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
七月末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得柏油马路都泛着油光。
我爸开着他那辆开了八年的比亚迪,空调坏了,窗户摇下来,热风呼呼地往里灌。我妈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不说,从出门到现在就没开过口。我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个红包,里面包了六百块钱。
六百块,在我们家不算小数目了。
我爸在工地上做小包工头,一年到头能挣个十来万,听着不少,但刨去垫资、刨去要不回来的烂账,到手也就勉强糊口。我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站一天腿都是肿的。
“到了。”我爸把车停在酒店门口。
这是县城里算好的酒店了,一桌八百八的席面,我舅妈定的。我舅舅在县教育局当个科长,手里有点小权,舅妈开了个服装店,生意不错。他家条件比我们家好,这事儿全家人都知道,舅妈也喜欢让全家人都知道。
我下了车,拽了拽身上那件新买的T恤。四十九块钱,淘宝上买的,我妈说升学宴穿好点,别让人看笑话。
“笑笑,你那个分,真不复读了?”我妈突然问我,声音很轻。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复读了,就上这个。”
620分,不算低,但也不算高。够得上一本,但好专业够不上。我报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为这事儿,我妈跟我置了半个月的气,她觉得当老师没出息,挣不了大钱。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真的不想复读了,高三那一年,我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极限。再复读一年,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垮掉。
“行了,别说了,进去吧。”我爸掐灭手里的烟,率先走进了酒店。
宴会厅在三楼,电梯门一开就听到了舅妈的笑声,那种很脆很响的笑,像是专门笑给别人听的。
“哎呀,我们家琳琳啊,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这次高考668分,全县第三名,被上海交大录取了……”
我走进去的时候,舅妈正拉着一个亲戚的手说话,声音大得整个厅都听得见。我表妹林琳坐在主桌边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确实像个准大学生了。
“哟,笑笑来了!”舅妈看见我,脸上堆起笑,“快来快来,坐这边。你表妹今天可是主角,你可得好好敬她一杯。”
我笑了笑,把红包递给舅妈:“恭喜。”
舅妈接过去,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很快又重新堆起来:“客气啥,一家人。对了笑笑,你那个分……也还行,好歹上个本科嘛。”
这话听着像是安慰,但那语气,那眼神,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思。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我妈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我爸倒是沉得住气,拉着我妈在边上坐下,给亲戚们散烟。
宴会开始前,舅妈非要让我和林琳站在一起拍张照。
“来来来,姐妹俩合个影,都是大学生了!”舅妈举着手机,嘴上说着姐妹俩,眼睛却只盯着林琳,“琳琳你站直点,别驼背,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拿着!”
林琳从包里掏出那张上海交大的录取通知书,红彤彤的,上面烫金的字特别扎眼。
我站在她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的通知书还没到。
“笑笑你也拿个东西啊,”舅妈看了看我,想了想,从桌上拿了个红包塞我手里,“拿着这个吧,喜庆。”
我捏着那个红包,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着,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拍完照,舅妈拉着林琳开始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要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给人家看一遍。
“668分!上海交大!我们家琳琳从小就聪明……”
我坐在角落里,闷头吃饭。我妈坐在我旁边,筷子都没怎么动。我爸倒是吃得挺香,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舅妈有点过分了。”我妈低声说了一句。
“算了。”我说。
但我心里其实不太算得了。
林琳确实从小就比我成绩好。小时候过年,亲戚们聚在一起,总要问成绩。林琳每次都考前三名,我中等偏上。舅妈每次都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林琳的成绩单拿出来念一遍,然后“安慰”我妈:“孩子嘛,有人开窍早有人开窍晚,笑笑可能还没开窍呢。”
后来上了高中,我成绩提上来了,但跟林琳还是有差距。高三这一年,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了学习上。模拟考的时候,我有时候能考到630多分,那时候舅妈的脸就不太好看。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查到自己考了620分,说实话,我是有点失望的。比我预估的低了十来分,但也不算太离谱。
我妈问我:“林琳考了多少?”
