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我正在工地上核对钢筋的型号和数量,满头大汗。上海六月的天,像个巨大的蒸笼,把人闷在里面,无处可逃。“喂,老婆。”我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找了个阴凉的角落。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陈阳,跟你说个事儿。”“嗯,你说。”我拧开水瓶,猛灌了一口。“我那个落户积分的名额,给致远了。”“……哪个致远?”我脑子有点懵,没反应过来。“徐致远啊,还能有谁。”她的语气理所当然。我手里的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瞬间就被滚烫的水泥地蒸发干净。我感觉血液冲上了头顶,指尖都在发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那么激动干嘛?”林薇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就是公司的那个积分名额,可以直接落户的,我给徐致远用了。”“那是我们家的名额!是我俩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什么你俩的?那是我们公司的福利,我的名额,我给谁用,是我的自由。”“自由?”我气得发笑,“林薇,你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吗?你先落户,然后马上就办夫妻投靠,把我的户口也迁过来!为了这个户口,我……”我的声音哽住了。为了这个上海户口,我放弃了老家设计院的稳定工作,跟着她一头扎进这个吃人的城市。为了让她能安心考证,进入那家能解决户口的外企,我一个人打三份工。白天在工地当技术员,晚上去开网约车,周末还接点私活,画图纸。整整三年,我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我把所有挣来的钱,除了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全都给了她,让她报最好的培训班,买最贵的资料。她终于考上了,入职了,公司承诺,只要她业绩达标,工作满两年,就给她一个珍贵的落户名额。这两年,我们省吃俭用,连孩子都不敢要,就为了等这个名额下来。等名额下来,我们就是真正的上海人了。我们的孩子,将来就可以在这里上学,高考。不用再像我们一样,拼死拼活地从小地方往外挣。现在,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我们俩,把我这几年的所有血汗和期盼,全都送给了另一个男人。一个我们共同的……竹马。“致远他……他比我们更需要。”林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他需要?他需要我们就活该被牺牲?林薇,你有没有心?”“陈阳,你怎么能这么说?致远他爸妈生病了,需要上海的医保。他女朋友也因为户口的事要跟他分手,他都快急疯了。”“他快疯了,所以我就得疯,是吗?”我冷笑,心像被泡在冰水里,一寸寸地凉下去。“我们不是还有半年吗?半年后,我再帮你申请不就行了。”“半年?”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政策瞬息万变,谁知道半年后是什么光景?更何况,这种名额,一个萝卜一个坑,用掉一个就少一个,哪是她说申请就能申请到的?“林薇,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对他余情未了?”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这沉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挂了电话,蹲在工地的角落里,看着满地的烟头,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狗。我和林薇,还有徐致远,是同一个镇上长大的。我们从小一起上学,一起玩耍。徐致远家境好,长得帅,学习也好,是镇上所有大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而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小子。林薇很漂亮,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发光的女孩。我喜欢她,从小学就喜欢。但我不敢说。因为我知道,所有人都觉得,她和徐致远才是天生一对。他们确实走得很近,徐致远会给她带城里才有的零食,会帮她辅导功课,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而我,只能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像个影子。我以为,我的暗恋会随着毕业而终结。没想到,高考那年,徐致远发挥失常,只考了个普通的二本。而我和林薇,却双双考上了同一所重点大学。徐致远去了北方,我们留在了省城。大学四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没有了徐致远的光环,林薇终于看到了我。看到我每天早上六点就去图书馆为她占座。看到我省下生活费,只为在她生日时送她一条她念叨了很久的裙子。看到我在她生病时,背着她跑遍整个大学城,找那家唯一开着的诊所。大四那年,我们在一起了。毕业时,徐致远从北方回来,找我们吃饭。饭桌上,他看着林薇,眼神复杂。他说:“微微,我后悔了。”林薇只是笑了笑,握紧了我的手。她说:“致远,我现在过得很好。”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我以为,我已经赢了。毕业后,我进了老家的设计院,工作稳定,待遇也不错。林薇却不甘心。她说:“陈阳,我们去上海吧,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我说:“好。”我辞掉了设计院的铁饭碗,跟着她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我们租在最偏远的郊区,一个十几平米的隔断间里。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我找了一份工地技术员的工作,每天灰头土脸。林薇说,她要去考注册会计师,进最好的外企。她说:“陈阳,你信我,等我成功了,我们就能在上海买房,扎根。”