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腊月飞雪的青石镇,冷得连鬼都发愁。
卖酸浆豆腐的林三娘挺着大肚推磨,只盼肚里的肉能给这穷家撑起根脊梁。
偏偏临盆撞上了日头最毒的正午,枯树奇香扑鼻,一声脆啼震落满院积雪。
算命瞎子路过,听见动静,手里的破碗“啪嗒”摔得稀碎。
他翻着白眼,死死攥住孩儿他爹的手腕,声音抖得发邪。
“这小崽子生在正午极阳之时,天灵盖上生来就悬着一顶乌纱帽啊!”
还没等当爹的欢喜,瞎老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只怕你们这穷骨头,压不住周遭的邪气,护不住这顶天生的乌纱啊!”
一句谶语,像把阴冷的铡刀悬在梁上,这极阳之时降生的婴孩,究竟会招来什么滔天祸端?
01
腊月的风像卷着冰碴子的刀片,刮在人脸上生疼。林三娘咬着牙,挺着个高高隆起的大肚子,双手死死攥住推磨的木柄。泡发了一宿的黄豆在两块大石磨中间嘎吱嘎吱地碎裂,白花花的浆水顺着石槽往下淌。
她身上那件破棉袄早就被汗水溻透了,风一吹,透心凉。丈夫周老实蹲在灶坑前面,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脾气,只知道低着头往灶膛里塞柴火。林三娘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头的苦水咕噜噜地往上直冒。
“老二家的,你这推磨的动静也忒大了,还让不让人睡个清净觉了?”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大嫂钱氏嗑着瓜子,翻着白眼走了进来。钱氏身上穿着簇新的缎面绸袄,头上还插着根亮闪闪的银簪子。
周老实吓得赶紧从灶坑前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着。他低着头,结结巴巴地陪着笑脸:“大嫂,这豆腐坊的活儿赶早,吵着您了。”
钱氏冷笑了一声,一口瓜子皮吐在刚磨好的豆渣盆里。她指着周老实的鼻子就开骂:“少给我装可怜!当家的说了,你们占着老宅这块当街的好地皮,成天弄得一股子酸臭味。明天赶紧卷铺盖滚到后街那破草棚去,这块地我们要推了盖大瓦房!”
“大嫂,那是爹临终前分给俺们的营生地方,俺们搬了,这豆腐摊子可咋支棱啊?”周老实急得眼圈都红了,两条腿直打哆嗦。钱氏一把推开他,指着门外结冰的河沟说:“没活路?去冰窟窿里捞几条大鲤鱼拿到镇上卖啊,总归饿不死你们这帮穷鬼!”
林三娘听见这话,只觉得胸口一阵火气直冲脑门。她猛地松开推磨的木柄,一把抄起案板上那把切豆腐的厚背铜刀。铜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咣当”一声重重地砍在石磨边缘,火星子直冒。
“我看你们谁敢动这院子一块砖!”林三娘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丈夫身前。她喘着粗气,挺着大肚子逼近钱氏:“你们大房霸占了家里的水田和祖宅还嫌不够,现在要断了我们两口子的活路。今天要是硬逼着我们搬,我就一刀抹了脖子,死在你们家新盖的瓦房门槛上!”
钱氏被林三娘这拼命的架势吓得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她指着林三娘的鼻子,哆哆嗦嗦地骂道:“你个泼妇,挺着个大肚子还敢动刀动枪,小心生个没屁眼的怪胎!”说罢,钱氏生怕林三娘真发疯,扭头就跑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呜咽声。林三娘手里的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石磨上。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仿佛有一双手在使劲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周老实慌忙跑过来扶住她,急得直掉眼泪。林三娘死死咬住下嘴唇,尝到了一股子血腥味,她在心里发了狠。她肚子里这块肉,不管是男是女,这辈子绝不能像他爹一样,活得像条任人打骂的丧家犬。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好日子,雪下得比鹅毛还大。到了后半夜,林三娘在炕上疼得死去活来,一声接一声地惨叫。偏生在这大雪封门、冷风刺骨的夜里,院子里那棵枯了一整个冬天的老枣树,枝干上竟然凭空冒出了一股子奇异的清香,顺着门缝飘进了屋里。
02
接生婆张大妈满手是血地从里屋跑出来,急得直拍大腿。她冲着在堂屋里转圈的周老实喊道:“老实啊,这胎位不正,脚丫子朝下呢!怕是大人孩子都悬了,你赶紧准备后事吧!”