我说:“不知道,没问。”
然后我妈打电话问了舅妈。电话那头,舅妈的声音大得我都能听见:“668!全县第三!哎呀,我们家琳琳这回可真是争气了!”
我妈挂了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挺好,都挺好。”
我知道我妈心里不好受。她跟舅妈是亲姐妹,从小比到大。舅妈嫁得好,生了林琳之后,林琳又样样比我强,舅妈每次在我妈面前说话,那语气都带着优越感。我妈性格要强,但偏偏在儿女这件事上,她硬气不起来。
饭菜吃得差不多了,舅妈突然拿着话筒站到了台前。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来参加我们家琳琳的升学宴,”舅妈笑得合不拢嘴,“琳琳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学习从来不用我们操心……”
她说了很多,把林琳从小学到高中的光辉事迹都回顾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突然提到了我。
“今天我们家笑笑也来了,笑笑今年也考得不错,620分,也是本科了。虽然跟琳琳比差了点,但也不容易了,毕竟底子不一样嘛……”
这话一出,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底子不一样。
这话说得多妙啊。听着像是替我解围,实际上就是在说:你家孩子就是不如我家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如。
我妈“啪”地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张秀兰,”我妈站了起来,声音都是抖的,“你说谁底子不一样?”
舅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妈会当场翻脸,但很快又笑起来:“哎呀姐,你急什么,我这不是夸笑笑呢嘛……”
“你那是夸吗?”我妈气得脸都红了,“你这嘴……”
“行了!”我爸一把拽住我妈,压低了声音,“这么多人呢,别闹。”
我妈被我爸拽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还是坐下来了。
舅妈看了我妈一眼,撇了撇嘴,继续拿着话筒说:“来来来,大家举杯,一起祝贺我们家琳琳……”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觉得有点恶心。
宴会散了之后,回去的路上,我妈在车里哭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从小到大,她哪次不是拿她家琳琳踩我们家笑笑?我就想不明白了,都是亲姐妹,她为什么要这样?”
我爸沉默地开着车,半晌才说:“行了,以后少来往就是了。”
“不来往?过年过节的不还得见面?我爸妈还活着呢,我能不去吗?”我妈越说越激动,“笑笑,你争口气,大学好好念,以后考研考博,别让人家看扁了!”
我没说话,扭头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极了高三那一年我熬过的那些夜晚。
620分,是不够好,但我真的尽力了。
回到家,我洗了澡就躺床上了。手机上,家族群里热闹得很,舅妈发了一堆今天升学宴的照片,每张都有林琳和那张录取通知书。
亲戚们排队夸:“琳琳真厉害!”“前途无量啊!”“以后在上海落户了,可
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
舅妈回复:“那是必须的,以后琳琳在上海有出息了,肯定忘不了大家的!”
我妈在群里没说话。我爸也没说话。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不难受是假的。
不是因为林琳比我考得好,而是因为舅妈那种态度。那种“你永远不如我”的态度,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有了。
我小时候学跳舞,舅妈就给林琳报了芭蕾班,说她家林琳有天赋。我学画画,舅妈就给林琳报了国画班,说西洋画没意思,还是国画有内涵。反正不管我干什么,舅妈总要找个角度证明林琳比我强。
后来我就不跟林琳比了,比不过,也不想比。
但今天那种当众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还是让我难受了。
手机突然亮了,是林琳发来的微信。
“姐,今天我妈说话有点过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的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
林琳这个人,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她从小到大被舅妈捧着惯着,养了一身公主病,但也没什么大坏心眼。只是她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跟舅妈如出一辙,只不过她表现得温和一些。
“没事。”我回了一句。
“你那个学校确定了吗?师大的话其实也挺好的,以后当老师稳定。”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很好笑。
“也挺好的。”
这四个字,从她们嘴里说出来,好像是在施舍什么似的。
“嗯。”我回了一个字,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睡觉。
七月就这么过去了。
通知书还没来,我妈每天都要查一遍物流信息,比我还紧张。我爸倒是淡定,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八月初的时候,我妈回了趟娘家,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张秀兰又把琳琳的录取通知书发朋友圈了,”我妈把手机拍在茶几上,“这都第几条了?十三条了!录取个大学跟当了国家领导人一样!”