我信她。我把所有的工资都交给她,自己只留下几百块的饭钱和交通费。我开始疯狂地打工,开网约车,接私活。我告诉自己,男人苦一点没什么,只要能让自己的女人过上好日子。那三年,我亲眼看着她从一个青涩的毕业生,变成一个干练的职场白领。她越来越漂亮,越来越自信。而我,却在工地的风吹日晒和深夜的奔波中,变得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沉默。我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她跟我聊的是公司新来的总监,是奢侈品的新款,是哪个楼盘又涨了。我能跟她聊什么呢?聊今天工地上又出了什么安全事故?聊哪个乘客又给了我差评?聊图纸的哪个细节又被甲方打了回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但我总安慰自己,这是暂时的。等我们拿到户口,买了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年前,徐致远也来了上海。他说是公司调动,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在老家混得并不如意。林薇很高兴,张罗着给他接风。那天,她穿得很漂亮,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饭桌上,她和徐致远聊着小时候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徐致远住的地方离我们不远。从那以后,他成了我们家的常客。他会带一些我们没吃过的进口水果,会给林薇带她喜欢的网红蛋糕。他会陪林薇聊她工作上的烦心事,给她出主意。他甚至会记得林薇的生理期,提前给她准备好红糖姜茶。这些,都是我没做到的。我不是不想做,是我没有时间和精力。我每天回到家,只想倒头就睡。我开始感到不安。我跟林薇提过,让她和徐致远保持距离。林薇却说我小心眼,不大度。她说:“陈阳,我们是二十多年的朋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说:“致远一个人在上海也不容易,我们多帮帮他不是应该的吗?”我无话可说。是啊,我凭什么怀疑她呢?她是
我用整个青春去爱,用全部身家去支持的女人。我应该相信她。直到今天,这个电话,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信任和幻想。原来,在她的心里,那个“不容易”的竹马,比我这个“同床共枕”的丈夫,重要得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被我们称为“家”的出租屋的。屋子里很安静。林薇还没回来。我看着这个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墙上贴着我们大学时的合影,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桌上摆着我送她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一个廉价的水晶音乐盒。衣柜里,一半是她的漂亮衣服,一半是我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我们的回忆。可现在,我觉得那么陌生,那么讽刺。我拿出手机,翻看着我和林薇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我发的:“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谈谈。”她没有回。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一张精致的晚餐照片,配文是:“辛苦的一天,需要美食来治愈。”定位是一家我从没去过的高档西餐厅。照片的一角,露出了一只男人的手。那只手上戴的表,我认得。是徐致远的。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我没有再给她打电话。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说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话。我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我的父母。他们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当初我为了林薇辞掉工作来上海,他们是第一个反对的。我爸气得差点动手打我。他说:“陈阳,你疯了!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前途都扔了!”我说:“爸,我爱她。”我爸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自己的路,自己选,将来别后悔。”为了支持我们在上海买房,我爸妈卖掉了家里唯一的耕牛,拿出了所有的养老钱。那笔钱,整整二十万,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我妈把存折交给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说:“阳阳,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薇薇。你们好了,爸妈就放心了。”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存折,觉得有千斤重。我发誓,我一定要在上海混出个名堂,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可是现在呢?我不仅没混出名堂,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喂,阳阳啊,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我爸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爸,我……”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爸一下子清醒了。我再也忍不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他说了。