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一天下午四点整,孙秘书的手机信号在开发区管委会附近的一个基站驻留了四十分钟,期间他拨出去七个电话。其中一个打给了鼎恒投资的实际操盘手——一个叫丁立民的人,通话时长九分钟。
四点二十分,鼎恒投资的账户通过三家壳公司转出了六笔款项,总计一千四百万。
四点二十五分,高正清给我发了免职消息。
这条时间线清清楚楚。换句话说,在我接到免职消息之前,有人已经在转账了。他们不是在“免掉我”,他们是在赶在汇报之前,把所有能转走的钱全部转走。
我把文件翻完,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推开,周怀庭走了进来。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头发还是灰白相间的那种,戴着细框眼镜,走路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身后跟着陈维东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手里端着笔记本电脑。
我站起来。
周怀庭没让我叫“老师”,只是摆摆手示意我坐下。他自己在我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然后摘了眼镜擦了擦。
“文件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感觉?”
我想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太快了。”
周怀庭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我还没把事想透。
“林远舟,你真觉得高正清是为了不让你汇报才免你的职?”
我没接话。
他从年轻人手里接过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我看屏幕。上面是一封邮件的扫描件,发件人是高正清的个人邮箱,收件人是两个邮箱地址——一个省里的,一个北京的。
邮件内容很短:临港开发区百亿园区规划方案存在重大瑕疵,建议推迟上会审议。林远舟同志因涉嫌违规操作,已按程序免职接受审查。
发件时间:今天下午四点十五分。
也就是说,他给我发免职消息之前的五分钟,已经对外宣布我不干净了。
“他不是在堵你的嘴。”周怀庭把电脑合上,“他是在借你的名,把那座开发区整个拆掉,然后用自己的人重新拼起来。你不是被免职的,你是被用来当垫脚石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高架桥上有货车驶过的低鸣声。
“那明天的汇报,我还能讲吗?”
周怀庭把眼镜戴上,看着我。
“讲。而且一个字都别删。你那份汇报材
料的第二部分——土地流转和数据——已经不再是规划方案了,是证据链。”
他从保温杯里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的时候盖子没拧好,在桌面上轻轻晃了一下。
“高正清以为今天下午那一通操作能把你拦在会场外面。他不知道你不但能进去,而且你进去之后要讲的东西,比他想的多得多。”
“明天上午九点半,原定议程不动。你是汇报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拉的窗帘全部拉开。
“今天晚上你就住在这个院子里,有人会给你送饭。把材料再过一遍,明天天亮之后,全省都得听你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忽然想起党校停车场里,他递给我那张纸条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没说为什么给我号码,我也没问他到底是谁。
原来三年前他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老师。”我开口。
他回头。
“为什么选我?”
周怀庭没马上回答。他把窗帘的边角拉整齐,然后说了一句:“因为你当年在停车场问我的第三个问题,全省那么多处长、主任,只有你一个人敢问。”
我记得那个问题。
我在停车场追上去问他:如果在一个系统里,坚持合规反倒让你成为异类,那这个系统还值不值得留?
当时他没答。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他一直在这里,等我自己来找这个答案。
第三章 博弈场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送来的盒饭我吃了一半就搁下了,把汇报材料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加密手机里那六份文件,我在脑子里和材料逐条对照,哪些是公开能说的,哪些是只能在特定环节点到为止的,全部重新做了标记。
凌晨三点钟,陈维东敲门进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高正清那边有动静吗?”我接过杯子问。
“有。”陈维东在我对面坐下来,“晚上九点开始,他打了九个电话。三个打给市里的人,四个打给省里,两个打给北京。最后一个打到凌晨零点四十。”
“聊什么?”
“我们不监听通话内容。”陈维东把话说得很严谨,“但是今天凌晨一点,他让孙秘书开车去了开发区管委会。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抱了两个纸箱。”
“想销毁文件?”
