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虹桥站的南出发厅,灯火通明如昼,将窗外连绵的雨丝照得根根分明。雨水敲打着巨大的玻璃幕墙,声音沉闷,像是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我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手里握着沈舟的iPad。屏幕亮着,停留在一个打车软件的界面。是他自己忘了退出账号,而这部iPad,一直是我们共用的。界面顶端,“常用同行人”那一行字,像一枚细长的针,扎进我的瞳孔。备注是“小安”。头像是个年轻女孩的侧脸,在阳光下笑得灿烂,背景是一片不知名的花海。我点开行程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周至少三次,从他的建筑设计院,到我们家小区附近的一条街。下车点,离我们家单元楼,步行只需要五分钟。很贴心的距离,既方便,又隐蔽。我面无表情地划着屏幕,指尖冰凉。列车进站的轰鸣声压过广播里温柔的女声,像一把钝刀,在我耳膜上反复切割。我抬起头,看向人潮汹涌的出口。沈舟的身影还没有出现。我们的婚姻,七年。不痒,但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无澜,底下却不知淤积了多少泥沙。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打拼。我进了律所,他进了设计院。我们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各自向着阳光,也曾枝叶相触,以为能就此庇护一生。变故,发生在半年前。我的上海落户积分,终于批下来了。那是一个足以改变我们后半生命运的名额。拿到批文的那天,沈舟兴奋得像个孩子,他规划着未来,说等他办了随迁落户,我们就在这里扎下根,再也不漂泊了。他说,我们终于可以要个孩子了。我们备孕三年,无果。医生说,是我的问题,很难。但沈舟从没说过什么,只说顺其自然。我知道,他是渴望的。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却说了一句足以将那光瞬间扑灭的话。“沈舟,这个名额,我想先给季扬。”季扬,我的竹马。沈舟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碎裂,最后变成一片灰败的死寂。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时间停止了。然后,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异常平静的语气问我。“所以,沈舟,不是家人,是吗?”我试图解释。“季扬的儿子,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在这里做手术,长期复查。没有户口,医保、就学,都是天大的难题。这是救命的事。”“救命?”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我们可以等下一批,我的条件,明年申请也稳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智,客观。“林晚,”他叫我的全名,这是我们争吵到极致时的信号,“你有没有想过,我等不了。我在这座城市,像个没有根的浮萍,我以为你就是我的根。现在我发现,你的土,可以分给任何人。”那场谈话,不欢而散。最终,他还是妥协了。或者说,是默认了。沈舟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体面。他从不歇斯底里,只是沉默。用沉默,在我和他之间,砌起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季扬顺利办好了落户,带着妻儿搬到了上海。他千恩万-谢,给我包了个巨大的红包,我没要。我觉得我只是做了一件,在我的价值排序里,正确的事。人命,大于一切。而我和沈舟的婚姻,在那之后,变成了一份冰冷的合租协议。他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的距离,像一条冰封的银河。我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我以为,等明年我的新名额下来,给他办好落户,一切都会回到正轨。我甚至已经开始咨询新的政策,准备材料。直到现在。直到我看到那个叫“小安”的女孩。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那潭静水之下,早已暗流涌动,只是我自以为是的理智,让我选择了无视。出口处的人流渐渐稀疏。沈舟拖着行李箱,从光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无法驱散的疲惫。他看见了我,脸上习惯性地浮起一丝疏离的微笑。“等很久了?”“没有,刚到。”我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电脑包。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回家的路上,车里只开着微弱的仪表盘灯。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规律地摆动,像一只迟缓的钟摆。“这次出差顺利吗?”我开口,打破了沉默。“还行,方案过了。就是累。”他捏了捏眉心。“嗯。”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城市的繁华被雨水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就像我和他的关系,看似光鲜,实则早已面目全非。回到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室的清冷。他换鞋,脱下风衣,动作一气呵成。“我先去洗澡。”他说着,就要往卧室走。“沈舟。”我叫住他。他回头,眼里带着一丝询问。我将iPad放到玄关的柜子上,屏幕还亮着,正好是对着他的角度。那行“常用同行人”的字,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只一秒。然后,我清晰地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种纸一样的苍白。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一呼一吸,都带着沉重的回响。“她是谁?”我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他没有立刻回答,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一个……同事。”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哪个同事,需要你每周送三次,送到家门口?”我继续问。我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析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避开了我的视线,看向别处。