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我甚至能听到我爸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疲惫而苍凉。“回来吧,孩子。”“上海那个地方,不适合我们。”“家里……还有你一口饭吃。”挂了电话,我泪流满面。我是一个男人,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扛起一片天。可是在这一刻,我才发现,我所有的坚强,都只是伪装。我只是一个,想回家却又无家可归的可怜虫。晚上十一点,林薇回来了。她化着精致的妆,穿着漂亮的裙子,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看到坐在黑暗里的我,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啊?吓死我了。”她一边抱怨,一边按下了开关。灯光亮起,刺得我眼睛生疼。她看到了我通红的眼睛,和满地的烟头。她的脸色变了变。“你……都知道了?”“是啊,我都知道了。”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朋友圈都发了,我想不知道都难。”林薇的眼神有些闪躲。“陈阳,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哦?那是哪样?”我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去。“我和致远……我们只是吃个饭,庆祝他解决了户口的大问题。”“庆祝?”我笑了,“用我的血汗,用我们家的未来,去为他庆祝?林薇,你可真大方啊。”“陈阳,你别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她眼圈红了,开始掉眼泪。这是她惯用的伎俩。以前,只要她一哭,我就会心软,会立刻投降。可是今天,看着她的眼泪,我只觉得恶心。“你不好受?”我逼近她,盯着她的眼睛,“你把我们结婚的根基都送给了别的男人,你跟我说你不好受?”“我有什么办法?致远他当时都快给我跪下了!他说如果拿不到户口,他这辈子就完了!我们是二十多年的朋友,我能见死不救吗?”“朋友?”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她脸色发白。“我呢?我算什么?你的丈夫,为你付出一切的人,在你眼里,还不如一个二十多年的朋友?”“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她挣扎着。“疼?”我冷笑,“你的疼,比得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吗?”“陈阳,你简直不可理喻!”她甩开我的手,后退了几步,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你的付出才叫付出?我这两年为了这个名额,在公司点头哈腰,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我容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吼道,“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半夜喝醉了回来吐得一塌糊涂吗?我心疼你,所以我才拼了命地去赚钱,想让你早点脱离苦海!”“可是你呢?你转过身,就把我们俩的救命稻草,给了别人!”“我说了,半年!就半年!半年后我再帮你申请!”她也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你凭什么觉得我还应该相信你?”“就凭我是你老婆!”“老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你做出那个决定的瞬间,你就不是了。”空气,瞬间凝固。林薇的脸上血色尽失。她大概没想到,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你……你说什么?”她声音颤抖。“我说,我们离婚吧。”这四个字,我说得异常平静。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虽然血肉模糊,但至少,可以呼吸了。林薇愣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离婚?陈阳,你为了这点小事,就要跟我离婚?”“小事?”我看着她,觉得荒唐又可笑,“林薇,这不是小事。这不是一个户口名额的事,这是信任,是底线。”“你越过了我的底线。”“我……我不同意!”她哭着喊道,“我不同意离婚!我爱你,陈阳,我不能没有你!”“你爱我?”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爱我,会把我的未来随手送人吗?”“你爱我,会在我为了我们的家焦头烂额的时候,跟别的男人烛光晚餐吗?”“林薇,你的爱,太廉价了。”我不再看她,转身走进卧室,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专业书籍,还有我爸妈给我的那张存折的复印件。林薇冲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行李箱。“陈阳,你别走!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马上去找致远,让他把名额还回来!我马上去!”“晚了。”我轻轻推开她。“林薇,有些东西,送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比如那个名额,比如……我的心。”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是我一辈子归宿的家。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我回头,看着哭得瘫倒在地的林薇。“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们买的那套房子,首付有我爸妈给的二十万,还有我这几年开网约车和接私活挣的三十万。这五十万,都有转账记录。”“房产证上,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按照法律,房子有我的一半。”“你告诉徐致远,他拿走的,不仅仅是一个户口名额。”“他还拿走了,他未来丈母娘给他准备的婚房的一半。”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她在身后,发出绝望的哭喊。