我拿起我妈的手机看了一眼,舅妈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林琳的录取通知书和一张车票的照片,配文是:“宝贝女儿即将远行,妈妈既欣慰又不舍。愿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下面的点赞和评论一大串,全是“优秀”“羡慕”之类的话。
“行了妈,人家高兴嘛,发就发呗。”我其实已经不太在意了。
“她高兴是她的事,可她每条朋友圈都要提一句你考620分的事!你看看,这条,人家问她笑笑考得怎么样,她回复说‘笑笑考了620,也不错,能上本科了’——”
我妈越说越气:“什么叫‘也不错’?什么叫‘能上本科了’?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拿过手机一看,还真是。
舅妈那条回复下面的评论又跟了一串:“620也不错,差琳琳48分,不算太多。”“姐妹俩都上大学了,你姐也算熬出来了。”“笑笑这孩子也挺努力的,就是天赋这种东西确实没办法。”
我看完这些评论,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她们说话的姿态,好像我考620分是一种施舍,我应该感恩戴德,而不是理直气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620分,真的就那么差吗?
全县排名,林琳排第三,我排第二十七。
全县几万考生,我排进前三十,就活该被人当成反面教材?
我越想越觉得荒谬,越想越觉得可笑。
可笑完了,又觉得悲哀。
替自己悲哀,也替我爸妈悲哀。
我爸在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晒得跟黑炭一样,腰都直不起来了,还不是为了供我念书。我妈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得跟馒头一样,站了十几年,落下了静脉曲张的毛病,还不是想让我能上得起补习班。
他们已经尽力了。
我也尽力了。
可在舅妈眼里,我们家的“尽力”,跟她家的“优秀”比起来,永远矮一头。
这种感觉,像是一根刺,扎在肉里,不太疼,但一直在那儿,拔不出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的通知书迟迟没到,我妈的焦虑越来越重。她每天都催我给招生办打电话,我说不用打,人家说了八月中旬统一寄出。我妈不信,非要我打。
我就打了。招生办的人说,通知书已经寄出了,就这几天到。
八月十二号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
“笑笑,”我妈的声音有点奇怪,“你的通知书到了。”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红底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大字。
师大的通知书,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妈的表情很奇怪,她盯着那张通知书,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了?”我问。
“你再看看,”我妈指着通知书的一角,“这个是……什么?”
我低头仔细一看,这才注意到录取通知书上还有一行小字:
“祝贺您被我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公费师范生)录取,本专业与北京大学中文系合作培养,在校期间成绩优异者可获得北京大学免试推荐研究生资格,并可申请北京大学双学位项目。”
北京大学联合培养。
这几个字,像是一颗炸弹,把我妈炸懵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妈的声音都变了调,“跟北大一块儿培养?”
我也愣住了。
当时报这个专业的时候,我确实在招生简章上看到了“与北京大学中文系合作培养”的字样,但我觉得这事儿不太可能落到我头上,毕竟我一个620分的学生,怎么可能跟北大扯上关系?
但现在,这张通知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还盖了章。
“妈,我不知道……”
“你报的这是什么?公费师范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免学费,毕业之后要当老师……”
“还能去北大念研究生?”
“说是成绩优异者可以……”
我妈一把抱住我,声音都哽咽了:“好好好,这下看谁还敢说我家笑笑考得不好!”
