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裂痕
那天晚上,苏佳禾做了一盘我最爱吃的红烧带鱼。
鱼是中午从盒马抢的,刺少,肉厚,处理得干干净净。
酱汁浓郁,撒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香气一下子就扑满了我们这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修远,快来,尝尝我今天的手艺。”她给我盛好饭,眉眼弯弯,像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
我心里暖烘烘的。
为了上海这个积分落户的名额,我们俩拼了整整五年。
从一无所有,到我成了公司不大不小的技术骨干,她也做到了行政主管。
我们把每一分都算得清清楚楚,学历,社保,纳税,一条条对着加。
上个月,她公司的名额下来了,只有一个。
她比我还激动,拉着我的手又蹦又跳,说我们终于要熬出头了,终于可以在上海扎下根,把爸妈接过来。
我看着她兴奋得发红的脸颊,觉得这五年的苦,都值了。
“快吃呀,看我干嘛。”苏佳禾夹了一块中段的鱼肉,仔细地剔掉旁边的小刺,放进我碗里。
我扒了口饭,赞不绝口:“好吃,比饭店的都好吃。”
她笑得更开心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却只是小口抿着,好像有什么心事。
“佳禾,怎么了?”我问。
她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有点不敢看我的眼睛。
“修远,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公司那个落户名额……我想,我想先让给亦诚哥。”
我的手一顿,筷子上的米饭都差点掉下来。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谁?陆亦诚?”
“嗯。”她点点头,声音很小,“他家孩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没有户口,上不了好的公立。我们……我们还年轻,可以再等等。”
陆亦诚,苏佳禾的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
我知道他,苏佳禾的手机里存着他们小时候的照片,她也总跟我说起他。
说他小时候多聪明,读书多厉害,工作了多能干。
可这跟我们的户口名额有什么关系?
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但还是压着。
“佳禾,你知不知道这个名额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修远,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的眼圈有点红了,“可亦诚哥他真的很急,他老婆为了孩子上学的事,天天跟他吵架,家都快散了。”
“他家快散了,所以就要拆我们的家?”我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这个意思……”她急着解释,“修远,我们感情这么好,晚一两年没关系的。大不了,等明年你公司的名额下来,我们用你的嘛。”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我公司的名额?你知道我公司多少人排队吗?我前面还有三个总监,四个经理,轮到我,猴年马月了?”
“不会的,你这么优秀,领导肯定会优先考虑你的。”她还在试图说服我。
“苏佳禾,这是优秀不优秀的事吗?这是规则!”我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那盘她精心做的带鱼,在桌子中间晃了晃。
“你为了一个外人,把我们俩奋斗了五年的东西,拱手让人?”
“亦诚哥不是外人!”她也激动起来,站了起来,“他是我哥!我从小没爸,是他爸妈看我可怜,天天让我去他家吃饭,他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我!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恩情,比我们这个家还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眼泪掉了下来,“修远,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帮帮他。”
“帮?我们拿什么帮?拿我们的未来去帮?”
“只是晚一点而已,又不是没有了。”她小声辩解。
“晚一点?你知道晚一点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买房又要推迟,意味着我们孩子上学也要推迟,意味着我们所有的人生规划,都要为你那个‘亦诚哥’让路!”
我越说越气,胸口堵得慌。
“修-远……”她哭着拉我的胳膊,“你别这样,我求你了。这次算我欠你的,以后我加倍对你好,好不好?”
我甩开她的手,站起身。
“我问你,这件事,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他了?”
