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班前,手机弹出一条通知。
“您关注的‘上海市居住证积分管理办法’有更新。”
我点开,匆匆扫过细则。
没什么大变动。
只是办理窗口的预约,似乎更紧张了些。
我退出页面,习惯性地点开丈夫陈屿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
我问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回:“加班,你们先吃。”
这个“你们”,指的是我和婆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点开他的微信运动。
步数:18763。
比昨天多了近五千步。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我收拾东西,打卡下班。
电梯里挤满了人,沉默着盯着各自的手机。
我靠着角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小晚啊,下班了吗?买了条鲈鱼,清蒸还是红烧?”
我打字回复:“清蒸吧,陈屿说最近上火。”
发送。
然后补了一句:“他晚上回来吃饭。”
电梯到了。
人群涌出,我随着人流走进地铁站。
刷卡,过闸,等车。
站台上挤满了疲惫的面孔。
列车进站,带起的风掀起裙摆。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握紧扶手。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食物的气味。
一个女孩靠在男友肩上睡着了。
男孩小心地护着她的头。
我移开视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屿。
“晚上临时有事,不回来吃了。”
我盯着那句话。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回复:“好。”
只有一个字。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头发有些乱了,口红也淡了。
我看起来和车厢里任何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没什么不同。
疲惫,平静,眼神有些空。
到站了。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刷卡出站。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着灯。
我走进去,买了一把挂面,两个鸡蛋。
“就这些?”收银员问。
“嗯。”
我扫码付款,拎着塑料袋往家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我跺了跺脚,灯没亮。
只好摸黑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放着戏曲。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陈屿呢?”
“加班。”我说。
“又加班。”婆婆嘟囔着,转身回厨房,“鱼都蒸好了。”
我把包挂在玄关,换鞋。
“妈,我先洗个澡。”
“
快去吧,热水烧好了。”
浴室水汽氤氲。
我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刷身体。
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洗完澡出来,婆婆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汤。
“就我们俩,简单吃点。”婆婆说。
我坐下,盛饭。
“陈屿最近加班挺多的。”婆婆夹了块鱼,状似随意地说。
“嗯,项目忙。”
“你也要多关心关心他。”婆婆看了我一眼,“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鱼蒸得有点老,青菜炒咸了。
但我还是吃完了。
饭后,我收拾碗筷。
婆婆坐在沙发上继续看戏曲。
厨房的水流声哗哗响。
我洗着碗,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这个房子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
六十平米,老小区,但离地铁近。
首付是两家凑的,贷款三十年。
陈屿说,等以后有钱了,换个大点的。
我说好。
那时我们都相信,生活会越来越好。
洗好碗,我擦干手,走进卧室。
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系统。
还有几封邮件要处理。
处理完,已经九点半了。
陈屿还没回来。
我关掉电脑,拿起床头的一本书。
是上周从图书馆借的,还没翻开过。
看了几页,字在眼前浮动。
看不进去。
我放下书,拿起手机。
点开陈屿的微信运动。
步数:21357。
又增加了。
我退出,点开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周叙安。
备注是:小安。
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前。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落户上海的批复文件。
我回:“恭喜。”
他回:“谢谢你,小晚。”
然后就没有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躺下。
闭上眼睛。
却睡不着。
耳边是客厅传来的戏曲声,咿咿呀呀,听不清唱词。
不知过了多久,门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屿回来了。
我听见他和婆婆低声说话。
然后脚步声走近。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睡了?”他小声问。
我没动,假装睡着了。
他轻轻关上门,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墙上。
斑驳的,晃动的。
像水波。
陈屿洗完澡,轻手轻脚地上床。
他背对着我躺下。
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肩膀的轮廓在黑暗里有些模糊。
我们结婚五年了。
恋爱两年,结婚三年。
曾经也热烈过,拥抱,接吻,整夜说话。
现在,我们睡在一张床上。
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谁都没有先渡过去。
我轻轻叹了口气。
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那道光线还在墙上晃动。
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
早晨醒来时,陈屿已经出门了。
婆婆在厨房煮粥。
“陈屿说今天要早去开会。”婆婆说,“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我应了一声,洗漱,换衣服。
吃早餐时,婆婆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
“妈,有事?”我问。
“那个……”婆婆搓了搓手,“昨天你王阿姨打电话来,说她儿媳妇怀上了。”
我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恭喜她。”
“你看,人家结婚才一年。”婆婆声音低了些,“你和陈屿都三年了……”
“妈,”我放下勺子,“我上班要迟到了。”
婆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我收拾碗筷,拎包出门。
地铁还是那么挤。
我站在角落里,打开手机。
又点开了居住证积分的页面。
一条条细则看过去。
学历,职称,社保年限,纳税额。
每一项都需要时间。
陈屿的学历是本科,但不是重点院校。
职称还没评。
社保交了四年。
纳税……他工资不算高,纳税额勉强够线。
加起来,离120分还差一截。
我关掉页面,揉了揉太阳穴。
头痛。
出地铁时,手机响了。
是陈屿。
“晚上我爸妈过来吃饭。”他说,“你早点回去帮妈准备一下。”
“怎么突然过来?”