陈维东没接话。我知道纪律,他不会告诉我没有公开的信息。
他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主任,周副书记让我转告您,今晚您在省城,高正清那边已经查到了。他现在应该比您更睡不着。明天会场不管发生什么,您都记住一条——您是正常汇报,剩下的事,有人做。”
门关上了。我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其实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三年来所有事情都在眼前过了一遍。开发区每一个项目的审批、每一笔资金的拨付、每一次班子会的争吵,我都记得。当时觉得某些地方不对劲,但具体说不清楚——现在所有拼图都拼上了。
高正清从来不是要一个成功的开发区。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分钱平台。
天亮之后,这层窗户纸就得捅破。
早上七点,陈维东送来了早餐。豆浆、包子、一个煮鸡蛋。我吃完之后换了件干净衬衫,把材料装进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里。
八点整,车停在楼下。陈维东开的车,车上只有我们两个。
“今天会场不在省政府大院。”他发动车子的时候说,“换到省委党校的会议室,二号楼。周副书记定的,安保和人员都是我们的人安排。”
我知道这个变动意味着什么。在省政府会议室,高正清的人能进去。在省委党校,进门的权限归党校——而党校的上级主管单位是省委,周怀庭刚好管这块。
八点二十五分,车开进党校大门。门口站着两个人,查了陈维东的证件,又看了我的工作证——我那工作证还没作废,技术上我仍然是开发区主任,因为任免通知虽然发了短信,但正式文件按照组织程序还没下发。
高正清急就急在这里。他需要在我汇报之前把我拿掉,但他来不及走完程序。这就是为什么他用短信免我职,又让孙秘书去办公室清我的东西——他要用既成事实逼我就范。
但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八点四十分,我走进二号楼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省发改委的、自然资源厅的、生态环境厅的。我认出了几张脸,都是以前在项目协调会上打过交道的。
坐在长桌主位旁边的是省政府副秘书长,姓孟。我见过他两次,他知道我是开发区主任。
“林主任,你来了。”孟副秘书长冲我点了下头,“昨晚高正清同志给我打了电话,说开发区主要领导正在调整,今天这个汇报是不是要推一推?”
来了。高正清已经把招呼打到了会场。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很平。
“孟秘书长,我没有接到正式的组织任免文件。截至今天上午八点,我的职务没有变化。开发区百亿产业园区规划方案是省政府年初确定的重点议题,不在议程调整范围之内。”
孟副秘书长看了我三秒,没再说什么。他旁边有个人低头翻材料,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都听出来了,这话不只是说给孟副秘书长听的。
八点五十分,人陆续到齐了。会议室里坐了十五六个,长桌对面那排是省发改委的几个处长,我认识其中一个姓丁的处长,他来开发区调研过两次,每次都是高正清亲自陪同。
丁处长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明显躲了一下。他手里那杯茶端起来半天没放下,茶叶沫子浮在杯沿上。
九点整,周怀庭走进了会议室。
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他。他换了一套深色西装,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走到长桌一端坐下。
他没看我,也没看任何人,只是把笔记本摊开,拧开笔帽,说了句:“开始吧。”
孟副秘书长清了清嗓子。“今天的议题是临港经济开发区百亿产业园区规划方案汇报,汇报人——开发区主任林远舟。”
他把我的名字念得很清楚。高正清的免职消息,在这个场合没有人提。
我站起来,把U盘插进投影仪的接口。第一页PPT亮出来,是开发区的总体规划鸟瞰图。
“各位领导,我汇报的第一部分,是临港开发区百亿产业园区的产业定位和空间布局。”
我按部就班地讲。港口区位优势、产业集群规划、基础设施配套、就业带动预估。每一个数据都配了图表,每一项测算都有依据。这是三年来反复打磨的东西,我不用看稿子都能讲。
二十分钟,第一部分讲完。会议室里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翻材料,丁处长那杯茶总算放下了。
我点开第二部分。
“接下来汇报第二部分——土地资源利用与配套资金管理情况。”
这一页PPT的标题打出来,会议室里至少有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我没有停顿,翻到第一张表格。
“临港开发区自设立以来,共出让工业用地四十六宗。其中四十二宗按合规程序招拍挂,四宗采用了特殊审批通道。这四宗地块,受让方均为鼎恒投资有限公司。”
我翻到第二张表。
“鼎恒投资在开发区内共计获取了配套资金三点七亿元,占全区配套资金总额的百分之四十一。但根据税务部门的数据,该企业近三年缴纳的税收合计不到六百万元。”
我开始感觉到会议室里的空气在收紧。
“按照开发区设立时的政策规定,配套资金的使用必须与企业的固定资产投资额挂钩。鼎恒投资备案的固投总额为十二亿元,但截至上月,实际到位固投只有一点八亿。”
“三点七亿的配套资金,投向了一点八亿的固投项目。这中间的差额,根据现有材料,无法追溯用途。”
