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斌讲回坊故事】
青砖不语承风雨
诗书继世有遗音
——从大麦市街丁家“忍耐堂”说开去
回坊大麦市街
西安回坊,历史渊远,文化厚重。每一条街巷都沉淀着独特的故事,大麦市街便是其中之一。清末坊间流传“丁、兰、谷、赵”四大家之说,其中丁家重文轻商,虽营商铺却尤重教育,子弟多入庠序,渐成书香门第,为这条古老的街道注入了绵长的文脉气息。
大麦市街
大麦市街丁宅(马 斌 摄)
丁家祖籍河南桑坡,清乾隆年间迁居西安,依寺而居。先祖丁殿甲曾任西安西门城楼管带;嫡系太爷爷乃清代武举人,兼通外科医术。经数代经营,丁家在街北渐次建起北、中、南三跨院落,规模在回坊一时无两。而真正令这个家族在坊间被长久铭记的,不仅是宅院的广厦,更是门楣上那方朴拙沉厚的木匾,以及匾下绵延数代的文化坚守。
大麦市街丁宅(丁 旭 绘)
大麦市街丁宅(马 斌 摄)
大麦市街丁宅(马 斌 摄)
风雨一灯
——丁麟祥先生的“忍耐”岁月
丁麟祥先生
一、堂前少年志
“忍耐堂”下的日子,于少年丁麟祥而言,是浸润在生活艰辛中的早熟。父亲“官二哥”以医济世,却常收不回药资;家中时常为炊米之资发愁。兄长们或外出谋生,或幼年学徒。八叔祖曾叹:“十年寒窗,远水难解近渴。”劝其辍学从商。然少年心中火种未熄,他倔强地从家塾转入免费的明德小学,再凭苦读考入陕西省立第一模范小学。求学路上,雨天赤足踏泥,身着“五花马”般的补丁袄,同学的戏谑化作他沉默挺直的脊梁——“忍耐”初成筋骨。
二、寒窗砺剑心
考入省立第一师范,是机遇,更是考验。寄宿在校,却无力搭伙,每周从家背负黑面馍充饥。开饭铃响,他提壶热水,溜回宿舍,以馍就咸菜,速速咽下,唯恐同窗窥见窘迫。冬夜薄被难御严寒,他以带束被,蜷如“卷席筒”。购书更是奢望,与同窗貟铎合买一套课本,课上共用,以旧书掩人耳目。清贫如刀
,却未能削其志,反将他磨砺得愈加沉静坚韧,终以优异成绩毕业。
大麦市街丁宅(马 斌 摄)
大麦市街丁宅(马 斌 摄)
三、乱世执教鞭
毕业即面临“失业”困局。他四处投考,屡屡碰壁。及至觅得教职,生涯亦是辗转如萍:从城固到秦安,从周陵、茂陵到化觉巷、西仓门,校长、教员、教务员……
角色随需而变,足迹遍及城乡。薪俸微薄,家累日重,然手中粉笔始终紧握。他深知,对于坊间诸多贫寒子弟,读书是黯淡生活中几乎唯一的光亮。他的“忍耐”,此时已升华为对无数陌生命运“不放弃”的温柔守护。
四、电波传薪火
民国新闻
1946年至1948年,他的声音随着电波,穿透古城西安的夜空。千余夜晚,五十万字,《传统文化讲座》成为连接回汉心灵的桥梁。他以温厚之音,讲解文化渊源,剖析时势,倡导理解。在隔阂尚存的时代,这档节目让许多汉民听众初次窥见回坊生活的肌理,也让众多回民同胞感受到被理解的慰藉。他将“忍耐”从个人的承受,淬炼为主动的沟通与文化的建设,于历史缝隙中点燃一盏促进互信的孤灯。
民国时期丁麟祥先生广播电台讲稿
民国时期丁麟祥先生广播电台讲稿
五、风骨驻坊巷
新中国成立后,他继续在景龙池、小皮院、洒金桥等校任教,直至退休。晚年静坐于“忍耐堂”老宅,匾额无声,却仿佛诉说着家族迁徙的艰辛、个人求学的执着与数十载育人的无悔。
丁麟祥先生(后排中)
丁麟祥先生(中)