“我爸说想来看看。”
“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
还有八个小时。
我走进公司大楼,刷卡,等电梯。
同事小林凑过来:“晚姐,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有点。”
“是不是为积分的事烦?”小林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政策收紧了,不好办。”
“嗯,在看。”
“你老公的分数够吗?”
“还差点。”
电梯到了。
我们走进去,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我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
中午吃饭时,我又点开积分页面。
一条条算。
学历30分,社保年限每年3分,四年12分。
纳税……如果他今年能涨薪,也许能多几分。
但还不够。
差得远。
我关掉页面,揉了揉太阳穴。
下午三点,陈屿发来微信。
“记得买点水果,我爸爱吃橙子。”
我回复:“好。”
下班后,我去超市买了橙子,苹果,还有一条鱼。
到家时,婆婆已经在厨房忙了。
“回来了?快帮忙洗菜。”婆婆说。
我放下东西,换上围裙。
水龙头哗哗响。
我洗着青菜,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陈屿的职称材料交上去了吗?”
“好像交了。”婆婆切着肉,“他说单位在办。”
“哦。”
我没再问。
六点半,陈屿和他父母一起到了。
公公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婆婆迎上去:“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公公笑呵呵的。
陈屿看了我一眼:“辛苦了。”
“没事。”
饭菜上桌,大家坐下。
公公先动了筷子:“味道不错。”
“是小晚做的鱼。”婆婆说。
“哦,小晚手艺见长。”
我笑了笑,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公公放下筷子。
“陈屿啊,积分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陈屿动作顿了一下:“还在准备材料。”
“要抓紧。”公公说,“有了积分,以后孩子上学才方便。”
婆婆看了我一眼。
我没抬头,继续吃饭。
“我知道。”陈屿说,“在办了。”
“差多少分?”公公问。
“还差一点。”陈屿含糊地说,“想想办法能凑够。”
“什么办法?”公公追问。
陈屿不说话了。
餐桌上一时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放下碗,抬起头。
“爸,妈,”我说,“积分的事我在看,需要时间。”
公公看向我:“小晚,你不是有积分名额吗?”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的名额……”我顿了顿,“已经用掉了。”
“用掉了?”婆婆惊讶,“什么时候?给谁了?”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
一粒粒,雪白,整齐。
“半年前。”我说,“给我一个朋友了。”
“朋友?”公公皱眉,“什么朋友比自家人还重要?”
“爸,”陈屿打断他,“吃饭吧,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公公声音提高了,“孩子的事能等吗?你们都结婚三年了,还没动静。现在连积分名额都给了外人,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我放下筷子。
“爸,”我声音平静,“名额是我的,我有权决定给谁。”
“你——”公公瞪着我。
“好了好了,”婆婆打圆场,“先吃饭,菜都凉了。”
公公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饭后,陈屿送父母下楼。
我在厨房洗碗。
水很烫,手背有点红。
但我没调冷。
就让热水冲着。
好像这样能洗掉什么。
陈屿回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爸的话,别往心里去。”
“嗯。”
“积分的事,我会想办法。”
“嗯。”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转身看着他。
“陈屿。”
“嗯?”
“你的职称,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他眼神闪了一下。
“单位在走流程。”
“走多久了?”
“三四个月吧。”
“材料齐全吗?”
“应该……齐全。”
我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
“我去洗澡。”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我走出厨房,婆婆在客厅收拾。
“妈,我来吧。”
“没事,你累了一天,去休息。”
我没坚持,回了卧室。
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点开周叙安的微信。
头像是一片海。
湛蓝的,平静的。
我点开朋友圈。
他昨天发了一张照片。
是办公室的窗台,摆着一盆绿萝。
配文:“新环境,新开始。”
我看了几秒。
然后退出。
陈屿洗完澡进来,坐在床边擦头发。
“小晚,”他忽然说,“那个名额……你给周叙安了?”
我动作顿住。
“嗯。”
“为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需要。”
“我们需要。”陈屿声音低了些,“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我问,“商量你会同意吗?”
他不说话了。
“半年前,他公司外派他来上海,落户是硬性要求。”我慢慢说,“他学历不够,社保时间短,分数差一大截。如果落不了户,工作就没了。”
“所以你就把名额给他了?”陈屿抬起头,“那我们呢?我们以后的孩子呢?”
“陈屿,”我看着他,“我们会有孩子吗?”
他愣住了。
“医生说的话,你忘了吗?”我声音很轻,“自然受孕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
“那也可以试管——”
“试管需要钱。”我打断他,“很多钱。我们现在的存款,连一次试管的费用都不够。”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叙安是我发小。”我继续说,“我们一起长大,他帮过我很多。他妈妈生病时,是我陪他在医院守夜。他爸爸出事时,是我借钱给他。这个名额,我还他一个人情。”
“人情比我们的未来还重要?”