苏佳禾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我明白了。
她不是在跟我商量。
她是在通知我。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我追问。
“……昨天。”
“哈。”我冷笑一声,点了点头,“好,真好。苏佳禾,你可真是我的好妻子。”
我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是她压抑的哭声,和那盘渐渐冷掉的红烧带鱼。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个三十平米的家,第一次让我感到了窒息。
02 冷墙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了。
我在卧室,她在客厅的沙发。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到她蜷在小小的沙发里,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客厅的窗户没关严,有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
放以前,我肯定会心疼得不行,走过去把她抱回卧室。
但那天晚上,我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关上了窗,转身回了房间。
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冷又硬。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煎蛋,还有两根油条。
她把筷子递给我,眼睛红肿,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我没接,直接拿起背包。
“我出去吃。”
说完,我没看她的表情,直接开门走了。
我知道我这样很伤人。
可我控制不住。
一想到她为了别的男人,把我们俩的未来当成礼物一样送出去,我就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
到了公司,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代码写错了好几个地方,连经理都看出来我状态不对。
“修远,怎么了?家里有事?”
我摇摇头:“没事,经理,昨晚没睡好。”
“年轻人,注意身体啊。”经理拍拍我的肩,“对了,跟你说个事,市里好像要出个新的人才引进政策,我们公司这种高新企业,可能会有几个推荐名额,不走积分那套,直接审批。”
我心里一动:“真的?”
“还在吹风阶段,红头文件没下来,别外传啊。”经理压低声音,“不过你要是感兴趣,最近多表现表现,尤其是你手上那个AI项目,要是能搞出点名堂,机会很大。”
我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经理,我明白了。”
一整天,这句话都在我脑子里盘旋。
新的政策,不走积分,直接审批。
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黑暗里的一道光。
晚上回到家,苏佳禾不在。
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她跟同事出去吃饭了,让我自己解决晚饭。
也好。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最后找了包泡面,烧了壶开水,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吃。
面汤的热气熏着我的眼睛,有点酸。
我拿出手机,点开苏佳禾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一张九宫格照片,定位是一家高级日料店。
照片里有她,有她的几个同事,还有陆亦诚。
他们笑得很开心,苏佳禾坐在陆亦诚旁边,比着剪刀手,脸颊微红。
配文是:“谢谢亦诚哥请客,贺你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呵。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再也吃不下一口面。
原来不是跟同事吃饭。
是跟她的“恩人”庆祝去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天大的笑话。
大概过了十点,苏佳禾才回来。
她身上带着一股酒气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
“修远,你还没睡?”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走过来,想坐我旁边。
我往旁边挪了挪。
她伸过来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受伤。
“修远,我们能好好谈谈吗?”她放低了姿态,“我知道你生气,但事情已经这样了……”
“是啊,已经这样了。”我打断她,“名额已经给他了,你们也庆祝完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不是庆祝……”她急忙解释,“就是大家一起吃个饭。”
“大家?”我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怼到她面前,“哪个大家?苏佳禾,你到现在还要骗我?”
她看着照片,脸色白了。
“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怕你多想。”
“我多想?难道不是你做得太多了吗?”
“我跟亦诚哥真的没什么!我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
“兄妹?”我冷笑,“有把自家户口本让给哥哥的妹妹吗?苏佳禾,你别把别人当傻子!”
我们之间的空气,像是拉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她看着我,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水性杨花,不顾家庭?”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站起来,感觉一阵疲惫,“我只知道,这个家在你心里,分量没那么重。”
“我累了,不想吵了。”
说完,我没再看她,径直走进了卧室。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好像砌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们住在同一个
屋檐下,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会给我做饭,洗衣服,像以前一样。
但我不再跟她分享工作上的事,也不再跟她开玩笑。
我们之间,只剩下最基本的,礼貌性的对话。
“饭好了。”
“嗯。”
“我上班了。”
“哦。”
有时候,她会试图打破这种沉寂,跟我说一些她公司里的趣事。
我只是“嗯”,“啊”地回应着,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
几次之后,她也就不再自讨没趣了。
我知道,那个名额,真的给了陆亦诚。
因为有一天,我看到苏佳禾在阳台打电话,语气很兴奋。
“真的吗?太好了!亦诚哥,恭喜你啊!……没事没事,小事一桩,你别放心上……嗯嗯,改天叫上嫂子,一起吃饭!”
