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晴天霹雳接到公司HR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个bug。耳机里放着摇滚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代码一行行滚下去,像黑色的瀑布。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HR张姐。我心里咯噔一下,摘了耳机。“喂,张姐。”“彦与啊,忙着呢?”张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客气,但透着点小心翼翼。“还行,张姐,有事您说。”“那个……就是你那个落户申请的事,上面给驳回了。”我的手指僵在键盘上。世界好像瞬间静音了。“驳回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原因,就说是……说是你们家庭今年已经有一个申请通过了,按政策,一个家庭一年只能有一个名额。”家庭?我跟苏书意是同一个家庭。我们俩的积分都早就够了,她是硕士,比我高一点,所以我们商量好了,用她的名额先申请。材料是我俩一起准备的,我亲手交上去的。怎么会又有一个申请?“张姐,是不是搞错了?”“应该不会错的,彦与,系统里清清楚楚的。通过的那个申请人,叫……陆知许。”陆。知。许。三个字,像三颗子弹,精准地打在我脑门上。我甚至能感觉到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我知道了,张姐,谢谢你。”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同事敲键盘的噼啪声。我看着屏幕上没写完的代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陆知许,我老婆苏书意的竹马。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交情。我认识苏书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他是苏书意嘴里永远的“知许哥”,是她口中那个“除了家人以外最重要的人”。我们为了落户上海,拼了整整七年。从住六平米的隔断间,到搬进现在这个四十平的一室户。我从一个小程序员,熬成了项目组长,头发掉了一大半。苏书意一边读研一边在外面兼职,我们俩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一个上海户口,为了能在这里扎下根,为了以后孩子能在这里上学。我们的积分早就够了,就等著名额下来。半年前,苏书意跟我说,她的名额批下来了。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拉着她规划未来。先落户,然后把我们的存款拿出来,再跟亲戚朋友借一点,付个老破小的首付。有了自己的房子,再要个孩子。一切都计划得那么好。她说,好。她说,都听你的。可现在,张姐告诉我,名额给了陆知许。我拿起手机,想给苏书意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这事,得当面问。我跟领导请了假,提前回了家。我们租的房子在浦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了七年,第一次觉得这楼梯这么长。每上一级台阶,心就往下沉一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苏书意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老公,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想站起来,脸上的面膜纸皱成一团。“坐着吧。”我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屋子很小,我一站,就把她面前的光挡住了。我看着她,她那双我曾经最喜欢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面膜纸的两个洞,有点不安地看着我。“苏书意。”我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她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身体绷紧了。“怎么了,彦与?”“我今天接到公司HR的电话。”我慢慢地说。“我的落户申请,被驳回了。”她没说话,眼神闪烁了一下。“驳回的理由是,我们家今年已经用掉了一个名额。”我死死地盯着她。“那个名额,给了一个叫陆知许的人。”客厅里静得可怕。窗外是汽车驶过的声音,显得屋里更安静了。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所以,是你把名额给他的?”她终于把面膜揭了下来,随手扔在茶几上。那张我看了无数遍的脸,此刻显得那么陌生。“彦与,你听我解释。”“我不想听解释。”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想知道,是,还是不是。”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是。”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荒谬感。就像你辛苦建了一座塔,就在要封顶的时候,你最信任的人,从塔底抽走了一块最重要的基石。“为什么?”我问。“知许他……他更需要这个名额。”她说。“他女朋友因为他没户口,要跟他分手,他工作也快保不住了。”“他一个人在上海,太不容易了。”我气得笑了起来。“他不容易?”“苏书意,你看看我们这个家!”我指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我们俩就不容易了?”“我们七年,我们为了这个户口吃了多少苦,你都忘了?”“我们不是还有机会吗?”她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我们还年轻,你的积分也够,再等半年不就行了?”“半年?”我重复着这两个字。“你知道这半年意味着什么吗?”“房价每时每刻都在涨,我们看好的那个小区,半年后可能首付都不够了!”“孩子呢?我们说好要孩子的,再拖半年,你都多大了?”“钱钱钱,孩子孩子孩子!”她也站了起来,眼睛红了。“晏彦与,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有什么?”“知许他快活不下去了!我帮他一把怎么了?”“他是我的亲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我呢?”“我是你什么人?”她被我问住了,愣在那里。