“就是顺路,她一个小姑娘,加班晚了不安全。”多么体贴,多么绅士的理由。我几乎要为他鼓掌了。“是吗?”我拿起iPad,点开其中一个行程。“上周三,晚上七点半,从公司出发。沈舟,你们设计院七点半,算加班吗?”他彻底沉默了。谎言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不堪一击。而我,最擅长的,就是搜集证据,然后,让对方无话可说。“你累了,早点休息吧。”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身想逃。“站住。”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僵在原地。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藏的怨怼。“沈舟,我们结婚七年。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还剩下诚实。”“诚实?”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林晚,你跟我谈诚实?”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直直地盯着我。“半年前,你把我们俩的未来,随手送给另一个男人的时候,你跟我讲过诚实吗?”“你告诉我,那是救命。好,我认了。我当了半年的活菩萨,我把我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吞进肚子里。”“但这半年,你是怎么对我的?你看见过我吗?你问过我一句,累不累吗?”“这个家,冷得像个冰窖。我每天回来,面对的就是你这张冷静到毫无表情的脸。我感觉自己像在坐牢。”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在压抑了半年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是,我承认。我和安然走得很近。因为在她身边,我感觉自己还是个活人。她会笑,会闹,会跟我说她工作上的烦恼,会夸我的设计图画得漂亮。”“她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只配给你提供落户名额的工具。”原来,是这样。我静静地听着他的控诉,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悲哀。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他声嘶力竭的呐喊,传到我这里,只剩下微弱的回音。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叫“小安”的女孩。而是那道因为户口名额而产生的裂缝,已经深到足以吞噬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所以,”我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这是你背叛婚姻的理由?”“我没有!”他立刻反驳,“我和她之间,是清白的。我们什么都没做。”“是吗?”我看着他的眼睛,“精神上的依赖,思想上的慰藉,把本该属于我的那部分情感,转移到另一个女人身上。沈舟,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觉得,这不算背叛?”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我从包里拿出他的手机,解锁,找到通话记录里那个备注为“小安”的号码。我当着他的面,按下了拨号键。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林晚,你干什么!”他想来抢手机。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别闹得太难看,沈舟。这是我们解决问题的,最体面的方式。”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带着些许怯意的女声。“喂?沈工?”“你好,我叫林晚,是沈舟的妻子。”我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想,我们需要见一面。”咖啡馆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和沈舟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的两杯咖啡,都未曾动过。我们在等。等那个叫安然的女孩。沈舟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睛始终不敢看我。我则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安静地等待着我的猎物。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推开咖啡馆的门,迟疑地走了进来。她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就是头像里的那个女
孩。她看到了我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朝我们走来。“林律师。”她在我对面坐下,声音很轻。她显然是知道我的职业的。“叫我林晚就好。”我说。沈舟从她进来开始,就没敢抬头看她一眼,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安然的目光很坦诚,直视着我。这一点,比沈舟强。“你和他,到哪一步了?”我问得直接。安然的脸白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我们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真的。”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沈工他……他是个很好的人。工作上很照顾我。但是,他看起来总是不开心。我能感觉到,他很孤独。”“所以,你就负责安慰他,陪伴他?”我替她把话说完。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我们只是……偶尔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他会跟我说他工作上的压力,家里的事情……他说,在家里,他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她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舟。沈舟的头,埋得更低了。“他说,他很羡慕我,觉得我活得特别明亮。他说他很久没有见过那样的光了。”明亮。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是啊,我有多久,没有对他笑过了?我们之间的对话,除了必要的通知,就只剩下沉默。我以为这是成年人处理矛盾的冷静,却原来,在他眼里,是冰冷的惩罚。“所以,你觉得自己很伟大?拯救了一个失落的灵魂?”