我拖着行李箱,走在上海深夜的街头。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这个城市那么大,那么繁华,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下。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一夜无眠。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是徐致远打来的。“陈阳,我们谈谈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是为了林薇。她昨晚哭了一夜,今天眼睛肿得像核桃,饭也吃不下。”“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陈阳,我知道你很生气,这件事,确实是微微做得不对。但是她也是一时糊涂,你就不能原谅她一次吗?”“原谅?”我冷笑,“徐致远,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原谅?”“你明知道这个名额对我们有多重要,你还是接受了。你利用林薇对你的旧情和愧疚,毁了我的家。现在你跑来当和事佬?你不觉得很可笑吗?”电话那头沉默了。“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徐致远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是陈阳,我真的没想过要破坏你们。”“我当时确实是走投无路了,我爸的病需要长期在上海治疗,没有医保根本负担不起。我女朋友也下了最后通牒。”“微微跟我说,她可以先帮我,半年后再帮你申请。她说你很爱她,一定会理解她的。”“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了?”我打断他,“是我太爱她,太好说话,所以活该被你们算计,活该被牺牲?”“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了。”我说,“徐致远,你听好了。那个名额,是林薇自愿给你的,我无权干涉。但是,房子,是我的底线。”“那套房子,有我一半的产权。我现在就要拿回属于我的那一部分。”“要么,你们把我的五十万首付,加上这几年的增值,折算成现金给我。”“要么,我们就法庭上见,申请强制拍卖房产,一人一半。”“陈阳,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徐致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气,“你知不知道,房子一旦被拍卖,微微的户口也会出问题!她刚落户,房产是重要的凭证!”“那正好。”我说,“让她也尝尝,从云端跌落谷底的滋味。”“你……你变了。”“是啊,我变了。”我平静地说,“是你们逼我的。”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付出,委曲求全的陈阳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有些东西,你不去争,不去抢,别人就会当成理所当然。接下来几天,林薇和徐致远轮番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林薇的信息里,充满了悔恨和哀求。她说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求我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说她不能没有我,这个家不能散。徐致远的信息里,则充满了劝说和“大道理”。他说男人应该大度一点,不要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逸。他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让我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放过林薇。看着这些信息,我只觉得讽刺。当我为这个家付出一切的时候,他们没有劝林薇要珍惜。当林薇把我的未来送给别人的时候,他们没有劝她要守住底线。现在,我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了,他们却开始跟我讲“大度”和“情分”。我没有回复任何信息。我找了一个律师朋友,咨询了相关法律问题。朋友告诉我,我的诉求完全合法。婚内共同财产,我有权分割。有了律师的肯定,我心里更有底了。我给林薇发了最后一条信息。“一周时间。要么把钱给我,要么把房子挂牌出售。否则,就等我的律师函。”发完这条信息,我拉黑了她和徐致远的所有联系方式。世界,终于清静了。我开始重新规划我的人生。我不能再待在工地上,那份工作,消耗了我的青春,也磨灭了我的锐气。我想起了我大学的专业,建筑设计。那曾经是我最热爱的东西。我开始在网上投简历,找设计院的工作。虽然已经荒废了几年,但我的基础还在。更重要的是,这几年在工地的经验,让我对建筑的理解,比那些只待在办公室里的设计师,要深刻得多。很快,一家中等规模的设计院给了我面试机会。面试那天,我穿上了我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对着镜子,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面容憔悴,眼神却异常坚定。面试很顺利。我的工地经验,成了我最大的加分项。面试官说,他们正需要一个既懂设计,又懂施工的人。我被录取了。虽然薪水不算太高,但至少,我回到了我热爱的轨道上。我的人生,似乎开始有了新的转机。一周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是林薇的妈妈打来的。“陈阳啊,我是阿姨。”电话那头,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薇薇她……她快不行了,你快来看看她吧!”我心里一惊。虽然已经决定离婚,但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我赶到他们家。开门的是林薇的爸爸,一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看到我,眼神复杂,叹了口气,给我让开了路。