晚上,陆知许打电话过来,说是要请我们吃饭,庆祝他落户成功。苏书意在旁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我看着她,心里一片冰冷。“好啊。”我说。饭店是陆知许订的,一家挺贵的本帮菜。他穿着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春风得意。苏书意坐在我旁边,有点坐立不安。“彦与,书意,快坐。”陆知许热情地招呼我们。“今天这顿我请,算是谢谢你们。”他举起酒杯。“特别是书意,这份情,哥记一辈子。”苏书意勉强地笑了笑,端起面前的果汁。我没动。“彦与,怎么了?”陆知许看着我。“是不是公司太累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啊。”我扯了扯嘴角。“最近是挺累的。”“为了落户的事,忙活了大半年,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能不累吗?”空气瞬间凝固了。陆知许的笑容僵在脸上。苏书意在桌子底下,使劲踢了我一脚。“彦与,你胡说什么呢?”“我胡说了吗?”我看着陆知许。“陆先生,恭喜你啊,拿到上海户口了。”“这个户口,用得还习惯吗?”陆知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彦与,你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就是想提醒你一下,用别人的东西,总得知会一声主人吧?”“吃着别人锅里的肉,还嫌别人脸色不好看,这道理,说不通吧?”陆知许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晏彦与,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书意把名额给我,是她自愿的!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你能理解的!”“感情?”我笑了。“什么感情,能让一个有夫之妇,把关系到整个家庭未来的东西,随手送给一个外人?”“你说,是什么感情?”“你!”陆知许站了起来。“够了!”苏书意也站了起来,挡在我们中间。“晏彦与,你闹够了没有!”她对着我喊。“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吗?”我看着她护在陆知许身前的样子,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真可笑。太可笑了。我才是她的丈夫。可她现在,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一样,保护着另一个男人。“行。”我点了点头。“不闹了。”我拿起外套,站了起来。“你们俩慢吃。”“这顿饭,就当是庆祝你们‘情比金坚’吧。”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苏书意的声音。“晏彦与,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们就完了!”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苏书意。”我说。“从你把名额给他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完了。”02 裂痕我从饭店出来,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上海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没有一辆车是等我回家的。我像个孤魂野鬼,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游荡。我和苏书意,是从大学就在一起的。毕业后,她为了我,放弃了老家安逸的工作,跟着我来上海打拼。我们住过最破的房子,吃过最便宜的盒饭。最穷的时候,两个人分一碗泡面。我以为,我们是那种可以共患难的夫妻。我以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和未来。可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在她的世界里,有一个人的优先级,永远排在我前面。那就是陆知许。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屋里黑着灯。我以为她没回来。打开灯,才发现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了。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被子和枕头。“你要干什么?”她跟了进来,声音沙哑。“睡沙发。”我说。“晏彦与,我们能谈谈吗?”“没什么好谈的。”我抱着被子往外走。“事情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不是的!”她从后面抱住我。“彦与,你别这样,我害怕。”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浸湿了我背后的衣服。我曾经最受不了她哭。她一哭,我就心软,什么都答应她。可现在,我只觉得累。心累。我掰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苏书意,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和陆知许,到底谁更重要?”她愣住了。“这……这怎么能比呢?”她说。“你是我老公,他是我哥。”“性质不一样。”“性质不一样?”我冷笑一声。“所以,老公的未来可以牺牲,哥哥的困难就必须帮忙,是吗?”“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了。“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可以一起扛过去。”“可他不一样,他只有一个人。”“一家人?”我看着她,觉得无比讽刺。“在你把我们俩辛苦攒下来的名额,一声不吭地送给别人的时候,你有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在你为了他,跟我吵架,指责我的时候,你有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苏书意,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在你心里,他比我重要,比我们这个家重要。”她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没再看她,抱着被子走出了卧室。