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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5医学博士入县医院,发现科主任是中专学历,三月后我申请调岗

居转户
  • 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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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白大褂下的山》第一章 下山我叫陆远舟,湘雅医学院临床医学博士,导师是肝胆外科的秦教授,博三就在附三上了六十多台三级以上手术。论文发了七篇SCI,答辩委员会主席说我是他带过"最像临床医生的博士"。毕业...



《白大褂下的山》


第一章 下山

我叫陆远舟,湘雅医学院临床医学博士,导师是肝胆外科的秦教授,博三就在附三上了六十多台三级以上手术。论文发了七篇SCI,答辩委员会主席说我是他带过"最像临床医生的博士"。

毕业那天,秦教授拍着我肩膀说:"远舟,留附三,五年你就是副高,十年你挑自己组。"

我没留。

我老家在湘西偏一点的县——榕江县,山多、路弯、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老人和孩子。我妈在基层卫生所干了一辈子,去年冬天摔了髋骨,县医院愣是判断不出股骨颈骨折合并骨质疏松重度,按普通扭伤处理了半个月才转市里,落下瘸根。我爸在世时常说:"读书人读那么多书,总得回去给自家人做点事。"

所以榕江县人民医院来长沙校招时,我签了。人才引进——安家费二十八万、提供九十万免息购房借款、直接定为主治医师,院长亲口承诺"内科系统你挑,重点培养"。

六月末,我开着那辆二手帕萨特,后备箱塞满书和专业期刊,沿着高速转省道再转盘山路,三个半小时后开进了榕江县人民医院的大门。

门诊楼是新的,六层,瓷砖亮得晃眼。住院部老一些,外墙发黄,空调外机密密麻麻挂了一面墙。院子里樟树遮出大片阴凉,几个穿蓝条病号服的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旁边蹲着卖草药的婆婆。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中药味——这是我从小闻惯的气味,莫名安心。

人事科小姑娘给我办完手续,笑眯眯说:"陆博士,您分到消化内科,周主任上午还在问您几点到呢,让您直接去护士站找他。"

消化内科在住院部三楼。推开门,交班刚结束,几个医生护士散在医生办公室,有的写病历,有的翻药盒。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角落铁办公桌后面抽烟——不是一个"老干部"式的主任办公室,就跟大家挤一间大屋,桌面堆着病历夹、泡着浓茶的玻璃杯和半包白沙烟。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方脸,皮肤被黔南山区的太阳晒成深褐,短平头掺着明显的白,眉毛浓且斜飞入鬓角,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带着长年熬夜值班沉淀下来的沉静和警觉。白大褂洗得微微泛黄,左胸口袋插三支不同颜色的笔,右口袋露出一副听诊器耳塞。他穿的是老式黑色布鞋——不是手术室鞋,是县里中年以上男医生最爱的解放鞋变种。

他打量我一眼,把烟按熄在满是烟疤的铁皮烟灰缸里,站起来,伸出手。

"陆远舟?我是周德厚,消化内主任。欢迎。"

我握了他的手。掌心粗糙,虎口有茧——不是拿手术刀的茧,是早年下乡巡回医疗扛器械箱磨出来的那种。

我礼貌笑笑:"周主任好,以后请您多指点。"

他嗯一声,收回手,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小宋,带陆医生去领工牌、白大挂、更衣柜。远舟你先安顿,下午跟我查房。"

"好。"

等小宋领我往外走,我听见背后一个年轻住院医压低嗓子跟邻座嘀咕:"就这?985博士?我还以为多牛呢,跟周主任一站一块儿,学历差出太平洋。"

另一个闷笑:"周主任卫校中专毕业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博士来了也得乖乖待着,看谁服谁。"

我脚步微顿,面上不动,跟着小宋拐进更衣室。

中专。

我们科主任——榕江县人民医院消化内科唯一的主任医师——第一学历是中专。卫校。八十年代的老卫校。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是一种……微微的错位感。我花了二十六年念书——小学到博士、规培、SCI、国家级课题——来到这里,我的顶头上司连本科都没读过。