丁处长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我继续翻到第三张表。
“鼎恒投资的股权穿透显示,实际控制人为高俊海。高俊海系——”
我故意停了一秒。
“——本市现任市长高正清同志的直系亲属。”
会议室里静了整整三秒。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孟副秘书长的手搁在桌上的钢笔旁边,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没说话。对面发改委的几个处长全部在低头翻材料,翻得很用力,好像能从纸里翻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我没有加快语速,也没有放慢,继续按页码往下翻。
“以上四宗地块,在规划中全部位于开发区核心地段,且出让时间均早于规划方案正式公示。也就是说,有人在规划方案对外公开之前,就已经知道哪些地段会被划入核心区域。”
“这份规划方案,是三年前我接手开发区主任之后才开始编制的。但鼎恒投资拿地的时间,最早一宗在我到任之前一个月。”
这句话一出来,连周怀庭手里的笔都停了一下。
高正清的操作比我想的还要早。他不是在我就任后才开始布局——他在上任开发区主任的人选确定之前,就已经在铺路了。我这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要被拿来当挡箭牌的。
“这部分内容的详细佐证材料,我已经提交省纪委。”
我把PPT翻完,投影仪自动休眠,白墙上一片空白。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孟副秘书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动,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主任,你汇报的内容,跟预定的议程安排……有些出入。”
“孟秘书长,我汇报的每一个字都在开发区主任的职责范围之内。”我把激光笔放在桌上,“规划方案如果不包含土地利用和资金配套的合规性说明,那这个方案本身就没有任何价值。”
孟副秘书长没再说什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转向坐在长桌一端的周怀庭。
周怀庭把笔记本合上,拧上笔帽。
“今天就到这里。林远舟同志,你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那一声“散会”没有多余的语气,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一件事——今天这个会,从头到尾就不是一场普通的项目汇报。
丁处长第一个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的动作有点急,笔记本差点掉地上。他扶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其他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走廊里传来低声交谈的声音,但没有一个人提高音量。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我、周怀庭,和坐在门边记录的那个年轻人。
周怀庭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你今天说的够多了。”他转过身看着我,“但是还不够。”
“还差什么?”
“你那份汇报材料最后一页的附件,你没展开讲。”
最后一页——审计摘要的最后一条。那是一笔标注为“其他支出”的配套资金,金额七千三百万,接收方是一家注册在邻省的小型科技公司。而这家公司,唯一出现在公开记录中的信息,是与省里某位副厅级干部的妻子存在股权关联。
“那个名字,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周怀庭走到我面前,“今天你端出来的东西,已经够高正清消化一阵。省纪委今天下午会正式对他立案审查。”
他停了一下。
“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回市里了。你的家人,我们的人已经接了。”
我抬头看他。
“什么时候接的?”
“今天早上七点。你妻子很配合,只问了一句——‘安全吗’。”
周怀庭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妻子和儿子坐在一个我没见过的小区门口,阳光挺好,儿子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照片是今天上午九
点零三分拍的。时间戳上的数字,比我在会场里讲的任何数据都让人踏实。
第四章 链条断裂
周怀庭让我在党校的休息室里等。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有一张沙发和一个书报架,窗户对着食堂后墙,阳光从上午到下午都照不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PPT的U盘在指间转来转去。
中午十二点,陈维东推门进来,没带饭,只是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发布时间是五分钟前——“临港经济开发区原主任林远舟涉嫌违规被免职,相关事项正在核查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高正清发的通稿?”