周老实听完这话,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屋里头林三娘的叫声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声。那股子枣树的奇香在屋子里越来越浓,闻着直叫人心里发慌。
这折腾人的阵痛,硬生生从半夜熬到了第二天日头当空。正午时分,也就是老话说的午时三刻,外头的雪停了,日头毒辣辣地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就在这阳气最旺、日头最足的一瞬间,里屋突然传出“哇”的一声脆响。
这声啼哭响亮得邪乎,直冲屋顶,震得房檐上厚厚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接生婆惊喜地大喊:“生了!生了!是个带把儿的胖小子,这命可是硬生生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啊!”
周老实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刚要抱孩子,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破竹板声。一个穿着破灰棉袄、戴着瞎子镜的算命老头,拄着一根瞎狗棍,跌跌撞撞地摸进了院子。这人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瞎子徐。
“好响的号角声!这屋里可是刚落了草个带把的?”瞎子徐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拿鼻子四处乱嗅。他手里端着个讨水的破瓷碗,激动得手直哆嗦,“啪嗒”一声,破瓷碗掉在满是积雪的青砖上,摔了个粉碎。
周老实赶紧跑出去,本想把这晦气的老头轰走。瞎子徐却一把攥住了周老实的手腕,那手劲大得像铁钳子一样。瞎老头翻着翻白的眼珠子,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股阴森森的凉意。
“瞎爷,您这是干啥?俺家刚生了娃,您别在这儿胡言乱语的。”周老实疼得直咧嘴,想要挣脱。瞎子徐冷笑了一声,死死拉着他往屋檐底下的避风处靠了靠。
屋里的林三娘刚缓过一口气,虚弱地搂着怀里血呼啦擦的孩子。初为人母的喜悦还没捂热乎,她隔着窗户纸听见外头瞎子徐的话,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兀。她紧紧捂住孩子的耳朵,生怕这算命瞎子吐出什么断子绝孙的晦气话。
瞎子徐凑到周老实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这世上自带‘官帽’下凡的星宿,多挑子、卯、午、酉这四个时辰钻娘胎。你家这小子生在正午时分,日头压顶,这是天生的‘午时天官’命!他这头顶上啊,生来就悬着一顶乌纱帽呢。”
周老实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瞎子徐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凄厉。“可这官帽太重,你们这种土里刨食的破落户,根本扛不住!这满村的邪气都要来欺压他。我给你留句话,不出七岁,必定有你们同宗血亲之人,要借这孩子的命数去升官发财!”
说完这话,瞎子徐松开周老实的手,也不讨水喝了。他拿起瞎狗棍在地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冷笑着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院子。只留下周老实面如土色地瘫坐在雪窝子里,浑身直打寒颤。
03
这日子就像石磨上的黄豆,一圈一圈地碾过去,转眼间就过了七个年头。林三娘给这午时出生的儿子取了个贱名,叫周狗儿。老话说贱名好养活,她是真怕瞎子徐当年那句“借命”的预言成了真。
这七年里,林三娘像防贼一样防着大房一家,处处藏锋守拙。她故意拿灶底的黑灰抹在狗儿的脸上,大冬天的也只给他穿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不让他在外人面前显露半点机灵劲儿。狗儿这孩子确实聪明得邪乎,林三娘在摊子上卖豆腐,他看一遍铜板进出,就能把那笔乱七八糟的糊涂账算得清清楚楚。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狗儿七岁这年春天,大伯哥周大在镇上花大价钱捐了个巡街的小官,整个人抖抖起来了。周大家里不知从哪儿请来个留着山羊胡的风水先生,拿着罗盘在周家祖坟那块坡地转悠了整整三天。
那天半下午,周大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气势汹汹地踹开了豆腐坊的院门。周大手里盘着两核桃,拿鼻孔对着周老实说:“老二,先生看过了,咱们家祖坟那块地是‘出将入相’的风水宝地。我儿子金宝将来是要考状元的,你赶紧把你爹那破坟圈子迁走,我要把我们大房的太爷爷埋进去镇风水。”
周老实正挑着水桶,一听这话,吓得扁担都掉在了地上。他扑通一声跪在周大面前,拽着周大的袍角哭喊:“大哥,那可是咱亲爹的坟啊!这坟要是动了,爹在地下不得安宁啊,求你行行好吧!”