但我没有立刻下判断。我爸说过:在山里活下来的人,都有你不懂的本事。我先看着。


第二章 规矩

第一个星期,我像一台被调到最高倍率的显微镜,观察这个科室的一切。

周德厚一九八五年毕业于黔南州卫生学校医士班,分配至榕江县人民医院,从最简单的注射、换药、写门诊病历做起。九几年曾到市医院进修一年消化内,九八年通过自考拿到大专文凭,零三年破格评主治医师,一二年凭三十余年临床经验与省内领先的上消化道内镜操作例数(他自己说做过两万八千例胃镜)被评为主任医师——在贵州部分偏远地区,老专家的"评审路径"和一线城市完全不同。

他不会读英文文献,不知道NEJM是什么缩写,查房时从不提病理生理机制的最新循证依据,开的药也是老三样:奥美拉唑、铝碳酸镁、多潘立酮,偶尔加一联益生菌或曲美布汀。但——他看病人时不看电脑,问完症状直接掀衣服听腹部,手指往右上腹轻轻一压一揉,眉头一皱就知道是胆囊区放射痛上海户转居,undefined还是功能性消化不良;他能从病人一句"嗳气带酸苦"就判断反流性食管炎轻重,连胃镜都省几例;老乡们喊他"周先生"而不喊"周主任",赶集日专门绕到医院找他看,说"周先生开的药吃两天就好,三四块钱"。

而我——第一个上午门诊,对着电脑HIS系统认真开CYP2C19基因多态性检测申请单、开质子泵抑制剂新药、写满鉴别诊断,病人瞪着我,土话问我"大夫你给我验血查啥基——因?我就是胃烧心……"

旁边的周德厚路过,探过头扫了眼我的处方,什么也没说我,拿过鼠标删掉基因检测,把PPI换成最普通的奥美拉唑肠溶片,加一句"先吃两周,不好再来做胃镜",转头跟病人用侗语说了句什么,老汉咧嘴笑了。

病人走了,他靠在门框上,拿笔敲了敲我处方笺:"远舟,县里人均月入一千八,你一张单子开出去三百多,老乡心疼得睡不着,病好一半也睡不好。药对症、吃得起、肯按时吃——这才是第一位。"

"可是指南推荐——"

"指南是给大三甲天天复诊随访的病人写的。"他截断我,语气不重但很干脆,"你在这,先学看病,再学按指南看病。"

我抿着唇没吭声。心里那股东西又冒了点——我博士课题就是幽门螺杆菌耐药与个体化治疗,你让我跟你说"先吃奥美拉唑试试"?

但我忍住了。

接下来两周,真正的碰撞来了。

一例六十七岁男性,反复黑便伴头晕入院,外院曾诊断"胃溃疡"服药无效。我接诊后高度怀疑胃窦部恶性溃疡并出血,建议急行胃镜探查+活检。周德厚看完病人,翻开眼皮看了下睑结膜苍白程度,又按了按腹部,说:"先做CT,平扫加增强。胃镜缓两天,先补液、止血、备血。"

"周主任,越早胃镜确诊越好,还能镜下止血——"

"血红蛋白六十二克每升,血压九十 over 六十,心率一百一。"他拿笔点着监护仪数据,"你现在推他去胃镜室,病人躺台上再出次血,你止得住?你镜下钛夹夹得住弥散性出血点?别把 《教科书》当万能符咒。先稳住生命体征,明天血补上来再做——这是我的规矩。不能出事,四个字你记住。"

那四个字——"不能出事"——后来我听到无数遍。它是这台老旧机器运转的最高法则:不做新尝试、不开非基药、不收疑难不确诊、不惹上面卫生局、不让病人死在自己手上。稳,极稳,但也极保守,保守到让我这个刚从前沿实验室和教学医院出来的人,有时候牙根发痒。

但第二天上午,病人Hb升至82g/L,周德厚亲自做胃镜——奥林巴斯旧型号但保养极好,他左手控旋钮右手送镜,进镜、注气、吸引、调角度一气呵成,比我在附三见过的某些副教授还利落。胃窦后壁一不规则溃疡,周边堤坝样隆起,质脆易出血——典型胃癌表现。他精准取了四块活检,退镜,对扶镜子的我淡淡说:"看到了?先让病人活着上台,再谈确诊。你那套也对,但前提不对。"