那一晚,我睡在沙发上,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早餐,是我爱吃的小笼包。旁边还有一张纸条。“老公,对不起,我们好好谈谈好吗?”字迹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是哭着写的。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补了。我们开始了冷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们不再一起吃饭,不再一起看电视。我加班越来越晚,宁愿在公司对着电脑发呆,也不想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她试着讨好我。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做我爱吃的菜。可我一看到她那张脸,就会想起她护着陆知许的样子。想起她说“他更需要”时的理直气壮。我的心,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透不过气。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去厨房喝水。路过客厅,看见她的手机亮着。鬼使神差地,我拿了起来。她没有设密码。我点开了她的微信。置顶的,是陆知许。我往上翻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一些日常的关心。“吃饭了吗?”“今天冷,多穿点。”“工作别太累了。”看起来很正常。但我知道,越是正常,越是不正常。哪有“哥哥”会这么无微不至地关心一个已婚的“妹妹”?我继续往上翻。翻到了半年前,名额批下来的那段时间。陆知许:“书意,我真的撑不下去了。”陆知许:“我女朋友要跟我分手,公司也要裁员,我感觉天都要塌了。”苏书意:“知许哥,你别怕,有我呢。”陆知许:“你能有什么办法?除非天上掉个户口下来。”苏书意:“如果真的有呢?”看到这里,我的手开始发抖。我继续往下看。苏书意:“哥,我的名额下来了。”苏书意:“我把名额给你吧。”陆知许:“这怎么行!这是你和彦与辛辛苦苦等来的!”苏书意:“
没事的,他那边还可以再申请,我们不急。”苏书意:“你比我们更需要它。”陆知许:“书意,你让我怎么感谢你才好。”陆知许:“你真是我的大恩人。”苏书意:“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些吗?”苏书意:“对了,那笔钱你放心,我过几天就转给你。”那笔钱?什么钱?我的心猛地一沉。我退出去,点开了他们的转账记录。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删掉了。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回沙发上。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原来,我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瞎子。他们之间,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兄妹情。这里面,还有钱。我们家有多少钱,我一清二楚。除了日常开销,我们所有的积蓄,都存在一张卡里。那张卡,在苏书意那里。那是我们准备用来买房子的首付。整整八十万。是我俩七年的血汗钱。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她不会……不会把那笔钱,也给了陆知许吧?03 釜底抽薪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请了一天假。我坐在沙发上,从早上坐到中午。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那笔钱你放心”。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我拿出手机,找到了一个号码。乔攸宁。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哥们儿之一。毕业后她读了法学硕士,现在是上海一家知名律所的律师,主攻婚姻家庭纠纷。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喂,老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乔攸宁的声音带着调侃。“攸宁,我想请你帮个忙。”我的声音很干涩。“哟,这么严肃?”乔攸宁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出什么事了?”“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太丢人了。这种事,怎么跟别人开口?“老晏,有事就说,跟我还客气什么。”乔-攸宁在那头说。“是不是跟你老婆吵架了?”我深吸一口气。“攸宁,如果……我是说如果,夫妻一方,在另一方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共同财产赠与给第三方,这在法律上,怎么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晏,你是不是遇到事了?”乔攸宁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先别管我。”我说。“你就告诉我,法律上怎么说。”“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除有约定外,归夫妻共同所有。”乔攸宁的声音很专业。“任何一方都无权单独处置共同财产。如果一方擅自将大额共同财产赠与第三方,且不是为了日常生活需要,另一方有权请求法院确认该赠与行为无效,并要求第三方返还财产。”“特别是,如果赠与的对象是所谓的‘小三’,那法院基本上是百分之百支持返还的。”“那如果……不是小三呢?”我问。“就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比如……青梅竹马之类的。”“性质是一样的。”乔攸宁说。“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任何一方擅自处分,都构成了对另一方财产权的侵害。”“老晏,你到底怎么了?”“你别是发现你家那位,拿你们的钱去接济她那个竹马了吧?”乔攸宁太了解我了。也太了解苏书意和陆知许之间的那点事了。大学的时候,她就提醒过我。她说,苏书意看陆知许的眼神,不清白。她说,防火防盗防竹马。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觉得是她想多了。我觉得苏书意不是那样的人。现在看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傻瓜。