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有些敷衍。断断续续,像是在玻璃上画着毫无章法的虚线。我坐在人才服务中心的塑料排椅上,手里的取号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半透明。前面还有三个人。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后颈发凉。这种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最后停在胃部,搅起一阵隐秘的痉挛。“104号,陈默。”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响起。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衬衫下摆,走向3号窗口。窗口里坐着个中年女人,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游离。“办积分?”她问,头也没抬。“对,我是主申请人配偶,随员申请。”我递过材料,声音比预想中要干涩。“我太太是苏青,她是高层次人才引进,按照政策,我们可以走急通车。”办事员接过材料,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给我的命运判决书打草稿。三分钟后。敲击声停了。办事员推了推眼镜,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你太太的名额锁定了。”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锁定了?”“系统显示,苏青女士名下的‘家属/特殊关系人’随迁名额,半年前已经使用了。”她把身份证推回来,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感情。“同一主申请人,三年内只能有一个急通车随员名额。她用掉了。”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空炸裂,耳膜鼓胀得生疼。“不可能。”我下意识地反驳,手指死死扣住大理石台面。“我们结婚五年了,她只可能有我这一个配偶。她给谁用?”办事员有些不耐烦,转过显示器屏幕。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看清楚,半年前,申请人苏青,关联随员姓名:林安。关系备注:特殊人才引进辅助人员/未婚夫(曾用)。”林安。那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毫无预兆地刺进我的视线。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砾。“搞错了吧……”我喃喃自语,“林安是她从小长大的邻居。”“系统不会搞错。”办事员收回屏幕,开始叫下一个号。“下一位,105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厅的。外面的雨变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脸上,冰冷,生硬,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我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无比陌生。林安。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画着看不懂的油画,一脸苍白病容的男人。苏青的“竹马”。半年前,苏青落户上海。那是我们要给女儿办入学的关键节点。她说:“陈默,你的社保年限还差一点,等我落户好了,你的积分自然就够了。”我信了。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利益共同体。婚姻是两个人的合伙公司,我们都在为这个小家添砖加瓦。原来不是。在她的账本里,有一笔我看不见的“坏账”。她把那个能改变命运的、唯一的“急通车”名额,给了林安。而我,她的合法丈夫,孩子父亲。被像垃圾一样,扔在了等待的队列里。……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推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是老鸭汤的味道。苏青在厨房里忙碌。她穿着那件灰色的真丝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听到开门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神色如常。“回来了?洗手吃饭吧,今天买了你爱吃的笋干。”她的声音平稳,冷静,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温柔。这种温柔,曾经让我觉得安心。现在,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我换了鞋,把公文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动作很慢。我在调整呼吸。我在控制自己不冲过去质问她。因为我知道,面对苏青,歇斯底里没有任何用处。她是外企的高管,谈判桌上的常胜将军。任何情绪化的表达,在她眼里都是“失控”和“低效”的表现。我走到餐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笋干老鸭汤,清炒虾仁,还有一盘凉拌木耳。色香味俱全。像极了我们这段看似完美的婚姻。精致,体面,却透着一股冷冰冰的秩序感。“今天去人才中心了?”苏青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天气。我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漂浮着几颗枸杞,红得刺眼。“去了。”我拿起勺子,搅动了一下。“没办成。”苏青的手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她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仁。“怎么说?”“名额被占用了。”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湖水。“办事员说,半年前,你把名额给了林安。”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雨声似乎瞬间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那碗冒着热气,却让我感到无比寒冷的汤。苏青没有慌乱。她甚至没有放下筷子。她只是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是。”她承认了。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就
