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许诺
晏未晞跟我提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给她炖一锅莲藕排骨汤。
小火煨着,厨房的窗户起了薄薄一层雾气。
她说,斯年,闻景深落户的事情,可能要麻烦你一下。
我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
闻景深,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总是在我和晏未晞的生活里,时不时冒出来扎我一下。
他是晏未晞的竹马,从小在一个弄堂里长大的那种。
“麻烦我?”
我转过身,看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的她。
晏未晞今天穿了件米色的羊绒衫,衬得她皮肤很白,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垂下来,是那种上海女人特有的,带着一点慵懒的精致。
“嗯,景深他不是一直在考公嘛,没考上。”
“他爸妈急死了,想让他先把户口落在上海,以后不管是找工作还是别的,都方便。”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你们公司,不是每年都有几个给核心员工落户的积分名额吗?”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背上。
“我想着,我们反正还年轻,积分也还差一点,暂时也用不上。”
“能不能……先把今年的名额,让给景深用?”
我心头猛地一沉。
厨房里,排骨汤的香气瞬间变得有些腻人。
“未晞,你知道这个名额有多难拿吗?”
我的声音有点干。
“我们部门今年就一个名额,老大看我这两年项目做得好,几乎是内定给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辛苦了。”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可景深他真的很需要,他爸妈都快愁白头了。”
“就当是……我们借给他的,好不好?”
“等明年,明年我们再申请,到时候你的积分肯定也够了。”
我沉默了。
我跟晏未晞结婚三年,从一无所有,到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租下一个还算体面的一居室,我付出了多少,只有我
自己知道。
我是小地方来的,没背景,没资源,全靠一双手,一行行代码敲出了今天的安稳。
而上海户口,是我能给我们未来孩子许诺的,最重要的一份礼物。
教育,医疗,所有的一切,都跟这张薄薄的纸绑在一起。
“这不合规矩。”
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公司的名额是给内部员工的,他不是我们公司的人,怎么用?”
“哎呀,这个你不用担心。”
晏未晞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景深他爸爸,跟你你们公司一个副总认识,都打好招呼了。”
“就是挂个名,走个流程而已,对你没有任何影响的。”
“办成了,景深他爸还会包个大红包给我们。”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斯年,就当帮我一个忙,行吗?”
“闻家对我们家有恩的,我爸当年做生意亏了本,是闻叔叔帮忙才周转过来的。”
“这个人情,我一直想还。”
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人情,又是人情。
这是她最常用的,也是我最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看着她满是期待的脸,那张我爱了这么多年的脸。
我还能说什么呢?
“……好吧。”
我听到自己疲惫的声音。
“就这一次。”
“太好了!”
晏未晞开心地跳了起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转身跑去客厅打电话,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喂,妈?搞定了!斯年同意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砂锅里翻滚的浓汤,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告诉自己,就像晏未晞说的,只是借用一下。
明年,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闻景深
事情办得很顺利。
快得超乎我的想象。
我只是去人事部门签了几个字,确认“放弃”今年的申请资格。
理由是“个人积分尚有不足,自愿顺延”。
然后,闻景深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公司的公示名单上,职位是“市场部顾问”。
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职位。
公示期三天,风平浪静。
之后,一切尘埃落定。
为了庆祝,晏未晞的爸妈在家里摆了一桌,两家人一起吃饭。
饭桌上,闻景深的父亲,那个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的闻叔叔,满面红光地举起酒杯。
“斯年啊,这次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我们家景深,就因为这个户口的事,工作都耽误了。”
“你这个忙,真是帮到了点子上。”
我连忙站起来,端着酒杯,有些局促。
“闻叔叔,您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说出“一家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讽刺。
坐在我对面的闻景深,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对我笑了笑,举了举杯,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眼神很淡,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好像我为他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晏未晞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
“斯年,多吃点,你最近加班都瘦了。”
她的妈妈也笑着说:“是啊,斯年最辛苦了,未晞你要好好照顾他。”
一桌子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只有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闻景深的父亲,从一个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我手里。
“斯年,一点小意思,千万别嫌少。”
“这事多亏了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捏着那个红包,感觉烫手。
我推辞着:“闻叔叔,这真不用……”
晏未晞按住我的手,对我使了个眼色。
“斯年,闻叔叔给的,你就收下吧,都是长辈的心意。”
我只好把红包收下。
饭后,男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
闻叔叔跟我聊起了我的工作,问我年薪多少,有没有做管理的打算。
那口气,不像是在关心晚辈,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晏未晞和她妈妈,还有闻景深的妈妈,在厨房里洗碗,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我借口去阳台透气。
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听到厨房的门被拉开,是晏未晞和闻景深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来阳台,就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
“总算是搞定了。”
闻景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
“嗯,这下你爸妈可以放心了。”
晏未晞说。
“还是你有办法。”
“我爸找了你们公司那个副总几次,都没松口,非要说得有内部员工放弃才行。”
“你家那位,还挺好说话的。”
闻景深的话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就是那样的,老实人。”
晏未晞的声音很平淡。
“心软,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得顺着毛摸。”
“这次算我欠你的。”
闻景深说。
“我们俩之间,还用说这些?”