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跟乔攸宁说了一遍。从落户名额,到我看到的聊天记录。电话那头,乔攸宁半天没说话。我甚至能听到她倒吸冷气的声音。“老晏,你……”她好像想骂我,但又忍住了。“你现在,立刻,马上去银行!”“查一下你们那张存首付的银行卡流水!”“快去!”她比我还急。挂了电话,我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拿起身份证和银行卡就冲出了门。银行里人很多。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周围很嘈杂,但我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看着手里的号码牌,手心全是汗。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会的,苏书意再糊涂,也不会拿我们买房的钱开玩笑。那是我们俩的命根子。“请A137号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广播里叫到了我的号。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窗口,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了进去。“您好,我想查一下这张卡的流水,打印最近半年的。”柜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看了我一眼,开始操作。打印机发出“滋滋”的声响。一张又一张的A4纸被吐了出来。女孩把打印好的流水单整理好,递给我。“先生,您的流水。”我接过来,手在抖。我从最后一页往前翻。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工资,她的兼职收入,我们每个月固定的房租和生活费。一切都正常。我松了一口气。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那笔钱”,可能只是几千块,几万块的接济。虽然也很过分,但至少,根基还在。我翻到了半年前的那一页。就是苏书意告诉我名额批下来的那几天。一笔支出,赫然出现在眼前。转账金额:捌拾万元整。收款人:陆知许。“轰”的一声。我感觉脑子里有根弦,彻底断了。世界天旋地转。我扶着柜台,才没让自己倒下去。柜员被我吓了一跳。“先生,您没事吧?”我没回答她。我看着那串数字,那三个字。眼睛像被针扎一样疼。八十万。整整八十万。我和苏书意,从毕业到现在,所有的积蓄。我们挤在六平米隔断间里,夏天热得睡不着觉,冬天冻得瑟瑟发抖。我为了一个项目,连续一个月睡在公司。她为了多赚几百块钱,发着烧还去给小学生做家教。我们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就为了攒下这笔钱。为了在上海,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小的家。可现在,这笔钱,被她,轻飘飘地,转给了另一个男人。连一声招呼都没跟我打。我拿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感觉有千斤重。我走出银行,站在阳光下。阳光很刺眼,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突然想笑。笑自己,怎么能这么傻。傻到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我拿出手机,给苏书意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老公?你给我打电话了?太好了!”她的声音里透着惊喜。“你是不是不生我气了?”“你在哪?”我问。“我在公司啊,怎么了?”“我给你发个地址,你现在过来一趟。”“什么事啊?这么急。”“我们谈谈。”我说。“谈谈我们房子的事。”04 图穷匕见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我先到的,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我把那几张银行流水单,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苏书意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她穿了新买的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很高兴。“老公,你等很久了吧?”她在我对面坐下。“你想喝点什么?”“不用了。”我把桌上的流水单,推到她面前。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她拿起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地看。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你……你去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该查吗?”我反问她。“苏书意,这是我们俩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八十万。”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分不差。”“这是我们俩七年的全部积蓄。”“是我们准备用来买房子的首付。”“是你亲口答应我,要好好存着,谁都不能动的钱。”“现在,你告诉我,钱呢?”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但我们这一桌的气氛,却像冰窖一样。“彦与,你听我解释。”她把流水单放下,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知许他……他买房子,首付不够,就差这些。”“他也是没办法,他女朋友逼着他,不买房就分手。”“我就想着,先把钱借给他周转一下。”“他说了,等他发了年终奖,马上就还给我们。”“借?”我笑了。“苏书意,你管这叫借?”“有借钱连个借条都不打的吗?”“有借钱连利息都不算的吗?”“有借钱连个招呼都不跟家里人打一声的吗?”“你这是借吗?你这是送!”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我不是不想跟你说!”她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知道你对知许有偏见,我跟你说了,你肯定不会同意的!”“所以你就先斩后奏?”“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如果我今天不去查,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了?”“我没有!”她哭了起来。“我真的只是想帮帮