客厅里,我未来的丈母娘,也就是林薇的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林薇躺在卧室的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的安眠药瓶子。“医生说,幸亏发现得早,洗了胃,没什么大碍了。”丈母娘哭着说。“陈阳,我知道,这件事是薇薇不对。她糊涂,她做错了事。”“可是,你也不能这么逼她啊!她是你老婆,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断就断呢?”“阿姨,逼她的人,不是我。”我看着床上那个熟悉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是她自己,一步步把我们逼到了这个地步。”“她就是一时心软!那个徐致远,从小就跟她关系好,她也是看他可怜!”“可怜?”我反问,“阿姨,那我呢?我不可怜吗?”“我为了她,放弃了老家的工作,来到上海,没日没夜地干活,我可怜吗?”“我爸妈拿出养老钱给我们买房,自己在家省吃俭用,他们可怜吗?”“她为了一个‘可怜’的外人,把我们全家人的希望都毁了。现在,您来跟我说她可怜?”我的话,让丈母娘哑口无言。她愣愣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直沉默的林父开口了。“陈阳,坐下说吧。”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了一根。“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是我们没教好女儿。”“她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想争第一。可能是在你这里,她习惯了被宠着,被让着,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但是,孩子,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现在这样,你心里也不好受吧?”我沉默了。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心里痛快?那是假话。说我心疼她?可谁又来心疼我?“爸,妈。”床上的林薇,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陈阳,对不起。”这是她出事以来,第一次,真心诚意地跟我说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把名额给致远,我不该不顾你的感受。”“我当时……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致远说,他拿到户口,他女朋友就会嫁给他,他们就能在上海稳定下来了。他说,他从小就羡慕我,什么都比我强,唯独在感情上,输给了你。他求我,帮他这一次,就当是……还了小时候的情分。”“我听了他的话,我觉得,我好像欠他的。我觉得,你那么爱我,一定会理解我的。”“我没想到,你会那么生气,甚至要跟我离婚。”“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所以,你就用死来威胁我?”我看着她,心如刀割。林薇的脸更白了。“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陈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马上去找徐致远,让他想办法把名额的事情解决掉。房子……房子我们不卖,那是我们的家。”看着她苍白而恳切的脸,听着她卑微的祈求。我的心,动摇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我爱她,深入骨髓。也许,她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也许,我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走到阳台去接。“阳阳,你跟薇薇怎么样了?”我妈的声音很焦急。我把林薇自杀的事情告诉了她。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说:“阳阳,你听妈说。”“这个婚,必须离。”我愣住了。我妈一向是最疼林薇的,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妈,为什么?”“一个女人,如果心里没有你,你对她再好也没用。她这次能为了那个男人,把你们的家都送出去。下次呢?下次她会送什么?”“她这次能用死来逼你,下次就能用别的方式来拿捏你。”“孩子,妈不想你这辈子都活得这么憋屈。”“我们家是穷,是没本事。但我们家的儿子,不能没有尊严。”“那个房子,是我们的血汗钱买的,必须拿回来。一分都不能少。”“离了婚,你拿着钱,回老家也好,在上海重新开始也好,妈都支持你。”“妈只要你,活得像个人样。”我妈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我。是啊,我差点又心软了。我差点又忘了,她带给我的伤害和背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个道理,我怎么就忘了?我挂了电话,回到客厅。林薇和她的父母,都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林薇,一字一句地说:“林薇,婚,我离定了。”“房子,我也要定了。”“你用死来威胁我,没用。你今天就算真的死了,我也会拿着判决书,去你的坟前烧给你看。”我的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她所有的希望。她的眼神,从期盼,到震惊,再到绝望,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她的父母,也愣住了。大概他们也想不到,那个一向温和恭顺的女婿,会变得如此冷酷无情。“陈阳,你……你真的要这么狠心吗?”丈母娘颤抖着问。“阿姨,这不是狠心,这是公平。”“我言尽于此。一周的期限,还剩三天。”“你们好自为之。”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走出那个压抑的家,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却觉得,我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明。三天后,我没有等到林薇的答复。等来的,是徐致远的电话。