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海的雨下得像一场无声的诀别。
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将霓虹切割成流动的光斑。
我坐在副驾,侧头看着窗外。
周成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高挺的鼻梁和滚动的喉结,构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刚结束一个应酬,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餐厅的烟火味。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了。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理。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他腾出右手,摸出手机,单手解锁,飞快地扫了一眼。
那个瞬间,我看见了他的屏幕。
一个打车软件的行程结束页面。
终点是我们家的地址。
而最刺眼的是那三个字——常用同行人。
备注是:小安。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缓慢地,一寸寸地收紧。
小安。
多亲昵的称呼。
我认识周成十年,结婚五年,从未用过这么柔软的字眼称呼任何人。
他把手机锁屏,扔回中控台的储物格里,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谁啊?”我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晚餐吃什么。
“没什么,垃圾短信。”他目视前方,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单调节奏,像在为一场即将上演的默剧配乐。
我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情,一旦挑破,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需要证据,更需要一个绝对冷静的战场。
我的家,不能是战场。
两天前,我还不是这样的。
两天前的我,正坐在电脑前,为一个新项目的合同条款逐字推敲。
周成发来微信:“晚上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汤。”
我回:“好。”
一个字,带着下班后要去菜市场绕一圈的疲惫,也带着一丝心甘情愿。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上海打拼。
五年,从一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换到如今这个可以俯瞰黄浦江的家。
外人眼里,我们是奋斗的范本,是恩爱的夫妻。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栋名为“婚姻”的房子,有一盏灯,从半年前开始,就接触不良了。
时明,时暗。
半年前,我拿到了上海的落户名额。
对于我们这种没有显赫家世的普通人来说,这几乎等同于一场战役的胜利。
办理手续那天,周成特地请了假陪我。
他很高兴,眼里的光比那天的太阳还亮。
他说:“书书,太好了,等你的户口下来,我就可以办夫妻投靠了。咱们的孩子,将来就是上海人了。”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孩子”这个词。
我们备孕三年,无果。
检查结果说,是我的问题。
我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点了点头。
负责办理业务的老师递给我一张表格,其中有一栏是“随迁人员”。
她说:“林小姐,您这个积分,可以带一个直系亲属,或者一个有特殊贡献证明的非直系亲属。”
我握着笔,悬在半空。
我想起了陈忌。
我的竹马,也是我生命里的一道旧伤疤。
他为了给我筹集大学学费,放弃了保送名额,去工地打了两个月短工。
如今,他的母亲重病,需要上海的医疗资源,却因为没有户口,处处受限。
那个名额,对他来说,是救命稻草。
我的笔尖,在周成和陈忌的名字之间,犹豫了很久。
周成察觉到了我的迟疑。
“怎么了?”他问。
我抬头,看着他那张充满希望的脸,忽然觉得很残忍。
但我还是开口了:“周成,这个名额,我想给陈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陈忌的妈妈需要手术,有上海户口,很多流程会方便很多,医保报销比例也高。”我解释道,语气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
“那我呢?”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的家呢?我们的孩子呢?”
“我们可以等,”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让他理解我的逻辑,“你的条件办积分也很快,最多半年。但阿姨的病,等不了。”
那天的争吵,是我们婚后最激烈的一次。
他第一次对我吼:“林书,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不是我周成,永远都排在陈忌后面?”