他!彦与,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他是我哥啊!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投无路吧?”“大度?”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苏书意,你让我怎么大度?”“你拿着我们俩的血汗钱,去给你那个所谓的‘哥哥’买婚房!”“你毁了我们的落户计划,现在又毁了我们的买房计划!”“你把我们这个家,掏空了去填另一个男人的窟窿!”“现在,你反过来指责我,说我不大度?”“你还要不要脸?”我的话很难听。咖啡馆里已经有人朝我们这边看了。苏书意被我骂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晏彦与,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她捂着脸,泣不成声。“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吗?”“我跟知许哥是清白的!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清白?”我冷笑。“你们俩清不清白,跟我有关系吗?”“我只知道,我的老婆,为了另一个男人,把我们俩的家给毁了。”“这就够了。”我站了起来。“苏书意。”我说。“我们离婚吧。”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我说,我们离婚。”我一字一句地重复。“这个家,已经不是家了。”“这日子,我也过够了。”“不……”她慌了,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老公,你别吓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马上去找知许哥,让他把钱还回来!我马上去!”“你别跟我离婚,好不好?”她哭得撕心裂肺,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太晚了。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没有机会弥补。“晚了。”我掰开她的手。“钱,你必须让他还回来。”“一分都不能少。”“至于我们,就这样吧。”我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钱,拍在桌子上。“今天我请客。”“就当是,我们的散伙饭。”我没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咖啡馆。身后,是她绝望的哭喊声。“晏彦与!你回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没有回头。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点。虽然还是很疼。但至少,能呼吸了。我给乔攸宁发了条微信。“攸宁,我决定了。”“我要离婚。”“帮我。”很快,她回了过来。“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好。”“明天来我律所,我们商量一下具体方案。”“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跟她有任何私下接触。”“一切,交给律师来谈。”05 最后的证据第二天,我去了乔攸宁的律所。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窗明几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表情严肃。乔攸宁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她给我倒了杯水。“决定了,就不准后悔。”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嗯。”我点了点头。“我把银行流水带来了。”我把那几张纸递给她。她接过去,仔细地看了一遍。“转账记录很清晰,收款人是陆知许。”“这八十万,是你们婚后共同财产,她无权单方处置。”“这笔钱,肯定能要回来。”“但是……”她话锋一转。“老晏,我得提醒你,打官司,讲的是证据。”“虽然我们有转账记录,但苏书意可以说这是借款,陆知许也可以承认是借款。”“如果他们串通好了,咬死是借贷关系,那这笔钱就只能算作你们夫妻的共同债权,而不是她恶意转移财产。”“这样一来,在离婚财产分割的时候,你就会很被动。”我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我们必须证明,她这个赠与行为,是恶意的,是损害了你的合法权益的。”乔攸宁用手指敲着桌子。“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们之间的沟通记录。”“证明陆知许是在明知她已婚,明知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的情况下,依然接受了这笔钱。”“甚至,是主动诱导她进行赠与。”沟通记录?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苏书意手机上看到的聊天记录。“我好像……看到过。”我把那天的事情跟乔攸宁说了。“她说‘那笔钱你放心’,然后我查转账记录,是空的,应该是被她删了。”“删了?”乔攸宁眼睛一亮。“这就好办了。”“手机聊天记录,哪怕是删除了,只要没过太久,都有技术手段可以恢复。”“你有没有她不用的旧手机?”旧手机?我愣了一下,想了起来。苏书意半年前换了新手机,那部旧的,好像还在家里的抽屉里放着。“有!”“太好了。”乔攸宁松了口气。“你找个机会,把那部旧手机拿出来。”“千万不要让她发现。”“拿到之后,马上交给我,我找人去做数据恢复。”“这是我们最关键的证据。”“还有一件事。”乔攸宁看着我。“那个落户名额的事,虽然已经成了既定事实,很难更改,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突破口。”“陆知许是以什么名义申请的人才引进?”我想了想。“好像是……高新技术企业紧缺人才。”“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你确定他现在还在那家公司吗?”乔攸宁问。我想起了那次不欢而散的饭局。陆知许好像是说过,他换工作了。当时我没在意。“他不确定,他好像说过换工作了。”“这就对了。”