“滚一边去!你个没用的废物,好风水留给你们也是糟蹋!”周大一脚踹翻了周老实,满脸的不屑。他转头冲着身后的家丁一挥手:“明天一早,带上铁锹镐头,去坡地上给我把坟平了!”
林三娘正在里屋给狗儿缝补鞋底,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手里的纳鞋针一下扎破了手指头。鲜血直冒,她连吸都不吸一口,满脑子都是瞎子徐当年那句“血亲之人要借他的命数去升官发财”。这根本不是什么迁坟,这是大房看上了祖坟的灵气,要断了自己儿子的活路来保他们家的富贵!
林三娘心里的忍耐瞬间到了极限,母性的护犊之情像压抑了多年的火山一样彻底喷发。她把狗儿推进里屋的炕旮旯里,顺手抄起灶坑边那根烧得乌黑发亮的粗铁火棍,疯了一样冲出了屋门。
她一脚踢开跪在地上的周老实,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窝囊废!人家都要刨你亲爹的坟、断你儿子的命了,你还在这磕头!你还是不是个站着撒尿的男人?”骂完丈夫,她转过身,双手举起铁火棍,死死盯着周大。
“周大,你听好了!明
天谁敢动那块坟地一锹土,我就先用这棍子敲碎他的天灵盖,然后再一把火烧了你家那大瓦房!”林三娘咬牙切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副拼命的凶狠劲儿,活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周大被林三娘这不要命的眼神盯得心里直发毛。他往后退了一步,强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绸缎长衫,阴狠地留下一句场面话:“行,你个泼妇,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走着瞧,早晚有你跪下来求我的那一天!”说完,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04
祖坟的风波暂时被林三娘拿命压了下去,可这日子过得越发提心吊胆。初夏的集市上,人声鼎沸,林三娘的豆腐摊前挤满了买菜的街坊。七岁的狗儿穿着破单衣,乖巧地站在摊子后面帮着收铜板。
镇东头的张屠户是个远近闻名的泼皮无赖,平日里最爱占小便宜。他拎着两斤猪大肠来到豆腐摊前,把几枚生锈的铜钱往案板上一扔,粗着嗓门喊:“切五斤白水豆腐,少给一两,老子砸了你的摊子!”张屠户边说边把自己那杆黑漆漆的秤砣放在了林三娘的秤盘上。
林三娘知道这张屠户的秤砣里灌了铅,是专门用来坑人的。可她孤儿寡母的,丈夫又不在身边,实在不敢招惹这种地痞。她叹了口气,刚要忍气吞声地切豆腐,一旁的狗儿却突然伸手按住了豆腐刀。
狗儿一点也没害怕,乌黑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他没哭没闹,转身端起用来洗黄豆的那盆清水,走到张屠户面前。他用小孩玩耍般的稚嫩口吻说:“张大伯,你这秤砣这么沉,里面是不是藏了小金鱼呀?我把它放水里洗洗,看小金鱼能不能游出来!”