晏未晞笑了笑。
“对了,你那个女朋友呢?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们看看?”
“分了。”
“啊?为什么?”
“她家里催着结婚,我这不是户口还没解决嘛,烦得很。”
“现在好了,你可以慢慢挑了。”
“再说吧。”
他们的对话,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原来,我不是“通情达理”,我只是个“好说话”的“老实人”。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还有我不知道的曲折。
我回到家,把那个红包放在桌上。
晏未晞洗完澡出来,看到红包,拿起来掂了掂。
“还挺厚的。”
她笑着说,“这下我们能换个大点的冰箱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未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事?”
“闻景深他爸,是不是找过我们公司领导,被拒绝了?”
晏未晞的眼神有些闪躲。
“……我不知道啊,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别胡思乱想了,事情不是都办好了吗?”
她走过来,想抱我。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时斯年,你什么意思?”
“我为了这个家,里里外外地操心,你现在是想跟我算账吗?”
“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很累。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了。”
她把红包扔在桌上,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重重地关上。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了。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我安慰自己,等半年。
再等半年,等我自己的户口办下来,这一切就都过去了。
03 半年
接下来的半年,过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晏未晞不再提闻景深,也不再提那个名额。
她像往常一样,早上给我准备早餐,晚上等我回家吃饭。
我们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裂缝,虽然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我接手了一个新的项目,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一个。
我几乎天天加班,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只有在深夜,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的时候,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才会再次袭来。
我开始默默地为半年后的申请做准备。
我把所有的资料都整理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文件袋里。
学历证明,纳税记录,职业资格证书,还有那个我大学时得过的,一个全国性的编程大赛一等奖证书。
当时晏未晞还笑我,说这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
现在,它能为我加上宝贵的15分。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六月。
离新一轮的落户申请,只剩下一个星期。
我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天晚上,我特意没有加班,早早回了家。
晏未晞正在敷面膜,看到我回来,有些惊讶。
“今天怎么这么早?”
“项目快结束了,不那么忙了。”
我把文件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下周一开始申请了,你看看这些材料,还有没有缺的。”
晏未晞揭下面膜,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眼神有些复杂。
“这么快?”
“嗯,半年了。”
她拿起那些材料,一张张地翻看着,手指在我的那张获奖证书上停顿了一下。
“都挺齐的。”
她把材料放回文件袋。
“斯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事?”
“景深他……工作找得不太顺利。”
又是闻景深。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跟我们申请户口有什么关系?”
“他想进一家国企,对方要求必须是上海户口,而且是应届生身份。”
“他去年不是已经用我们的名额落户了吗?”
“是落户了,但身份不是应届生了。”
晏未晞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他想……想把户口先迁回老家,明年再以应届生的身份重新申请。”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你说什么?”
“迁回去?那我们公司的名额不就白费了?”
“不是白费。”
晏未晞急忙解释。
“只是暂时迁回去,等他找到工作,稳定下来,再想办法迁回来。”
“那我的申请怎么办?”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今年轮到我了。”
“斯年,你听我说。”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现在政策查得很严,如果景深在这个时候迁走户口,公司那边肯定会发现问题。”
“他们会查到,这个名额当初是违规操作的。”
“到时候,不仅景深有麻烦,你也会被牵连的。”
“可能会影响你的职业信誉,甚至……被公司开除。”
我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所以呢?”