乔攸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上海的人才引进政策,审核非常严格。”“申请人在申请期间和公示期间,工作单位和岗位都不能有变动。”“如果他中途换了工作,或者新的工作不符合人才引进的要求,那他的落户资格,就是有问题的。”“甚至,可能涉嫌欺诈。”我心里一动。“你的意思是?”“查他。”乔攸宁说。“查他现在到底在哪家公司上班,查他的社保和个税缴纳记录。”“如果能证明他在申请过程中提供了虚假信息,那我们不仅可以让他把户口吐出来,还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这种事,找个靠谱的私家侦探就能搞定。”“钱我先帮你垫着。”我看着乔攸宁,心里一阵暖流。在我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是她,给了我方向和力量。“攸宁,谢谢你。”“谢什么。”她摆了摆手。“赶紧行动起来。”“记住,我们要做的,不是哭哭啼啼地博取同情。”“而是要用最专业的手段,拿到最硬的证据,打一场最漂亮的翻身仗。”“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接下来的几天,我按照乔攸-宁的计划,开始秘密行动。我趁着苏书意上班的时候,回了一趟家。在卧室的抽屉最深处,我找到了那部旧手机。手机已经没电了。我把它揣在怀里,像揣着一颗定时炸弹,飞快地离开了那个家。我把手机交给了乔攸宁。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那几天,苏书意给我发了很多信息,打了很多电话。一开始是道歉,求我原谅。后来是质问,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最后是威胁,说如果我再不理她,她就去我公司闹。我一条都没回,一个都没接。我的心,已经死了。一个星期后,乔攸宁给我打了电话。“老晏,东西拿到了。”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我赶到她的律所。她把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我。是苏书意和陆知许的微信聊天记录。从数据公司恢复出来的,一字不差。我一页一页地翻看。我的手在抖,心在滴血。里面的内容,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堪。陆知许一直在卖惨。说他女朋友怎么逼他,公司怎么对他不好,他在上海怎么孤苦无依。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苏书意,只有她才是最懂他,最心疼他的人。而苏书意,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陆知许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知许哥,你别难过,钱的事你不用愁,我来想办法。”“彦与那边你不用担心,他那个人,就是有点小心眼,但心是好的,我说两句软话他就听了。”“我们家的钱,都是我管着,他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你先拿去用,买房子是大事,别耽误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还比不上那点钱吗?”看到这里,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把文件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原来,在她的心里,我就是个“小心眼”的傻子。原来,我们俩的血汗钱,在她眼里,只是“那点钱”。“别激动。”乔攸宁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有个好消息。”她又递给我一份文件。“私家侦探那边也来消息了。”“陆知许,确实换了工作。”“他从原来那家高新技术企业,跳槽到了一家搞P2P的金融公司。”“这家公司,根本就不在人才引进的白名单里。”“也就是说,他在拿到落户批复之后,公示期还没结束,就违规跳槽了。”“他的落户资格,是骗来的。”我拿起那份调查报告,看着上面陆知许的入职信息和社保记录。所有的证据,都齐了。图穷匕见。是时候,让他们付出代价了。06 法庭见立案,送达传票,开庭。一切都进行得很快。开庭那天,上海下着小雨,天气阴冷。我和乔攸宁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苏书意和她的律师。陆知许作为第三人,也坐在了被告席上,他的脸色很难看。苏书意从头到尾都没敢看我一眼。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看起来憔悴又可怜。但我心里,没有一丝怜悯。法官敲响了法槌。庭审开始。乔攸宁站了起来,声音清晰而有力。“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晏彦与先生,向法庭提出两项诉讼请求。”“第一,请求判决被告苏书意与第三人陆知许之间的八十万元赠与行为无效,并判令二人共同返还该款项及利息。”“第二,请求判决解除我的当事人晏彦与先生与被告苏书意女士的婚姻关系,并因被告存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重大过错,请求判令其净身出户。”苏书意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我会做得这么绝。对面的律师站了起来。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审判长,我反对原告律师的说法。”“首先,关于这八十万元,并非赠与,而是借贷。”“我的当事人苏书意女士,是出于朋友道义,将款项借给急需用钱的陆知许先生,双方约定了口头还款协议。”“这属于正常的民间借贷,不构成恶意转移财产。”“其次,我的当事人与原告感情基础深厚,虽因家庭琐事产生一些矛盾,但远未达到感情破裂的程度。我的当事人不同意离婚。”果然,他们串通好了。咬死是借贷。法官看向我这边。“原告方,有证据证明是赠与行为吗?”乔攸宁笑了笑。“审判长,我们有。”她向法官递交了第一份证据。“这是从被告苏书意女士的旧手机中,依法恢复的微信聊天记录。”“记录中清晰地显示,第三人陆知许以各种理由向被告卖惨,诱导被告给予其经济帮助。”“被告苏书意在明知该款项为夫妻共同财产,且未经原告同意的情况下,明确向第三人表示‘你先拿去用’‘不用还’。”“这完全符合赠与的构成要件,而非借贷。”当聊天记录的复印件被送到苏书意和陆知许面前时,他们的脸,瞬间就白了。陆知许的手开始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惊慌。苏书意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被她删得干干净净的记录,会被我原封不动地摆在法庭上。