丁麟祥先生
他的故事,是回坊无数平民教育者的缩影:无惊天伟业,唯日复一日的持守。那“忍耐”,并非消极承受,而是于清贫中不失其志,辗转中不忘其责,困厄中不熄其光。宅院今已列入保护名录,青砖灰瓦犹存,每当人们走过,仿佛仍能感受到那份由温暖注解的坚韧力量。
丁麟祥先生
星火相传
——匾影下的文明接力
与丁麟祥先生之子丁旭兄长的交往,始于对回坊文化的共同探求。一次踏入大麦市街老宅,于楼梯间角落偶见倚墙的旧门板,拂尘细观,竟是那方“忍耐堂”木匾。
丁家“忍耐堂”匾
它褪去厅堂正中荣光,隐匿于生活罅隙,却因此更添岁月浸染的厚重。我赶忙按下快门,留存这历史的物证,也让那匾上的精神,从此在心中有了沉甸甸的质感。
与外爷马德涵(中),丁旭(前排右一)
后排左大伯,后右丁旭,中间奶奶,前排左为外甥女王曼,右为丁锐,摄于1961年(照片:西安旧事)
改开后的大麦市街(马 斌摄)
改开后的大麦市街(马 斌摄)
正是这方触手可及的旧匾,让我对丁家两代人的坚守有了更深切地体悟。匾额所承载的,不仅是丁麟祥先生一生的风雨行迹,那沉静坚韧的意蕴,更如不灭火种,传至其子丁旭的生命中。
丁旭编著《西安回族方言》
丁旭兄自号“长安布衣”,其志却在宏大学术天地。他以病弱之躯,投身抢救西安回民方言的浩繁工程,十数年如一日。这不仅是记录,更是溯源:为考释词源,他自学阿拉伯、波斯语,埋首明清话本、回回文献。诚如回坊文化学者白璋先生的"序言"指出,丁旭治学严谨,为辨一字之流,他反复田野调查,查阅古籍,在浩瀚资料中钩沉索隐。如“感代”一词,他原先据阿拉伯语 قدم 推断,后于《回回馆杂字》中发现更早波斯语源 گند (gand) ,便欣然推倒前论,严谨若此。其间艰辛、孤寂与“挥之不去的挫败感
”,若非对母语文化怀有近乎虔诚的热爱与责任,实难坚持。
丁麟祥先生之子丁旭、丁锐在洪庆回民公墓丁老师坟前
凝视“忍耐堂”旧照,遥想丁旭兄伏案或蹒跚的身影,忽悟“忍耐”之内涵,已在时代变迁中悄然升华。它从乱世求存的坚韧,蜕变为文化濒危时主动承担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毅静守。父辈丁麟祥,于动荡中以教育播火、以电波架桥;子辈丁旭,则在承平岁月以学术为犁,深耕语言沃土,打捞即将湮没的文化根脉。两代人,一者拓精神家园之广度,一者掘文化矿藏之深度,方式迥异,风骨同源。
丁旭(右一)与同学
丁旭(前排左一)与同学
匾影长存,精神不灭
“忍耐堂”的匾影,留下的远不止于私人回忆与思念。它是一座精神的坐标,标识着一个家族、一方水土文化风骨的赓续;它也是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那些甘为“布衣”却心系天下、于寂静处守护文明星火的背影。这份思念,早已超越个人情感的涟漪,升华为对一种沉静而澎湃的文化担当与治学风范的深切缅怀与崇高致敬。
青砖不语,诗书有音。丁家父子,两代“忍耐”,在历史的长卷中,以最朴素的姿态,完成了最庄严的文明接力。那方匾额虽已隐匿,其精神却如坊间不息的血脉,依旧在岁月深处,沉着回响。
大麦市街丁宅(马 斌 摄)
大麦市街丁宅(马 斌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