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徐静小心翼翼地把那盘醋溜白菜推到我面前,用一种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语气开口时,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公,商量个事儿呗?”
我说:“说。”
筷子夹起的白菜还悬在半空,我的目光落在她那张化了淡妆的脸上。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不像平日里下班回家那般疲惫随意。
“那个……我的户口不是下来了嘛。”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这是我们奋斗了七年的结果,是我们在上海这个钢铁森林里唯一的慰藉和希望。
半年前,她公司的落户名额下来时,我们俩抱在一起,在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又哭又笑,像两个傻子。
“我想着,咱们也稳定了,是不是……也该把你的户口办一下了?”
我心里一暖,放下了筷子,看着她:“当然好啊,怎么,你公司又有新政策了?”
她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我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嗯……政策是有的,就是……积分不太够。”
“不够?怎么会。”我皱起眉,“我记得咱们算过的,我学历、职称、社保年限,加起来应该差不多了。就算差一点,我再考个证,或者……”
“不是那个。”她打断我,声音更低了,“我的积分,当时……用掉了。”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钢针狠狠扎了进来。
“用掉了?什么意思?落户不就是用积分吗?”
“我的意思是,”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祈求,“我把随迁的那个名额,给别人了。”
轰隆。
窗外没有打雷,但我听见了自己世界里天崩地裂的声音。
“给谁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陈凯。”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我心上砸出了一个血窟窿。
陈凯,她的竹马。那个永远活在我们生活阴影里的男人。
我笑了。
是那种气到极致,反而觉得荒谬绝伦的冷笑。
“所以,半年前你告诉我,因为政策变动,随迁名额暂时冻结了,是骗我的?”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不是故意的,林涛,当时陈凯他……他真的需要这个名额,他孩子要上学,没有上海户口就……”
“所以你就把我的名额给了他?”我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我们是夫妻啊,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不也……”
“闭嘴!”
我猛地一拍桌子,那盘她特意为我做的醋溜白菜应声而起,飞溅的汤汁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留下几点刺眼的油渍。
她吓得缩了一下肩膀,眼圈立刻就红了。
“林涛,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徐静,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样?”
“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一个给你提供积分的工具?”
“现在,你用完了我的价值,把胜利果实给了你的青梅竹马,然后转过头,像个没事人一样,让我重新再积一次分?”
“你是不是觉得,我林涛就是个傻子,可以任由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七年的时光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七年前,我们大学毕业,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一头扎进了上海这个巨大的漩涡。
我至今还记得我们住的第一个地方,一个隔断间的次卧,不足十平米,窗户对着小区的垃圾站。
夏天闷热潮湿,蚊子多得像轰炸机。
冬天阴冷刺骨,没有暖气,我们只能紧紧抱着彼此取暖。
那时候徐静总是说:“林涛,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买一个大大的落地窗,每天都能晒到太阳。”
我说:“好。”
为了这个“好”字,我放弃了老家省会城市一份安稳的国企工作,跟着她留在了上海。
我做过销售,跑过工地,送过外卖,只要能挣钱,什么苦活累活我都干。
后来我转行做了程序员,没日没夜地加班,学技术,考证书,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就是为了能多赚一点,为了能早日凑够那个天文数字般的首付。
而她,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我们所有的规划,都是围绕着“落户”和“买房”这两座大山。
上海的落户政策像一座独木桥,千军万马都在上面挤。
我们俩的条件都不算顶尖,只能靠时间、学历、职称、社保基数一点点地累积积分。
我的积分比她高一些,但我的公司没有落户名额。
她的公司有,但她的积分又差一些。
于是我们商量好,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她。
我考的高级职称,证书挂靠在她公司,让她能以人才引进的方式申请。
我拼命加班赚的钱,除了基本生活开销,全部存起来,为的就是把社保基数缴到最高档,这样积分才涨得快。
那几年,我几乎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我爸妈生病住院,我都是白天上班,晚上坐一夜的绿皮火车赶回去,天亮看一眼,下午又匆匆赶回上海,不敢请一天假,怕影响全勤奖,怕被领导说不敬业。
我弟弟结婚,我只随了五千块钱的礼,被亲戚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白眼狼,说我在上海发了财就忘了本。
我没法解释。
我怎么解释?说我连自己下个月的房租都得算计着交吗?