我没有回答。
有些恩情,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我心上十几年,我搬不走。
最后,他妥协了。
或者说,是耗尽了力气。
他红着眼圈,对我说:“好,我等。我等半年。”
那半年,成了我们之间一道无形的墙。
他不再跟我分享工作上的趣事,不再在睡前拥抱我,不再喊我“书书”。
他叫我“林书”。
客气,疏离,像一个合租的室友。
我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
我以为,等半年后,我帮他把积分办下来,这道裂痕就会弥补。
我甚至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他的材料了。
直到我看到那个“小安”。
我才明白,有些裂痕,不会自动愈合。
它只会长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回到家,我像往常一样换鞋,开灯。
周成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先去洗澡。”他说,头也不回地走向浴室。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疲惫的背影。
白色的顶灯照下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我没有动。
我走到他扔下手机的那个储物格前,拿起了他的手机。
密码是我的生日。
他还没改。
或者说,是懒得改,还是忘了改。
我点开那个打车软件。
行程记录里,密密麻麻,几乎全是同一个地址。
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小区。
而“常用同行人”那一栏,赫然躺着那个名字。
小安。
我点开详情。
最近的一次,就是今晚。
从他应酬的餐厅,到那个陌生的小区,停留了四十七分钟,然后再从那个小区,回到我们家。
四十七分钟。
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我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我还是保持着冷静,截了图,发到了我自己的手机上。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两天前买的牛腩和番茄。
我拿出锅,开始烧水,焯牛腩,切番茄。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机械。
厨房的窗户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我不是不难过。
我的心像被泡在冰水里的柠檬,又酸又涩,冷得发麻。
但我更清楚,情绪是解决问题最大的障碍。
我要的不是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而是一个结果。
周成洗完澡出来,看到我在厨房忙碌,愣了一下。
“你在做牛腩汤?”
“嗯,你不是想吃吗?”我没有回头,用勺子撇去锅里的浮沫。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也只是沉默地走开了。
那晚的番茄牛腩汤,我炖了很久。
肉很烂,汤很浓。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上,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喝汤的声音。
他喝了两碗。
放下碗时,他看着我,说:“书书,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个开关。
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周成,我们谈谈吧。”
我把我的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我截下的那张图。
“小安,是谁?”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静静地看着他,像一个耐心的法官,等待被告的陈词。
“她……”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实习生,需要你每天接送上下班?”我把行程记录一张张划给他看。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不是每天……就是,有时候顺路。”
“顺路到,成了你的‘常用同行人’?”
我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他脆弱的防线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林书,你一定要这样吗?像审犯人一样审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周成,婚姻对我来说,是一份合同。忠诚,是里面最重要的条款。如果你违约了,我需要知道,违约到了什么程度。”
他像是被“合同”和“条款”这些词刺痛了。
“合同?在你心里,我们之间就只是一份合同吗?”他苦笑,“那你把那个落户名额给陈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作为我妻子的条款?”
他终于把那根刺拔了出来。
也好。
所有的问题,都摆在桌面上,才能一并解决。
“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承认得很坦然,“我欠你的,我会还。但这不能成为你违约的理由。一码归一码。”
“我没有!”他提高了音量,又很快压了下去,“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发生!”
“四十七分钟,在她的住处。”我提醒他。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只是……觉得很累。”
“在家里,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你永远那么冷静,那么理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我跟你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触犯了你的哪条逻辑。”
“但跟她在一起,很轻松。她会笑,会闹,会跟我抱怨工作上的烦心事。我感觉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像是在对我忏悔,又像是在对自己剖白。
我听着,心里那颗被冰水泡着的柠檬,又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酸涩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原来,我的冷静,是刺伤他的刀。
我的理智,是推开他的墙。
“所以,你选择了她,来给你一个喘息的空间?”我问。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认。
“我需要见她一面。”我说。
他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疯了?”
“我很清醒。”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周成,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过去。我要知道,我的婚姻里,到底闯进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及,我要让她知道,她闯进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不是善良。
我只是不喜欢脏。
东西脏了,要么扔掉,要么洗干净。
人也一样。
周成最终还是答应了。
在他的世界里,我做的决定,他很少能反驳。
不是因为我强势,而是因为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有着清晰的逻辑和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我们约在第二天下午,一家离我们公司都不远的咖啡馆。
我先到的。
挑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光线很好,可以看清对面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周成带着那个叫安然的女孩走进来时,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一下。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白T恤,牛仔裤,马尾辫。
脸上带着一点未经世事的怯意,和一种坦然的明亮。
是那种走在大学校园里,会被很多人回头看的光彩。
她看到我,有些局促地停下脚步。
周成在她身后,脸色比昨晚还难看。
我朝他们招了招手,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像是约见一个客户。
他们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安然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周成全程低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罪犯。
“你好,我是林书。”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林姐好,我叫安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别紧张,”我给她递过去一杯柠檬水,“我今天约你来,不是要跟你吵架,也不是要指责你什么。我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她捧着水杯,点了点头。
我看向周成。
“你先说,还是让她说?”