活检确诊低分化腺癌,转外科。

我没说什么,把那台胃镜操作的每一个动作在脑子里复盘了三遍。进镜深度、解襻手法、遇弯曲部打角度的力度——确实漂亮。这是手艺,不是书本能给的。

即便如此,我依然没有完全服气。

因为我不只看到了他的好。我也看到了这个科室的局限:从未开展13C-UBT普查HP、从未建立完整的炎症性肠病随访档案、消化道出血评分仍用最老版本的Rockall而不做Blatchford pre-endoscopy、药房连最基本的利福昔明和新型肠道微生态制剂都没有。我递过一份《消化内科学科建设初步建议》给周德厚,里面列了八条改进意见和预算估算。

他翻了三页,合上,搁在桌角。"留着看。慢慢来。"

就没下文了。

七月、八月,我白天看门诊、收病人、跟查房、学他那套"一压一看一问"的临床直觉;晚上回宿舍翻县级医院管理资料和公共卫生数据,修改我的建议书。两次试图再跟周德厚讨论HP普查可行性,他都摆手:"先别急,上面没拨钱,老乡也不认账,你让人空腹喝那药水吹管子,十个有八个以为你坑钱。时机没到。"

九月初,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到了忍耐极限。

一个镇上转来的四十二岁女性,间断腹痛半年加重伴消瘦,外院B超提示"胰腺区低回声待查"。我接诊后结合CA19-9轻度升高,高度怀疑胰腺占位,强烈建议转上级医院做增强CT/MRCP/EUS。周德厚看过片子——就是外院那张模糊的黑白打印B超图——说:"不像恶性,先按慢性胰腺炎伴囊肿吃药观察,两周复查。"

"周主任,胰头占位不能除外,CA19-9——"

"我知道你意思。"他打断,声音比平时低半度,"但你让她现在转市里,她男人刚出了车祸赔光积蓄,这女人连undefined挂号费都得借。我先给她用点胰酶、解痉、中药调理,真不行再转——你让她有饭吃了再谈查癌,行不?"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把病历夹摔在桌上,转身出了医生办公室。

那晚我在宿舍阳台上抽烟——博三戒了,又捡回来。山城的夜很黑,星星低得像是压在樟树梢上。我给我大学女友苏晴发微信:"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这儿一切按最保险的规矩来,新技术新观念推不动,主任中专学历,守着他那套八零年代的经验和'不能出事'四个字,我像个多余的人。"

苏晴在省城一家医疗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回得很快:"你太在乎对错,太在乎你那套理想了。这没错,可光有对错,过不了日子。你得想办法,让你那套对的东西,在这里也能行得通,才算真本事。光会硬碰硬,那是莽夫。先沉住气,看三个月再说。"

三个月。好,我看三个月。


第三章 暴雨夜

九月下旬,榕江连下七天暴雨,河水漫过滨江路,半个城泡在水里。医院急诊爆满——外伤、溺水、急性胃肠炎、发热。消化内科也加了六张临时床位。

那天夜班是我和周德厚搭,还有一个二线值班的小刘住院医。凌晨两点,急诊推来一个五十一岁男性,剧烈上腹痛伴呕吐咖啡色物,面色苍白、大汗、血压进行性下降——收缩压已跌到75mmHg。我一边下令开放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抽血配血、床旁心电图,一边喊小刘通知手术室准备紧急胃镜探查。

周德厚披着白大褂从值班室出来,扫了眼病人——神志尚清但烦躁、腹部板样强直、上腹部深压痛——他二话没说,戴上手套过来帮我压住病人肩膀防止挣扎,对护士喊:"O型血先取两单位!通知血库再备四单位!远舟你做胃镜,我给你扶镜!"

我推镜进去的那一刻手心全是汗。食道下段少量鲜红血液,贲门口松弛,胃底大量血凝块和鲜红涌血——典型的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EGVB),不是我最初以为的溃疡出血。我下意识愣了零点几秒——该先冲洗看清源头还是直接钛夹?要不要打组织胶?