“陈屿,”我笑了,但眼里没有笑意,“我们的未来,不是一个积分名额能决定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别的什么。
我看不清。
“睡吧。”我说。
然后躺下,背对着他。
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然后关灯,躺下。
我们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条河。
谁都没有先渡过去。
第二天是周六。
陈屿一早就出门了,说公司有事。
婆婆去菜市场了。
我一个人在家。
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光。
灰尘在光里飞舞,细细的,密密的。
像一场无声的雪。
手机响了。
是周叙安。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小晚,”他的声音传来,“在忙吗?”
“没有,在家。”
“方便出来吗?我就在你家附近。”
我愣了一下。
“有事?”
“嗯,想见你一面。”
我看了看时间。
十点半。
“好,哪里?”
“小区门口的咖啡馆,你知道的。”
“二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我换衣服,梳头。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
我涂了点口红。
然后出门。
咖啡馆就在小区对面,很小的一家。
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咚响。
周叙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
“喝什么?”他问。
“美式。”
他去吧台点单,很快端回来两杯咖啡。
“好久不见。”他说。
“半年。”我说。
“嗯,半年。”
他看起来比半年前精神了些。
头发剪短了,穿着浅灰色的衬衫。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是我没见过的款式。
“工作还顺利吗?”我问。
“挺好的,刚升了小组长。”他笑了笑,“多亏了你。”
“是你自己的能力。”
他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呢?”他看着我,“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陈屿呢?”
“也老样子。”
他沉默了一下。
“小晚,”他声音低了些,“我听说……你们在办积分?”
我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住。
“听谁说的?”
“陈屿妈妈给我妈打电话了。”他说,“问名额的事。”
我放下勺子。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这个?”
“我是来道歉的。”他看着我,“如果我知道这个名额对你们这么重要,我不会要。”
“已经给了,就别说了。”
“我可以还给你。”他说,“落户满一年后,我可以申请随迁家属。到时候我把名额转给陈屿——”
“周叙安。”我打断他,“别这样。”
“小晚——”
“我给你的,就是你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用还,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咖啡在杯子里慢慢变冷。
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
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在笑。
我收回视线。
“你妈妈身体还好吗?”我问。
“好多了,能自己下楼散步了。”
“那就好。”
“小晚,”他忽然说,“你过得好吗?”
我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很累。”
我笑了笑。
“三十岁了,谁不累。”
“陈屿对你好吗?”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还有别的什么。
我看得懂,但不想看懂。
“周叙安,”我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他说,“从五岁开始。”
“二十五年。”我重复,“时间真快。”
“是啊。”
“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别为我担心。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天气,工作,共同认识的朋友。
像两个普通的老朋友。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临走时,他站起来。
“小晚。”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好。”
他付了账,先走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凉透了。
苦得发涩。
回到家时,婆婆已经回来了。
“去哪了?”她问。
“见了个朋友。”
“哦。”婆婆看了我一眼,“陈屿刚打电话回来,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知道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点开陈屿的微信运动。
步数:5321。
上午十一点,这个步数,他应该在公司。
我退出,打开通讯录。
找到周叙安的名字。
点开,又退出。
反复几次。
最后,我关掉手机,躺下。
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墙上。
一道明亮的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
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虫。
我闭上眼睛。
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积分,名额,陈屿,周叙安。
还有公公昨天说的话。
“孩子的事能等吗?”
不能。
但有些事,不是等就能等来的。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卵巢功能衰退,自然受孕概率很低。”
“建议考虑辅助生殖技术。”
“费用大概在十万到二十万之间。”
十万到二十万。
我们现在的存款,不到五万。
陈屿的工资每月一万二,我的八千。
房贷五千,生活费三千。
剩下的,存起来。
一年能存多少?
算不清。
也不敢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阳光的味道。
婆婆今天晒过被子。
这个家,其实很温暖。
婆婆虽然唠叨,但对我很好。
陈屿……陈屿也尽力了。
他只是累了。
我们都累了。
婚姻是什么?
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但走着走着,有时候会迷路。
会走散。
会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我不知道我和陈屿现在在哪里。
但我知道,我们还在往前走。
只是脚步慢了,方向有些模糊。
但还在走。
这就够了。
对吧?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天空很蓝,云很白。
一只鸟飞过,很快消失不见。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
然后起身,走出卧室。
婆婆在客厅择菜。
“妈,我来吧。”
“不用,你休息。”
“我不累。”
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她旁边。
一起择豆角。
“妈,”我忽然说,“如果……如果我生不了孩子,你会怪我吗?”
婆婆择菜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
“小晚,”她声音有些哑,“你说什么呢。”
“我只是问问。”
“孩子是缘分。”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有了,是福气。没有,也不能强求。”
“但你和爸都想要孙子。”
“想归想,”她叹了口气,“但日子是你们俩过的。你们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我没说话。
豆角在手里折成一段段。
绿色的,脆生生的。
“陈屿他……”婆婆顿了顿,“他知道你的想法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没关系。”
“那就好。”婆婆点点头,“夫妻之间,互相体谅最重要。”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
突然有些鼻酸。
“妈。”
“嗯?”