挂了电话,她转身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去卫生间洗漱。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侥P幸,也彻底熄灭了。
03 暗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我和苏佳禾,从夫妻,变成了合租的室友。
一张床上,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夜里我常常失眠。
听着身边她均匀的呼吸声,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想不通,我们五年的感情,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脆弱。
难道真的就像别人说的,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纯粹的友谊?
尤其是一方还把对方当成“恩人”和“哥哥”的时候。
我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里。
经理说得对,抱怨没有用,我得自己找出路。
那个AI项目,成了一个突破口。
我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加班。
泡面,咖啡,红牛,成了我的续命三件套。
同事都开玩笑,说我这是要卷死他们。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们不懂,这不是卷,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苏佳禾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她开始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炖汤,煲粥,送到我公司楼下。
“修远,别太累了,身体要紧。”她把保温桶递给我,眼里满是担忧。
我接过来,说声“谢谢”,然后就让她回去。
没有多余的话。
她站在楼下,看着我的背影,站了很久。
有一次,我加班到半夜十二点才回家。
打开门,发现她还坐在客厅等我。
桌上温着一碗排骨汤。
“回来了?”她站起来,接过我的包,“快去洗个澡,我给你热了汤。”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不是没有动摇。
或许,她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或许,我应该给她一个机会?
洗完澡出来,她把汤端到我面前。
“尝尝,我炖了四个小时呢。”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很香,很暖。
“好喝。”我说。
她眼睛一亮,在我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修远,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没说话,继续喝汤。
“我知道我错了。”她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做决定。可是……可是我真的没办法看着亦诚哥为难。”
又是陆亦诚。
我刚升起的一点暖意,瞬间又被浇灭了。
“你没错。”我放下勺子,淡淡地说,“你只是更在乎他而已。”
“不是的!”她激动地反驳,“修远,在我心里,你和我们的家才是最重要的!”
“是吗?”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真的最重要,当初你就不会做那个选择。”
“有些事,做了一次,就回不去了。”
我站起身,把没喝完的汤推到一边。
“我累了,先睡了。”
她坐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我残忍。
可我更知道,心里的那根刺,不拔掉,就会一直化脓,溃烂,直到把我们所有的感情都吞噬干净。
从那以后,我不再加班到深夜。
我开始给自己留出时间。
我报了一个在职的研究生课程,每个周末去上课。
我还开始健身,跑步,把以前没时间捡起来的英语,也重新学了起来。
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强,更值钱。
我要让那个户口,不是我求来的施舍,而是我应得的嘉奖。
苏佳禾看着我的改变,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参与进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我看的书,她看不懂。
我聊的话题,她接不上。
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有一次周末,她休息,想让我陪她去看电影。
“修远,最近上了个新片,评价特别好,我们一起去吧?”
“我下午有课。”我头也不抬地整理着书包。
“那一会儿……我等你下课,我们去吃晚饭?”她不放弃。
“我约了同学讨论课题。”
她的脸垮了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修远,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停住了。
我看着她,她眼里满是惶恐和不安。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无数遍。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我现在没有精力去处理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所有的目标,都只有一个——拿到上海户口。
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而不是像个随时会被扫地出门的流浪汉。
“别多想。”我最终还是说了一句软话,“等我忙完这段时间。”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点头。
“好,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看着她卑微的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那个曾经在我面前骄傲得像个小公主的女孩,怎么会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是我变了,还是她变了?
或许,我们都变了。
从她决定把名额让出去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04 新路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我手上的那个AI项目,在一次行业技术峰会上,拿了个创新金奖。
公司上下都轰动了。
老板亲自在庆功宴上给我敬酒,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公司的未来。
“修远啊,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果然,没过几天,经理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修远,上次跟你说的人才引进政策,正式文件下来了。”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们公司今年有两个推荐名额,老板点名,其中一个给你。”
我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手都有些发抖。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我原以为还要等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我。
“谢谢经理!谢谢老板!”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别谢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经理笑着说,“赶紧准备材料吧,下周就要交上去。这个通道快,顺利的话,半年内就能批下来。”
半年。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时间。
从苏佳禾把名额让出去,到我拿到自己的名额,正好差不多半年。
这算不算一种讽刺?