所有的委屈和心酸,我一个人扛着,从没对徐静说过一句。
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夫妻,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我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家。
当她告诉我,她的申请通过了,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甚至已经开始在网上看房子了,计算着我们的存款,规划着我们的未来。
我像一个傻子一样,畅想着我们拿到房产证的那一天,畅想着我们的孩子可以在上海接受最好的教育。
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拼尽全力为她搭建的通天之梯,她却扶着另一个男人走了上去。
而那个男人,是陈凯。
陈凯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整整七年。
他是徐静的同乡,是她口中“比亲哥还亲”的竹马。
他们一起长大,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
据说,陈凯当年是为了徐静才报考了上海的大学,结果差了几分,去了隔壁城市。
但他们的联系,从未断过。
我刚和徐静在一起时,陈凯的存在感就极强。
徐静的手机里,存着他们从小到大的合照。
她会因为陈凯的一通电话,在我俩约会时心神不宁。
她会因为陈凯失恋了,大半夜跑去陪他喝酒,留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担心。
我不是没有抗议过。
但每次我提出异议,徐静都会说我小心眼,说我无理取闹。
“我们就是纯粹的友情,比你想象的干净多了!”
“林涛,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自信?我选择的人是你!”
为了不让她觉得我小气,为了维持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妥协和相信。
我告诉自己,谁没有一两个异性好友呢?是我太敏感了。
后来我们工作了,陈凯也来了上海。
他似乎混得不错,进了一家外企,很快就升了职,买了车。
他会时常约徐静吃饭,送她一些名牌包包和化妆品。
徐静每次都收下,然后在我面前解释:“都是朋友,他就是顺手买的,不要反而显得生分。”
我心里不舒服,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只能更拼命地工作,我想,只要我努力,总有一天,我能给她更好的生活,让她不再需要别人“顺手”买的礼物。
我甚至天真地以为,随着我们感情的稳定,陈凯会慢慢淡出我们的生活。
可我错了。
他就像一个幽灵,无孔不入。
我们搬家,他会开着他的奥迪来帮忙。
我加班晚归,他会“正好路过”送徐静回家。
甚至有一次,我出差回来,在床头柜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用过的……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拿着那个东西质问徐静。
她哭了,哭得梨花带雨,说那天她生理期肚子疼得厉害,陈凯来给她送红糖水,看她脸色不好,就留下来陪了她一会儿,绝对没有发生任何事。
她说那个东西是陈凯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她说:“林涛,你要是不信我,我们就分手!”
看着她哭泣的脸,我心软了。
我选择了再一次相信她。
我把这件事死死地压在心底,我骗自己那只是一个误会。
我用加倍的付出来麻痹自己,我以为只要我对她足够好,就能填满她心里所有的空隙。
现在想来,我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傻瓜。
那些所谓的“巧合”,那些“误会”,那些“纯洁的友情”,不过是他们精心编织的一张大网,而我,是那只心甘情愿落网的蠢货。
“林涛,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徐静的哭声将我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疲惫。
“房子,我不买了。”我说。
她愣住了。
“我们存的钱,一人一半,你拿走你的那一份。”
“还有,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们……离婚吧。”
当“离婚”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压在身上七年的大山,终于被我亲手推开了。
徐静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it膊,指甲深深地陷进我的肉里。
“不!我不离婚!林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当时就是一时糊涂,我没想那么多的!”
“陈凯他答应我了,等他稳定下来,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名额还给我们的!他会补偿我们的!”
补偿?