“谢谢你。”
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
“傻孩子。”
晚上陈屿回来时,已经十点多了。
他喝了酒,身上有酒气。
“怎么喝这么多?”我问。
“应酬。”他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我给他倒了杯水。
“喝点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小晚。”
“嗯?”
“我今
天……见到周叙安了。”
我动作顿住。
“在哪?”
“公司楼下。”他说,“他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说名额的事。”陈屿揉了揉太阳穴,“他说可以把名额还给我们。”
我没说话。
“我没要。”陈屿继续说,“我说,小晚给你的,就是你的。”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
陈屿睁开眼睛,看着我。
“因为那是你的决定。”他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愣住了。
“但是,”他坐起来,声音低了些,“小晚,你能不能也尊重我一次?”
“什么意思?”
“积分的事,孩子的事,我们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能不能……跟我商量?”
我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独立,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他继续说,“但我们是夫妻。夫妻应该一起面对,不是吗?”
“陈屿——”
“你先听我说完。”他打断我,“这半年,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但今天见到周叙安,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给他的,不只是名额。”陈屿声音有些哑,“你给他的,是你的信任,你的依赖。而这些,你已经很久没给过我了。”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眼睛有些红。
是酒意,还是别的?
我不知道。
“陈屿,”我声音很轻,“我没有——”
“你有。”他说,“从我们决定要孩子开始,你就变了。检查结果出来那天,你哭了一晚上。从那以后,你就再也不跟我谈孩子的事。你把自己封闭起来,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但我是你丈夫。”他的声音提高了,“你的压力,就是我的压力。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我就不会难受吗?”
我低下头。
眼泪掉下来。
落在手背上。
滚烫的。
“对不起。”我说。
“我不要对不起。”他握住我的手,“我要你相信我,依赖我。就像……就像你依赖周叙安那样。”
“我没有依赖他。”
“你有。”陈屿苦笑,“你遇到困难,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你需要帮助,第一个找的是他。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我看着他。
眼泪不停地流。
“陈屿,”我哽咽着说,“你是我丈夫。”
“那就让我做你丈夫该做的事。”他把我拉进怀里,“让我跟你一起扛,好吗?”
我靠在他肩上。
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还有熟悉的,属于他的味道。
这个怀抱,我已经很久没有靠过了。
久到,差点忘了它的温度。
“好。”我说。
他抱紧我。
很紧。
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积分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他在我耳边说,“孩子的事,也一起面对。钱不够,我们就攒。一次试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只要我们不放弃,总会有办法的。”
“嗯。”
“至于周叙安……”他顿了顿,“他是你朋友,也是我朋友。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帮他。但我们的家,我们的未来,我们自己决定。”
“好。”
我们就这样抱着。
很久。
客厅的灯亮着。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
婆婆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这个家,很安静。
也很温暖。
“陈屿。”我轻声说。
“嗯?”
“我爱你。”
他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更紧地抱住我。
“我也爱你。”他说。
这句话,我们已经很久没对彼此说过了。
不是不爱。
是忘了说。
或者说,以为不用说。
但现在我知道了。
爱需要表达。
需要说出来。
需要让对方听见。
“对不起,”我说,“这半年,我冷落你了。”
“我也冷落你了。”他说,“我工作太忙,忽略了你的感受。”
“以后不会了。”
“嗯,以后不会了。”
我们松开彼此。
看着对方的眼睛。
都哭了。
又都笑了。
“丑死了。”我说。
“你也是。”他说。
然后我们一起笑。
笑着笑着,又哭了。
像两个傻子。
但心里,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
虽然还在。
但至少,现在有人陪我一起扛。
这就够了。
第二天是周日。
我们睡到自然醒。
阳光很好,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陈屿先醒了,侧着身看我。
“看什么?”我问。
“看你。”他说,“好久没这样看你了。”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伸手,拨开我额前的头发,“怎么看都好看。”
我笑了。
“油嘴滑舌。”
“真心话。”
他凑过来,吻了吻我的额头。
然后起床。
“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餐。”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
他穿上衣服,走出卧室。
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
锅碗碰撞的声音。
水龙头的声音。
还有他哼歌的声音。
跑调的,但很快乐。
我闭上眼睛。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多久了?
多久没有这样的早晨了?
不记得了。
但没关系。
以后会有很多。
我起床,洗漱。
走进厨房时,陈屿正在煎鸡蛋。
“醒了?”他回头看我,“马上就好。”
“需要帮忙吗?”
“不用,坐着等。”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系着围裙,有点滑稽。
但很温暖。
“好了。”他端来两个盘子。
煎鸡蛋,烤面包,还有牛奶。
“尝尝。”他期待地看着我。
我咬了一口鸡蛋。
有点咸。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说。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
像个小孩子。
我们面对面吃早餐。
阳光照在餐桌上,明亮而温暖。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
“去超市?”他说,“家里该补货了。”
“好。”
吃完饭,我们一起收拾。
然后换衣服,出门。
超市里人很多。
我们推着购物车,慢慢走。
“买点排骨吧。”陈屿说,“妈爱吃。”
“好。”
“水果呢?苹果还是橙子?”