“陈阳,你赢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挫败和愤怒。“林薇她……她同意离婚了。”“房子,她会卖掉,把你那部分钱给你。”“但是,她有个条件。”“什么条件?”“她要你,净身出户。”我气笑了。“她凭什么?”“就凭她手里有你出轨的证据。”我愣住了。“出轨?我什么时候出轨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个新公司的女同事,叫什么来着?张静?”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张静,是我新公司的同事,一个很热情开朗的女孩。因为我是新人,她帮了我很多。我们确实一起吃过几次饭,聊过几次天。但那都只是正常的同事交往,清清白白。“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有人拍到了你们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照片。”“陈...阳...,我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最会演戏的人。”“一边在这里装深情,装受害者,一边早就找好了下家。”“林薇为了你,要死要活。你呢?”“你对得起她吗?”我拿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什么叫倒打一耙。他们这是想毁了我。不仅要霸占我的财产,还要毁了我的名声。“徐致远,你们真卑鄙。”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彼此彼此。”他冷笑,“要么净身出户,要么,我就把这些照片发到你的公司,发到你的老家,让你身败名裂。”“你选吧。”电话挂断了。我看着手机屏幕,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没想到,他们能无耻到这个地步。我愤怒,我委屈,我甚至感到了一丝恐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如果他们真的把这些所谓的“证据”散播出去,我的新工作,我的生活,都会被毁掉。我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放弃一切,净身出户,来换取片刻的安宁吗?我不甘心!那是我父母的血汗钱,是我用命换来的!我凭什么要拱手让人?我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照片,他们有照片。但是,照片能证明什么?一起吃个饭,就是出轨吗?这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他们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恐吓我,逼我就范。想明白这一点,我心里有了主意。我没有再联系他们。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我加班,画图,跑工地。我要用最短的时间,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我也在默默地收集证据。我找到了当初给我转账买房的银行流水。我找到了我爸妈从信用社贷款的凭证。我甚至找到了几年前,我和林薇商量买房,商量户口问题的聊天记录。我要让他们知道,我陈阳,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周的期限到了。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他说,对方已经收到了律师函,但是没有任何回应。“准备起诉吧。”我说。“好的,陈先生。”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心里一片平静。林薇,徐致远。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开庭那天,天气很好。我穿着新买的西装,走进了法院。在被告席上,我看到了林薇和徐致远。林薇瘦了很多,脸色憔悴,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徐致远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在给她力量。他看着我,眼神挑衅,仿佛在说:你斗不过我们的。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原告席。法庭上,我的律师,有条不紊地陈述着我的诉求,展示着我准备的证据。银行流水,贷款合同,聊天记录。每一项证据,都像一把利剑,刺向对面的两个人。轮到对方律师辩护了。他果然拿出了那些所谓的“出轨照片”。照片上,我和张静坐在一家餐厅里,笑得很开心。“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林薇女士,之所以不同意原告的财产分割要求,是因为原告陈阳先生,在婚内存在过错行为,对婚姻不忠。”“这些照片,就是铁证。”法庭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不屑。林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愤怒,只有悲哀。曾经相爱的人,如今,却要用最龌龊的方式,在法庭上互相伤害。我的律师站了起来。“法官大人,我反对被告律师的说法。”“首先,这几张照片,拍摄角度刁钻,明显是偷拍。其来源是否合法,我们表示怀疑。”“其次,照片的内容,仅仅是我的当事人与同事的正常工作餐。请问,哪条法律规定,已婚人士不能和异性同事一起吃饭?”“如果这都算出轨,那在座的各位,恐怕都难逃