我被我爸拉到小区门口的饭馆里吃了顿饭。
“喝点?”我爸问。
“行。”
我爸要了两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我爸喝了一口酒说,“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苦。她跟你舅妈争了一辈子,其实争的不是别的,就是一口气。”
“我知道。”我说。
“你小时候生那场病,你妈在医院陪了你二十一天,瘦了十五斤。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长大了,不管有没有出息,健健康康的就行。”我爸的声音有点沉,“你考上大学了,爸高兴,不是因为什么北大,就是因为你考上大学了。你不知道,爸没念过几年书,这辈子吃的就是没文化的亏,你能念到大学,爸就觉得值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别管别人怎么说。你表妹考得好是人家的本事,咱不眼红也不嫉妒。你考得也不差,咱也不丢人。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点点头,端起酒杯:“爸,我敬你。”
“敬什么敬,自己家人。”我爸笑着跟我碰了一下杯,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
北京大学联合培养。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当初报这个专业,就是冲着“公费师范生”去的,免学费,包分配,对我们家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至于什么“北大联合培养”,我当时真的没太在意,觉得那是极少数优秀学生的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
没想到,这个馅饼就这么砸到了我头上。
手机突然响了,是林琳。
“姐,听说你被师大和北大联合培养的专业录取了?”
“嗯。”
“恭喜你啊!”林琳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那以后你要是去北大读研了,咱们离得就近了,我在上海,你在北京,不算远。”
“八字还没一撇呢,说是成绩优异者才有机会。”
“你成绩也不差啊,620分,就是发挥有点失常而已。我相信你可以的。”
林琳这话听着真诚,但我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别扭。
可能是因为听惯了她和她妈那种“安慰”的语气,我已经不太能分辨出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了。
“谢谢。”我说。
“对了姐,”林琳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犹豫,“我妈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你让大姨别老发朋友圈了行不行?我妈看到之后老在家里发脾气……”
我愣住了。
让我妈别发朋友圈?
“林琳,”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妈发了十三条朋友圈炫耀你的录取通知书,我妈才发了三条,你让我妈别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一样嘛……”林琳的声音有些委屈,“我妈发的时候,又没人不开心……”
“那你的意思是,我妈发了,你妈就不开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琳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妈发的时候,又没人不开心。”
是啊,在她眼里,她妈炫耀就是理所应当,我妈分享喜悦就成了让人不开心的事。
凭什么?
就因为从小到大,她们家一直压我们家一头,所以她们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
一旦发现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人站起来了,就开始浑身不舒服?
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八岁,林琳六岁。过年的时候,姥姥给我们一人买了一件新衣服。我的是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林琳的是一件粉色的。林琳看到我的衣服,非要跟我换,我不肯,她就哭。舅妈过来哄她说:“姐姐那件不好看,咱不要,咱这件粉色的多好看啊。”
林琳不哭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身上那件红色的,比她那件粉色的便宜四十块钱。
舅妈哄林琳的时候,说的是“姐姐那件不好看”,而不是“你那件更好看”。
她永远要在比较中找到优越感。
即使只是两件衣服。
这样的人,一旦发现你过得比她们好,她们不会祝福你,只会觉得你“凭什么”。
八月二十号之后,我的故事被一个本地自媒体账号报道了,标题是“全县二十七名考上北大联合培养项目”,虽然有点标题党,但也不能算假。
这篇报道在本地传开了,家族群里的亲戚们纷纷转发,一口一个“笑笑出息了”“老张家真是祖坟冒青烟”。
舅妈在群里消失了整整三天。
我妈跟我说,舅妈私底下跟姥姥打电话诉苦,说我妈是故意的,就为了报复她,打她的脸。
姥姥在电话里把我妈骂了一顿,说她不懂事,说姐妹之间有什么好争的,让舅妈脸上不好看。
我妈挂了电话,哭了半宿。
“我女儿考得好,我高兴都不行吗?”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张秀兰发十三条朋友圈的时候,我说什么了吗?我转发一条新闻都不行?”
我抱着我妈,不知道该怎么劝。
有些人的逻辑就是这样,她可以站在高处俯视你,但你不能站在平地上跟她平视,更别提站得比她高了。
你站得比她高,她会觉得天都塌了。
八月底,两家彻底闹掰了。
起因是姥姥的生日宴。
我妈提前跟舅妈商量,说两家分开办吧,免得到一起又闹别扭。舅妈在电话里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跟姥姥哭诉,说我妈不孝顺,连姥姥的生日都不愿意张罗。
姥姥又打电话骂我妈:“亲姐妹闹成这样,你让我老脸往哪儿搁?不就是琳琳考得好,你们家笑笑沾了政策光吗?值得你这么嘚瑟?”
