诶对了,"王阿姨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个……你那个前夫,前两天回来过一趟,我看见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吗。"
"小满啊,"王阿姨拍了拍我的手,"阿姨说句不该说的,日子是往前过的,别总往后看。"
我说我知道。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一层一层地爬,爬到四楼的时候停下来歇了歇。楼梯间的感应灯这次倒是好的,听见我的脚步声就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落了一层薄灰的台阶。
我继续往上走,到六楼,掏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阳光正好从阳台那边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绿萝的叶子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亮的绿,像是刚喝饱了水。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是大姨,这次我没犹豫,直接接了起来。
"小满!"大姨的声音中气十足,听起来心情不错,"萝卜干收到了没有?我寄的时候放了不少辣椒,你爱吃辣我特意多加了。"
"还没收到呢大姨,"我换了拖鞋走进屋里,"估计下午就到了。"
"那行那行,收到了你跟大姨说一声。对了,小琪前两天给你打电话了吧?那丫头跟我说了,说她在上海挺好的,落户的事不着急。我想了想也是,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我跟着瞎操什么心。"
我笑了,说大姨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诶小满,"大姨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大姨那天跟你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大姨也是急糊涂了。你那个房子的事……大姨听说你又把房子弄回来了?"
"嗯,"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盆绿萝,"又弄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姨松了一口气,"你爸留下的东西,不能便宜了外人。你大姨虽然没本事,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房间喊什么。大姨应了一声,然后跟我说:"行了不跟你说了,你妈叫我呢。小满,你好好吃饭,别光顾着工作。"
"知道了大姨。"
挂了电话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阳光从阳台移到了客厅地板上,暖融融的一小块,像一摊化开的蜂蜜。我脱了鞋,把脚伸进那片阳光里,脚趾头感受到了透过袜子传上来的温度。
阳台上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藤蔓比几个月前又长了些,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了。我想了想,起身去厨房拿了把剪刀,把过长的藤蔓修剪了一下。剪下来的枝条我挑了两根壮的,插进一个玻璃瓶里,灌上水,摆在茶几上。
那两根枝条光秃秃的,只有顶端顶着两片嫩叶子,在水里安安静静地泡着。过些日子应该就能生根了。
我在茶几前蹲了一会儿,看着玻璃瓶里那两根绿萝枝条。水很清,能看见枝条底部切得整整齐齐的切口,白生生的,渗着一点水珠。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小琪发来的消息:"姐,我今天去办居住证了,顺利!虽然还不是户口,但好歹迈出第一步了!"
我回她:"恭喜。"
她秒回了一个小猫转圈的表情包,然后又发来一句话:"姐,等我落户了,你来做客啊。"
我说好,一言为定。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客厅地板漫到沙发腿上,暖洋洋的。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嘎嘣嘎嘣响了几声。
厨房里还放着昨天买的西红柿和鸡蛋,我想了想,决定中午做个西红柿鸡蛋面。一个人的饭好做,水烧开下面,鸡蛋打散,西红柿切块,几分钟就能出锅。
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群里有人在发消息,说下周团建去郊区农家乐,自愿报名。小李在群里艾特我说满姐你去不去?我说去。
我端着煮好的面坐到餐桌前,红红黄黄的一碗,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我吸了一口面条,烫得直哈气,但味道刚刚好,酸甜适口,鸡蛋嫩滑,面条筋道。
吃到一半的时候快递员打电话说门口有包裹。我擦了擦嘴下楼,签收了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拆开来看,满满一箱子萝卜干,红彤彤的辣椒碎裹着金黄色的萝卜条,看着就开胃。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大姨的字,歪歪扭扭的:
"小满,多吃点饭,大姨下回给你寄腊肉。"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笑了。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在家把萝卜干分装了几个小罐子,一罐放冰箱留着吃,一罐打算明天带给小李尝尝,还有一罐我拍照发给了小琪,配文说:"你妈寄的萝卜干,分你一罐,等你回来拿。"
小琪回了一串哭脸表情:"姐你别馋我,我过年才回去呢!"
我说那给你留着。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沉了,阳台上的光线由金黄变成了橘红。我又去给绿萝浇了次水,顺手把茶几上那两根插瓶的枝条转了转方向,让它们均匀受光。
做完这些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一个抱枕,看着窗外天边那一抹将落未落的晚霞。手机安安静静的,再没有新消息进来。
屋子里也安安静静的。
但这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安静是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四面白墙都在回响。现在的安静是实的,像一个人坐在满当当的屋子里,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等。
我靠在沙发背上,合上眼睛,听见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的笑声,听见隔壁王阿姨家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前奏曲,听见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滋啦一声,隔着几堵墙和几扇窗,还是能闻见一点隐约的葱花香。
这些声音像水一样漫上来,把我安安静静地泡在里面。
我想,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日子还会继续往前走的。我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