“新闻科的口吻。没有省纪委的核准,发这种消息是不合规的。”陈维东把手机收回去,“但现在高正清不在乎合不合规了。他收到了你今天上午汇报的内容,知道你把他侄子的整条资金链全端出来了。”
“所以他急了。”
“对。”陈维东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他急了,就容易犯错。”
我没有问他高正清会犯什么错。因为陈维东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他们在等他犯错。
下午两点,第二条新闻推送出现在陈维东的手机上——“市长高正清召开市政府党组会议,强调临港开发区项目推进不受个别人员调整影响,百亿园区规划将按原计划推进。”
评论里有人写了四个字:“壮士断腕。”
高正清在给自己搭台阶。他要在省纪委介入之前,先把所有事定性为“个别人员的问题”,把自己塑造成力挽狂澜的角色。而我,就是那个被“断”掉的个别人员。
他把剧本写好了,连台词都编排完了。
但下午四点十七分,第三条新闻推送彻底打乱了他的剧本。
“省纪委网站发布消息:经初步核查,临港经济开发区百亿产业园区配套资金使用存在违规问题,相关线索已按程序启动审查。”
这条消息是周怀庭签发的。措辞极其克制,没点高正清的名,也没点鼎恒投资。但全省体制内的人都明白——省纪委对一个市级重点项目启动审查,意味着问题已经从“个别人员”上升到了另一个层面。
陈维东给我看完消息之后,说了一句话:“高正清现在应该在办公室里摔东西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还给陈维东。窗外食堂后墙上有一只麻雀在蹦来蹦去,阳光已经偏西了。
其实我从上午汇报结束那一刻就知道,走到这一步,高正清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今天下午发那两条新闻的时候,一定还在赌——赌省里不会为一个开发区主任跟他翻脸,赌他的关系网能兜住这件事。
但他不知道,那个“关系网”本身,就是周怀庭下一步要收的网。
傍晚六点,我被带到党校食堂二楼的小包间。推门进去,周怀庭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摆着四个菜,两碗米饭,没什么特别的排场。
他让我坐下吃饭。我坐下来,但拿起筷子,实在没什么胃口。
“给你看个东西。”周怀庭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和一份通讯记录清单。
第一张截图,是开发区管委会后门的监控。时间戳显示今天凌晨一点零三分。画面里孙秘书抱着一个纸箱从后门出来,纸箱侧面的标签清晰可见——“财务凭证”。
第二张截图,是市政府大院停车场的出入口。时间戳凌晨两点四十分。高正清的车驶入大院,两点四十二分楼内亮灯,三点十五分车辆驶离。
通讯记录清单上,高正清从凌晨三点十七分开始拨电话,连续拨了七个号码。其中六个通话时长都在三到五分钟之间。最后一个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二分钟。
“最后这个号码是谁的?”我问。
周怀庭没马上回答。他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开口。“这个人不在你们市里,在省城。是省发改委一个副处长。今天上午坐在你对面,姓丁。”
丁处长。
我忽然想起上午在会议室里,丁处长那杯端了半天没放下的茶。
“丁处长的妻子,跟鼎恒投资的丁立民,是堂兄妹关系。”周怀庭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你说巧不巧,今天他坐在你对面,听你一条一条念自己亲戚公司的资金问题。”
我没接话,但我想起了今天汇报时他那种坐立不安的样子。
“高正清昨天晚上最后那个电话打给他,四十二分钟。谈了什么,我不说你也猜得到。无非是让他在今天的汇报会上找机会替你说话——不是替你说好话,是替你找茬,在数据上挑你的刺。”
“但他没来得及。”我说。
“对,他确实没来得及。”周怀庭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因为今天会议的议程是上午八点才通知他的。他到场之后才知道,这个汇报会的规格和参会人员名单都做了临时调整。他想挑刺,但身边全是比他级别高的人,他不敢开口。”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那个档案袋。
“这盘棋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周怀庭也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的汇报材料,三年前第一版草稿送到省里备案的时候,我就看过了。当时我就知道,这份方案里规划的开发区,跟高正清想要的开发区,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你要的是产业,他要的是账本。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让人盯着鼎恒投资了。”