我甩开她的手,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觉得无比陌生。
“徐静,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这不是一个名额的问题,也不是补偿不补偿的问题。”
“是你,亲手毁了我们之间最基本的东西——信任。”
“你背着我,把我七年的青春,七年的血汗,七年的尊严,打包送给了另一个男人。”
“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错了?”
“晚了。”
我转身想走,她却从背后死死地抱住我的腰。
“林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就因为这一件事,全都不要了吗?”
“你想想我们的过去,我们一起吃泡面,一起挤地铁,一起为了未来奋斗的日子,你都忘了吗?”
她不提过去还好。
她一提,那些被我刻意压抑的委屈和心酸,瞬间如火山般喷发。
我猛地转过身,捏住她的肩膀,双眼赤红地瞪着她。
“过去?你还有脸跟我提过去?”
“我吃泡面的时候,你在跟陈凯吃西餐!”
“我挤地铁的时候,你在坐陈凯的奥迪!”
“我为了给你凑社保基数,连我妈的手术费都只能先拿一半的时候,你拿着陈凯送你的名牌包,在我面前炫耀!”
“徐静,你告诉我,哪一段过去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哪一段没有他的影子?”
“你所谓的奋斗,所谓的感情,到底是为了我们这个家,还是为了给你那个高贵的竹马当垫脚石?”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
她呆呆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漂亮的眼睛里滚落。
“我……我没有……”她徒劳地辩解着,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松开她,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心口的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荒凉。
“别再演了,徐静,我累了。”
“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
说完,我不再看她,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我吞噬。
我以为我会哭,或者会愤怒地砸东西。
但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当一个人心死的时候,是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
门外,传来徐静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
我充耳不闻。
这一夜,我们隔着一扇门,像隔着一个世界。
第二天我醒来时,眼睛干涩得厉害。
我走出卧室,徐静正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茶几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
看到我出来,她站起身,声音沙哑地说:“林涛,我不想离婚。”
“我昨晚想了一夜,这件事是我不对,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只要不离婚,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拿起那份协议,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了两半。
徐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
“离婚,不是在跟你商量。”我冷冷地说,“这是通知。”
“我撕掉它,是因为这份协议,配不上我的七年。”
说完,我把碎片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洗手间。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
我甚至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这就是我林涛,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把自己折磨成的鬼样子。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我清醒了许多。
愤怒和悲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需要冷静,需要理智。
我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我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对还愣在原地的徐静说:“给我一周时间,我会重新拟一份协议。”
“在这一周里,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跟我解释你和陈凯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及,我的七年青春,值多少钱。”
说完,我摔门而出。
我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上海的街头。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这个我曾经无比向往,并为之奋斗的城市,此刻在我眼中,却显得如此冰冷和陌生。
我走进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开始复盘整件事。
徐静把我的名额给了陈凯,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但这里面,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内情。
她为什么这么做?仅仅是因为所谓的“友情”和“他需要”?
我不信。
一个能在上海的外企混得风生水起,开着奥迪的男人,会为了一个户口名额,走投无路?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这个户口对他来说,有远超于孩子上学的价值。
或者,他和徐静之间,有某种我不知道的交易。
我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关于上海落户政策的各种细节。
我一条一条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突然,一条信息跳进了我的视线。
“部分特殊行业或重点机构引进的核心人才,其配偶及未成年子女可随迁落户,且对配偶的工作、学历等无特殊要求。”
我的心猛地一跳。
陈凯的公司,似乎就是上海市政府重点扶持的金融科技企业。
如果他是被作为“核心人才”引进的,那么他确实可以带一个随迁名额。
但是,他未婚,哪来的配偶?
一个荒唐但极有可能的想法,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海。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立刻给一个在民政部门工作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喂,老张,帮我个忙。”
“我想查两个人的婚姻状况,徐静,还有陈凯。”
老张有些为难:“涛子,这不合规矩啊,个人隐私……”
“算我求你,这对我非常重要,关系到我下半辈子。”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行吧,你把他们身份证号发给我。不过我可告诉你,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谢谢你,老张,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迅速将徐静和陈凯的身份证号发了过去。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咖啡已经冷掉了,我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张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徐静,已婚,配偶,林涛。”
“陈凯,已婚,配偶,徐静。”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我看着那两条信息,一遍又一遍地看,仿佛想把那几个字看出花来。
已婚。
配偶,徐静。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们竟然……结婚了!