我妈当场就炸了。
“沾政策光?妈,笑笑是自己考上的,620分!什么叫沾政策光?”
“620分算什么好大学,琳琳668分……”
我妈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妈躺在沙发上,饭也不吃,话也不说。我爸做了饭端到她面前,她也不动。
“妈,别想那么多了。”我坐到我妈旁边。
“笑笑,”我妈的声音很轻,“妈对不起你。从小到大,妈总拿你跟林琳比,总说你不如她。其实妈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是妈不好,妈非要跟她争,到头来让自己亲闺女受委屈。”
“妈,我没委屈。”
“别说了,妈心里清楚。”我妈拉住我的手,“以后,你过你自己的日子,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妈再也不跟她们比了,爱说什么说什么去。”
我看着我妈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心里酸得不行。
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放下了。
不是因为认输了,而是因为想通了。
九月初,我收拾行李准备去学校报到。
我妈给我装了满满一箱子的东西,什么都有,连洗衣液都带了两瓶,说省城的东西贵。
我爸开车送我,临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红着眼眶跟我挥手。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还站在门口,手举着,一直没放下来。
到了学校,办理完入学手续,我被带到了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其他三个舍友也都是公费师范生。一个云南的,一个贵州的,还有一个是本省的。
云南那个叫周萍,特别自来熟,刚见面就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就是那个北大联合培养的啊?我们群里都传遍了,说咱们专业今年有个大神!”
“什么大神,我就是正常考进来的。”
“得了吧,620分呢,咱班第二名才600出头。”周萍啧啧称奇,“你知不知道咱们这个北大联合培养的项目有多难进?一年就招二十个人,省里前三名才能进,就你一个是通过正常高考进来的,其他都是提前批单独招生。”
我愣住了。
这事儿我完全不知道。
“那我是……”
“你是捡了漏,”周萍笑着说,“你那个专业是公费师范生的一个实验班,今年头一年招生,单独划线的,本来要求的是提前批考生才能报,但因为填报政策上的一个疏漏,普通批的考生也能报。所以你才能以620分的成绩进这个专业,正常情况下怎么也得650分以上的。”
我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舅妈口中的“沾了政策光”?
是,我确实是沾了政策光。但这机会摆在那儿,谁都能报,我报了,我被录取了,这就是我的本事。
送我爸走的时候,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闺女,你记住,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抓住机会能走多远走多远,别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这世上的便宜,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留的。”
“嗯。”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突然释然了。
不管我是620分还是668分,不管我是凭实力还是凭运气,我已经在这里了,这就是我的新起点。
至于林琳,至于舅妈,至于那些碎嘴的亲戚,都随他们去吧。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没必要非得比个高低。
日子是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开学之后,学习压力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北大联合培养的班级,课程安排比普通专业要密集得多。除了师大的必修课之外,还有北大的网课要上,每个学期要完成两篇北大的课程论文,大二还要去北大参加暑期学校。
班上的同学底子都很好,有几个是全省前二十名的尖子生,为了免学费才选了这个专业。跟他们比起来,我620分的基础确实显得有点薄弱。
第一个学期,我特别吃力。
古汉语课上的繁体字文献,别人看一眼就能翻译出来,我得查半天字典。文学理论课上讨论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我连名字都念不顺溜。
那段时间我常常熬夜到凌晨两三点,啃那些晦涩的学术著作,做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有时候实在看不懂了,就趴在桌上哭一会儿,哭完了继续看。
周萍说我是她见过最拼命的人。
我说没办法,起点比别人低,只能笨鸟先飞。
但其实我心里清楚,支撑着我的不只是学习的压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舅妈那句“底子不一样”。
是亲戚们那些“天赋没办法”的评论。
是我妈那通被姥姥骂哭之后打来的电话。
我不甘心。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不想自己后悔。
大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我的绩点排在全班第五。不高不低,中规中矩。
周萍夸我厉害,说能进前十的都是神人。
我没说话,因为我看到了第一名的绩点,比我高了一大截。
那个寒假我没回家,留在了学校。一来是为了省路费,二来是想多看点书。
学校给留校学生安排了集中住宿,我和几个外省的女生住在一栋楼。白天去图书馆看书,晚上回来洗漱睡觉,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我爸接的,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我妈抢过电话问了一大堆吃得好不好、冷不冷的问题,最后说了一句“你姥姥让我们去她家过年,我说不去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不去?”
