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林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跟人为了三千块钱的尾款扯皮。
手机在耳边震得嗡嗡响,像一只烦躁的苍蝇。
“喂?”我不耐烦地接起来。
“陈默,我拿到上海户口了!”
林月的声音,尖锐,兴奋,像一把锥子,猛地刺破了电话那头嘈杂的工地噪音,扎进我的耳膜。
我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林月。
确实是她,我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脚下踢开一块碍事的砖头。
电话那头似乎被我这一个“哦”字噎住了,短暂的沉默后,她的声调拔得更高:“你不为我高兴吗?这可是上海户口!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
高兴?
我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包工头,他正冲我比划着,唾沫星子乱飞,说资金紧张,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我心里一阵火烧。
“高兴,怎么不高兴。恭喜你,林女士,你现在是高贵的上海人了。”我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嘲讽。
“你什么意思?”林月立刻警觉起来,“陈默,你是不是非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添堵?”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没什么意思。还有事吗?我这儿忙着呢。”
“当然有事!”她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次打电话,是通知你一件事。我的落户积分里,配偶随迁也加了分的。现在我户口下来了,有一个随迁名额。”
我的心,很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随迁名额。
上海。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所以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林月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又回来了。
“这个名额,我准备给陆一鸣。”
陆一鸣。
轰的一声,我感觉我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断了。
“你说给谁?”
“陆一鸣。你认识的。”林月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我认识,我怎么会不认识。
陆一鸣,林月的男闺蜜,她口中“比亲人还亲”的知己,我们婚姻里那根拔不掉的刺。
我气得笑出了声,笑声嘶哑,像破风箱。
“林月,你脑子被门挤了?我是你老公,你把随迁名额给一个外人?”
“他不是外人!”林月立刻反驳,“一鸣为了来上海发展,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他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而且,我们只是法律上的夫妻,不是吗?”
我们只是法律上的夫妻。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所以,在你眼里,我连个外人都不如?”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默,你能不能理智一点?我们当初结婚,不就是为了让你妈放心,为了应付家里的催婚吗?这两年,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不是一直都很好吗?”
很好?
我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裤腿,闻着空气中混凝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我每个月准时打到她卡里的生活费,我过年过节给她父母准备的厚礼,我在她生病时请假跑去上海照顾她,这些,在她眼里,都只是“互不干涉”?
“林月,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把名额给陆一鸣?”
“我确定。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只是通知你一声。”她的声音冷硬,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好,真好。”我点点头,对着空气,也对着那个我曾经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女人,“你别后悔。”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她嗤笑一声,“陈默,别把自己看得太重。没了你,我照样过得很好。就这样,我挂了。”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工地的喧嚣,包工头的讨饶,都离我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他不是外人”。
原来,从始至终,我才是那个外人。
我叫陈默,一个在北京郊区做点小工程的普通男人。
我和林月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她去了上海,我留在了北京。
我们谈了四年恋爱,工作后又异地了两年。
两年前,在我妈“再不结婚就断绝母子关系”的逼迫下,也为了给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一个交代,我们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蜜月,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婚纱照。
领完证第二天,她就飞回了上海,继续她“高大上”的白领生活。
而我,继续在北京的尘土里,为我们的“未来”奔波。
我以为,我们只是暂时这样。
我以为,等我在北京站稳脚跟,或者她愿意回来,我们就能像正常夫妻一样生活。
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林月心里,我这个丈夫,可能还不如她手机里的一个APP重要。
我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那个叫陆一鸣的男人,我见过几次。
高高瘦瘦,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声细语,看林月的眼神,却总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侵略性。
林月说,他是她的灵魂伴侣,是最懂她的人。
她说,我们之间是爱情,她和陆一鸣之间,是超越爱情的友情。
我曾经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了相信。
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愿意包容她的一切,包括这个让我如鲠在喉的男闺蜜。
可我没想到,我的包容,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几乎没拨过的号码。
“喂,张叔吗?我是陈默。”
“哦,小默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是一个爽朗的中年男声。
“张叔,我想问问,我那个户口,能办了吗?”
“你说你那事儿啊?早就能办了!我给你打过几次电话,你都说不着急,我还以为你小子不打算回来了呢!”
我苦笑一声。
“之前是有点事,现在,我想通了。”
“想通了就好!你小子,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要去北京闯,你爸当年要是知道,非得气得从地里跳出来!”