周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把目光转向安然。
“安然,你和周成,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的问题很直接,也很残忍。
安然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脸颊到耳根。
她下意识地看了周成一眼,而后者,依然回避着所有人的目光。
“我们……我们没有……”她结结巴巴地说。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还是没有上床?”我步步紧逼。
我的冷静,此刻成了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们之间那层暧昧的、不愿承认的薄纱。
“林姐!”安然像是被我的直白吓到了,眼眶一红,“我们真的没有!周哥他……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但我知道他有家庭,我没有想过要破坏你们。”
“他怎么对你好?”我继续问。
“他会给我带早饭,会帮我改方案,我加班晚了,他会送我回家……”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这些,都是周成曾经对我做过的事。
在我刚进公司,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
在我为了一个项目连续熬夜,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
在我生病,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是他给我送来了热粥。
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却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原来他不是变了。
他只是把他的好,给了另外一个人。
“所以,他对你的好,让你产生了依赖,甚至是一些别的情愫,对吗?”我替她总结。
安然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他呢?”我看向一直沉默的周成,“你送她回家,在她楼下待四十七分钟,你是在做什么?”
周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们在聊天。”
“聊什么,需要聊四十七分钟?”
“聊工作,聊生活……聊很多。”他抬起眼,第一次直视我,“林书,我承认,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很放松,很快乐。我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你当年的影子。”
我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地击中。
我当年的影子?
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开怀大笑,会因为工作受挫而哭鼻子,会毫无保留地依赖他的林书?
那个林书,早就被上海这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生活的重压,被一次次失败的备孕,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我变成了现在的我。
一个冷静,理智,凡事讲求逻辑和效率的林书。
一个,让他感到疲惫和窒息的林书。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蓝调音乐。
窗外的阳光很好。
但我们三个人之间,却像是隔着一个寒冷的深渊。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安然,”我重新看向那个年轻的女孩,“谢谢你的坦白。现在,我想告诉你两件事。”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泪光。
“第一,周成是我的丈夫。无论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那都是我们内部的事。你,是一个局外人。”
“第二,我不管你对他有什么样的感情,从今天起,必须全部收回去。你们在公司,是同事。下班后,是陌生人。他不会再送你回家,不会再给你带早餐,不会再跟你聊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事情。”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安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林姐。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我,”我说,“你需要对得起你自己的人生。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已婚男人身上。他不值得。”
说完,我站起身。
“周成,你送她回去。然后,我们回家,继续谈。”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出了咖啡馆。
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我打车回家。
一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离婚吗?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呼啸着从我脑海中穿过。
我舍不得。
舍不得这五年的感情,舍不得我们一起吃过的苦,一起看过的风景。
但如果不离婚,我们要怎么走下去?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像摔碎的镜子,即使粘起来,也满是裂痕。
周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开灯,在玄关站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也没有开灯。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对峙着。
“她都跟我说了。”最终,他先开口。
“说什么?”
“她说,她会辞职。”
我有些意外。
“这是你要求的?”