像她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样。“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愤怒。“陈默,你先冷静听我说。”苏青放下餐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谈判的姿态。“半年前,林安的病情恶化了。”“他需要上海的医保,需要这里的专家资源。”“他的户口在老家,异地报销比例很低,而且很多进口药报不了。”“如果不落户,他可能会死。”她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而你不一样。”“你身体健康,工作稳定。”“你的积分虽然现在不够,但再过一年,你的社保年限到了,自然就能办下来。”“这只是一个时间差的问题。”“我是在救命,陈默。”“如果是你,你会见死不救吗?”她看着我,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审视。仿佛在这个道德法庭上,她是法官,而我是那个狭隘、自私的被告。我气笑了。真的。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眼眶发酸。“救命?”我把勺子重重地扔进碗里,汤汁溅了几滴在桌面上。“苏青,你搞搞清楚。”“我是你丈夫。”“我们要给女儿办入学。”“如果没有积分,她就上不了对口的公立幼儿园,只能去读那个死贵的私立,或者回老家!”“你为了救你的竹马,拿我们女儿的前途做人情?”“而且,你跟我商量了吗?”“这属于家庭重大决策吧?”“你哪怕跟我提过一个字吗?”苏青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音量感到不适。“我没说不让你女儿上学。”“私立幼儿园的学费,我会出。”“至于没跟你商量……”她顿了顿,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当时情况紧急,他在ICU里,我来不及解释。”“而且,我知道你一直介意林安的存在。”“如果我说了,你会同意吗?”这句反问,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介意。她知道我会受伤。但她还是做了。并且,选择了隐瞒。“所以,在你心里,林安的命,比我的尊严,比我们这个家的规划,都重要?”我死死盯着她。试图从那张冷静的面具下,找到一丝愧疚。可惜,没有。苏青叹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陈默,不要把事情上升到这种高度。”“这只是资源的最优配置。”“名额在我手里,我有权决定怎么用。”“给林安,能救一条命。”“给你,只是锦上添花。”“作为一个理性的人,这道题很难选吗?”资源的最优配置。这就是我的妻子。在她的世界里,婚姻不是情感的结合,而是一场精密计算的资源置换。我是那个稳定的、低风险的长期合伙人。而林安,是那个高风险、高收益(情绪价值)的特殊项目。当特殊项目出现危机时,她毫不犹豫地挪用了合伙公司的核心资产去救市。“好,很好。”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既然是资源配置,那我们就算算账。”“你说他在ICU,情况紧急。”“那为什么上个月,我看到你的ETC记录里,有去莫干山的行程?”“那个周末,你说你去杭州出差。”“林安的身体,恢复得挺快啊,都能去莫干山吸氧了?”苏青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完美的冷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水杯。“你查我?”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没查你。”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ETC助手”的小程序。“车是我的名字,绑的我的卡。”“扣费通知发到了我手机上。”“苏青,我是信任你,才一直没问。”“但这不代表我是傻子。”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那个周末的通行记录。时间,地点,清清楚楚。“解释一下吧。”“这也是为了救命?”苏青沉默了。她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说话。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让人窒息。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神里的慌乱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淡漠。“他手术后心情不好,有抑郁倾向。”“医生建议多去户外走走。”“他没有亲人,只有我。”“我陪他去散散心,仅此而已。”“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信不信由你。”什么都没发生。这句话,是所有出轨故事里,最苍白、最无力的辩解。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我爱了五年,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突然觉得她好陌生。就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房客,寄居在我的生活里,用着我的资源,却把心放在了别处。“苏青。”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离婚吧。”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心里竟然有一种解脱感。就像是背负了许久的重担,终于卸了下来。苏青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水杯。玻璃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水流了一地,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陈默,你疯了?”“为了这点事,你要离婚?”“这点事?”我指着地上的碎片。“在你眼里,欺骗、背叛、把家里的核心利益拱手让人,都只是‘这点事’?”“那什么才是大事?”“是不是要等你们躺在一张床上了,才叫大事?”“陈默!”苏青厉声喝止我。“注意你的言辞!”“我们之间是清白的!”“林安他是……”“他是你的白月光,是你的朱砂痣,是你灵魂的另一半。”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而我,只是你的经济适用男,是你的饭票,是你在这个城市立足的垫脚石。”“苏青,这戏我演累了。”“我不玩了。”说完,我转身走向卧室。我要收拾东西。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样板间”。“你不能走。”苏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恐慌?“陈默,你不能走。”“下周就是女儿的面试。”“如果这时候闹离婚,会影响她的入学评估。”“你想毁了孩子吗?”我的脚步顿住了。孩子。那是我的软肋。也是苏青最擅长利用的筹码。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狼藉的餐厅里,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像一只受了伤,却依然露出獠牙的母狼。“好。”我点了点头。“为了孩子。”“我不走。”“但是苏青,你记住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合同关系。”“你要维持这个家的体面,我配合你。”“但别再跟我谈什么感情。”“你不配。”……那晚,我睡在了客房。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做早饭,送女儿去幼儿园。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了。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但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晚的对话。