在我为了我们所谓的“家”拼死拼活的时候,我的妻子,竟然和另一个男人领了结婚证!
怪不得!
怪不得她能把随迁名额给陈凯!
因为他们才是法律上的一家人!
而我,林涛,算什么?
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一个为他们做嫁衣的工具?
还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咖啡馆里的人纷纷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咖啡馆的。
我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走了很久很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将这个城市装点得流光溢彩。
可这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
我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
徐静还在。
她给我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平时爱吃的。
看到我回来,她像往常一样迎上来,想接过我手里的包。
我侧身躲开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走到餐桌前,看着那一桌子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白费力气了。”我声音嘶哑地说,“我吃不下。”
我拉开椅子坐下,将摔碎了屏幕的手机拍在桌上。
“徐静,我们来谈谈吧。”
“谈谈你和陈凯的结婚证,是怎么回事。”
徐静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一张纸。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冷笑,“怎么,还想继续编吗?”
“说是为了帮他落户,假结婚?”
“等他户口下来,你们就去离婚?”
“然后你再来求我原谅,说你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我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分。
到最后,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熄灭了。
“不说是吗?好,我替你说。”
我站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们俩,从一开始就没断过吧?”
“所谓的竹马情深,不过是你们搞婚外情的遮羞布!”
“你一边享受着我对你的好,心安理得地花着我拿命换来的钱,一边又和他卿卿我我,暗度陈仓!”
“你觉得我林涛是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没见过世面,好糊弄,是吗?”
“你觉得我爱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把我踩在脚下,是吗?”
我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
“徐静,你看着我。”
“你告诉我,这七年,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心对我的?”
她被我眼中的疯狂吓坏了,拼命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有……有的……林涛,我是爱你的……我真的……”
“爱你?”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爱我,会背着我和别的男人结婚?”
“你爱我,会把我辛苦攒下的积分,送给你的奸夫?”
“你爱我,会把我当成一个傻子,耍得团团转?”
我猛地甩开她。
她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对不起……林涛……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她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
我看着她,只觉得恶心。
“收起你那廉价的眼泪吧。”
“徐静,你犯的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你毁掉的,是我的人生。”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甚至,更多。
“你和陈凯,什么时候领的证?”我问。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半……半年前……就是……申请落户之前……”
“为了让他能以‘配偶’的身份,用掉我的随迁名额?”
她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你们涉嫌以欺骗手段获取上海户籍。”
我拿出新买的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
“徐静,我现在问你的每一个问题,你都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因为,这关系到你和你的好竹马,下半辈子还能不能在上海待下去。”
她惊恐地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
“第一,这套房子,我们没有买,但首付款是我出的,一共一百二十万,有转账记录。这笔钱,是你和陈凯,婚内共同财产,对吗?”
她愣住了,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别装傻。”我提醒她,“你们领了证,就是合法夫妻。我付的首付,就等于是赠与了你们夫妻二人。”
“现在,我要把这笔钱拿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为了给你凑积分,我考的职称,挂靠在你公司,每个月有补贴,这笔钱,你一直自己收着,对吗?”
“这属于我的个人劳动所得,你非法侵占了。我要你连本带利,全部还给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一个上海户口,价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这个户口,是用我的血汗换来的,现在落在了陈凯头上。”
“我要你们,赔偿我的损失。”
“精神损失费,青春损失费,误工费……加在一起,我算了一下,不多不少,五百万。”
“五……五百万?”徐静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林涛,你疯了!”