“都买点。”
“酸奶要不要?”
“要。”
我们像一对普通夫妻。
讨论着柴米油盐。
平凡,但真实。
结账时,陈屿抢着付钱。
“我来。”
“我有钱。”
“我知道。”他笑,“但今天我想付。”
我没再争。
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阳光刺眼。
“累吗?”他问。
“不累。”
“那走回家?”
“好。”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花店。
陈屿停下来。
“等我一下。”
他走进花店,很快出来。
手里拿着一束花。
白色的百合。
“给你。”他说。
我接过,闻了闻。
很香。
“为什么买花?”
“想买就买了。”他笑,“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
我们继续走。
花在怀里,清香扑鼻。
路过咖啡馆时,我往里看了一眼。
窗边的位置空着。
周叙安不在。
也许在加班,也许在别处。
但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走在我身边的人。
是陈屿。
是我的丈夫。
“小晚。”陈屿忽然说。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们一直要不上孩子,你会后悔嫁给我吗?”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不会。”我说,“永远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我说,“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他看着我。
眼睛有点红。
“我也是。”他说,“娶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我们站在街边。
人来人往。
但我们眼里只有彼此。
“回家吧。”我说。
“好。”
我们牵着手,继续走。
手心贴着手心。
很暖。
到家时,婆婆正在看电视。
看到我们牵着手,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回来了?”她说,“买这么多东西。”
“嗯。”陈屿把购物袋放下,“妈,中午吃什么?”
“你们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做排骨吧。”
“好,我来帮忙。”
陈屿跟着婆婆进了厨房。
我把花插进花瓶,摆在客厅。
然后也进了厨房。
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
有点挤。
但很热闹。
“小晚,把葱递给我。”
“妈,盐在哪?”
“柜子里。”
“陈屿,火太大了。”
“哦哦,我调小点。”
我们忙碌着,说着话。
像真正的一家人。
午饭很丰盛。
排骨汤,炒青菜,番茄炒蛋。
我们围坐在餐桌旁。
“多吃点。”婆婆给陈屿夹菜,“最近都瘦了。”
“妈,你也吃。”
“小晚,喝汤。”
“谢谢妈。”
我们吃着,聊着。
聊工作,聊天气,聊邻居家的狗。
琐碎,但温馨。
饭后,陈屿主动洗碗。
我和婆婆坐在沙发上休息。
“小晚,”婆婆忽然说,“看到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看着她。
“妈……”
“夫妻之间,没有不吵架的。”婆婆拍拍我的手,“但吵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说话。只要还愿意说话,就还有救。”
“嗯。”
“你和陈屿都是好孩子。”婆婆说,“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以后啊,多依靠彼此。夫妻嘛,就是互相依靠的。”
“我知道了。”
陈屿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
“聊什么呢?”
“聊你小时候的糗事。”婆婆笑。
“妈——”
我们都笑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落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这个下午,很慢。
也很暖。
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积分政策的文件。
“学历30分,社保年限每年3分,你四年就是12分。”我指着屏幕,“纳税额这块,如果你今年能涨薪,可能能多几分。”
“职称呢?”陈屿问。
“中级职称能加100分。”我说,“但需要评审,需要时间。”
“那我们现在总分多少?”
我算了算。
“大概……85分左右。”
“还差35分。”
“嗯。”
我们沉默了一下。
“如果……”陈屿犹豫着,“如果我们等一年,等我社保满五年,能多3分。职称如果评下来,能加100分。那就够了。”
“但职称评审需要时间。”我说,“而且不一定能评上。”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但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我看着他。
“陈屿。”
“嗯?”
“如果……如果我们暂时不要孩子呢?”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慢慢说,“我们先把积分办下来,把户口落了。然后再考虑孩子的事。这样压力会小一些。”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要孩子。”我继续说,“我也想要。但现实是,我们现在没钱做试管,积分也不够。如果我们硬要,只会把自己逼垮。”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但至少,我们可以先把自己安顿好。”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好。”他说,“听你的。”
我握紧他的手。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摇头,“你说得对,我们应该现实一点。”
我们看着彼此。
眼里都有无奈,但也有释然。
现实很残酷。
但至少,我们在一起面对。
这就够了。
“那接下来,”我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努力工作,攒钱,等职称评审。”
“嗯。”
“还有,”我补充,“好好生活。”
他笑了。
“好,好好生活。”
我们拥抱了一下。
然后继续看文件。
一条条,一款款。
像在规划一场战役。
但这次,我们是战友。
不是孤军奋战。
周一上班,我状态好了很多。
同事小林凑过来:“晚姐,今天气色不错啊。”
“有吗?”
“有,眼睛都亮了。”她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什么,就是睡得好。”
“哦~”她拖长声音,“我懂我懂。”
我笑了笑,没解释。
开始工作。
邮箱里依然堆满了邮件。
但我处理得很快。
思路清晰,效率很高。
中午吃饭时,我收到陈屿的微信。
“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餐厅。”
我回复:“好。”
然后补了一句:“贵吗?”
他回:“不贵,放心。”
我笑了。
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下午三点,周叙安发来微信。
“小晚,方便接电话吗?”