他说的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这三年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高正清如果今天不把你免职,你按部就班完成汇报,方案过会,项目启动——他还能在你们的合作中慢慢找到别的操作空间。但他受不了,他怕你进会场,怕你把材料里的东西讲出来。”周怀庭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所以他抢在你之前动了。他一动,所有埋了三年的线就全浮出来了。”
“所以他赌我会被吓回去。”
“他赌输了。”周怀庭站起来,“走,带你看个东西。”
我跟着他走出食堂,穿过党校的操场,进了办公楼。上了三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里面摆着三台电脑和一台电视屏幕。陈维东和上午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都在,屏幕上显示着一排排监控画面和实时数据流。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让我停住了脚步——那是高正清办公室门口走廊的实时画面。不是党校的监控,是市政府的走廊。
周怀庭走到屏幕前,指了指画面。
“从现在开始,他动一步,我们看一步。你不用回市里,家里人也不用回去。所有的调查取证,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我盯着屏幕。画面里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管的冷光铺在光洁的地板上。
“老师,”我开口,“高正清跑不掉吧?”
周怀庭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没有表情。
“跑不掉。而且,他也不打算跑了。”
“什么意思?”
“他今天晚上约了省里的人吃饭,就在省城。请的是一个退休多年的老领导,想请人家出面说情。”周怀庭摘下眼镜擦了擦,“一顿饭就想让省纪委收手。在他眼里,所有的事都能用一顿饭解决。”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走廊。
“那这顿饭,他还能吃上吗?”
周怀庭把眼镜戴上,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
“让他吃。他吃得越饱,吐得越干净。”
第五章 回程杀机
高正清那顿饭定在晚上七点,地点在省城东湖边的一家私人会所。
我是晚上六点四十分知道这个消息的。陈维东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抓拍——高正清的专车驶入东湖路,车里坐着三个人:高正清、孙秘书,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我没认出来。
“那是谁?”我指着那个老头。
“退休十年的老副省长,姓廖。”陈维东把照片放大,“当年高正清当副县长的时候,廖老是市里的分管领导。算起来是高正清的老上级。”
“他能说上话?”
“如果在任,他一句话能让你今天上午进不了会场。但现在退了,他的面子只在酒桌上管用。”陈维东收起手机,“周副书记说了,让他们吃。他吃得越踏实,后面的事越好办。”
我没有再问。高正清这顿饭注定是白请的,但他自己不知道。他现在还在用他习惯的方式解决问题——找关系、托人情、摆酒局。这套东西在他眼里就是规则本身,他用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失过手。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面对的,是一套他完全进不去的体系。
晚上七点半,我的加密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周”字。
“你准备一下,今晚回市里。”
电话那头周怀庭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句话本身就不寻常。白天他刚说过我不能回市里,现在又让我回去。
“有变化?”
“高正清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陈维东的人录下来了。”周怀庭顿了一下,“他说,林远舟手里的材料再多,没有原件也只是一堆复印件。原件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谁也拿不走。”
我握紧手机。“他知道原件还在开发区?”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我们拿到了他今晚饭局的全程录音。”周怀庭的声音很平,“他以为那顿饭能救他,实际上他在饭桌上把保险柜的位置和钥匙都交代清楚了。你现在回去,不是为了跟他正面对抗。回去是为了明天一早,在他的保险柜被打开之前,把开发区的所有真实档案——全部封存移交。”
我听明白了。高正清今天晚上一定喝了很多酒,在老上级面前把所有底牌都亮了出来。他以为那间包间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但省纪委的设备把他每一句话都变成了呈堂证供。
“我什么时候走?”