“所以,我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我们今年的申请,能不能……再缓缓?”
“等景深那边的事情处理好,风头过去了,我们再申请,好不好?”
“这样对你,对大家,都安全。”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笑。
“缓缓?”
“晏未晞,你告诉我,要缓到什么时候?”
“明年?后年?”
“还是说,这个名额,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让我用?”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把我当什么了?”
“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工具?”
“一个可以帮你还人情的棋子?”
“时斯年,你别这么说!”
她尖叫起来。
“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为了我们这个家?”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为了这个家,就把我们唯一的希望,拱手让人?”
“你为了这个家,就让我一次又一次地退让和牺牲?”
“我没有!”
她哭着喊。
“我只是想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冲她吼道,“从你决定把名额给他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在那一刻全部喷涌而出。
我们把最伤人的话说给对方听,把彼此的心都戳得鲜血淋漓。
最后,她哭着跑回了娘家。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个文件袋,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第二天,我没有去联系晏未晞。
我也没有去想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拿着我的文件袋,走进了公司的人事部。
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试。
这是我应得的。
人事部的总监,一个姓王的女人,四十多岁,精明干练。
她接待了我。
我把我的来意和材料都说明了。
她听完,扶了扶眼镜,表情有些微妙。
“小史啊,你的情况我了解了。”
“你的业绩很突出,积分也确实够了。”
“但是……”
她顿了顿。
“你可能还不知道,公司的政策,上个月刚刚做了调整。”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调整?”
“因为之前出现了一些……嗯,利用规则漏洞的情况。”
“集团总部下发了通知,从今年开始,所有分公司的内部推荐名额,全部取消。”
“统一走全市的公开渠道进行申请。”
“取消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全部取消了?”
“是的。”
王总监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
“也就是说,你去年放弃的那个名额,是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人事部办公室的。
我只记得,走廊的白炽灯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半年前,晏未晞抱着我,信誓旦旦地说,明年,我们再申请。
半年前,我安慰自己,只是借用一下,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原来,全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
一个用爱情和未来做赌注的,精心设计的骗局。
而我,是那个输得一败涂地的傻子。
我站在公司的楼下,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觉得这个我奋斗了七年的城市,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晏未晞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显然是哭过了。
“名额没了。”
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公司的政策改了,内部推荐名额,永久取消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未晞,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我又问了一句。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们离婚吧。”
我说完这四个字,没有等她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04 微光
提出离婚后的一个星期,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搬出了那个我和晏未晞一起住了三年的家。
我所有的东西,就只有一个行李箱。
我找了个离公司很远的,月租两千块的单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是全部。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看不见一点阳光。
我请了几天假,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晏未晞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她给我发了很多条微信,从解释,到道歉,再到哀求。
我一条都没看。
我的心,已经死了。
项目组的同事阮佳禾给我打了电话。
她是我们组里为数不多的女性,性格爽朗,像个小太阳。
“时哥,你没事吧?怎么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没事,家里有点事。”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声音怎么了?生病了?”
“……有点感冒。”
“你住哪儿?我下班了给你带点药过去。”
“不用了,我……”
“别废话,把地址发我!”
她不容我拒绝,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阮佳禾提着一堆吃的和一袋子药,出现在我那间出租屋门口。
看到我憔悴的样子,和这个小得可怜的房间,她愣住了。
“时哥,你这是……跟嫂子吵架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离家出走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
“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从半年前让出名额,到前几天得知名额被永久取消。
我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阮佳禾越听,脸色越难看。
听到最后,她气得一拍桌子。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那个闻景深,还有你老婆,他们就是合起伙来骗你!”
“什么借用,什么缓缓,全都是屁话!”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给你!”
她的愤怒, strangely, 让我心里堵着的那口气,顺畅了一点。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我苦笑着说。
“户口没了,家也没了,我在这上海,算是白奋斗了。”
“谁说没用了!”
阮佳禾瞪着我。
“时哥,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是谁了?”
“啊?”
“你忘了你大学时候拿的那个奖了?”
她提醒我。
我愣了一下。
“那个……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一等奖?”
“对啊!”
她一拍大腿。
“你知不知道,这个奖含金量有多高?”
“我当时还笑话自己,说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
“谁说不能当饭吃!”
阮佳禾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
“你知道上海有个‘高层次人才引进’政策吗?”