“你舅妈一家也去,我不想跟他们凑一块儿。”
“妈,你别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自己,”我妈打断我,“是妈自己不想去了。这么多年了,每年过年都听你舅妈在那儿叨叨,我听够了。今年咱家自己过年,清静。”
挂了电话,我站在宿舍楼的走廊上,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了一下,家族群里有人在发视频,是姥姥家的年夜饭。
视频里,舅妈端着酒杯,对着镜头笑:“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我们家琳琳在上海挺好的,期末考了全专业第三,老师都夸她呢……”
林琳坐在舅妈旁边,脸上带着笑,但看起来有点疲惫。
评论区又是一片夸赞。
我退出群聊,给林琳单独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过了一会儿,林琳回复了:“新年快乐姐。听说你没回家?”
“嗯,在学校。”
“这么拼啊。”
“还好。”
又过了一会儿,林琳发来一条消息:“姐,你那个北大联合培养的项目,是不是挺难的?”
“还行,挺吃力的。”
“我妈之前还说你沾政策光,看来她是真想多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
林琳又发了一条:“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我愣住了。
羡慕我?
“你羡慕我什么?”
“你比我自由,”林琳说,“我妈把我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学什么专业、进哪个社团、以后考研还是出国,全给我规划好了。我在学校,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从小到大,我一直活在林琳的阴影下。她成绩好,长得漂亮,家境优渥,
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女。而此刻,她却在跟我说,她羡慕我。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回了一句,“多少人想过你那种日子还过不上呢。”
“也许吧,”林琳回复得很快,“但有时候,我挺想像你一样的,走一条自己选的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只是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罢了。
大一下学期开学之后,我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学。
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找到了方法,课程慢慢没那么吃力了。古汉语能看懂了,文学理论也开始入门了,连北大的网课我都能跟上了。
学期中的时候,师大安排了一次北大学术交流活动,我们班二十个人去北大本部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研讨会。
这是我头一回去北京。
北大比我想象中还要大,还要美。未名湖、博雅塔,这些在书上看了无数遍的地方,真的置身其中的时候,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研讨会期间,我认识了一个北大中文系的教授,姓王,五十多岁,和蔼可亲。他看了我提交的论文,说写得不错,有想法,让我好好努力,以后来北大读研。
“你有机会的,”王教授笑着说,“你们这个项目,每年都有几个名额。只要你在你们班能排进前三,问题不大。”
前三。
我当时排在第四。
回学校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王教授的话。前三,就差一个名次。努努力,也许能行。
那个学期末,我的绩点排到了全班第三。
周萍抱着我尖叫了半分钟,说要请我吃饭。
我笑着说好,但心里知道,这才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大二的时候,事情多起来了。
北大的暑期学校如期而至,我和两个同学一起去了北京,在北大的校园里待了一个半月。那个夏天特别热,宿舍里没空调,热得睡不着觉。我们就搬着凉席到走廊上睡,一排女生躺在那儿,聊天聊到半夜。
那段时间虽然苦,但特别充实。每天听课、泡图书馆、写论文,感觉自己在疯狂地吸收着什么东西,整个人都在往上走。
北大暑校结束的时候,王教授又见了我一次。
“你进步很大,”他说,“保持这个势头,明年就可以准备申请保研材料了。我会帮你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之前熬过的所有夜、流过的所有泪,都值了。
大三那年寒假,我终于回家了。
两年没回家,我妈在车站接我的时候,愣是没认出我来。
“瘦了,”我妈拉着我左看右看,眼眶红红的,“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瘦,结实了。”
回到家,我发现家里有些变化。客厅的墙上,挂了一张我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裱在相框里。旁边还有一张我在北大门口拍的照片,是暑校的时候同学帮我拍的。
“你爸非要挂的,”我妈说,“我说别挂了,他说就要挂着,让来咱家的人看看。”
我笑了笑,突然觉得很温暖。
过年的那天,我妈还是去了姥姥家。她说这两年也想通了,姐妹之间闹别扭,最难做的还是姥姥。
到了姥姥家,舅妈一家已经在了。
两年没见的舅妈,老了不少。脸上多了些皱纹,头发也白了些。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笑笑回来了啊,”舅妈挤出一个笑,“听你妈说,你在学校表现不错?”