干系。”律师的话,引来一阵哄笑。对方律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律师顿了顿,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沓照片。“我们这里,也有一些照片,想请法官大人和被告看一看。”照片,被投影到了大屏幕上。第一张,是林薇和徐致远在西餐厅烛光晚餐的照片。第二张,是他们一起看电影,举止亲密。第三张,是徐致远深夜送林薇回家,在楼下拥抱。……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薇和徐致远的脸上。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屏幕,身体摇摇欲坠。徐致远也是一脸震惊,他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法官大人。”我的律师声音洪亮,“这些照片,拍摄时间,都在我的当事人提出离婚之前。”“到底是谁对婚姻不忠,到底是谁存在过错行为,我想,已经一目了然了。”“被告方,不仅不知悔改,反而恶意诽谤,企图侵占我当事人的合法财产。其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欺诈和诬告。”“我们请求法庭,在进行财产分割时,能考虑到被告的严重过错,进行公正的判决。”整个法庭,鸦雀无声。我看着对面面如死灰的两个人,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凉。这场闹剧,该结束了。休庭的时候,林薇冲了过来。“陈阳!那些照片……你是从哪里来的?”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进我的肉里。“你跟踪我?”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她哭喊着,声音嘶哑。“我绝?”我甩开她的手,“林薇,从你把户口名额给他的那一刻起,绝情的人,就不是我。”“从你们合起伙来,想让我净身出户,让我身败名裂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情分可言了。”“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包括我的财产,和我的尊严。”徐致远也走了过来,他挡在林薇身前,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陈阳,算你狠!”“我狠?”我看着他,笑了,“徐致远,你用卑劣的手段,抢走我妻子的心,抢走我们家的未来。现在,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狠?”“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拿到户口又怎么样?你靠着一个女人的施舍和背叛,得来的东西,你用着安心吗?”“你……”徐致远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有你,林薇。”我把目光转向她。“你以为,你跟他在一起,就会幸福吗?”“一个能心安理得接受你背叛丈夫换来的好处的男人,你指望他能对你有多忠诚?”“他今天能为了利益让你背叛我,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你。”“你们的开始,就是建立在肮脏的交易和不堪的算计之上。”“你们的未来,也注定不会有任何光明。”说完这些话,我感觉心里所有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我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出了法庭。外面的阳光,正好。判决结果,很快就下来了。毫无悬念。法院判定,房子作为婚内共同财产,进行拍卖分割。考虑到林薇在婚姻中存在明显过错,并且在诉讼中有诬告行为,最终的财产分割比例,我拿百分之六十,她拿百分之四十。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我平静地收拾了我在上海所有的东西。我辞掉了设计院的工作。我给爸妈打了个电话。“爸,妈,我回来了。”半年后,我回到了老家。用卖掉房子分到的钱,我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生活,不富裕,但很安稳。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林薇和徐致远的消息。他们就像我人生中的一场高烧,烧得我体无完肤,但烧退之后,也让我获得了免疫。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永远地过去。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上海的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疲惫而沙哑的女声。是林薇。“陈阳……是我。”我沉默着,没有说话。“我……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最近……过得好吗?”“挺好的。”我淡淡地说。电话那头,传来了她压抑的哭声。“陈阳,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和徐致远……我们分手了。”“房子卖了之后,他的户口也出了问题,需要重新找地方挂靠。他爸妈的病,也花光了我们所有的钱。”“我们每天都在吵架,他骂我,说是我害了他。”“他说,他当初就不该招惹我这个丧门星。”“他说,他爱的,从来都不是我。他只是……只是不甘心输给你。”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这一切,我早就预料到了。“陈阳,我们……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愿意回老家,我愿意跟你一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我拿着电话,走到了工作室的窗边。窗外,是小县城宁静的午后。一个年轻的女孩,正站在我的工作室门口,探头探脑地朝里看。她是我新招的助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很单纯,很阳光,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极了……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在大学里见到林薇的样子。看到我,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我挥了挥手。我也笑了。我对电话那头的林薇说:“林薇,你知道吗?”“就在半年前,当我想给你办积分,让你成为我法律意义上真正的家人时,你却告诉我,你把唯一的名额,给了你的竹马。”“从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往前走吧,别回头了。”“我们,都该有新的生活了。”我挂了电话,拉黑了那个号码。然后,我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