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我没有!”安然立刻摇头,眼圈有些红了,“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像沈工那么好的人,不应该那么不开心。我承认,我对他有好感。但是,我知道他有家庭,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们。”“有没有想过,和有没有做,是两回事。”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安然,你还年轻,可能对很多事情的边界,没有清晰的认知。”“婚姻,是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契约。它的核心条款,是忠诚。这个忠诚,不仅仅指身体,同样包括情感。”“你所给予他的所谓‘明亮’和‘安慰’,是在侵占本该属于我的权利。你觉得这是在帮忙,在我看来,这是在盗窃。”我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剥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内核。安然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微微颤抖。“我……”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审判你,也不是为了羞辱你。”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件事的性质。”“这是我和沈舟之间的婚姻问题,我们会自己解决。而你,作为一个局外人,最体面的做法,就是立刻,马上,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需要你的行动。”我说完,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安然看着我,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男人。她的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为了一丝了然。她大概是明白了,她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她也明白了,她喜欢的这个男人,有多么懦弱。“好。”她站起身,对我鞠了一躬,“对不起,林律师。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们了。”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了咖啡馆,像是在逃离一个让她窒息的刑场。从始至终,沈舟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咖啡馆里,又恢复了安静。我看着对面的男人,他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没有了解脱,反而充满了更深的痛苦和羞耻。“林晚,你一定要这样吗?”他的声音沙哑。“怎样?”“像个法官一样,把所有事情都摆在台面上,一条条地审判,让所有人都颜面尽失。”“我以为,这是解决问题最高效的方式。”我说,“我不是善良,沈舟。我只是不喜欢脏。”“把话说清楚,把界限划明白,把不属于我们生活里的东西,清理出去。这,就是我的方式。”“如果你觉得,这让你受到了羞辱。那么,你应该反思,是谁,最先让我们的婚姻,蒙上了这层羞辱。”他无言以对。那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我们回了家,一路无话。晚上,我睡在客房。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来思考一件事。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如果继续,要以怎样的方式。第二天早上,我给了他答案。我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面前的餐桌上。标题是:《婚内忠诚及财产约定协议》。他看着那几个字,眼神像被烫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我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离婚,或者,签了它。”我给了他两个选择。两个,于他而言,都无比艰难的选择。他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看。我的手没有抖。作为律师,拟定这样的协议,是我的本职工作。虽然,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拟定。协议的内容,很详细,也很苛刻。第一,关于忠诚义务的重申。任何形式的,与第三方非正常的情感及身体接触,都视为违约。第二,关于共同财产的约定。若一方违约,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的百分之九十。第三,关于日常行为的约束。手机、微信等社交软件,需对彼此保持透明。晚上十点后,无特殊原因,必须在家。第四,设立婚姻观察期。为期一年。一年内,若再有任何违约行为,本协议自动生效,双方即刻进入离婚程序。……每一条,都像一把枷锁。沈舟的脸色,随着翻页的动作,越来越难看。“林晚,”他放下协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这是在侮-辱我。”“不。”我平静地看着他,“我这是在给我们彼此,最后一次机会。”“婚姻如果是一间房子,我们的这间,已经漏水,墙体开裂了。现在,我不是要拆了它,我是在修补它。”“这份协议,就是加固的钢筋,是防水的涂料。它不好看,甚至很冰冷。但它能保证,这间房子,不会在下一次风雨来临时,彻底倒塌。”“你把婚姻当成一场交易,一份合同?”他无法理解。“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说,“婚姻,是两个人合伙开一家公司。目标,是白头偕老。过程中,需要共同经营,共担风险。”“现在,公司的一个合伙人,差点因为个人行为,导致公司破产。那么,另一方,就有权利要求他签署一份补充条款,来规避未来的风险。”“这很公平。”我的冷静和理智,在沈舟看来,或许是冷血和无情。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条款和逻辑来衡量?感情呢?我们七年的感情呢?”“感情,是基础。但它很脆弱,需要规则来保护。”我回答。“沈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还想不想要这个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一个角度。然后,他睁开眼,眼里的怒火已经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想。”他只说了一个字。“那就签了它。”我将一支笔,推到他面前。笔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我。