“是,是我不懂事。”
“行了,啥时候回来?我好给你安排。”
“尽快吧。”我看着眼前这片我奋斗了六年的工地,“这边处理完,我就回去。”
“好!等你回来,张叔给你接风!”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那股火,慢慢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林月,希望你,真的不要后悔。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北京这边所有的业务。
该结的款结清,该散的伙计散伙。
房子退租,东西打包。
我像一个陀螺,连轴转,没有给自己一丝喘息的机会。
朋友都劝我,别这么拼,身体要紧。
我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其实我知道,我只是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林月,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我怕我会忍不住,冲到上海,去问她一句,为什么。
可我知道,我不能去。
去了,就是自取其辱。
离开北京那天,是个阴天。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这座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有我的青春,我的汗水,我的梦想。
也有我的,爱情的坟墓。
火车启动,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我拿出手机,最后一次点开林月的微信。
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新的开始,新的生活。感谢一路有你。”
配图,是两本红色的户口本,并排放在一起。
一本是她的,一本,是陆一鸣的。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恭喜月月!正式成为上海人!”
“哇!一鸣也一起落户了?你们也太牛了吧!”
“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
林月回复了那条“喝喜酒”的评论,一个俏皮的吐舌表情,配上两个字:“快了。”
快了。
我的心,被这两个字,狠狠地砸了一下。
我自嘲地笑了笑,关掉手机。
陈默啊陈默,你可真是个笑话。
回到老家,一切都变得慢了下来。
这是一个江南小城,没有北京的喧嚣,没有上海的繁华。
但这里,有我的根。
张叔,也就是我爸生前的老战友,现在是市公安局户籍科的科长。
他早就给我铺好了路。
我爸妈都是烈士,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按照政策,我本就可以直接落户回来,继承他们的“荣光”。
可我当年,年少轻狂,觉得那是一种施舍。
我不想活在父母的光环下,我想靠自己,闯出一片天。
于是,我拒绝了张叔的安排,一个人去了北京。
这一闯,就是十年。
十年后,我带着一身风尘,还是一无所有地回来了。
讽刺的是,我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如今,却成了我唯一的退路。
办手续那天,张叔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默,回来就好。你爸妈在天有灵,看到你回来,也会高兴的。”
我看着户口本上,“户主”那一栏,印着我的名字。
户籍地址,是我从小长大的那个军区大院。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和林月的事。
包括我妈生前最好的朋友,王阿姨。
她一直把我当亲儿子看。
她只知道我从北京回来了,以为我是想家了。
每天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想把我这几年在外面“受的苦”都补回来。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的妻子,为了一个男闺蜜,把我抛弃了?
太丢人了。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里。
张叔给我介绍了一个在市政工程处的工作。
虽然没有之前自己当老板赚得多,但稳定,体面。
我每天按时上下班,看图纸,跑工地,写报告。
日子过得平静,甚至有些枯燥。
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宁。
我开始慢慢习惯,没有林月的生活。
我不再每天翻看她的朋友圈,不再猜测她和陆一鸣过得怎么样。
我开始学着,为自己而活。
我开始健身,跑步,把这几年在酒桌上喝出来的啤酒肚减下去。
我开始看书,学习,把我荒废了的专业知识捡回来。
我开始,重新变回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它慢慢抚平我心里的伤口,结成一道丑陋的疤。
我以为,我和林月,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她的电话。
距离她上次通知我“名额给了陆一鸣”,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
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也足够让另一个人,看清现实。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招标文件的图纸,手机响了。
是一个上海的陌生号码。
我随手接起来:“喂,你好。”
“陈默,是我。”
是林月的声音。
但和半年前的意气风发不同,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沙哑。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
我没想到,她还会再联系我。
“你怎么不说话?”她似乎有些急了,“你换号码了?我找了你好久。”
“没有。”我淡淡地说,“有事吗?”
“我……我想问你,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默!”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我们还没离婚,我关心你一下,不行吗?”
还没离婚。
我听到这四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不敢当。我怕耽误了你和陆大才子的好事。”
“你别提他!”林月突然尖叫起来,声音歇斯底里,“都是他!都是他害的!”
我皱了皱眉。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陈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开始哭,哭得泣不成声,“我不该把名额给他,我不该相信他……”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倒想听听,她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他拿到户口之后,就跟我提了分手……不,我们没在一起,他说,他一直当我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姐……”
“他对我的好,都是有目的的!他只是想利用我,拿到上海户口!”