“不,是她自己决定的。”他说,“她说,她不想再待在一个让她觉得尴尬和愧疚的环境里。”
我沉默了。
那个年轻的女孩,比我想象的,要更通透,也更有决断力。
“周成,”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飘忽,“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只是因为她。”
“我知道。”
“你觉得累,觉得压抑。我也有责任。”我说,“我太习惯用解决问题的方式来处理感情。我忘了,家不是法庭,爱人不是对手。”
他在黑暗中慢慢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
“书书,”他叫了我一声。
久违的称呼,让我的鼻子一酸。
“我错了。”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烫,带着潮气,“我不该用那种方式去逃避。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她。”
“我不该把对陈忌的气,撒在你身上。那件事,你做决定的时候,一定也很为难。”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真诚的悔意。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积攒了两天的冰冷和坚硬,在这一刻,尽数融化。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对不起,书书,真的对不起。”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
我们在黑暗中相拥了很久。
像两个在海上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浮木。
“周成,”我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
“但是,我有条件。”
他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
黑暗中,他的目光像两簇微弱的火苗。
“你说。”
“第一,你的手机,我要随时可以查看。你的所有社交账号,密码都要告诉我。”
“第二,你所有的收入,必须全部上交。每个月我给你固定的零花钱。任何超过五百块的支出,都要向我报备。”
“第三,以后不许再有任何应酬。如果必须去,要提前告诉我,并且,全程保持手机定位开启。”
我一口气说完了我的条件。
苛刻,不近人情,像一份不平等条约。
这不像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要求,更像是一个监管者对犯人的约束。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我重建安全感的方式。
我需要把所有的不确定性,都牢牢地控制在手里。
周成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久到我心里的那点微光,快要熄灭。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你不觉得,这样很没尊严吗?”我问。
“尊严,是我自己弄丢的。”他说,“书书,只要能让你安心,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的婚姻,还有救。
第二天,我起草了一份《婚内忠诚补充协议》。
我把昨晚说的所有条件,都白纸黑字地写了进去。
违约责任那一栏,我写的是:若乙方(周成)再次违反忠诚义务,乙方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我把协议打印出来,放在他面前。
“签吧。”
他拿起笔,看都没看,就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刚劲有力,没有一丝犹豫。
我看着那份协议,心里五味杂陈。
我用一份冰冷的合同,圈住了我的婚姻。
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幸。
生活,像一辆被推回轨道的列车,重新缓缓开动。
安然很快就办了离职。
她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
“林姐,祝你幸福。”
我回:“你也是。”
周成严格地遵守着我们的协议。
他的手机,我可以随时翻看。
他的工资卡,主动交到了我手上。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
他开始学着做饭。
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到我最爱喝的番茄牛腩汤。
虽然味道,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火候。
但我知道,他在努力。
努力地,把我们之间那道墙,一点点拆掉。
我们开始重新交流。
他会跟我讲公司里的八卦,会吐槽新来的领导。
我也会跟他分享我项目上的进展,和遇到的难题。
我们像两棵一度背对背生长的树,现在,正努力地把枝叶重新伸向对方。
有一天晚上,他给我看一张照片。
是他同事家刚出生的宝宝,粉粉嫩嫩的一小团。
“很可爱吧?”他眼里的羡慕藏不住。
我点了点头。
“周成,”我看着他,“对不起,关于孩子的事。”
他摇了摇头,握住我的手。
“我们不强求。有,是缘分。没有,我们就过二人世界。也挺好。”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这个男人,在我用最坚硬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的时候,选择了用最柔软的方式,来温暖我。
我开始着手准备他落户的材料。
这一次,我格外上心。
每一个流程,每一份文件,我都亲自核对。
我欠他的,我要加倍还给他。
我妈打来电话,问我们最近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
我以为她会骂我,或者劝我。
没想到,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书书,妈不评价你们谁对谁错。婚姻就像两个人一起走路,步调不一致了,走岔了,都是常有的事。”
“重要的是,你们还愿不愿意,等一等对方,再牵着手一起走。”
“妈看得出来,周成那孩子,心里是有你的。你呢,心里也放不下他。既然这样,就好好过。”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照亮了。
我走进书房,周成正在看育儿资料。
看到我进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网页关掉。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老公,”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我们去看医生吧。再试一次。”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好。”
那个周末,我们去超市大采购。
路过水果区,我看到饱满的红石榴。
我妈说,石榴多子,是好兆头。
我挑了两个最大最红的。
周成推着购物车,跟在我身后,笑着说:“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
“就当是个心理安慰吧。”我把石榴放进车里。
他从我手里拿过一个,放在灯光下看。
“你看,像不像一颗颗红宝石?”
