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与钢琴
我十六岁开始做裁缝,针线活细密得能绣花。可后来工厂多了,没人再找裁缝做衣裳,我便去了上海,给人家做保姆。
第一天上户,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女主人陈太太打开门,我差点喊出声——她穿着我二十年前亲手做的嫁衣。
“这是我最珍贵的衣裳,”她摸着袖口的并蒂莲,“可惜裁缝找不到了,不然要好好谢谢她。
”
我张了张嘴,没敢认。二十年前那个收了工钱就走的乡下裁缝,和现在这个站在人家门口的保姆,好像是两个人。
我在陈家一待就是十年。陈太太待我极好,她的儿子林生在大学教音乐,温文尔雅。我女儿小念师范毕业后在老家教书,偶尔来看我。
那天小念来上海,我正在厨房择菜。客厅传来钢琴声,是林生在弹《茉莉花》。忽然,另一段旋律加进来,是用哼的。
我探头一看,小念站在钢琴旁,声音清亮得像山泉。林生抬头看她,手指在琴键上滑了一下。
“对不起,”他难得局促,“你哼的是江南小调?”
“我妈妈教的。”小念指指我,“她会唱很多。”
林生看向我,眼神若有所思。
从那以后,林生常找借口回家吃饭。每次小念来,他就特别高兴。陈太太看在眼里,拉着我的手说:“月姐,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我搓着围裙角,不知怎么接话。我是他家保姆,小念是我女儿,这门亲事说出去,会不会让人笑话?
有天林生突然问我:“月姨,小念爸爸是做什么的?”
“早些年没了,”我说,“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可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疼惜。
他们的感情来得很自然。林生教小念弹钢琴,小念给他讲乡下的事。两年后,他们要结婚了。
婚礼前夜,陈太太翻出那件嫁衣,想让小念穿。可她胖了些,拉链拉不上。
“太可惜了,”陈太太叹气,“这并蒂莲绣得多好。”
“我试试吧,”我说,“我会点针线。”
我坐在灯下,拆开侧腰的线,手指翻飞。二十年没碰嫁衣了,可针脚还是那么稳。
林生端着茶杯经过,忽然停住脚步。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妈,”他声音发颤,“你来看。”
陈太太走过来,只见银针在我指间飞快穿梭,针脚细密整齐,和她嫁衣上的一模一样。
“月姐?”陈太太捂住嘴,“是你?”
我手一抖,针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小念忙拿纸巾来擦,林生却握住了我的手——这双手洗了十年抹布,粗糙变形,可拿起针,还是当年那个巧裁缝。
“妈,”林生轻声说,“以后我和小念照顾您。”
婚礼上,小念穿着改好的嫁衣,美得像画里的人。林生弹钢琴,小念唱歌,唱的是我教的江南小调。
我站在角落里抹眼泪。从裁缝到保姆,从乡下到上海,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命运像一根针,把我和陈家又缝在了一起。
陈太太拉着我坐主桌:“
这是小念妈妈,也是做我这件嫁衣的裁缝。她啊,用一根针,缝起了我们两代人的缘分。”
掌声响起来时,我看见小念和林生相视而笑。那笑容很暖,像极了二十年前,我绣在嫁衣上的那朵并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