我拿着申请表,走出经理办公室,感觉脚下都轻飘飘的。
同事们纷纷过来向我道贺。
“谢哥牛啊!这下是正经上海人了!”
“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们啊!”
我笑着一一回应,心里却异常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这个消息,我没有告诉苏佳禾。
不是故意要瞒着她。
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的关系已经僵硬到了一个地步,我说任何话,都可能被解读出别的意思。
我不想再跟她争吵,也不想看到她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
或许,等一切都办妥了,再说也不迟。
我开始默默地准备材料。
毕业证,学位证,获奖证书,纳税证明……
每一份文件,都像是我这几年奋斗的勋章。
因为很多东西都放在家里的储物箱里,我只能趁苏佳禾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翻找。
有一次,我正在翻箱倒柜,她提前回来了。
看到我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她愣住了。
“修远,你在找什么?”
我心里一惊,赶紧把手里的户口本藏到身后。
“没什么,找份旧合同。”我故作镇定。
她怀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多问,只是走过来帮我一起收拾。
“你跟我说啊,我帮你找,我知道东西都放在哪儿。”
她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
“这个箱子是你刚来上海时装行李的,都破了还留着。”
“这件衬衫,是你第一次见我爸妈穿的,领子都洗白了。”
她拿起一件件旧物,像是在回忆我们的过去。
我站在旁边,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些过往的甜蜜,现在看来,都蒙上了一层灰。
“找到了吗?”她问。
“……嗯,找到了。”我随便拿了份文件,胡乱塞进包里。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然后看着我,“修远,我们……我们能和好了吗?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祈求的眼神,沉默了。
我该怎么告诉她,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我该怎么告诉她,我已经为自己找好了新的出路,一条没有她的出路?
“我最近……项目很忙。”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逃避。
“等忙完了,再说吧。”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知道,这个借口,我已经用了太多次。
她不信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微信。
她说她反思了很久,知道自己伤了我的心。
她说她不该把对陆亦诚的“兄妹情”凌驾于我们的夫妻感情之上。
她说她那段时间,天天做噩梦,梦到我不要她了。
她说,她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
“修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回到从前。”
我看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一片冰凉。
回到从前?
怎么回?
我忘不了那天晚上她理直气壮地说“他是我哥”。
忘不了她在朋友圈里“贺你心想事成”的笑脸。
忘不了我一个人吃泡面时,心里的那种绝望。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把所有的申请材料,都交了上去。
走出公司大楼的那一刻,上海的阳光正好。
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我知道,我的人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里,可能不会再有苏佳禾的名字。
05 真相
提交了申请,剩下的就是等待。
那段时间,我的心一半是焦灼,一半是期待。
我每天都会刷新好几次市政府的网站,看看审批进度。
同时,我和苏佳禾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期。
她不再试图跟我“和好”,也不再追问我什么时候“忙完”。
她只是默默地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
按时做饭,打扫卫生,把我的生活照顾得井井有条。
我们像两个精准运转的齿轮,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却再也没有了咬合时的那种亲密无间。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上完课,准备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路过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时,我无意中往里瞥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亦诚。
他对面坐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应该就是他太太。
他们面前还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像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在咖啡馆外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我只是想看看,这个让我的生活天翻地覆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因为隔着玻璃,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来看,气氛很愉快。
那个中年男人拿出了一份文件,指指点点地解释着。
陆亦诚和他太太都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微笑。
谈话快结束时,我看到陆亦诚的太太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了那个男人。
男人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然后,他们握手,告别。
中年男人走后,陆亦诚和他太太相视一笑,显得非常开心。
陆亦诚甚至还亲了一下他太太的额头。
我愣住了。
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简单。
我拿出手机,假装在自拍,悄悄拉近镜头,拍下了咖啡馆里那对夫妻的脸。
回到家,我把照片发给了我在教育系统工作的一个大学同学。
“兄弟,帮我个忙,看看这女的什么来头,好像能量不小。”
同学很快回复了。
“谢修远,你从哪儿认识的这种人?”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这女的,是上海一家挺有名的外资企业的高管,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爸,是市教育局的一个副处长。”
同学发过来的那段文字,像一个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陆亦诚的孩子,根本不愁上学的问题。
有这样一个岳父,别说好的公立学校,就算是上海最顶尖的私立国际学校,也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那他为什么还要苏佳禾的那个名额?
