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莲，今年六十三岁，一辈子守着老家的三亩薄田过日子，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着儿子陈阳长大。村里人都说我命苦，但也都说我有福气，因为我儿子陈阳是咱们村第一个考上博士的，还是上海的名牌大学，毕业后直接留在了上海工作，成了“大城市的人”。
每次听到村里人羡慕的话，我心里都美滋滋的，觉得这辈子的苦没白吃。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儿子有出息，不用像我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为了供儿子读书，我起早贪黑地种地，农闲时还去镇上的小工厂打零工，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儿子也争气，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高考时考上了上海的名牌大学，后来又保送了研究生、博士生，一路顺风顺水。
儿子读博那几年，很少回家，一年也就过年能回来待几天。每次打电话，他都说自己忙，忙着做实验、写论文，我也心疼他，总说：“妈不用你惦记，你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妈一个人在家挺好的。”其实我心里多想让他多回来看看我，多想跟他说说话，可我知道，儿子有他的前程，不能因为我耽误了他。
儿子博士毕业后，在上海一家科研单位找了份好工作，工资很高，村里人都说我以后能跟着儿子享清福了。我也盼着这一天，盼着儿子在上海站稳脚跟后，能接我去上海住，让我也看看大城市的样子。
儿子工作第三年，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在上海买房了，还交了个女朋友，是上海本地人，家里条件很好，也是个高材生。我听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赶紧杀了家里的老母鸡，炖了鸡汤，想给儿子补补身体，可儿子说工作忙，没时间回来，让我自己吃。
又过了半年，儿子打电话说要结婚了，让我去上海参加婚礼。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给儿子和儿媳买了红棉袄，给未来的亲家准备了老家的土特产，花生、核桃、红枣，还有我自己织的毛衣，满满两大包。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到了上海。儿子来火车站接我，他穿着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跟以前那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农村小子判若两人。他身边站着他的女朋友，也就是我的儿媳，长得很漂亮，穿着时髦，说话温温柔柔的，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距离感。
儿子的婚房在一个高档小区，一百多平米，装修得特别豪华，地板亮得能照出人来，家具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牌子。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生怕把地板踩脏了，手里的土特产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儿媳笑着说：“妈，您来了，快坐。这些东西我帮您放厨房吧。”可我看她拿起土特产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松开了，但我还是看见了。
婚礼办得很隆重，请了很多人，都是儿子的同事、朋友，还有儿媳家的亲戚。婚礼上，儿子和儿媳穿着漂亮的婚纱礼服，接受着大家的祝福，我坐在台下，看着儿子幸福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起了儿子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新衣服，他总是穿着别人送的旧衣服，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可他还是坚持学习。现在，他终于过上了好日子，我由衷地为他高兴。
婚礼结束后，我在儿子家住了下来。本来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跟儿子团聚，享受天伦之乐了，可我没想到，这却是我认清事实的开始。
儿子和儿媳都很忙，每天早上七点多就出门上班，晚上八点多才能回来，有时候还要加班到半夜。家里的家务都是请的钟点工做的，我想帮忙打扫卫生，儿媳说：“妈，您好不容易来一次，就好好休息，这些活让阿姨做就行了。”我想给他们做饭，儿子说：“妈，您做的饭我们吃不惯，还是让阿姨做吧，或者我们外面吃。”
我做的饭，都是老家的口味，咸香可口，儿子以前在家的时候，一顿能吃两大碗。可现在，他却说吃不惯了。我知道，他在上海待久了，口味已经变了，变得跟城里人一样了。
有一次，我特意早起，给他们做了小米粥、咸菜、煮鸡蛋，这是儿子以前最喜欢吃的早餐。可儿子起床后，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早餐，皱着眉头说：“妈，怎么吃这个啊？我跟晓雯（儿媳的名字）平时都吃牛奶、面包、三明治的。”儿媳也说：“妈，谢谢您，不过我们确实吃不惯这个，您自己吃吧。”
我看着桌子上的早餐，心里凉飕飕的。那是我起了大早，辛辛苦苦做的，可他们却一口都不吃。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慢慢地吃着，眼泪掉在了碗里。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外人，融不进他们的生活。
儿子家的规矩也很多。进门要换鞋，衣服要分类洗，吃饭不能吧唧嘴，不能在屋里抽烟，不能大声说话。我一辈子在农村生活，自由自在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些规矩？有一次，我在屋里抽烟，被儿媳看见了，她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后来儿子跟我说：“妈，晓雯闻不了烟味，您以后抽烟去阳台抽吧，或者别抽了，对身体也不好。”
我点点头，从那以后，再也没在屋里抽过烟，有时候想抽烟了，就跑到楼下的小区里抽，冬天冷得瑟瑟发抖，夏天热得满头大汗。
儿媳的父母也经常来家里吃饭，他们都是上海本地人，说话我不太听得懂，他们聊的话题都是股票、基金、旅游，我插不上话，只能坐在一边默默地吃饭。亲家母有时候会问我一些老家的事，我如实回答，可我能感觉到，他们对老家的生活并不感兴趣，只是出于礼貌问问而已。
有一次，亲家母说：“大姐，您以后就别在老家种地了，搬来上海跟陈阳他们住吧，也好帮他们带带孩子。”我听了，心里很高兴，赶紧说：“好啊好啊，我也想跟儿子住在一起。”可儿子却说：“妈，您在老家住惯了，上海的生活您可能不习惯，再说我跟晓雯现在还没打算要孩子，等以后有了孩子，再让您来帮忙。”
我知道，儿子是在委婉地拒绝我。他不想让我留在上海，不想让我打扰他们的生活。
在儿子家住了一个月，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就跟儿子说：“儿子，妈想回老家了，家里的地还没人管，鸡和猪也得喂。”儿子听了，并没有挽留我，只是说：“妈，那您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打电话。我给您买了火车票，是卧铺。”