“现在。陈维东送你去高铁站。到市里之后,你直接去开发区管委会,我们的人已经在那边了。”
“我家人——”
“你妻子和儿子下午已经送到你岳母家了。那栋楼周围有便衣,你放心回去。”
我挂了电话,陈维东已经把车钥匙拿在手里了。他递给我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晚上降温,穿厚点。”
我们出党校大门的时候,省城的街灯刚好亮起来。车流在暮色里缓缓移动,陈维东开得很稳,不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我坐在副驾驶,把那部加密手机放在腿上。
高铁站到了,陈维东没有送我进站。他把车停在落客区,递给我一张纸条。
“到了开发区之后打这个号码,会有人接你进管委会大楼。高正清的人下午被清走了,但孙秘书还在市里。你路上别接任何陌生电话。”
我接过纸条揣进兜里,推开车门。晚风灌进来,确实比白天冷了不少。
回程的高铁是晚上八点十分发车,车厢里人比来的时候还少。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沓汇报材料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重新翻到最后一页。
审计摘要最后一条,那笔七千三百万的“其他支出”。接收方是邻省一家叫“鑫瑞科技”的小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时间刚好在高正清就任市长后的第三个月。公司法人代表叫陶雪梅,这个名字我没在任何公开资料里见过,但周怀庭的人查出来,她是省里一位副厅级干部的配偶。
高正清不是一个人在玩。他背后有一整条链,从市里的土地出让到省里的政策审批,每一环都有人分钱。鼎恒投资只是链条上最显眼的一环,鑫瑞科技才是洗钱的终端。
我把这页折了个角,塞回文件袋里。
高铁开始减速的时候,广播响了,前方到站。窗外的站台和我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连广告牌上的内容都没换。但昨天我是一个被免职的开发区的主任,带着一沓不知道该不该讲的材料去赌最后一把。今天我是带着省纪委的授权回来封存档案的。
身份完全不同了。
车停稳,我拎着文件袋走出车厢。月台上的人流往出站口涌,我逆着人流往站房侧面的工作人员通道走。
刚走到通道口,手机震了。不是加密手机,是我的私人号码。屏幕上弹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林远舟。”
那头先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林主任,我是老刘。你现在别出站。”
是开发区办公室的老刘。昨天他被市府办的人逼着清我的办公室,替我保住了笔记本电脑。他是自己人。
“怎么了?”
“孙秘书的人守在出站口,四个人。”老刘的声音带着急促,“下午就守着了。他们知道你会回来。管委会这边下午来了两拨人,第一拨是市府办的,要调所有项目的原始合同。我挡回去了,说档案室没你的签字不能开门。第二拨是孙秘书亲自带的,他把档案室的备用钥匙拿走了。”
我靠在通道的墙上,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老刘,档案室的钥匙不归他管。”
“是归我管。但他手里有市长签的借调函,上面写着‘因工作需要,临时调阅开发区档案室全部档案’。我看了那个函,章是真的,签名是高正清。”老刘的声音发干,“林主任,他们要把档案全部搬走。”
全部搬走。那就不是调阅了,是毁灭证据。
“你撑了多久?”
“我说档案室有双人双锁,我这边开了还得你那边签字。孙秘书的脸当场就黑了。他给我十分钟,说如果十分钟内不开门,就按妨碍公务处理。”老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已经拖了四十分钟了。”
四十分钟。高正清在省城东湖边推杯换盏的时候,孙秘书在市里抢档案。两边同时动手,分工明确。
“老刘,你现在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拨通纸条上那个号码。对方秒接,是个女声,很稳。
“林主任,我是省纪委第三监督检查室的,姓丁。我们已经到开发区管委会门口了,但孙秘书的人堵在大厅,说档案室今晚不对外开放。”
“你们带证件了吗?”
“带了。但我们接到的指令是配合您封存档案,您现在不到场,我们动不了手。”
我深吸一口气。孙秘书堵着门,老刘被压着,省纪委的人在场却不能动手。所有人都在等我到场。
而孙秘书那四个人,正守在出站口堵我。
“丁同志,你听我说。管委会大楼西门是不是还开着?”