唯一的解释是,那个名额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把那个名额当回事。
他只是享受苏佳禾对他的“好”,享受那种被妹妹无条件崇拜和付出的感觉。
他甚至可能,只是为了在他太太面前证明自己的“人脉”和“魅力”。
而苏佳禾,我那个傻得可怜的妻子,却把这当成是天大的恩情,不惜牺牲我们自己的家去“报恩”。
我坐在电脑前,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我调出之前拍下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陆亦诚和他太太笑得那么灿烂,那么般配。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幸福美满。
而我呢?
我的家,我的婚姻,我五年的感情,却因为他们,变得支离破碎。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悲哀,瞬间淹没了我。
我一直以为,苏佳禾只是太善良,太重感情。
现在我才发现,她不是善良,她是愚蠢。
她被一个男人用所谓的“兄妹情”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把对方当成恩人一样供着。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苏佳禾的电话。
“喂,修远?”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喜。
这还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你在哪?”我声音冰冷。
“我在家啊,准备做晚饭呢,你今天回来吃吗?”
“你出来一下,我发个定位给你。”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听出了我语气不对。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咖啡馆的定位发给了她。
半小时后,苏佳禾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修远,到底怎么了?你吓死我了。”
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咖啡馆里。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也愣住了。
“亦诚哥……和他太太?”
“对。”我盯着她的眼睛,“你那个火烧眉毛,等着户口救命的亦诚哥。”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可能是在庆祝吧。”我一字一句地说,“庆祝他孩子,靠着当教育局副处长的外公,轻松搞定了上海最好的私立学校。”
苏佳禾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里同学发来的信息给她看。
她看着那段文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你还觉得,你的牺牲,很伟大吗?”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咖啡馆里那对谈笑风生的夫妻。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脸上滚落。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无尽的悲凉。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谢修远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上海市人才服务中心,恭喜您,您提交的人才引进落户申请,已经通过初审,进入公示阶段了。”
“公示期七天,如果没有异议,您就可以来办理后续手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公式化的声音,突然很想笑。
真巧啊。
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结局,都在这一天,一起来了。
06 账单
公示期七天,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七天里,苏佳禾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试图跟我说话,也不再做饭。
她每天就是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呆呆地看着窗外。
不哭,不闹,也没有表情。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给她一个审判。
而我,也在等。
等那张决定我未来的纸,正式落到我手里。
我们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可怕。
第七天下午,我接到了人才中心的电话,通知我可以去领准予迁入的证明了。
我请了半天假。
走出人才中心大门的时候,我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比千斤还重。
我在黄浦江边坐了很久。
看着江水滚滚东去,看着对岸的东方明珠直插云霄。
五年前,我带着苏佳禾来到这里,指着那些高楼大厦,跟她说,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在这里有一个家。
五年后,我拿到了钥匙,却发现,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晚上,我回到家。
苏佳禾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
屋里没开灯,很暗。
我打开灯,把那张准迁证,和一份文件袋,一起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我的户口,办下来了。”我平静地说。
她身体颤抖了一下,慢慢低下头,看到了那份文件袋。
上面有三个字。
离婚协议书。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修远……”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你还是要跟我离婚?”