张屠户还没反应过来,狗儿已经“扑通”一声把那块秤砣扔进了水盆里。接着,他又从旁边的菜摊上借了个正常的一斤重铁秤砣,也扔进了水盆。水面漫过了秤砣,狗儿指着水盆大声对周围的街坊说:“大家看,张大伯的秤砣比借来的大一圈,可水漫上来的却差不多高,这大秤砣里面分明是空心的,塞了重家伙呢!”
周围的街坊一看,顿时议论纷纷,都指责张屠户没良心。张屠户臊得满脸通红,一把捞起自己的秤砣,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就在不远处的茶棚里,一位退役还乡的老县丞正端着紫砂壶,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老县丞摸着发白的胡须,盯着狗儿那冒光的眼神里,满是赞许和惊讶。
林三娘顺着视线看到了老县丞,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她知道儿子这下子锋芒毕露了,在集市上出了风头,怕是要惹来祸端。她赶紧拿布盖住剩下的豆腐,拉起狗儿的手就往家走,想去避避风头。
就在娘俩刚走出集市街口的时候,前面突然尘土飞扬。两班穿着号坎的衙役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拨开人群,径直奔向林三娘和狗儿。领头的捕快二话不说,一把将七岁的狗儿揪住领子,狠狠地按在路边腥臭的泥地里。
周围的买卖人吓得四散逃开。林三娘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拉开那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你们这是干什么!大白天的强抢小孩子吗?还有没有王法了!”她撕扯着捕快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捕快一脚把林三娘踹翻在地,从腰里拽出哗啦啦响的铁锁链,直接往狗儿细嫩的脖子上一套。捕快冲着地上的林三娘啐了一口唾沫,冷冷地说:“王法?你儿子偷了周大老爷家少爷的御赐玉观音!人赃并获,有什么话,去大牢里跟阎王爷说去吧!”
原来,周大的儿子周金宝今天在学堂里丢了块祖传的玉观音。周大家丁跑来集市,硬说刚才看到狗儿在学堂附近鬼鬼祟祟。捕快当场扒下狗儿的破棉袄,竟然真的在夹层里搜出了那块用红布包着的玉观音。
林三娘看着那块泛着绿光的玉佩,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如坠冰窟。她终于明白了大伯哥周大那天留下那句狠话的含义。那顶瞎子徐口中天生的“官帽”,此刻眼看就要变成砍下她儿子头颅的冰冷铡刀!
05
县衙的大堂上,阴森森的透着一股子血腥味。两排衙役手持杀威棒,有节奏地敲击着青石地面,嘴里齐声高呼“威——武——”,震得人耳膜生疼。堂上的牌匾写着“明镜高悬”,底下坐着的县令却是个收了周大五十两雪花银的糊涂官。
“大胆刁民周狗儿,竟敢入室盗窃御赐之物!来人,大刑伺候,给他上夹棍!”县令惊堂木一拍,肥胖的脸上横肉乱颤,根本不容人申辩。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提着夹棍就冲了下来。
林三娘头上的木簪子早就掉在了泥水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她像疯魔了一样挣脱开押着她的衙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死死趴在夹棍上。她把自己的双手塞进夹板里,脑袋把青石砖磕得“砰砰”作响,鲜血顺着额头流了满脸。
“青天大老爷,这案子冤枉啊!我儿子一天都在集市上卖豆腐,根本没去过什么学堂!那玉观音是别人硬塞进他衣裳里的!”林三娘把嗓子都哭哑了,声音凄厉得像杜鹃啼血。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冷笑的周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大伯哥为了保自家的风水,要彻底断了狗儿的生路。
七岁的狗儿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脖子上还挂着沉重的铁链。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吓得尿裤子。他把脊背挺得笔直,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那双乌黑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跟年龄完全不符的狠劲和不屈的正气。
县令见林三娘如此撒泼,觉得失了官威,顿时勃然大怒。“好个刁妇,竟敢咆哮公堂!来人,把这妇人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再把那小贼的手指头给我夹碎了!”