我走到楼梯间,拨过去。
“喂?”
“小晚,”他声音有些急,“我听说积分政策要调整,你们办了吗?”
“还没,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在人社局,说下半年可能会收紧。”他说,“如果你们要办,最好尽快。”
我愣了一下。
“具体什么时候?”
“还不确定,但大概率是年底。”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小晚,”他顿了顿,“如果需要帮忙,尽管说。”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
深呼吸。
政策收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的时间更少了。
意味着如果年底前办不下来,可能就更难了。
我走回办公室,坐下。
打开积分页面,重新计算。
85分。
离120分还差35分。
如果政策收紧,可能会更难。
怎么办?
我揉了揉太阳穴。
头痛。
下班时,陈屿在楼下等我。
他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
“等很久了?”我问。
“刚到。”他笑,“走吧。”
餐厅不远,步行十分钟。
是一家西餐厅,环境很好。
“怎么订这里?”我问,“很贵吧?”
“偶尔一次。”他说,“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好。”我说。
我们点了牛排,沙拉,还有红酒。
“小晚,”陈屿举起酒杯,“敬你。”
“敬什么?”
“敬你的坚强,你的独立,还有……”他顿了顿,“你的爱。”
我笑了。
“也敬你。”我说,“敬你的包容,你的耐心,还有你的爱。”
我们碰杯。
红酒在杯子里晃动,像血液。
“周叙安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陈屿动作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积分政策可能要收紧。”我看着他,“建议我们尽快办。”
他放下酒杯。
“什么时候?”
“年底前。”
“那我们……”
“我们得加快进度。”我说,“职称评审的材料,你准备好了吗?”
“还差一点。”
“差什么?”
“论文。”他说,“需要发表一篇专业论文。”
“写了吗?”
“在写,但还没写完。”
“需要多久?”
“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我算了算时间。
现在是六月。
如果两个月后写完,投稿,发表,至少需要三个月。
那就是十一月。
来得及吗?
“抓紧写。”我说,“我帮你查资料。”
“好。”
我们沉默了一下。
“陈屿,”我轻声说,“如果……如果年底前办不下来呢?”
他看着我。
“那就明年再办。”
“但政策——”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握住我的手,“大不了,我们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他想了想,“比如我跳槽去能给户口的企业。”
“哪有那么容易。”
“试试看。”他说,“不试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
突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
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好。”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吃完饭,我们散步回家。
夜晚的风很凉。
陈屿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冷吗?”
“不冷。”
“手给我。”
我伸出手。
他握住,放进自己口袋里。
很暖。
“小晚,”他忽然说,“等积分办下来,户口落了,我们出去旅行吧。”
“去哪?”
“你想去哪?”
“我想去看海。”
“好,那就去看海。”
“但海边很贵。”
“贵就贵。”他笑,“大不了我们攒久一点。”
“嗯。”
我们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靠在一起。
像一个人。
“陈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他停下脚步。
转身看着我。
“小晚,”他声音很轻,“这句话应该我说。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我们站在街灯下。
对视。
然后拥抱。
很紧。
像要把彼此嵌进生命里。
“回家吧。”他说。
“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都很忙。
陈屿在赶论文。
我在帮他查资料,整理文献。
晚上,我们常常一起工作到深夜。
咖啡一杯接一杯。
但很充实。
婆婆看着我们,又心疼又欣慰。
“别太累。”她说,“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六月过去,七月来临。
天气越来越热。
陈屿的论文终于写完了。
我们反复修改,校对。
然后投稿。
等待的过程很煎熬。
每天都要查邮箱,看有没有回复。
一周后,收到初审通过的通知。
我们高兴得抱在一起。
“太好了!”陈屿说。
“还没完呢。”我说,“还要终审。”
“我知道,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嗯。”
八月初,终审通过。
论文被录用了。
发表时间定在十月。
这意味着,十一月前,陈屿的职称评审材料就能齐全。
我们算了一下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年底前应该能办下来。
“应该来得及。”陈屿说。
“嗯。”
但我们都知道,“应该”这个词,很脆弱。
政策的变化,评审的速度,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打乱计划。
但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
然后等待。
八月中旬,周叙安又打来电话。
“小晚,政策调整的文件下来了。”
“怎么说?”
“社保年限的加分可能要提高。”他说,“具体细则还没出,但趋势是这样。”
“什么时候实施?”
“明年一月。”
我松了口气。
“那还好,我们年底前应该能办完。”
“那就好。”他顿了顿,“陈屿的论文怎么样了?”
“录用了,十月发表。”
“恭喜。”
“谢谢。”
“小晚,”他忽然说,“我下个月要调去北京了。”
我愣住了。
“调去北京?”
“嗯,公司拓展业务,派我去负责。”他说,“可能要去一年,也许更久。”
“什么时候走?”