还有那个名字。林安。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这个名字。加上“画家”、“上海”几个关键词。很快,跳出来几条信息。林安,独立艺术家。擅长抽象派油画。风格忧郁,颓废。我点开他的个人主页。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半年前发的。配图是一张在病房的照片。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窗内是一只输液的手。文字只有简短的一行:“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S。”S。苏青。我盯着那个字母,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第二次生命。是啊,她是他的救世主。那我呢?我是什么?我是那个在雨天里排队,被告知“名额已满”的小丑。下午三点。我接到了苏青的电话。“晚上有空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有事?”“见个面吧。”她说。“林安想见你。”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见我干什么?示威?”“不是。”苏青叹了口气。“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解释。”“陈默,如果你真的想解决问题,就来吧。”“逃避不是办法。”逃避?我冷笑一声。到底是谁在逃避?“好。”我说。“地点发我。”我倒要看看,这对“灵魂伴侣”,能给我演一出什么戏。……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安静的茶室。包厢里点着檀香,烟雾缭绕。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苏青坐在左边,穿着一套干练的职业装。林安坐在右边。那个传说中的“竹马”。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瘦。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穿着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看到我进来,他连忙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翻了面前的茶杯。苏青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那种默契,那种自然的关切。刺痛了我的眼。“陈先生,你好。”林安伸出手,声音有些虚弱。“我是林安。”我没有伸手。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坐吧,不用客套。”林安尴尬地收回手,坐回位置上。苏青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没说什么。她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陈默,林安身体刚好,不能久坐,我们长话短说。”“好。”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吧,想解释什么?”林安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陈先生,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求苏青帮我的。”“那时候我查出了肾衰竭,急需手术,但我的医保在老家,报销比例很低,而且排不到好的专家号。”“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才让她把属于我女儿的名额给你?”我打断他,目光冷冷地扫过他的脸。“林安,你的命是命。”“那我女儿的前途就不是前途了吗?”林安低下头,手指不安地搓着那串佛珠。“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当时真的……太害怕了。”“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红了眼眶。如果是平时,我或许会同情他。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这种示弱,这种卖惨。正是苏青最吃的一套。果然,苏青的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林安。然后转头看向我。“陈默,事情已经发生了。”“责怪他也没有意义。”“我们今天来,是想商量一个解决方案。”“解决方案?”我挑了挑眉。“怎么解决?让他把名额吐出来?”“还是让他把命赔给我?”“陈默!”苏青加重了语气。“你能不能理智一点?”“林安已经答应了,他会尽快把户口迁走。”“只要他迁走,名额就会释放出来。”“虽然有时间差,但只要操作得当,还是有机会赶上女儿入学的。”“尽快是多久?”我追问。“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你知道政策是随时会变的吗?”“你知道一旦错过这个窗口期,意味着什么吗?”苏青语塞。林安抬起头,急切地说:“陈先生,我已经在办了。”“我保证,一个月内肯定迁走。”“而且,为了弥补你们的损失……”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里有二十万。”“是我卖画攒的。”“虽然不多,但希望能作为一点补偿。”“如果女儿因为这个要去读私立,学费我来出。”我看着那张卡。普普通通的储蓄卡。却像是一种羞辱。“二十万?”我笑了。“林安,你觉得我的家庭,我女儿的未来,就值二十万?”“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你介入了我的婚姻,动用了我的资源,现在想用钱来买断?”“你当我是什么?”“拉皮条的?”“陈默!”苏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说话太难听了!”“难听?”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苏青,你也知道难听?”“那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很难看?”“你带着他去莫干山散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家带孩子?”“你为了他牺牲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丈夫?”苏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我。“所以你想怎么样?”“你不接受道歉,不接受补偿。”“你就想看着我们死?”“你就想把这个家拆散?”“不是我想拆散。”我冷冷地说。“是你亲手拆散的。”“苏青,我累了。”“既然你们这么情深义重,那我成全你们。”“这婚,我离定了。”说完,我转身就走。“陈默!”苏青在身后喊我。但我没有回头。走出茶室,外面的雨停了。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腥味。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种窒息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回到家,我开始拟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每一条,我都写得清清楚楚。