衙役们得了令,上来粗暴地拖拽林三娘。林三娘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畏惧,满心只有绝望后的疯狂。她死死抱住柱子,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指甲在木柱上挠出了一道道血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破竹板声。
“啪嗒!啪嗒!”那声音穿透了杀威棒的威吓,直直撞进公堂。一个干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门外的衙役竟然拦他不住。
来人正是当年那个讨水喝的瞎子徐。他脸上布满了风霜的褶子,手里的盲杖在地上敲得震天响。瞎子徐虽然看不见,却径直走到大堂正中央,手里的盲杖猛地一抬,直直指向高高在上的县令。
“你个瞎了狗眼的父母官!你敢动他?”瞎子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底发寒的威严。
他厉声喝道:“这孩子是午时三刻顶着大太阳降世的‘天官’!你且扒开这小崽子额头上的乱发,仔细看看他天灵盖上长着什么东西!打了他,你这头上的乌纱帽明天就得落地!”
06
瞎子徐这番话一出,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县令举在半空中的惊堂木僵住了,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官场上的人最忌讳这种冲撞命理的事儿。
一直在公堂外听审的那位退役老县丞,此刻拨开人群,步履稳健地走上堂来。老县丞在本地德高望重,连县令也得给他几分薄面。他走到狗儿面前,微微弯下腰,用袖口轻轻拨开狗儿满是泥污和汗水粘结的头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狗儿的额头上。老县丞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只见在狗儿额头正中央,赫然印着一道天生的暗红色胎记。那胎记的形状奇特,两头微微翘起,中间方正,宛然就是一顶明朝官员戴的乌纱帽帽翅!
“这……这还真是天生的官帽印记!”老县丞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县令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责备和警告。县令吓得一哆嗦,赶紧示意衙役把狗儿脖子上的铁链解开。
狗儿借着这个喘息的机会,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没有提什么神鬼星宿的事,而是转头看向躲在周大身后、吓得直哆嗦的周金宝。狗儿条理清晰,声音清脆地开了口,指着呈在托盘里的玉观音。
“大人,您看那玉观音的缝隙里,沾着黑色的黄泥垢。周金宝少爷的缎子鞋底上,踩的也是学堂后院的黑黄泥。而我常年在豆腐坊里帮娘推磨,鞋底上沾的只有白色的豆渣。若是我去学堂偷了东西,这玉佩上的泥和鞋底的泥,怎么会跟我的鞋底对不上号?”
狗儿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盯着周大:“分明是有人把玉佩扔在泥地里踩脏了,然后趁着集市人多,偷偷塞进了我的后背衣襟里!”
老县丞在一旁连连点头,顺水推舟地大声斥责捕快:“糊涂!如此明显的破绽,你们竟敢草菅人命!把那周金宝的鞋底翻过来看看!”衙役上前一验,果然如狗儿所说,鞋底的黑泥与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案情瞬间反转。周大一家见事情败露,吓得顿时瘫软在青石板上。周金宝更是吓得哇哇大哭,承认是父亲让他把玉佩塞进狗儿衣服里的。
林三娘一把将狗儿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喷涌而出。她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抚摸着儿子额头上的那块胎记。那一刻,她突然悟透了,哪有什么天生的鬼神官帽保佑,这孩子真正的“官帽”,是他骨子里面对强权不屈的刚直,和那份临危不乱的清白底气。
老县丞抚须大笑,当场拍板:“好一个聪慧刚直的神童!这案子真相大白,这孩子,老夫收作关门弟子了!”县令尴尬地陪着笑脸,连连赔罪。周大结结巴巴地跪在地上求饶,被林三娘走上前,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地啐在了脸上。
07
公堂上的事水落石出后,青石镇彻底炸开了锅。原本那些看不起林三娘、跟着大房一起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街坊邻居,这会儿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豆腐坊的门槛都快被提着鸡蛋、拎着点心来套近乎的人给踏平了。
“哎哟,三娘啊,我早就看出来狗儿这孩子天庭饱满,是个做大官的料!”前街的王寡妇把一篮子红皮鸡蛋往案板上推,脸上笑得像朵花。平时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周老实,这次也终于硬气了一回。他红着眼眶,把周大连夜派人送来求和的绸缎和银锭子,一股脑全扔到了街当中的泥水坑里。
林三娘头上裹着白纱布,手里拎着一把扎得结结实实的大扫帚。她二话不说,照着王寡妇的脚底板就扫了过去,扬起一阵灰尘。“拿走你的鸡蛋!俺家狗儿没出息的时候,你们当他是路边的野狗。现在看老县丞收了他当徒弟,又跑来献殷勤,俺们老周家不稀罕这份假情假意!”