“我们就是从西门进来的,这边现在没人。”
“好。我十五分钟后到西门,你们把封条和清单准备好。我到了直接进档案室。”
我挂断电话,没走出站口。转过身,沿着月台往反方向走,穿过铁路职工通勤用的地下通道,绕到了站房的另一边。这条路我认识——三年前开发区刚成立的时候,我来高铁站接过一个投资商,那次走错了路,从职工通道钻出去的。
出口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没锁,推开出去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高铁站后面的老旧居民区,晾衣绳上还挂着没收回家的床单,路灯坏了一半。
我穿过巷子,叫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临港开发区管委会,走西门那条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边修路呢,得绕一下。”
“绕就绕。”
车子拐进主干道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高铁站的出站口。四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不停地刷。是孙秘书的人。
他们还在等一个不会从那里出来的人。
车子开到开发区管委会西门的时候,我老远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短发,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
丁同志比我想的年轻,三十出头,眼神很利。她看见我从出租车里下来,快步迎上来。
“林主任,档案室在三楼。孙秘书的人在正门大厅,我们的人在西侧楼道守着。您现在上去,他们拦不住。”
“封条带了吗?”
“带了。还有移交清单,四份,一式三份。您签字之后,档案室正式由省纪委封存。孙秘书手里那份借调函,封条一贴就是废纸。”
她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往楼里走。我跟在后面。
管委会大楼这个时间本来应该空无一人,但今天三楼的走廊灯全亮着。我们走到档案室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门口站着三个穿白衬衫的人——省纪委的人。老刘也在,他靠在走廊墙上,脸色不太好,但看见我来了,腰板明显直了。
“主任,你可算回来了。”老刘挤出一个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我来。”
丁同志把封条展开,贴在档案室的门缝上。她贴得很仔细,两扇门的接缝处上下各贴了一条,上面印着“省纪委封存”的钢印字样,日期填的今天。
封条刚贴好,走廊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一群人转过拐角,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孙秘书。
孙秘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黑眼圈出卖了他。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就是守在出站口的那四个。
他走到档案室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门上的封条,瞳孔缩了一下。
“林主任,你的任免通知——”孙秘书清了清嗓子,“按程序你已经不是开发区的人了,这个档案室你无权动。”
我把丁同志手里的移交清单拿过来,放在孙秘书面前。
“这是省纪委的档案封存清单。从现在开始,临港开发区档案室归省纪委第三监督检查室接管。所有档案、合同、凭证、原始单据,未经省纪委书面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移动、销毁。”
我把笔递过去。
“孙秘书,你手里那份借调函,从现在起作废。请你签字确认。”
孙秘书没有接笔。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挪到丁同志脸上,又挪回封条上。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身后一个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孙秘书抬手制止了。
他没签字。但他也没再拦。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声音又硬又急。那四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渐渐远了。
丁同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把笔收回来。
“他不签字,我们照样封。清单上有他拒不签收的备注栏,我来填。”
老刘在旁边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的手机震了。加密手机,来电显示“周”。
“老师。”
“档案室封了?”
“刚封。孙秘书来过了,没拦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高正清饭局刚散。他接到孙秘书的电话,脸色很难看。上车之前跟廖老说了句话,被我们录下来了。”
“说什么?”
“他说,远舟这小子够狠,不过他还不知道,保险柜里的东西,比档案室的值钱多了。”
周怀庭顿了一下。
“他以为保险柜还在他掌控之中。他不知道他那句话就是搜查令。”
我握紧手机。
“什么时候开柜?”
“明早六点。你亲自动手。”
电话挂断。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封条上的钢印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老刘睁开眼,看着封条,忽然笑了。
“主任,这个保险柜,高正清藏了三年。你说里面能有什么?”
我看着他,又想起昨天在高铁上接到免职消息时那种踩空的失重感。才过去了一天一夜,却像过了一整年。
“不管有什么,明天天一亮,就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