"冲洗、吸引交替,别慌。"周德厚的声音在我耳边,很平,"看——喷血点在胃底静脉瘤表面,先给去甲肾冰盐水局部灌注降流速,退一点看清瘤体范围……对,就这样。小刘拿硬化剂!"

他指挥若定,手上配合我调整镜身角度,避开遮挡的血凝块,精准显露喷血静脉分支。硬化剂注射+钛夹联合,出血渐止。整个过程不到十二分钟,但像打了一场仗。

病人血压回升到95/60mmHg时,我后背的洗手服已湿透。

退镜后,周德厚没夸我也没点评,只去水池边慢悠悠洗手,忽然说了一句:"你反应够快,判断方向虽一开始偏了,但能立刻跟上来——这个不错。EGVB跟溃疡出血是两码事,下次遇到脾大、肝掌、腹壁静脉曲张的病人,先想门脉高压,别光盯胃里。"

"……嗯。"我低头把记录写好。

他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手,侧头看我一眼——那双被岁月磨钝了的眼睛里,有一瞬极淡的、几乎是笑意的东西。"回去喝点热水,下半夜怕没觉睡。"

那是他第一次流露出近似"认可"的态度。我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但骄傲不允许我马上缴械,我只"嗯"了声,把白大褂往下拽了拽。

然而真正让我重新审视他的,是三天后发生的事。

那个"慢性胰腺炎伴囊肿"的四十二岁女病人——杨凤兰——被她丈夫搀着回来了。两周中药吃完腹痛未减反而加重,出现黄疸。这次周德厚不再犹豫,亲自联系市医院老同学走绿色通道做增强CT,确诊:胰头癌伴肝转移,晚期,不可切除。

我下班时看见周德厚在住院部门口花坛边站着,凤兰丈夫已经走了,他一个人抽着烟,望着门诊广场积水的洼地发呆。暮色里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当时你要让她直接上去查,家里拿不出钱,她老公怕是连这半个月中药钱都借不到。"他忽然开口,也不知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可拖两周,分期就晚了……我他妈也难。"

他把烟蒂碾灭在花坛沿上,转身走回楼里,背影微驼。

我站在原地,秋雨细密扑在脸上。

那一刻我头一次问自己:如果我是他——守着这方小科室三十年,上面要维稳、下面要救命、病人穷得拿不出两百块检查费——我会怎么做?我那套"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在大城市是真理,在这儿,有时候是不是太奢侈了?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但我开始觉得,周德厚这个人——这个中专学历、看不懂英文文献、死守"不能出事"的老主任——远比我想象复杂。


第四章 暗流

十月来临,县里迎来年度事业单位考核和医保飞行检查。消化内科因为老年病人多、慢病用药量大,成了重点抽查科室。

周五下午,周德厚被叫去院办"谈话",回来时脸色铁灰,一支接一支抽烟。半小时后护士站悄悄传:医保办说我们科"质子泵抑制剂使用率偏高、辅助用药占比超标",要扣科室季度绩效,还要个别病历写明理由。所谓"辅助用药"主要指周德厚习惯搭配的一两种中成药保肝护胃制剂——老派医生的习惯,但按省市医保新规属"限制支付"。

我翻了十几份被抽中的归档病历,确实有几份诊断书写不够规范、"对症"二字代替了详细适应证描述。这在附三会被上级退回来重写,在这儿大家习以为常。

年轻医生们怨声载道——扣绩效意味着每人少拿一两千,年底奖金也受影响。有人小声嘟囔:"周主任也太老派了,连诊断编码都不盯,害大家背锅。"还有人斜眼看我:"陆博士你在附三待过,这事儿你懂多嘛,咋不早帮改改病历模板?"