“专门为你们这种有特殊才能的人开的绿色通道!”
“不用排队,不用算积分,只要你的条件符合,可以直接申请落户!”
我的心,猛地一跳。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阮佳禾拿出手机,飞快地搜索着什么。
“我之前帮我一个表哥办过,他是个设计师,拿过国际大奖,半年就批下来了。”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上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官方文件。
文件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在世界技能大赛、全国技能大赛等国家级一类竞赛中获得优异名次者,可直接申办本市常住户口。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正属于“国家级一类竞赛”。
我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真的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阮佳禾说,“你这个奖,比我表哥那个奖的级别还高!”
“我们完全可以试试!”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那光芒,像一束微弱但坚定的光,照进了我黑暗的,密不透风的世界。
“可是……我的证书,还有所有的材料,都还在……她那里。”
“那就去拿回来!”
阮佳禾斩钉截铁地说。
“时哥,那是属于你的东西,是你应得的荣誉,凭什么放在她那里?”
“你不仅要拿回你的证书,还要拿回你的尊严!”
“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得让他们知道,你时斯年,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离开她,不仅不会一无所有,反而会活得更好!”
她的话,像一把火,重新点燃了我心中熄灭的灰烬。
是啊。
我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我没有错。
我付出了我的全部真心和努力。
我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我抬起头,看着阮佳禾。
“好。”
我说。
“我去拿回来。”
05 反击
第二天,我给晏未晞打了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她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和小心翼翼。
“斯年?你终于肯理我了。”
“我回去拿点东西。”
我的声音很冷。
“好,好,你回来,我……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不用了,我拿完就走。”
我挂了电话,没有给她再说话的机会。
回到那个曾经的“家”,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晏未晞穿着围裙,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神情憔悴。
看到我,她想上来拉我的手。
我侧身躲开了。
“我的东西呢?”
她愣了一下,指了指卧室。
“都……都给你收好了。”
我走进卧室,我的行李箱就放在床边。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我的一些衣物。
我翻了翻,没有看到那个文件袋。
“我的文件袋呢?”
我回头问她。
“就是装着我所有证件的那个。”
晏未晞的眼神开始闪躲。
“那个……我帮你收起来了。”
“放哪儿了?”
“斯年,我们……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她走过来,试图再次拉我。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骗你,不该把名额给景深。”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哭了起来。
“我们不离婚,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把文件袋给我。”
我重复道。
“斯年!”
“我最后问你一遍,文件袋,在哪儿?”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
她被我镇住了,哆哆嗦嗦地从衣柜最顶层,拿出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她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锁。
我的那个文件袋,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拿过文件袋,检查了一下。
学历证书,学位证书,资格证书……还有那张,对我至关重要的,获奖证书。
都在。
我把文件袋放进我的背包,拉上拉链。
“时斯年,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她在我身后哭喊。
“我们三年的感情,就这么算了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你决定骗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算完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门。
没有一丝留恋。
接下来的日子,在阮佳禾的帮助下,我开始准备人才引进的申请材料。
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需要学校开具证明,需要竞赛组委会提供当年的获奖公函,还需要各种各样的表格。
阮佳禾像个专业的法律顾问,帮我理清条理,一项项地去准备。
她甚至动用她的人脉,帮我联系上了当年竞赛组委会的一位老师,大大缩短了开具公函的时间。
我每天下班后,就和她泡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里,整理材料到深夜。
我们聊了很多。
聊工作,聊理想,聊过去,聊未来。
我才知道,她也是从小地方考出来的,一个人在上海打拼。
她比我更懂这个城市的规则,也比我更坚韧。
“时哥,你知道吗,在这个城市,最不能信的就是眼泪和承诺。”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能让你站稳脚跟的,只有你自己的本事。”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是的,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代价惨痛,但还不算太晚。
一个月后,所有的材料都准备齐全了。
我把厚厚的一叠文件,递交到了市人才服务中心的窗口。
工作人员审核了我的材料,特别是那张获奖证书和相关的公函。
她点了点头。
“材料很齐全,符合高层次人才引进的申报条件。”
“请回去等通知吧,审核周期大概是三到六个月。”
走出人才服务中心,上海的阳光,第一次让我觉得有些温暖。
我给阮佳禾发了条微信。
“交上去了。”
她秒回。
一个庆祝的表情,和一句话。
“坐等好消息!今晚我请客,给你庆功!”