对面的律师显然也慌了神,他拿起证据,匆匆地看着,额头上冒出了汗。“审判长!”他急忙说。“这份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存疑!我们不予认可!”“真实性存疑?”乔攸-宁冷笑一声。“审判长,这份证据由具备司法鉴定资质的专业机构出具,附有完整的鉴定报告。如果被告方不认可,可以申请重新鉴定。”法官点了点头,看向被告席。“被告方,是否申请对该证据进行重新鉴定?”对面的律师和苏书意、陆知许低声商量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知道,再鉴定,结果也是一样。“我们……放弃申请。”律师艰难地说。法庭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官司的第一个回合,我们赢了。“审判长。”乔攸宁乘胜追击。“除了恶意转移财产,我们还有证据证明,被告与第三人之间,存在着更严重的欺诈行为。”她递上了第二份证据。“这是第三人陆知许先生的社保缴纳记录和劳动合同。”“证据显示,陆知许先生在通过人才引进政策获得上海市落户资格的公示期间,擅自从原单位离职,并入职了一家不符合人才引进政策要求的P2P公司。”“根据上海市相关规定,其行为已构成信息造假和欺诈,其所获得的落户资格,应当被依法撤销。”“而这一切,都是在被告苏书意的协助和隐瞒下完成的。”“他们共同欺骗了我的当事人,也欺骗了上海市的人才引进审核部门!”这份证据一出,全场哗然。陆知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胡说!”他指着我,面目狰狞。“你凭什么调查我!这是我的隐私!”“肃静!”法官重重地敲响法槌。“被告第三人,请注意你的言行!”陆知许颓然坐下,面如死灰。他知道,他完了。户口,工作,一切都完了。苏书意呆呆地看着陆知许,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她终于哭了。不是之前那种博取同情的假哭,而是真正的,崩溃的嚎啕大哭。“我错了……彦与……我真的错了……”她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我不该骗你……我不该把钱给他……”“我只是想帮他……我没想到会这样……”可惜,法庭不是讲故事的地方。眼泪,换不来任何同情。最后的陈述阶段,我站了起来。我没有看苏书意,也没有看陆知许。我看着法官,平静地说:“审判长,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了。”“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我想开始我的新生活。”“一个没有欺骗,没有背叛的新生活。”说完,我坐了下来。整个庭审,我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因为我知道,所有的语言,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当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的时候。我站起身,和乔攸宁一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法庭。身后,是苏书意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陆知许绝望的咒骂。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痛快。只觉得,像做了一场漫长而荒唐的噩梦。现在,梦终于要醒了。07 新生判决书下来得很快。法院完全支持了我的诉讼请求。法官认定,苏书意与陆知许之间的八十万元转账行为构成恶意赠与,判决该行为无效,陆知许与苏书意需共同返还八十万元本金及相应利息。同时,法院认定苏书意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恶意转移、隐藏夫妻共同财产的重大过错,判决我们离婚,婚后财产分割时,苏书意净身出户。至于陆知许,法院将他的欺诈落户行为,移交给了相关行政部门处理。我后来听说,他的上海户口被撤销了。那家P2P公司,也因为他背景审查不实,把他给开除了。他成了上海滩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户口,还背着八十多万巨额债务的“黑户”。苏书意搬走的那天,我没有回去。我请乔攸宁帮我处理的。听说她什么都没带走,就像她刚来上海时一样,只有一个行李箱。听说她哭着求乔攸宁,想再见我一面。乔攸宁拒绝了。她说:“晏彦与说,相见不如怀念。”其实我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不见,是最好的结果。房子空了下来。我一个人,把屋子里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清理干净。她的衣服,她的化妆品,她的照片。打包了整整三大箱,寄回了她老家。做完这一切,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爱。就像看了一场别人的电影,曲终人散。半年后,我用公司给的指标,重新提交了落户申请。这一次,很顺利。公示,落户,一气呵成。拿到那本崭新的、印着上海市公安局公章的户口本时,我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是觉得,这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绕了一个大圈,终于还是回到了我的手里。我用追回来的那笔钱,加上这几年的积蓄,在当年我们看中的那个小区,买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面积不大,但阳光很好。签合同那天,中介问我:“晏先生,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够宽敞了。”我笑了笑。是啊。一个人。也挺好。搬进新家的那天,我什么朋友都没请。一个人,买了一瓶红酒,做了三个菜。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手机响了,是乔攸宁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笑得很甜。下面配了一行字:“老晏,我结婚了。”我看着那张照片,由衷地笑了。我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空,轻轻碰了一下。“恭喜。”我轻声说。也敬我自己。从今往后,山高水长,江湖路远。我一个人,也要活得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