林三娘像赶鸭子一样,把院子里那些巴结逢迎的闲杂人等全都赶了出去,“咣当”一声插上了院门。她甚至谢绝了老县丞派人送来的补贴银两,只答应让狗儿每天去老县丞的府上读书认字。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林三娘走到石磨前,继续操起那把沉甸甸的推磨木柄。她一边用力推着磨,一边对坐在小马扎上看书的狗儿说:“狗儿,你记着,咱家穷,但不占别人那份富贵的便宜。别人给的终究是别人给的,你的路,得你自己拿笔杆子,一笔一划去考出来。娘就算把这把老骨头熬成豆腐渣,也供你读书!”
经历了这一场生死劫难,七岁的狗儿仿佛在一夜之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他放下手里的破旧书本,看着母亲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粗糙双手,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他在心里默默立下了誓言,此生绝不辜负母亲这番拼死护佑的苦心。
林三娘看着儿子那认真的模样,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她不再担惊受怕大房的算计,也不再畏惧瞎子徐口中的命数。日子虽然依旧清苦,但这破烂的豆腐坊里,却长出了一根谁也压不弯的铁脊梁。
08
春去秋来,冬雪消融,十年的光景在石磨的嘎吱声中悄然而过。又是一个腊月里大雪纷飞的清晨。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七岁小顽童周狗儿,如今已经长成了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的青年秀才,并由老县丞做主,改了个大名,叫周天瑞。
周天瑞背着沉甸甸的青布书箱,站在破旧的豆腐坊院子里,准备启程进京赶考。大雪飘落在他的双肩上,却掩不住他眼底那股子锋芒内敛的英气。
林三娘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多半,背也有些佝偻了。她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竹屉从灶房里走出来,把刚蒸好的几个杂面干粮用油纸仔细包好,硬塞进周天瑞的怀里。她伸出粗糙的手,仔仔细细地替儿子拍去肩膀上和书箱上的雪花,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宝贝。
“瑞儿,路上风大,干粮贴着心口捂热了再吃。到了京城,别管考得中考不中,都得堂堂正正地做人,别学你大伯那副唯利是图的做派。”林三娘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眼眶有些发红。
周天瑞重重地点了点头,双膝跪地,在雪地里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辞别了父母,他踏着厚厚的积雪,独自走上了出镇的官道。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风雪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老得已经快走不动道的瞎子徐。他裹着件破羊皮袄,坐在树根底下避风,手里的瞎狗棍早已经磨得溜光水滑。听到脚步声,瞎子徐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摸了摸周天瑞背上的书箱,沙哑着嗓子吟唱起来:“子时破暗,卯时迎光,午时正大,酉时归藏。你生在正午,这辈子就是要站在太阳底下,说亮堂话,办亮堂事的。”
瞎子徐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仰起头对着漫天风雪大笑:“去吧!去戴你那顶真正的官帽!这满天下的邪气,还等着你去压呢!”
周天瑞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朝着瞎子徐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母子俩一个站在村口,一个站在豆腐坊的屋檐下,隔着漫天风雪遥遥相对一笑。
林三娘看着儿子那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挺拔背影,转身回了自家的豆腐坊。她卷起袖子,继续操起那把用了半辈子的厚背铜刀。热腾腾的豆浆气蒸腾而起,把这清苦却又充满奔头的日子,继续踏踏实实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