“现在,他找到一个本地的富家女,马上就要结婚了。他把我……把我甩了……”
“他说我傻,说我天真,说我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凭什么以为能拴住他。”
“陈默,我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半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而我,心里,却一片平静。
甚至,还有点想笑。
这就是她所谓的“灵魂伴侣”?
这就是她不惜牺牲我们的婚姻,也要去成全的“知己”?
可笑,又可悲。
“哭完了吗?”我等她哭声渐小,才冷冷地开口。
她似乎被我的冷漠镇住了,抽噎着,不敢说话。
“哭完了就挂了吧。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不!有关系!”她急切地说,“陈默,你听我说!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帮你?我凭什么帮你?”
“我们是夫妻啊!”她又搬出这套说辞,“你帮我,就是帮我们自己!”
“我们?”我咀嚼着这个词,觉得荒谬至极。
“是的!陈默,你听我说。陆一鸣那个混蛋,虽然甩了我,但是,他的户口,是随迁我的。我现在去举报他,说我们是虚假关系,他的户口就会被注销!”
“然后呢?”
“然后,那个随迁名额,就又回来了!”她的声音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陈默,这次,我把名额给你!我们一起在上海,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我差点笑出声。
她以为,这是什么?
是小孩子过家家,玩腻了的玩具,可以随手丢掉,想起来了,再捡回来?
“林月,你是不是觉得,我陈默,就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打断她,“半年前,你为了他,把我当成一块垃圾,随手就扔了。现在,他不要你了,你又想起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回收站吗?”
“对不起,陈默,我知道错了……”
“晚了。”
“不晚!不晚的!”她急切地辩解,“陈默,你不是一直想来上海吗?这是多好的机会!我们可以在这里买房子,安家,过上我们以前梦想的生活!”
梦想的生活?
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香樟树绿得发亮。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平静,安稳,真实。
“林月,我不需要了。”
“什么?”
“我说,上海户口,我不需要了。”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为什么?你不想来上海了?”她不敢相信。
“是。”
“那你去哪儿了?你回老家了吗?陈默,你别犯傻!我们老家那个小地方,有什么发展?你回来,我们一起在上海,不好吗?”
“好不好,都跟你没关系了。”
“陈默!”
“林月,”我打断她的歇斯底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她颤抖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你找个时间,把离婚协议签了,寄给我。”
“我不!”她尖叫起来,“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这由不得你。”
“陈默,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所以你才这么绝情?”
我笑了。
“林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
“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有没有第三者。而是,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你是我老公啊!”
“老公?一个连男闺蜜都不如的老公?一个可以被你随意牺牲,随意抛弃的老公?”
我每说一句,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林月,我累了。这十年的感情,就像一个笑话。现在,我不想再演下去了。”
“不……不是的……陈默,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我再也不会了……”
“没有机会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
我和林月,会像两条相交线,在短暂的交汇后,渐行渐渐远,再无交集。
可我,还是低估了她的执念。
或者说,低估了上海户口对她的诱惑。
一个星期后,我正在办公室,王阿姨火急火燎地给我打来电话。
“小默!你快回来!你那个媳妇,找上门来了!”
我心里一沉。
她还是来了。
我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回家。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林月的声音。
“王阿姨,我真的是陈默的妻子,我们没有骗您。我们只是……只是前段时间闹了点别扭。”
“别扭?小默都从北京回来了,你们这别扭闹得可不小。”王阿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我推门进去。
林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我,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
“陈默,你回来了!”
她瘦了,也憔悴了。
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依然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和青黑。
身上那件名牌风衣,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你来干什么?”我没有理会她的热情,冷冷地问。
“我……我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谈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
好谈的。”
“陈默!”她走上前,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你非要这样吗?当着王阿姨的面,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面子?你当初把随迁名额给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点面子?”
我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的伪装。
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王阿姨看看我,又看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们聊,我去做饭。”她找了个借口,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陈默,我知道错了。”林月放低姿态,眼圈红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说了,晚了。”
“不晚!”她走上前,从背后抱住我,“陈默,我爱你,我心里一直都是有你的!我跟陆一鸣,真的只是朋友!”
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
曾经,这个拥抱,是我最眷恋的港湾。
如今,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恶心。
我用力,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林月,别演了,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那个随迁名额吗?”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否认。
“好,我告诉你。那个名额,我不要。你留着,给你的下一个男闺蜜吧。”
“我没有!”她激动地反驳,“我不会再有别人了!陈默,我只要你!”