最终,他拿起了笔,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舟。那两个字,他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签完字的那一刻,我没有感觉到胜利的喜悦。我只觉得,那颗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虽然,落地的姿势,很难看。协议生效的第一天。沈舟下班后,准时回了家。他给我看了他的手机,微信里,安然的联系方式,已经删除了。我点点头,说知道了。他站在客厅里,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们之间,好像除了谈论问题和签署协议,已经找不到其他相处的方式了。“吃饭吧。”我说。我做了两碗面。很简单的阳春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们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着面。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脸。“我下个月,可能要去一趟北京,参加一个建筑论坛。”他忽然说。“嗯。”“大概……三天。”“好,把行程发给我。”我说。这是协议里的规定。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吃面。我能感觉到,他很压抑。我也一样。我们像两个带着镣铐跳舞的囚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又无比沉重。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他严格遵守着协议上的每一条规定。准时回家,报备行程,手机透明。他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模范丈夫。只是,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我们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今天吃什么”“明天几点回”这样毫无营养的对话。家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像一口密闭的枯井。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规则,可以约束行为。但无法,修复人心。那天晚上,他又在书房加班。我炖了一盅汤,端了进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结构图,眉头紧锁。听到声音,他回头,看到我手里的汤,愣了一下。“喝点吧,提提神。”我把汤碗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我。“林晚,”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很累?”我没说话。“跟我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每天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一定很累吧。”他自嘲地笑了笑。“沈舟,这不是防备。”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这是重建信任的过程。”“信任,就像一枚硬币。你把它丢了,现在,我们要一起,把它一点一点,重新赚回来。这个过程,注定不会轻松。”“可是,我感觉不到信任。”他看着我,眼睛里是化不开的迷茫,“我只感觉到了控制。你用你的规则,把我牢牢地控制住。我像一个提线木偶,按照你的剧本,扮演一个合格的丈夫。”“难道,这不是你当初犯错,应该付出的代价吗?”我反问。“是。”他承认,“我犯了错,我愿意接受惩罚。但是,林晚,惩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赎罪,还是为了让我们重新开始?”“如果只是为了赎罪,那么,我每天都在赎。但如果,是为了重新开始……”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能不能……也给我一个,重新爱你的机会?”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地撞了一下。这段时间,我专注于建立规则,执行条款,用理智去修复我们婚姻的漏洞。我却忘了,婚姻的本质,是爱。没有爱的规则,只是冰冷的枷锁。“我以为……”我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了。”“有。”他回答得很快,很肯定。“林晚,那件事,是我错了。我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我们。但是,我的初衷,不是为了离开你。”“我只是……只是太渴望被你看到了。”“那半年,我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你所有的精力,都在你的工作,和季扬的事情上。我感觉自己被你抛弃了。我慌了,所以,我找了一个能让我感觉自己还存在的人。”“安然的出现,像一根救命稻草。但当我真的抓住它的时候,我才发现,它只会把我拖进更深的泥潭。”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他仰头看着我,目光里,是我许久未见的,脆弱和真诚。“林晚,对不起。”“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但是,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份协议,我会遵守。不是因为我怕净身出户,而是因为,我把它当成你给我的,回家的路标。”“但是,光有路标不够。我需要知道,路的尽头,你还在等我。”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快十年的男人。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皱纹。他的眼神里,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而是充满了生活的疲惫和沧桑。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或许,我们都错了。我错在,以为理智可以解决一切情感问题,忽略了他的感受。他错在,用逃避和背叛,来回应我的忽略。“沈舟,”我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那件事,我也有错。”他的身体,微微一震。“我不该用那么强硬的方式,去做那个决定。我以为那是对的,但我没有考虑到,那对你,是多大的伤害。”“我习惯了像处理案子一样,处理我们的生活。权衡利弊,选择最优解。但我忘了,家,不是法庭。”这是我第一次,向他承认我的错误。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手背上。