“还行。”我客气地回应。
林琳比两年前瘦了很多,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到我进来,起身打了个招呼。
“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俩坐在一块儿,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以前虽然也说不上多亲近,但好歹还能聊上几句,现在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在上海怎么样?”我找话说。
“还行,”林琳的语气很平淡,“就是累。”
“交大压力大吧。”
“何止是压力大,”林琳苦笑了一声,“简直要死要活。我这个专业是我妈选的,金融学,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些数学公式我看到就想吐,大一高数差点挂了,补考才过的。”
我有些惊讶。在我印象里,林琳一直都是学霸,从来没为学习发过愁。
“那你没跟你妈说?”
“说了,没用,”林琳摇摇头,“我妈说了,学金融才有前途,其他的都是白搭。她还给我规划好了,毕业之后去上海的外资银行工作,干三年出国读MBA,三十岁之前做到中层。”
听起来像是一份完美的人生规划。
但我看到林琳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林琳笑了,“我哪有什么想法。从小到大,我的人生都是我妈安排的,我自己根本不知道想要什么。”
我沉默了。
“姐,”林琳突然转过头看我,“你知道吗,这两年我妈一直在家里念叨你。说你运气好,说你沾了政策光,说你去不了北大的,你们那个项目就是挂个名而已。可她越是这样念叨,我就越觉得她心虚。”
“心虚什么?”
“心虚你过得比我好,”林琳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因为你选的路,是你自己选的。”
那天晚上的年夜饭,气氛很微妙。
舅妈不再像往年那样张牙舞爪地炫耀了。她安静了很多,偶尔提起林琳的专业,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还行”。
倒是姥姥,拉着我的手问了好一阵子师大的情况,听说我有机会保送北大读研,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咱家又要出一个研究生了!你姥爷在天有灵,一定高兴!”
舅妈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吃完饭,一家人围在客厅看春晚。我和林琳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姐,我大三了,”林琳突然说,“我想转专业。”
“大三了还转?”
“我知道太晚了,”林琳的声音很轻,“但我真的受不了了。那些数学公式,那些股票曲线,我看到就想吐。我想学设计,服装设计,我从小的梦想就是这个。”
我看着她,这个从小到大一直被我妈拿来跟我比较的表妹,这个668分的天之骄女,此刻看起来疲惫又迷茫。
“那就转呗。”
“我妈不会同意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琳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算了,说了也没用。我妈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她会疯掉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这个女孩,考了全县第三,上了顶尖的大学,看起来光鲜亮丽,可实际上,她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
而我呢,620分,上了一个算不上顶尖的大学,却阴差阳错地走上了一条自己选的路。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大四那年,我正式申请了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
王教授提前帮我把材料过了一遍,说问题不大,但竞争确实激烈。他们专业今年只招三个推荐免试生,报名的就有十来个,而且都是各高校的尖子生。
“放平心态,尽力就行。”王教授说。
那段时间我特别紧张,比高考还紧张。白天正常上课,晚上准备面试材料,一遍一遍地对着镜子练习,练到嘴巴发干嗓子发哑。
面试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北大的面试官有五位,王教授也在其中。整个面试过程大概二十分钟,问了什么专业问题我后来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全程都在说,语速飞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面试结束,我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等待结果的那一个星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
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第七天下午,我收到了邮件。
“祝贺您,您已被北京大学中文系录取为推荐免试硕士研究生……”
我看完这行字,蹲在宿舍楼道里,嚎啕大哭。
那年高考查分的时候我都没哭,升学宴上被舅妈当众嘲讽我都没哭,这两年起早贪黑拼命学习我都没哭。
可这一刻,我哭得像个傻子。
我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我妈。
“妈,我考上了。”
“什么考上了?”