“九月中。”
“那……一路顺风。”
“谢谢。”他沉默了一下,“小晚,走之前,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我犹豫了。
“就我们俩。”他补充,“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想了想。
“好。”
“那明天晚上?”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周叙安要去北京了。
一年,也许更久。
这意味着,我们可能很久见不到面。
也好。
距离会产生美,也会让一些东西慢慢淡去。
晚上,我跟陈屿说了这件事。
“他要去北京?”陈屿有些惊讶。
“嗯,工作调动。”
“什么时候?”
“九月中。”
“那……你要去送他吗?”
“他说明天请我吃饭。”我说,“算是告别。”
陈屿看着我。
“你想去吗?”
“我想去。”我诚实地说,“有些话,应该说清楚。”
他点点头。
“好,去吧。”
“你不介意?”
“介意。”他笑,“但我相信你。”
我看着他。
心里很暖。
“谢谢。”
“不过,”他补充,“别太晚回来。”
“好。”
第二天晚上,我和周叙安约在一家日料店。
他先到了,坐在包间里。
我进去时,他正在倒茶。
“来了?”他抬头看我。
“嗯。”
我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
“点菜了吗?”
“点了你爱吃的三文鱼和寿司。”
“谢谢。”
我们沉默了一下。
气氛有些微妙。
“小晚,”他先开口,“我要去北京了。”
“我知道。”
“可能要去很久。”
“嗯。”
“所以,”他看着我,“走之前,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
“小晚,我喜欢你。”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很久了。”他笑,“可能从我们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敢。”他低下头,“你太优秀,太独立。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所以你就一直不说?”
“是。”他抬起头,“后来你认识了陈屿,你们恋爱,结婚。我就更没机会说了。”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眼神很坦诚。
也很悲伤。
“周叙安,”我轻声说,“谢谢你喜欢我。”
“不用谢。”他摇头,“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但我们不可能。”
“我知道。”他笑了,眼里有泪光,“所以我选择离开。去北京,开始新生活。”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也许吧。”他说,“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人。”
我低下头。
眼泪掉进茶杯里。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说,“你从来没给过我承诺,所以不用道歉。”
我们沉默了很久。
菜上来了。
但我们都没动筷子。
“小晚,”他忽然说,“你和陈屿,还好吗?”
“我们很好。”我说,“比以前更好。”
“那就好。”他点点头,“我希望你幸福。”
“你也是。”
“我会的。”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敬我们二十五年的友情。”
我举起茶杯。
“敬友情。”
我们碰杯。
茶水微苦,但回甘。
“周叙安,”我说,“到了北京,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常联系。”
“好。”
我们开始吃饭。
聊小时候的事,聊共同的朋友。
像真正的老朋友。
没有暧昧,没有遗憾。
只有祝福。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在小区门口停下。
“就送到这儿吧。”我说。
“好。”
我们面对面站着。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小晚,”他轻声说,“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转身,回家。
陈屿在客厅等我。
“回来了?”他问。
“嗯。”
“聊得怎么样?”
“说清楚了。”我说,“他要去北京了。”
陈屿走过来,抱住我。
“难过吗?”
“有一点。”我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释然。”
“那就好。”
“陈屿。”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们拥抱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
“去洗澡吧。”他说,“早点休息。”
“好。”
九月,周叙安去了北京。
走之前,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新的开始,新的城市。祝自己好运。”
我点了个赞。
评论:“一路顺风。”
他回:“谢谢。”
然后就没有了。
我们的生活回到正轨。
陈屿的论文在十月顺利发表。
职称评审材料交上去了。
等待结果。
十一月,积分政策调整的文件正式下发。
社保年限加分提高,但对我们影响不大。
因为我们赶在年底前提交了申请。
十二月初,陈屿的职称评审通过了。
中级职称,加100分。
加上其他分数,总分超过120分。
我们松了一口气。
“终于够了。”陈屿说。
“嗯。”
“接下来就是等批复。”
“嗯。”
圣诞节那天,批复下来了。
陈屿的积分达标,可以办理落户。
我们拿着批复文件,高兴得说不出话。
“我们做到了。”陈屿抱住我。
“嗯,我们做到了。”
晚上,我们请婆婆出去吃饭。
庆祝这个好消息。
“太好了。”婆婆眼眶红了,“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陈屿说,“以后会越来越好。”
“嗯,越来越好。”
我们举杯。
庆祝这个来之不易的胜利。
回家的路上,下雪了。
今年上海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小晚,”陈屿握着我的手,“等户口落下来,我们就去看海。”
“好。”
“然后,我们再考虑孩子的事。”
“好。”
“不管能不能有孩子,”他看着我的眼睛,“我都很幸福。因为有你。”
“我也是。”
我们站在雪地里。
拥抱。
雪花落在身上,很快融化。
像眼泪。
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第二年春天,陈屿的户口落下来了。
我们兑现承诺,去了一趟三亚。
看海。
海很蓝,天很蓝。
我们手牵手走在沙滩上。