那一刻,我们之间那堵冰冷的墙,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光,照了进来。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从大学时的初遇到毕业后的打拼,从曾经的甜蜜到后来的疏离。我们像两个外科医生,第一次,勇敢地拿起手术刀,剖开了我们婚姻内部,那个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过程很痛,但却是必须的。最后,我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玉坠。那是我母亲给我的,说是传家的宝贝,能保平安。我一直贴身戴着。我把玉坠,戴在了他的脖子上。“这是护身符。”我说,“以后,让它替我看着你。”他握住胸口的玉坠,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一直传到心里。“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份协议,依然有效。但我们都明白,真正能约束我们的,从来都不是纸上的条款。而是心里,那份想要和对方走下去的,决心。之后的生活,慢慢地,有了温度。他依然会加班,但不管多晚,都会回家。他会记得给我带我爱吃的那家店的石榴。饱满的,红得像玛瑙一样的石榴。他会一颗一颗剥好,放在水晶碗里,递给我。我会提醒他,胃不好,少喝冰的。他出差的时候,会给我发当地的风景,会跟我说他又有了什么新的设计灵感。我偶尔,也会跟他分享我案子里的趣事。我们开始重新学习,如何像一对正常的夫妻一样,分享彼此的生活。那个叫“小安”的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她只是我们婚姻里的一场高烧。烧退了,生活还要继续。我开始着手准备给他办落户的材料。这一次,我每一个步骤,都会和他商量。“你看,这个申请表,需要你单位盖章。”“还有这个,无犯罪记录证明,要去你户籍地派出所开。”他看着我忙碌的身影,眼神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温柔。“林晚,”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我们这个家。”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沈舟,”我说,“婚姻,就像我们家客厅的那盏灯。有时候,灯泡会坏掉。我们可以选择,直接把整盏灯都扔了。也可以选择,只是去换一个新的灯泡。”“我选择了,换灯泡。”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份冰冷的协议,被我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我以为,我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刻。直到,我收到了那条短信。那天,我刚打赢一个复杂的经济纠纷案,心情很好。晚上,我和沈舟约好,在外面吃饭庆祝。我提前到了餐厅,等他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随手点开。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林律师,你好,我是季扬的爱人。关于半年前,你帮季扬办户口的事,我想,有些真相,你有权知道。”我的心,猛地一沉。真相?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真相?我的手指,有些颤抖地回了过去。“什么真相?”对方很快回复了。“季扬他,根本没有儿子。”“那个孩子,是他姐姐的。他姐姐和姐夫,一直在国外,
孩子从小就跟着他。他之所以那么着急给孩子办户口,也不是因为什么先天性心脏病。”“而是因为,他要离婚了。”“他怕离婚后,他姐姐会把孩子带走。所以,他想用一个上海户口,来作为争夺孩子抚养权的,最大筹码。”“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善良,和你对他的,那份旧情。”轰的一声。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每一个字,它们像一个个扭曲的鬼脸,在嘲笑着我的愚蠢。季扬,没有儿子。心脏病,是假的。救命,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而我,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是地牺牲自己婚姻,去成全一场“伟大救助”的,头号傻瓜。我为了这个谎言,和沈舟冷战了半年。我为了这个谎言,差点毁了我的家庭。我把沈舟推开,把他推向另一个女人。我用我的理智和冷漠,在他的心上,划下了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而这一切的根源,竟然,是一个骗局。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席卷了我。我感觉浑身发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脏。餐厅里,悠扬的音乐,客人的欢声笑语,都离我远去。我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沈舟推开餐厅的门,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很帅气,手里还捧着一束香槟玫瑰。他看到我,笑着朝我走来。“等急了吧?路上有点堵。”他将花递给我,准备在我对面坐下。他看到了我的脸色。“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吗?”他关切地问,伸手想探我的额头。我躲开了。我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我伤害得最深的人。我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沈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我……我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而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开口。去解释,我当初那个自以为是的“正确决定”,背后,是怎样一个可笑又可悲的谎言。去承认,我才是那个,亲手把我们的婚姻,推向悬崖的,罪魁祸首。餐厅的灯光,很暖。但我却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无底的冰窟。而我的丈夫,就站在洞口,看着我。他的眼神,将是我最终的,审判。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林律师,我约了季扬,明天下午三点,在上次那家咖啡馆见面。如果你想当面问清楚,可以过来。”“还有一件事。他签过一份文件,自愿放弃孩子的抚养权,只要……只要你能帮他,解决他离婚官司里的财产分割问题。”“他说,他知道你最擅长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