“像。”
“书书,”他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我们的生活,就像这个石榴。外面看起来,可能有点硬,有点不起眼。但只要我们一起,把它打开,里面就全是甜的。”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我点了点头。
“嗯,全是甜的。”
我们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在磕磕绊绊的修复中,慢慢变好。
我们以为,那些过去,真的可以过去。
直到我收到那条短信。
那天,我刚帮周成递交完所有的落户申请材料。
走出办事大厅,阳光正好。
我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歌。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书书,我回上海了。有时间见一面吗?——陈忌。”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手里的那袋申请材料回执单,变得无比滚烫。
阳光依然明媚,但我却觉得,有一片巨大的阴影,重新笼罩了下来。
我看着那条短信,脑子里一片混乱。
陈忌。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个尘封已久的盒子。
里面装着的,是我不愿对周成提及的过去,是我们婚姻裂痕的最初根源。
我该怎么回复?
或者,不回复?
我下意识地想把短信删掉。
就像我想把那段过去,从我的人生中彻底抹去一样。
但我迟疑了。
我刚和周成签下“坦诚”的协议。
如果我隐瞒了这件事,那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会不会再次崩塌?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回到家,周成正在厨房里忙碌。
他系着我买给他的卡通围裙,正在处理一条鱼。
手法已经比之前熟练了很多。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他回头冲我一笑。
“回来啦?今天办事顺利吗?”
“嗯,很顺利。”我把包放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那就好!今晚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他看起来很高兴。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句“陈忌回来了”,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晚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
“尝尝,看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我把鱼肉放进嘴里,很鲜,很嫩。
“好吃。”我说。
“好吃就多吃点。”他笑得像个孩子。
一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手机就在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
他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住我。
“老婆,谢谢你。”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也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的身体,微微一僵。
罪恶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我能看到他眼睛的轮廓。
“周成,”我终于鼓起勇气,“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陈忌……他回来了。”
我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瞬间收紧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联系你了?”
“嗯,今天下午,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想见一面。”
我又听到了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那是他紧张或愤怒时的下意识动作。
“那你……怎么想的?”他问。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我怎么想的?
理智上,我知道我应该拒绝。
我和陈忌,已经是过去式。我们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牵绊,早就应该斩断。
尤其是在我和周成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但情感上……
我做不到那么干脆。
他是陈忌。
是在我最黑暗的岁月里,唯一拉过我一把的人。
我欠他的,不只是一个户口名额。
“我不知道。”我说了实话。
周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我,手臂的力道,却越来越大,大到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能感觉到他的不安,他的恐惧。
就像那天,我看到“小安”的名字时,我的感觉一样。
原来,这种滋味,是这么的难熬。
“去见他吧。”
许久,他忽然开口。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去见他。”他松开我,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里,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书书,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源不是安然,也不是陈忌。是我们自己。”
“我们总是在回避,在猜测,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问题,却从来没有真正地问过对方,你需要什么,我能给你什么。”
“你心里有他,我知道。那是一道坎,你不迈过去,我们永远都过不去。”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去见他。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清楚。把所有该了断的事,都了断干净。”
“我不想我们的婚姻,永远活在一个人的影子里。”
“我等你回来。”
他说完,关掉了灯,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抱我。
他背对着我,留给我一个决绝的,却又无比宽厚的背影。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给陈忌回了短信。
“好,时间地点你定。”
他很快回复过来。
约在一家很安静的茶馆,就在我们以前高中的附近。
我出门前,周成正在阳台上浇花。
我走到他身后,说:“我出去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早点回来。”
我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忽然很想抱抱他。
但我没有。
我只是转身,离开了家。
茶馆里,陈忌已经到了。
他瘦了,也黑了。
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但看我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清澈。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书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姨的身体,还好吗?”我先开口。
“手术很成功,正在恢复期。”他笑了笑,“多亏了你。”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不,”他摇了摇头,“你做的,远比你该做的要多。”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你打开看看。”
我疑惑地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房产证。
地址,是我们现在住的那个小区。
户主的名字,是周成。
我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这是……”
“我用你给我的那个名额,做了一点投资,赚了些钱。”他说,“我知道,你为了那个名额,跟周成闹了不愉快。这套房子,算是我对你们的补偿。”
“我不能要。”我把文件袋推了回去,“陈忌,我帮你,不是为了图你的回报。”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神很深,“书书,我一直都知道。”
“我这次回来,除了看我妈,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我准备回老家发展了。上海,不适合我。”
我的心,咯噔一下。
“那……阿姨怎么办?”