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一顿火锅。
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着我们的希望。
我举起酒杯。
“佳禾,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买票回老家了。”
她也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那对渣男贱女!”
“等你户口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请我吃大餐!”
“好!”
我笑着说。
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在等待审核的日子里,我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晏未晞不同意,调解了几次,都失败了。
她似乎觉得,只要拖着不离婚,我就还有回心转意的可能。
我没有再理会,一切都交给了律师。
工作上,我负责的项目也成功上线,获得了公司的高度评价。
老板找我谈话,给我升了职,加了薪。
我的生活,在一
点点地,回到正轨,甚至,走向一个更好的方向。
我再也没有想起过晏未晞和闻景深。
他们就像我人生中的一场高烧。
烧过了,也就过去了。
06 上海
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市人才服务中心的老师。
“时斯年先生吗?”
“您的上海市高层次人才引进申请,已经通过初审和复审,目前进入公示阶段。”
“公示期为七天,如果没有异议,您就可以办理后续的落户手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好……好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地泼了一把脸。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阮佳禾。
她在电话那头,比我还激动。
“太棒了!时哥!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大餐!说好的大餐!”
“没问题!”
我笑着说,“地方你随便挑!”
公示期,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我拿到了那张宝贵的《准予迁入证明》。
去派出所办理户口迁移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拿到那张崭新的,印着我的名字和上海地址的户口本时,眼眶有些湿润。
七年。
我用了整整七年,终于在这个城市,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份。
而就在我办完手续的第二天,公司里,出事了。
人事部的王总监,被集团派来的审计组带走谈话了。
公司内部开始流传各种各样的消息。
有人说,王总监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公司的落户名额。
有人说,去年那个市场部“顾问”闻景深,根本就是个假身份,他的落户材料是伪造的。
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果然,没过几天,阮佳禾就给我发来了一条微信。
“时哥,出大事了!”
“我听人事部的姐妹说,市人才局在审核你材料的时候,发现你去年‘放弃’过一次公司内部推荐。”
“他们觉得很奇怪,像你这种条件,完全没必要放弃。”
“所以就顺手调取了去年那个名额的使用记录。”
“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个闻景深,他提交的所谓‘工作经历’和‘项目贡献’,全都是假的!”
“他根本没在我们公司上过一天班!”
“人才局直接把这个情况反馈给了集团总部,定性为‘骗取户口指标’的严重违规行为。”
“现在集团震怒,要一查到底。”
“王总监估计是完蛋了,那个闻景深,不仅户口要被撤销,可能还要被追究法律责任。”
我看着那一条条信息,久久没有说话。
我没有想到,我的反击,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带来如此戏剧性的结果。
这大概就是,天道好轮回。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了晏未晞的电话。
她几乎是在电话里对我咆哮。
“时斯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去举报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毁了景深!你也毁了我!”
我平静地听着她的歇斯底里。
“我什么都没做。”
我说。
“我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你胡说!就是你!”
“景深他被公司开除了!他的户口也被冻结了!我爸的公司因为这件事,被你们集团取消了所有合作!我也被公司辞退了!”
“时斯年,你满意了?你把我们所有人都毁了,你满意了?”
“晏未晞。”
我打断了她。
“毁掉你们的,不是我。”
“是你们的贪婪,和自私。”
我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拉黑了她的号码。
法院的离婚判决也下来了。
因为她存在明显的过错,我分到了我们婚后共同存款的大部分。
我用那笔钱,加上我这几年的积蓄,在上海一个离公司不远的小区,付了一套一居室的首付。
虽然不大,但那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家。
搬家那天,阮佳禾来帮忙。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时哥,恭喜你。”
“现在,你也是正宗的上海人了。”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万家灯火,心里一片宁静。
是啊。
我终于成了上海人。
不是靠别人的施舍,不是靠违规的捷径。
是靠我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手机响了一下,是阮佳禾发来的微信。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个八卦。我那个在闻景深他爸公司的朋友说,闻家和晏家,早就想联姻了。那个户口名额,就是闻家给晏未晞的‘聘礼’之一。”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笑,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看着眼前的璀璨夜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属于我的上海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