“北大,研究生,我考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然后我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真的?真的考上了?笑笑你没骗妈?”
“真的,妈,真的考上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喊:“哭什么哭,女儿考上北大了你哭什么!赶紧去买菜,今晚上吃饺子!”
我妈一边哭一边笑:“对对对,买饺子,我这就去——”
我在电话这头,又哭又笑的,引得好几个同学从宿舍探出头来看我。
周萍跑过来抱住我,也跟着哭:“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地发了一条很长的朋友圈。
“四年前,我女儿高考620分,在亲戚的升学宴上被人当众说‘底子不一样’。四年后,我女儿被北京大学研究生录取。这四年里,她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头发,我这个当妈的最清楚。笑笑,你是妈妈的骄傲,从小到大都是。以后谁再说我女儿不行,我就把这张录取通知书甩他脸上。”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北大的录取通知。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一小时,点赞评论炸了。
亲戚们纷纷道贺,那些曾经说“天赋没办法”的人,如今换了一副嘴脸,满口都是“我就知道笑笑这孩子有出息”“从小就看出来了,笑笑聪明”。
我妈一个都没回。
后来我听姥姥说,舅妈看到这条朋友圈之后,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她把手机摔了,说再也不看我妈的朋友圈了。
林琳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舅妈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
“我妈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林琳说,“她说,你妈这下可算翻身了。”
我问林琳:“那你觉得呢?”
林琳在电话里笑了笑,声音有些苦涩:“我觉得活该。我妈一辈子都想压你妈一头,到头来,被你妈翻了盘。她受不了的不是你考上北大,而是她自己输了。”
“输赢有那么重要吗?”我说。
“对你可能不重要,”林琳说,“但对我妈来说,比命都重要。”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考上北大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很多困难等着我。研究生阶段的学业压力不会比本科小,毕业后找工作也不会因为一张北大的文凭就畅通无阻。
但至少,我不再是那个在升学宴上被人当众羞辱、捏着一个红包当道具的女孩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妈和我爸都来了。
我妈穿着新买的裙子,化了个淡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我爸穿了一件白衬衫,是他为数不多的“体面衣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爸,热不热?”我看他额头上都是汗。
“不热不热,”我爸摇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身上的学士服,“我闺女真好看。”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典礼结束之后,我带着爸妈在师大校园里转了转。我爸对什么都感兴趣,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每到一个地方都要问半天。
“这些年,供你念书,是爸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我爸站在图书馆前面,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那天傍晚,送走爸妈之后,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
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好看得让人想哭。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琳发来的消息。
“姐,毕业快乐。我跟我妈摊牌了,我说我不去银行了,我要去学服装设计。我妈疯了,把我骂了三个小时。但最后她哭了,跟我说,随你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这个668分的天之骄女,终于也要为自己活一次了。
晚上,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穿着学士服站在师大门口拍的。
配的文字很简单:
“620分,走了四年,走到了这里。感谢所有看轻过我的人,你们是我最好的燃料。”
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周萍第一个留言:“燃料本料表示很感动!”
高中同学留言:“太牛了!恭喜笑笑!”
大学同学留言:“实至名归,你值得!”
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心里暖暖的。
然后我看到了一条新的评论。
是林琳。
“姐,为你骄傲。从小到大,你都是我心里真正的榜样。只是以前我不敢说。”
我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湿了。
那些年少时光里交织着的比较、不甘、羡慕与伤害,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彼此的祝福。
我回复她:“你也是。去追你的梦吧,这次,做你自己的主。”
我知道,对于我和她而言,属于我们各自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未来还长,我们都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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