“我接她一起回去。老家的空气好,更适合她休养。”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要走了。
这个在我生命里,占据了那么重要位置的人,要彻底地,离开我的世界了。
“书-书,”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像很多年前一样。
“其实,我一直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跟你一起考来上海。”他苦笑了一下,“如果我来了,今天坐在你身边的人,会不会是我?”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遍。
但从来没有答案。
“陈忌,”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没有如果。”
“我们都回不去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是啊,”他喃喃地说,“都回不去了。”
他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林书,祝你幸福。”
这一次,他叫我“林书”。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段长达十几年的,暧昧不清的过往,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走出茶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没有回家。
而是去了我们家附近的那条江边。
晚风吹在脸上,很凉。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成的电话。
他几乎是秒接。
“喂?”
“老公,”我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想你
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在哪儿?我去接你。”
“就在江边。”
“站那儿别动,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灯火璀璨。
我知道,我和周成的这艘船,也曾遇到过风浪,也曾差点搁浅。
但现在,风停了,浪静了。
我们要重新,起航了。
我看到周成的车,由远及近。
他停下车,快步向我走来。
他没有问我跟陈忌谈了什么。
他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后,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回家吧。”他说。
“嗯,回家。”
生活,好像真的回到了正轨。
甚至,比以前更好。
周成的落户手续,很快就批了下来。
拿到那张薄薄的户口纸时,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眼眶都红了。
他把我抱起来,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
“老婆,我们是真正的上海人了!”
我笑着,任由他抱着我。
心里的某个缺口,好像被填满了。
我们一起去医院,做了最全面的检查。
医生说,我的身体调理得不错,可以尝试做试管。
虽然过程会很辛苦,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
但我们决定,试一试。
为了我们共同的家,再努力一次。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几乎要忘了“小安”,忘了陈忌,忘了那些差点将我们击垮的过往。
直到那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拆开,里面是一个包装精美的U盘。
我以为是公司寄来的文件,就插进了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点开。
画面里,是周成。
和他对面的,是安然。
背景,是一家咖啡馆。
看时间和穿着,应该是在安然离职后不久。
视频没有声音。
但我能看到,安然在哭。
而周成,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递给了安然。
那是一枚玉坠。
一枚我很熟悉的玉坠。
是我妈妈给我的嫁妆,说能保平安。
前段时间,周成说玉坠的绳子断了,拿去修了。
我当时,没有怀疑。
视频的最后,安然收下了玉坠,对他说了些什么。
然后,周成起身,离开了。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一片冰冷。
我慢慢地,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我看到了周成眼里的不舍。
我看到了安然脸上的依赖。
我看到了那枚本该属于我的玉坠,挂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脖子上。
我关掉电脑,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那份我亲手起草的,《婚内忠诚补充协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尤其是最后那句——
若乙方再次违反忠诚义务,乙方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手机响了。
是周成打来的。
“老婆,我今晚要加班,可能会晚点回来。你先睡,不用等我。”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挂了电话。
打开手机,点开那个我很久没有再查过的定位软件。
地图上,代表他的那个小红点,正在闪烁。
位置,不是他的公司。
而是安然曾经住过的那个小区。
我看着那个红点,忽然笑了。
原来,有些人,有些事。
从来,就没有结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