我不想占她便宜。但属于我的,我也一分都不会让。就在我打印协议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打开门。门外站着岳母。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菜,脸上挂着讨好的笑。“默默啊,还没吃饭吧?”“妈给你做了红烧肉。”看到岳母,我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一半。这几年,岳母对我一直不错。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疼。“妈,你怎么来了?”我侧身让她进来。“青青给我打电话了。”岳母一边换鞋,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说你们吵架了。”“还要闹离婚。”“默默啊,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嘛。”我苦笑一声。“妈,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原则问题。”岳母放下东西,拉着我坐到沙发上。语重心长地说:“妈知道,青青这次做得不对。”“她从小就那个脾气,死鸭子嘴硬。”“那个林安,我也知道。”“从小身子骨弱,青青一直把他当弟弟照顾。”“但你要相信,青青心里是有你的。”“不然她也不会跟你结婚,给你生孩子。”“她就是有时候……拎不清。”“妈已经骂过她了。”“她也知道错了。”“默默,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吧。”“孩子还那么小,不能没有爸爸妈妈啊。”岳母说着,眼圈红了。我心里一阵酸楚。是啊,孩子。如果离婚,受伤最深的永远是孩子。可是,这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就在这时,门开了。苏青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看到岳母在,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妈。”“你还知道回来!”岳母站起来,指着苏青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那个林安是你什么人?”“那是外人!”“陈默才是你老公!”“你为了个外人,伤你老公的心?”“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苏青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岳母数落。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这么顺从。以前,她总是有无数的理由反驳。“行了,妈。”我拉住岳母。“别骂了。”我看向苏青。“既然妈来了,我们就把话说开。”“苏青,我可以不离婚。”“但是,我有条件。”苏青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什么条件?”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刚打印好的协议。本来是离婚协议。现在,我当着她的面,把标题撕掉。只剩下内容。“第一,林安必须在一周内迁出户口,不管用什么办法。”“第二,以后你不许再私下见他。”“所有联系,必须经过我同意。”“第三,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给我。”“所有的重大决策,必须我签字。”“第四,如果再发现你有任何欺骗行为。”“哪怕是一次。”“我们就立刻离婚。”“并且,你要放弃孩子的抚养权。”“净身出户。”我一条一条地说着。声音冷漠,不带一丝感情。就像她在谈那些商业合同时一样。苏青听着,脸色渐渐发白。但她没有反驳。她知道,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也是她挽回这段婚姻的唯一机会。“好。”许久,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签。”她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某种温情的东西彻底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契约。……日子恢复了平静。林安真的在一周内迁走了户口。听说他回了老家,在那边的一个小县城安顿下来。苏青也变了。她不再加班,每天准时回家。做饭,带孩子,做家务。她把工资卡交给了我。手机密码也告诉了我。她小心翼翼地讨好我。像是在赎罪。可是,我心里始终有一个洞。每当深夜,我看着睡在身边的她。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我总会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句“资源的最优配置”。破镜可以重圆。但裂痕永远都在。这天周末。我带女儿去公园玩。苏青在家里准备晚饭。女儿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笑得很开心。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有一丝久违的宁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陈先生,你好。”“我是林安。”我眉头
一皱,正想删除。第二条短信紧接着进来了。“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半年前,苏青为什么一定要救我的秘密。”“其实,不仅仅是因为我是她的竹马。”“更因为……”“那天晚上,她在我的病床前守了一夜。”“她哭着对我说:‘如果你死了,我就真的没有亲人了。’”“陈先生,你可能不知道。”“苏青是被领养的。”“而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缘亲人。”“我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看这屏幕上的字。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我捡起手机。透过破碎的屏幕,看着那行字。同父异母的弟弟。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她死也要救他的原因。这就是她宁愿背叛我,也要守护的“资源”。我突然觉得很可笑。又觉得很悲哀。她瞒了我五年。整整五年。她把我当外人。把自己包裹在那个坚硬的壳里。哪怕是到了最后关头,宁愿让我误会她出轨,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为什么?是因为自卑?还是因为不信任?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草地上。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囡囡,回家了。”我喊了一声。女儿跑过来,扑进我怀里。“爸爸,我们回家吃妈妈做的红烧肉吗?”“嗯。”我摸了摸她的头。“回家。”我要回去问问苏青。在这个家里。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我们的婚姻。到底是一场相濡以沫的旅程。还是一场充满了谎言与算计的博弈。路还很长。雨虽然停了。但地上的水坑,还没干。一脚踩下去。全是泥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