“可我,不想要你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离婚,这是我最后的决定。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法院起诉。”
“你敢!”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陈默,你要是敢跟我离婚,我就……”
“你就怎么样?”我逼近一步,盯着她,“去我单位闹?去我朋友面前败坏我名声?还是,再去跟我妈的战友哭诉,说我陈世美,抛弃了你这个糟糠之妻?”
我的话,句句诛心。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月,我告诉你。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你拿捏的陈默了。”
“你想留住上海户口,想继续你高高在上的生活,那是你的事。”
“别再来烦我。否则,我不介意,把我们之间的事,都抖落出来。到时候,看看丢脸的,到底是谁。”
我的眼神,冰冷,
决绝。
林月被我看得,一步一步,往后退。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在她印象里,我一直都是那个,温和,包容,甚至有些软弱的男人。
她以为,只要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就会心软,就会妥协。
她错了。
一个人,被伤透了心,是会长出铠甲的。
“你……你变了……”她喃喃地说。
“是,我变了。拜你所赐。”
我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后悔。
“陈默,你会后悔的。”她扔下这句话,转身,狼狈地跑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打了一场硬仗。
身心俱疲。
王阿姨从厨房出来,担忧地看着我。
“小默,没事吧?”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王阿姨。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我以为,这下,总该结束了。
可我,又一次,低估了林月的“战斗力”。
她没有再来找我,也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她选择了一条,我最不希望她走的路。
她去了法院,起诉离婚。
但她提出的离婚条件,让我瞠目结舌。
她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她要求,我赔偿她青春损失费,精神损失费,共计一百万。
最可笑的是,她要求,在离婚判决生效前,我必须配合她,办理上海的户口随迁。
理由是,这是我作为丈夫,应尽的义务。
我看着律师递过来的起诉状,气得浑身发抖。
无耻!
我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李。
他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冷静。
“陈默,别激动。她这是狮子大开口,异想天开。法院不可能支持的。”
“可我恶心!”我一拳砸在桌子上,“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为了利益,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李律师见得多了,一脸平静,“你放心,这个官司,我们赢定了。”
“我担心的不是官司。”我看着他,“我担心的是,她会一直这么纠缠下去。我不想我的生活,再跟她有任何牵扯。”
李律师沉吟了一下。
“这个,确实有点麻烦。看她的架势,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就算这次我们赢了,她也可能继续上诉,或者用其他方式骚扰你。”
“那怎么办?”
“除非,你能拿出,让她彻底死心的东西。”
彻底死心的东西?
我苦笑。
我有什么,能让她死心?
开庭那天,我和林月,在法院门口,狭路相逢。
她还是那副高傲的样子,画着精致的妆,穿着昂贵的衣服。
仿佛她不是来打官司的,而是来走红毯的。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律师,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轻蔑。
“陈先生,又见面了。”林月率先开口,嘴角挂着一丝胜利者般的微笑,“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见面。”
“我也没想到。”我面无表情。
“我劝你,还是接受我的条件。这样,对我们都好。闹得太难看,丢脸的,还是你。”
“是吗?我拭目以待。”
我不再理她,径直走进了法庭。
法庭上,林月的律师,口若悬河,颠倒黑白。
他说,林月为了支持我的事业,牺牲了自己在上海的发展机会。
他说,我常年在外,对家庭不闻不问,导致夫妻感情破裂。
他说,我现在发达了,就想抛弃糟糠之妻,另寻新欢。
他把林月,塑造成一个,为爱付出,却被无情抛弃的,可怜女人的形象。
而我,则是一个,忘恩负义,喜新厌旧的,绝世渣男。
我坐在被告席上,听着他的“精彩”演讲,差点鼓起掌来。
不去当编剧,真是屈才了。
轮到我的律师发言,李律师没有长篇大论。
他只是,把一叠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呈给了法官。
“法官大人,这是我的当事人,陈默先生,在过去两年,给他妻子,也就是原告,林月女士的转账记录。”
“每个月,至少两万的生活费,从未间断。”
“逢年过节,各种红包,礼物,价值数万。”
“林月女士的父母,生病住院,所有费用,都是我的当事人一力承担。”
“请问,这就是原告律师口中,所谓的‘不闻不问’吗?”