周德厚听见了,把烟按灭,起身扫了那几个一眼:"怨我老派就怨我,扣钱从主任基金出,不摊你们头上。陆医生刚来,不关他事。"说完进小办公室,关门。

我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护着我们,哪怕方式是扛下来。

晚上下班,我在车库碰到他正往一辆灰扑扑的旧桑塔纳后备箱塞一箱方便面和牛奶——应该是去看哪个出院病人。"周主任,"我叫住他,"病历模板我改好了,新版诊断编码和限药备注都加进去了,明早导入HIS。以后每周我抽检十分之一的归档病历提前质控,应该能过下次飞检。"

他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看我。昏黄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挤出几道深刻的纹路。

"行。"就一个字。

然后他又补了句:"谢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谢了"。

十月底,一件事把表面维持的微妙平衡打破了。

县卫生局下发通知:各县级医院须于年底前申报"县域临床重点专科"建设单位,入选者连续三年拨付专项经费。对我们消化内科而言,这意味着可以买新的高清胃肠镜、建HP普查工作室、送人出去进修——正是我那份建议书里写的东西。周德厚罕见地主动把我叫进办公室:"你那个建设方案重新整理一下,按申报书格式写。这次我签字往上送。"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熬了两个通宵,写出三万字的申报材料:现状分析、技术开展规划(包括13C-UBT人群筛查、内镜染色早癌识别培训、IBD建档管理)、设备清单与预算、预期效益指标。周德厚逐页看了四十分钟,拿红笔勾了两处数据要我核实,别的没改,签了名,摁了科室公章,亲自送去院办。

一周后结果出来:消化内科入围,全县六个临床科室唯此一科入选。

消息传回科室,大家欢呼——这意味着明年涨绩效、新设备、进修名额。周德厚坐在他那张铁桌后面,端着豁口的茶杯抿了口水,朝我抬抬下巴:"可以啊,陆博士。"

我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那大概是入职以来最舒展的一天。

但暗处有人不舒服。

副院长兼大内科大主任——马宏图——当年和周德厚同期进医院,卫校同班,后来混进管理层,一直觉得周德厚"运气好"评上正高、占着消化内不肯退,该腾位置给"懂科研会写标书的年轻人"。此次重点专科落周德厚科室而非他分管的心内,马宏图在院长办公会上阴阳了一句:"老周也是运气,有个博士写材料。靠中专底子怕是连申报书标题都拟不利索。"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周德厚耳朵里。他什么也没说,当天查完房早早就走了。

我倒是隐隐憋了股火——倒不是为周德厚,是为我自己那份材料被人简化成"靠博士写"。但也意识到:在这个小江湖里,学历可以是光环,也可以是靶子。


第五章 转折

十一月第三个星期,我入职满整三个月。

周五下午,周德厚查完房把我叫住:"走,跟我去门诊。你看了仨月住院病人,该看看我怎么看门诊了。"

他门诊在旧楼一层最里头,两间打通,里间做查体、外间坐俩医生。周五是他一周里病人最多的半天——周边乡镇、侗寨苗寨的老乡赶集顺道来看病,常排到下午两点还叫不到号。

我坐在他旁边观摩。

一个又一个。

七十岁阿婆上腹隐痛二十年,他三句话问清与进食/体位/季节的关系,按一下上腹"哎哟"那声的位置深浅,说"老胃炎,药接着吃,天凉加件背心",开最便宜的铝碳酸镁+雷尼替丁(当地仍有老药);三十多岁货车司机酒后黑便一次,他追问饮酒量、既往肝病史,判断大概率急性胃黏膜病变待排静脉曲张,开预约明早首台胃镜并查肝功能乙肝两对半——这是他会坚持做的有创检查,当断则断;一个十六岁女孩反复腹泻伴口腔溃疡,西医多家诊为"肠易激",他翻看眼睑、查舌象,问月经、问吃辣、问考试压力,低头写方子时跟我说:"远舟,这个你书上学过——要考虑克罗恩或白塞,但我先按功能紊乱调理两周、加肠道菌群调节,不好转你牵头给她做肠镜、拍小肠CT,归入你那个IBD档案——这是你的活儿了。"

三个小时,四十七个号。他没喝水、没上厕所,语速不快不慢,侗话苗话夹杂普通话,老乡有的掏出发黄的旧方子问"还吃这个不",他看一眼说"吃、吃",或者说"换换了,新方子试两周"。

最后一个病人走时一点十分。他摘下听诊器挂回脖子上,靠椅背仰头闭了闭酸胀的眼睛,对我笑——真的是笑,露出被茶渍染黄的几颗牙:"咋样?"