“我没疯。”我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我很清醒。”
“你们要么给我钱,要么,我就把你们‘骗婚骗户口’的证据,提交给市人才服务中心和公安局。”
“到时候,陈凯的户口会被注销,工作也保不住。而你,作为同谋,也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
“哦,对了,我还会把你们的光荣事迹,发到你们各自公司的内部论坛上,让所有人都欣赏一下,你们这对‘神仙眷侣’的爱情故事。”
“你……你无耻!”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比起你们做的,我这算什么?”我嗤笑一声。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要么把钱打到我卡上,我们好聚好散。”
“要么,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我拉起放在门口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我恶心的地方。
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
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我感觉自己像是重生了一样。
虽然心还在疼,但头脑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我不能倒下。
我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很好,只是最近工作忙,可能没时间回去了。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这些年,我已经亏欠他们太多了。
挂了电话,我开始整理手头的证据。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我为她考的各种证书……
所有能证明我付出的东西,我都一一保存好。
我还联系了那个律师朋友,把事情的来龙去
脉跟他讲了一遍。
朋友听完,气得在电话那头直骂娘。
“这对狗男女!太不是东西了!”
“涛子,你放心,这官司,我们赢定了!”
“重婚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够他们喝一壶的!”
有了朋友的支持,我心里更有底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再联系徐静。
我在等。
等她和陈凯做出选择。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找我。
因为五百万,对他们来说,或许不算一笔小数目,但和上海户口以及他们的前途比起来,孰轻孰重,他们分得清。
果然,第三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是林涛吗?我是陈凯。”
终于来了。
我靠在酒店的沙发上,语气平静地说:“有事?”
“我想和你谈谈。”
“可以。”我说,“时间和地点,你定。”
“下午三点,外滩XX咖啡厅。”
“好。”
挂了电话,我冷笑一声。
鸿门宴吗?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对狗男女,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咖啡厅。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既能看到门口,又不容易被人打扰。
我把一个微型录音设备,巧妙地藏在了袖口里。
三点整,陈凯和徐静准时出现了。
陈凯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他确实比我英俊,也比我有钱。
难怪徐静会选择他。
徐静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们在我对面坐下。
陈凯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先生,久仰。”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傲慢。
“不敢当。”我淡淡地说,“陈先生的大名,我才是如雷贯耳。”
他笑了笑,似乎没听出我话里的讽刺。
“开门见山吧。”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拟的协议。”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他们愿意补偿我三十万,作为分手的“精神损失费”。
前提是,我必须删除所有证据,并保证永远不再纠缠他们。
我笑了。
“三十万?陈先生,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我把协议扔回给他。
“我的条件,徐静应该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一百二十万的首付款,必须归还。”
“职称挂靠的费用,一共是二十四万,也要还我。”
“另外,五百万的赔偿金,一分都不能少。”
陈凯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先生,做人不要太贪心。”
“五百万?你怎么不去抢?”
“我抢?”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陈凯,你搞清楚,现在是你,抢了我的东西!”
“你抢了我的户口,抢了我的老婆,毁了我的生活!”
“我要五百万,多吗?”
“我告诉你,如果不是看在徐静的面子上,我直接去报警,让你们俩身败名裂,牢底坐穿!”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咖啡厅里很安静,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向我们这边看来。
徐静的脸涨得通红,拉了拉陈凯的衣袖。
“阿凯,别说了……”
陈凯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换上一副商量的口吻。
“林先生,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件事,确实是我们的不对。”
“但五百万,实在太多了。我们一时间也拿不出来。”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给你一百万,剩下的,分期付给你,你看……”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信不过你们。”
“今天,就在这里,一次性付清。”
“少一分,我们都免谈。”
我的强硬态度,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陈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在他眼里一文不名的穷小子,竟然这么难缠。
“林涛,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徐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真的就一点都不念了吗?”
又来了。
又是这套说辞。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得像南极的冰。
“徐静,收起你那套吧。”
“从你和他在民政局领证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仇恨了。”
“感情?你也配跟我谈感情?”
