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咖啡渣倒进垃圾桶，背对着我忽然开口：“拿了年终奖，哥们儿就撤了。”

我正撕奶茶吸管包装，塑料纸响了一声。

十五年。他从海淀黄庄那个月租八百的隔断间，混到能在西二旗全款买车——虽然摇不上号。我们是吃出来的交情：加班啃过同一份麻辣香锅，为抢最后一块水煮鱼里的豆芽打过筷子架。

“初三了，没户口。”他转过来，搓了搓手，“回河北上个重点高中，比在这儿当借读生强。再耗下去，我怕孩子管我叫叔叔。”

奶茶有点烫嘴。我想起好些人：隔壁部门王姐，女儿明年高考，最近总跑天津看房；前年离职的小赵，朋友圈开始晒老家的早市，配文“三块钱的豆腐脑真香”。留下的人继续挤地铁，像沙丁鱼，刷着天津落户攻略。

有户口的人呢？我同学李淼，北京土著，上个月喝大了哭着说：“祖宗十八代住二环里，可我买不起房啊！连通州都......”他老婆想换学区房，看一次房吵一次架。

现实就这样——没户口的操心孩子上学，有户口的操心房子。都像驴，眼前吊着根胡萝卜，拼命跑。

老周手机响了，是他媳妇，问晚上买不买馒头。他压低声音：“买，多买两个，明天早饭。”

我突然想起他这些年：雾霾天戴着口罩骑车，年会喝吐了抱着马桶说“明年一定更好”，孩子发烧他连夜从济南项目上赶回来，眼底全是血丝。

“其实...”老周挂掉电话，“我表哥在天津武清落了户，天天高铁通勤。累成狗，但他说值——晚上能检查儿子作业，错题本上红笔批改，一笔一划的。”

他眼圈有点红，赶紧低头搅咖啡。

我们都是小地方来的。我爸是镇中学老师，他妈是纺织厂女工。老家那地方，好工作都得“认识人”。我们没背景，只能拼——拼体力，拼熬夜，拼谁更能忍。

北京好啊，这里只认本事。我们组长老刘，河北农村的，一口京片子比本地人还溜，卤煮里必须加蒜汁，冬天必须去北海滑冰。可去年他闺女上学，朝阳区跑了八个小学，最后回原籍了。送孩子走那天，他在车站抽了半包烟，烟灰落在锃亮的皮鞋上。

“融不进，回不去。”老刘后来这么说。

现在行情还差了。互联网寒冬，昨天还一起开需求评审会的哥们，今天工位就空了。我知道的就有俩，失业了不敢跟家里说，每天早出晚归假装上班，在商场一坐一天。

还有我大学同学小雅，独生女，她爸心梗住院那回，她在北京和长沙之间飞了四趟。最后那次回来，她说：“不拼了，考回老家公务员去，至少晚上能给爸妈热个牛奶。”

说这话时，她在收拾工位，仙人掌装进纸箱，带走了一小盆。

真有意思：没户口的人想留下，有户口的人想离开。像钱钟书说的围城？也不全是。更像是——城里的人饿，城外的人也饿，只是饿的东西不一样。

跟新来的00后聊天，我说起户口，他们一脸茫然：“啊？现在还有人纠结这个？”有个实习生说：“我在杭州实习过，节奏舒服多了，要不是我导师推荐我来北京......”

他们不理解我们为什么死磕，就像我们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焦虑。可能他们是对的——生活本来就该有更多选择，不是非要在哪棵树上吊死。

我表姐总念叨：“必须在北京扎根！”可她自己，五十平米老破小，每月还贷一万二，不敢生病不敢辞职。有次孩子问她：“妈妈，我们家为什么不能像同学家那样去海南过年？”她抱着孩子哭了半宿。

相反，我前同事去了成都，用北京的首付钱买了套带露台的房子，业余搞直播教编程，养了只猫叫“火锅”。上周发朋友圈：“小区门口开了家正宗抄手店，泪目。”

时代变了。以前没房结不了婚，现在年轻人说“结婚干嘛？”。以前觉得没户口低人一等，现在......谁知道呢？我楼下快递站的小哥，河南人，每天哼着歌，说攒够钱就回老家开超市，“娶个媳妇，生俩娃，美滋滋”。

老周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走啦，以后来河北，请你吃正宗驴肉火烧。”

他拖着箱子进电梯的背影，突然让我想起刚来北京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下午，他背着双肩包，站在中关村天桥上，说：“哥们儿要在这儿混出个样儿。”

他混出来了，只是混出来的“样儿”，和当初想的不太一样。

所以你说，在北京没户口的外地人，最后都去哪儿了？

我看啊——哪儿都能去。能挤早高峰地铁，也能赶清晨高铁；能住合租房，也买得起老家大三居；能在会议室里讲PPT，也能在菜市场里挑新鲜韭菜。

生活不是通关游戏，没有终点线。 我们都是河流，有的汇入大海，有的渗入土地，有的蒸腾成云。户口不是岸，流动才是水的天性。

老周的朋友圈更新了，高铁站照片，配文：“下一站，回家吃饭。”

我点了个赞。窗外的北京，华灯初上，又一班地铁呼啸着进站，载满新的、年轻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