“不然呢?”我拉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苏佳禾,我们回不去了。”
“不!可以的!我们可以的!”她突然激动起来,扑过来抓住我的手,“修远,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她的手很冷,抖得厉害。
“我把名额要回来!我现在就给陆亦诚打电话!我让他还给我们!不!我去求他!我去跪下求他!”
“晚了。”我轻轻挣开她的手,“而且,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需要的,不是那个名额。”
“我需要的是,在我为了我们的未来拼尽全力的时候,你能跟我站在一起。而不是为了一个外人,从背后捅我一刀。”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心脏。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他真的需要帮助……我不知道他是骗我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这半年来,她所有的委屈,悔恨,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爱。
就像在看一个演着悲情戏的陌生人。
“苏佳禾,你不是蠢,你只是自私。”
“你享受那种被你的‘亦诚哥’需要的感觉,享受那种为他付出的道德优越感。你根本没有想过,你的这种‘善良’,对我,对我们这个家,有多不公平。”
“你甚至没有想过,要去核实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说得那么走投无路。”
“因为在你心里,你的那份‘兄妹情’,比我们五年的夫妻情分,更值得你奋不顾身。”
她哭着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我站起身,“我今天回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要搬走了。”
我的行李,这几天已经陆陆续续打包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几箱书,几件衣服。
这个我住了五年的家,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不……不要走……”她从地上爬起来,从背后死死地抱住我的腰,“修远,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把我的工资卡给你,我把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字……只要你不走!”
房子?
我们连首付都还没凑齐,哪来的房子。
我掰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苏佳禾,你知道吗?”
“当初,你决定把名额给陆亦诚的时候,我就已经搬走了。”
“我的心,已经从这个家里搬走了。”
她愣住了,抱着我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我拉起早就放在门口的行李箱。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我们好聚好散。”
说完,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也关上了我的过去。
07 我的上海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很小的一居室。
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还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
搬家那天,我拒绝了所有同事的帮忙。
一个人,一趟一趟地,把我的东西从旧的“家”,搬到新的家。
东西都归置好后,我累得直接躺在了地板上。
阳光从阳台洒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
房间里还带着一股刚装修完的味道,有点刺鼻,但我觉得很好闻。
这是新的开始的味道。
我拿出手机,看到苏佳禾给我发了几十条微信。
有道歉,有哀求,有回忆我们过去的点点滴滴。
我没有看,直接按了静音。
几天后,我收到了她寄来的快递。
里面是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约在民政局门口见面。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看起来憔悴又苍老。
全程,我们没有一句话。
领了那本绿色的离婚证,出门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了我。
“谢修远。”
我停下脚步。
“你……还会留在上海吗?”她问。
“会。”
“那……”她咬着嘴唇,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摇了摇头。
“苏佳禾,祝你以后,都只为自己活。”
说完,我转身,汇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潮。
再也没有回头。
我的新生活,正式开始了。
没有了争吵,没有了冷战,也没有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每天上班,下班,健身,读书。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听音乐会,看画展,或者干脆一个人在上海的街头走走。
我走过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走过武康路好看的梧桐树,走过田子坊拥挤的弄堂。
我用脚步,重新丈量着这座我曾经又爱又恨的城市。
拿到户口本的那天,我去派出所办了新的身份证。
看着照片上那个眉目舒展,眼神清亮的自己,我有些恍惚。
好像,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晚上,我站在我的小阳台上。
远处,是陆家嘴璀璨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晚风吹来,带着这个城市独有的,潮湿又繁华的气息。
我打开一瓶啤酒,对着夜空,轻轻碰了一下。
敬这五年。
敬那个曾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而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
也敬这个,终于靠自己,站稳了脚跟的自己。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陆亦诚。
验证信息写着:修远兄弟,我是陆亦诚,佳禾把你的微信推给我了。之前的事,是个误会,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我看着那条申请,笑了。
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这个城市很大,故事很多。
有的人的故事结束了,有的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的上海,我的未来。
从今往后,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