我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脸上。
她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流下来。
陈凯的耐心,似乎也到了极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林涛,我劝你见好就收。”
“别以为你手里有点证据,就能为所欲为。”
“在上海,我想让你消失,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我笑了。
“是吗?”
我慢悠悠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陈先生,我也劝你一句。”
“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你家后花园。”
“你以为你那点人脉和关系,能大得过法律?”
“我今天来这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要么,你们给我钱。”
“要么,我跟你们同归于尽。”
我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
你们自己选。”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我知道,他在评估我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他不敢赌。
因为他输不起。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上海户口,他那份体面的工作,他光鲜亮丽的生活,都是他的赌注。
而我,一无所有。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良久,他终于败下阵来。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帮我准备六百五十万现金,马上。”
挂了电话,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活吞了我。
“林涛,算你狠。”
我笑了笑,没说话。
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进了咖啡厅。
他把箱子放在我们桌上,打开。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币。
我的心,在那一刻,没有丝毫的激动和喜悦。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我的七年青春,我的满腔爱意,我的所有付出,最终,就变成了这一箱冰冷的钞票。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钱在这里了。”陈凯说,“协议,你签了吧。”
我拿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协议。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双方自愿解除同居关系。
男方林涛,自愿放弃对女方徐静及第三方陈凯的一切法律追究权利。
女方徐预及第三方陈凯,一次性补偿男方林涛人民币六百四十四万元整。
从此,双方婚嫁自主,互不相干。
我把协议推到他们面前。
“签吧。”
陈凯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但还是拿起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静犹豫了片刻,也颤抖着签了字。
最后,我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涛。
这两个字,我写得无比用力,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与过去做一个了断。
协议一式三份。
我收起自己那一份,合上行李箱,站起身。
“再见。”
不,是再也不见。
我拉着箱子,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传来徐静的哭喊声。
“林涛!”
我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厅,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繁华而陌生的城市。
我赢了吗?
或许吧。
我拿回了钱,也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但我输掉的,又是什么呢?
我拉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
我用那笔钱,在我的家乡,一个二线城市,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
全款。
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爸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湿润地说:“儿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笑了笑,心里却是一片空荡。
我找了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朝九晚五,周末双休。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在上海的那七年。
想起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想起我们曾经一起许下的诺言。
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我以为,我和徐静、陈凯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一年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老张打来的。
“涛子,你猜我看到谁了?”
“谁?”
“陈凯!就是那个抢了你老婆的孙子!”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怎么了?”
“他被抓了!”老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说是涉嫌金融诈骗,金额巨大,下半辈子估计是要在牢里过了。”
“还有那个徐静,作为他的同伙,也被牵连了进去,工作丢了,现在正在接受调查呢。”
“真是报应啊!老天有眼!”
挂了电话,我愣了很久。
报应吗?
或许吧。
我打开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陈凯的名字。
果然,铺天盖地都是他公司暴雷的新闻。
据说,他所谓的“核心人才”,所谓的“金融新贵”,不过是一个精心包装的骗局。
他用虚假的项目,骗取了大量的投资,然后准备卷款跑路,结果在机场被抓了。
而那个上海户口,是他为了更好地在国内进行诈骗活动,而精心设计的一环。
他需要一个清白的身份,一个能让他取信于人的身份。
而徐静,就是他选中的,最愚蠢,也最合适的棋子。
我看着新闻,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庆幸自己及时止损,没有陷得更深。
还是悲哀,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竟然愚蠢到这种地步,被人利用了还沾沾自喜。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涛,我知道你恨我。”
“但我是真的爱过你。”
“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和你在一起。”
是徐静。
我看着那条短信,面无表情地删除了。
下辈子?
我不想再有下辈子了。
我只想过好我的这辈子。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温暖而宁静。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过去所有的阴霾,都吐出去。
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一个朋友发来的微信。
“涛子,周末有空吗?我一大学同学,刚从国外回来,人特好,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后面,还附着一张女孩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眼神清澈,像一缕阳光。
我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又看了看手机里女孩的笑脸。
许久,我拿起手机,敲下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