李律师顿了顿,又拿出几张照片。
“这是林月女士,在朋友圈,公开发布的照片。”
“照片上,她和一位姓陆的先生,举止亲密,甚至,还晒出了两人的户口本。”
“而这位陆先生,就是占用了我当事人随迁名额的人。”
“请问,一段正常的婚姻关系里,妻子,会把如此重要的名额,给一个所谓的‘男闺蜜’吗?”
“一段正常的婚姻关系里,妻子,会和另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无间,甚至,暗示‘喜事将近’吗?”
李律师的每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林月的心上。
她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她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律师,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他大概没想到,我们手里,有这么多证据。
“至于原告提出的,一百万赔偿,和所谓的‘户口随迁义务’,更是无稽之谈。”
“我的当事人,不仅没有过错,反而是这段婚姻里,受伤害最深的一方。”
“我们不仅不同意原告所有的诉讼请求,并且,我们保留,追究原告,以及那位陆先生,骗取国家户籍指标的法律责任。”
李律师说完,坐了下来。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法官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他看着林月,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知道,她完了。
这场官司,我们赢了。
赢得意料之中,却又,索然无味。
休庭的时候,林月在走廊上,拦住了我。
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陈默,算你狠。”她的声音,沙哑,怨毒。
“这不是狠,是事实。”
“你毁了我,你知不知道!”她突然激动起来,“没有了上海户口,我什么都不是!我这两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她冷笑,“陈默,你别忘了,我们还没离婚!只要我不签字,你就别想摆脱我!”
“你以为,我还在乎那张纸吗?”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
“林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输的,不是这场官司,而是,你自己的人生。”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我不想再看到她。
一眼都不想。
判决,很快下来了。
法院驳回了林月所有的诉讼请求,准予我们离婚。
财产分割,因为我主动放弃了对婚前财产的主张,所以,各自名下的,归各自所有。
至于孩子,我们没有孩子,也就不存在抚养权的问题。
一场持续了十年的感情,就这样,以一纸判决,画上了句号。
我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心里,空落落的。
像一个时代,结束了。
我把判决书,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对自己说,陈默,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日子,回归了平静。
我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健身,看书。
周末,会跟朋友出去钓鱼,爬山。
或者,在家里,陪王阿姨说说话,种种花。
我的生活,简单,规律,却很充实。
我开始,慢慢地,找回了自己。
我以为,林月,这个名字,会永远地,封存在我的记忆里。
直到,半年后,我又一次,接到了她的电话。
没错,又是半年。
她似乎,总是在我快要忘记她的时候,阴魂不散地,冒出来。
这次,是一个北京的号码。
我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陈默……”
还是她的声音,但,比上一次,更加的,虚弱,和绝望。
像一个,溺水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求救。
我没有说话。
“陈默,我知道,你不愿再听到我的声音。”
“但是,求求你,最后帮我一次。”
“我……我走投无路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哭声。
“我的户口,被……被注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当初,李律师就已经警告过。
他们那种,通过虚假关系获取户口的手段,一旦被查实,后果很严重。
“陆一鸣,他……他为了跟那个富家女结婚,撇清关系,主动去举报了我们。”
“他说,是我,欺骗了他,利用他,才办的随迁。”
“现在,公安局那边,已经立案调查了。我……我可能,要坐牢……”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自作孽,不可活。
“陈默,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不求你原谅我。”
“我只想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证明,我是你的配偶,我的随迁名额,是合法的?”
我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林月,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让你证明,你的户口,是随迁我的,而不是,随迁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野男人?”
“不……不是的……”
“那是什么?”
“我……”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来,“我……我想,让你,把你的户口,迁到上海。”
“只要,只要你的户口,落在我的名下,就证明,我们的婚姻关系,是真实有效的。那我的问题,就解决了。”
我听着她荒唐的请求,觉得,这个女人,已经,不可理喻了。
“林月,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没……没关系啊!”她急切地说,“我们可以复婚!现在就去!复婚了,你不就是我的合法配偶了吗?”
复婚?
我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月,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
“你想要户口的时候,就把我一脚踹开。”
“你需要我帮你顶罪的时候,就让我回来,跟你复婚?”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再上你的当?”
“我求你了,陈默!”她放声大哭,“只要你肯帮我,我什么都愿意!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伺候你一辈子!”
“我不需要。”
“陈默!”
“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的事,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现在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是你自己,亲手,毁了你的一切。”
“你好自为之吧。”
我准备挂电话。
“陈默!你别挂!”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求着你,特别可怜,特别可笑?”
“我告诉你!我林月,就算死,也不会求你!”
“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不是求你!是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能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