我心里很失落，但也只能点点头。临走那天，儿子和儿媳送我到火车站，儿媳给了我一个红包，说：“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拿着，回老家买点好吃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千块钱。我想说我不要，可儿子说：“妈，您就拿着吧，这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坐火车回老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辛辛苦苦养了儿子三十年，供他读书，让他成了博士，在上海安了家，可现在，他却成了别人的儿子，成了别人家的女婿。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生活，我这个亲妈，反而成了外人。
回到老家，村里的人都来问我，在上海过得好不好，儿子和儿媳对我好不好。我强颜欢笑，说：“好，都挺好的，儿子和儿媳都很孝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
从那以后，儿子很少给我打电话，有
时候我给他打电话，他也总是说自己忙，没说几句话就挂了。逢年过节，他也很少回来，只是给我寄点钱，有时候一千，有时候两千。我知道，他是想用金钱来弥补对我的亏欠，可我想要的不是钱，是儿子的陪伴，是儿子的关心。
去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躺在床上起不来，身边没人照顾，只能自己硬撑着去药店买药。我给儿子打电话，想让他回来看看我，可儿子说：“妈，我现在工作很忙，走不开，您自己买点药吃，多喝点热水，实在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医药费我给您报销。”
我挂了电话，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太可怜了，辛辛苦苦养了儿子一辈子，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我身边。我想起了村里的张大妈，她的儿子没读过多少书，就在镇上的工厂打工，每天都能回家陪她吃饭，张大妈生病的时候，她儿子忙前忙后地照顾她，那种母子情深，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我开始后悔，后悔让儿子读那么多书，后悔让他去上海工作。如果当初不让他读那么多书，他可能就留在了老家，找个农村姑娘结婚生子，每天都能陪在我身边，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孤单单一个人。
可我又转念一想，儿子有他自己的追求，有他自己的人生，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了他的前程。他能考上博士，在上海安家落户，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只是我没想到，儿子飞得越高，走得越远，就离我越远。
今年春节，儿子终于回来了，带着儿媳和刚满一岁的孙子。我高兴得不得了，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杀了鸡，宰了鸭，做了一桌子儿子以前喜欢吃的菜。可儿子和儿媳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就说吃饱了。孙子认生，不让我抱，一抱就哭，儿媳赶紧把孙子抱过去，说：“妈，孩子怕生，您别往心里去。”
儿子在家待了三天，就匆匆忙忙地回上海了。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五千块钱，说：“妈，您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接过钱，想说让他多陪陪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有他的生活，他不可能一直留在老家陪我。
儿子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他小时候用过的书包、课本，心里五味杂陈。我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儿子，是给别人养的。
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读书，让他成为了一个有出息的人，可他最终还是会组建自己的家庭，会把他的精力、他的爱，都投入到他的小家庭里。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我这个生他养他的母亲，只能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以前我总以为，养儿防老，可现在我才明白，养儿不一定能防老。尤其是那些有出息、飞得很远的儿子，他们能给你的，只有金钱上的补偿，却给不了你陪伴和关心。而对于我们这些农村老人来说，我们想要的不是钱，是在我们生病的时候，有人能端一杯热水；是在我们孤独的时候，有人能陪我们说说话；是在我们过年过节的时候，有人能回家看看我们。
村里的王大爷，他的儿子也是博士，在国外工作，好几年都不回来一次，王大爷临终的时候，还一直喊着儿子的名字，可他到死都没能见到儿子最后一面。我不想像王大爷那样，我只想在我有生之年，能多看看儿子，多陪陪孙子。
可我也知道，这只是我的奢望。儿子在上海有他的工作，有他的家庭，他不可能经常回来陪我。我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不给儿子添麻烦，让他能安心工作，安心生活。
现在的我，每天还是像以前一样，种地、养鸡、喂猪，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闲下来的时候，我会拿出儿子的照片，一遍一遍地看，看着他从小到大的样子，心里既高兴又难过。我会给孙子织毛衣、做鞋子，虽然他不一定会穿，但这是我作为奶奶的一片心意。
我也想通了，儿子虽然是给别人养的，但他永远是我的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他能过得幸福、快乐，就是我最大的心愿。至于养老，我也不想指望他，我自己存了一点钱，加上政府给的养老金，足够我生活了。等我老得动不了了，就去村里的养老院，那里有很多跟我一样的老人，我们可以一起聊天、下棋、晒太阳，也不会太孤单。
有时候我会跟村里的老姐妹们聊天，她们有的儿子在身边，有的儿子在外地，我们都有各自的心酸和无奈。但我们都明白，孩子大了，总会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不能把他们绑在身边。作为父母，我们能做的，就是默默地祝福他们，希望他们能过得好。
我常常想，如果有下辈子，我还会选择让儿子读书，让他有出息，但我会多花点时间陪伴他，多跟他沟通，让他知道，无论他飞得有多高，走得有多远，母亲永远是他最坚强的后盾，家永远是他最温暖的港湾。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抱怨，不再难过了。我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学会了坦然面对。儿子虽然是给别人养的，但他永远是我的骄傲，永远是我最爱的人。我只希望，他能偶尔想起我这个母亲，能多给我打几个电话，能在我想念他的时候，回来看看我。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辛辛苦苦养大孩子，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然后自己慢慢变老。虽然有很多遗憾和不舍，但只要孩子能过得幸福，一切就都值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