海浪拍打着脚踝,凉凉的。
“小晚,”陈屿忽然说,“我们做试管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做试管吧。”他重复,“钱我算过了,我们现在的存款,加上今年的奖金,够一次试管的费用。”
“但是——”
“我知道成功率不高。”他打断我,“但我想试试。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我们。我想和你一起,经历这个过程。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坚定,温柔。
“好。”我说,“我们试试。”
从三亚回来后,我们开始准备。
去医院做检查,咨询医生。
制定方案。
过程很辛苦。
打针,吃药,定期监测。
但我不是一个人。
陈屿一直陪着我。
每次打针,他都握着我的手。
每次检查,他都等在门外。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他抱紧我。
“小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条路。”
我笑了。
“傻瓜。”
三个月后,移植。
等待结果的那两周,是最煎熬的。
我们不敢想,不敢问。
只是互相安慰,互相打气。
“会好的。”陈屿说。
“嗯,会好的。”
两周后,去医院验血。
HCG值:156。
怀孕了。
我们拿着化验单,手在抖。
“医生,这是……真的吗?”陈屿声音在颤。
“真的。”医生笑,“恭喜你们。”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
又笑了。
像两个疯子。
走出医院时,阳光很好。
“小晚,”陈屿握着我的手,“我们有孩子了。”
“嗯。”
“我要当爸爸了。”
“我要当妈妈了。”
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彼此。
眼里有泪,有笑,有希望。
“回家吧。”我说。
“好。”
我们牵着手,慢慢走。
路很长。
但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不管前方有什么。
只要我们在一起。
就够了。
回到家,婆婆听到消息,高兴得直抹眼泪。
“太好了,太好了。”她反复说,“我要当奶奶了。”
“妈,还早呢。”陈屿笑。
“不早不早,一眨眼就生了。”婆婆拉着我的手,“小晚,从今天起,你什么都别干,好好养着。”
“妈,我没事。”
“听我的。”婆婆坚持,“以后家务我全包,你好好休息。”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晚上,陈屿做了一桌子菜。
庆祝。
虽然医生说要小心,不能太激动。
但我们还是小小庆祝了一下。
“敬妈妈。”陈屿举起果汁。
“敬爸爸。”我笑。
“敬宝宝。”婆婆说。
我们碰杯。
果汁甜甜的,像此刻的心情。
吃完饭,陈屿洗碗。
我和婆婆坐在沙发上聊天。
“小晚,”婆婆拉着我的手,“谢谢你。”
“妈,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们家带来希望。”婆婆眼眶又红了,“我知道,这条路你走得不容易。”
“妈,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不是应该。”婆婆摇头,“是你愿意。愿意为我们家付出这么多。”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苍老的手。
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妈,”我轻声说,“我们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她点头,“永远的一家人。”
陈屿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
“聊什么呢?”
“聊宝宝。”婆婆笑,“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陈屿说,“只要健康,都好。”
“名字想好了吗?”
“还没呢。”陈屿看我,“小晚,你想叫什么?”
“我还没想。”我说,“慢慢想,不着急。”
“对,不着急。”婆婆说,“还有九个月呢。”
我们聊到很晚。
聊宝宝,聊未来,聊这个家。
像真正的一家人。
温暖,踏实。
怀孕的过程很顺利。
我没有孕吐,没有不适。
只是胃口变好了,嗜睡。
陈屿和婆婆把我照顾得很好。
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陪我散步,陪我产检。
“宝宝今天乖不乖?”陈屿每天晚上都会摸着我的肚子问。
“乖。”
“有没有踢你?”
“还没有,还早呢。”
“哦。”他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了,“等他出来了,我要告诉他,妈妈怀他的时候多辛苦。”
“我不辛苦。”
“你辛苦。”他认真地说,“我都看在眼里。”
我笑了。
靠在他肩上。
“陈屿。”
“嗯?”
“有你真好。”
“你也是。”
我们依偎在一起。
看着窗外的夜色。
灯火阑珊。
但我们的家,很亮。
很暖。
宝宝在预产期那天出生了。
是个女孩。
六斤八两,很健康。
护士把她抱给我时,她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宝宝,”我轻声说,“我是妈妈。”
她眨了眨眼。
像在回应。
陈屿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小晚,”他声音哽咽,“谢谢你。”
“傻瓜。”
他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然后看着宝宝。
“宝宝,我是爸爸。”
宝宝打了个哈欠。
睡着了。
婆婆在一旁抹眼泪。
“真好,真好。”
我们看着她。
小小的,软软的。
像天使。
“取个名字吧。”陈屿说。
“你想叫什么?”
“我想叫陈念晚。”他说,“念着你的好,念着我们的家。”
“陈念晚。”我重复,“好听。”
“那就叫陈念晚。”
“好。”
我们看着宝宝。
她睡得很香。
嘴角微微扬起。
像在做美梦。
“宝宝,”我轻声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欢迎来到我们家。”陈屿说。
我们相视一笑。
眼里有泪,有笑,有爱。
这个家,完整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陈屿抱着宝宝,我挽着他的手臂。
婆婆拎着东西跟在后面。
我们慢慢走。
不着急。
路还很长。
但我们会一起走。
一步一步。
走向更好的未来。
“回家吧。”陈屿说。
“好。”
我们走向家的方向。
那里有光,有暖,有爱。
有我们的一切。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