我看着他——这个中专毕业、抽劣质烟、死守"不能出事"、看不懂SCI但双手做过近三万例胃镜、被半个县喊"周先生"的老头——忽然觉得那股从入职第一天起堵在胸口的别扭、不服、隐隐的傲慢,一点一点散了。

不是他变高了,是我终于看见了整座山:他有他的局限,可他也有他的高度。我的博士训练给了我看世界的望远镜,但他的三十年给了他扎进泥土的根。这两者不该是谁压倒谁,而该是——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医生。

"服了。"我说,很轻,但清楚。

他哼笑一声,站起来伸个懒腰:"服就好。走,食堂吃饭,今天有酸汤鱼——我请。"


第六章 调岗申请

周一下午,我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岗位调整申请书》敲开院长办公室门。

院长姓周(不同族),快退休的老好人,看见我递过去的纸一愣:"调岗?小陆你……干得好好的咋要调?消化内不是分你重点专科负责人之一了吗?有人给你气受?老周那脾气我说说他——"

"不是,周院长。"我把申请放下,指着调入科室那一栏——"拟调入:消化内科门诊组(周德厚主任医疗组),任主治医师,专职跟班周德厚主任门诊及内镜操作,参与重点专科建设及IBD筛查项目"——"是我主动申请的。正式入职分配我到消化内住院医组,现在三月期满,我想正式定岗在周主任这组,跟他学门诊和内镜,也把重点专科那摊子接过来做。"

院长拿起申请书仔细看了两遍,缓缓靠回椅背,镜片后闪过一点意外、一点了然,最后笑了:"行。我还以为你要么待不住跑回长沙,要么闹着当副主任。成——我批。你跟老周说一声,别让他又跟我装糊涂。"

我点头,拿了签字后的复印件出门。

走廊尽头,周德厚正靠在护士站柜台边上跟护士长扯闲话,见我过来,懒洋洋抬眼皮:"院长批了?"

"嗯。"

"哼。"他接过我递去的复印件扫了眼,没看第二遍就折起来塞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丢下一句:"明天早交班你主讲,讲你那个Blatchford评分在急性上消化道出血预检分诊中的应用——别照PPT念,结合咱们上周那几个病例讲。讲不好重讲。"

"……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微微驼背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低头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窗外十一月阳光斜斜打在走廊地砖上,消毒水味混着樟树清香。远处隐约有老乡扛着编织袋进出门诊大厅。

我摸出手机给苏晴发消息:"三个月期满,没走。申请调岗了——正式进周德厚组,跟他学门诊。你说过先让对的的东西在这儿行得通才算本事,我试试。"

她回了个表情——竖大拇指,又补一句:"陆远舟,你终于长大了。"


尾声

后来的一年里,我跟着周德厚上门诊、做胃镜肠镜、走村入户做HP普查宣教。我们把13C-UBT筛查铺到了三个乡镇卫生院,建起全县第一个IBD随访档案库,新高清胃肠镜到位后我牵头做了十三例早期胃癌NBI染色诊断——其中两例是周德厚门诊先疑诊的。他偶尔还是会唠叨"药开简单点、别让人花冤枉钱",但不再拦我开新项目,只在旁边默默帮我填坑、挡上面的压力、教我怎么跟老乡说话。

有次深夜值完班,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医生办公室吃泡面,他忽然说:"你导师秦教授我听过,附三肝胆外一把刀。你搁我这儿屈才喽。"

我说:"您那套我导师也不会——听腹、看舌、跟老乡说侗话问吃辣,他真不会。"

他乐了,拿方便面叉子敲我碗边:"学着点,这叫——医者,仁术也,不在文凭高低。"

窗外天蒙蒙亮,山城的雾正散去。

我低头吃面,想:是啊,白大褂穿久了会知道——山有山的高,也有山的深。博士算什么?中专又算什么?到最后,你救了多少人、懂不懂低头看病人的眼睛、肯不肯把根扎进泥土里——那才是真的。

而这座山,我打算一直守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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