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林晚决定把上海落户积分名额,让给她竹马徐凯的时候,我正因为一个项目,在崇明岛的工地上连着熬了半个月。
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温柔。
“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给你炖了汤。”
我当时正对着一张复杂的结构图,满头大汗,随口应付:“快了快了,这周末肯定回。汤你自己喝,别等我。”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轻、更飘忽的声音说:“阿阳,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我言简意赅,眼睛还黏在图纸上。
“就是……就是积分的事情。公示期快结束了,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从图纸上抬起头,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汗。
“积分怎么了?不是都办好了吗?就等拿证了。”
为了这个积分,我们俩拼了整整八年。
从一无所有,到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有了一个小小的、仅仅四十平米的家。
这积分,就是我们扎根的希望,是我们未来孩子的起跑线,是我父母晚年能来上海看病的底气。
电话那头,林晚的声音细若蚊吟。
“我想……我想先把这个名额给徐凯。”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像是被瞬间抽成了真空。
工地上嘈杂的电钻声、工人的吆喝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徐凯他……他比我们更需要。”林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哭腔,仿佛她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他孩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没有上海户口,只能回老家当留守儿童。阿阳,我们还年轻,可以再等一等,可孩子等不了啊!”
我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
“林晚,”我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工地上的钢筋,“你再说一遍?”
“对不起,阿阳,真的对不起……我已经把申请材料交上去了,把名额转给他了。我……”
我没听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世界,轰然倒塌。
我和林晚,是大学同学。
我们都来自十八线小县城,是那种拼了命读书,才从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挣扎出来的孩子。
大四那年,我们一起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对岸陆家嘴的璀璨灯火,许下了最朴素也最宏大的愿望。
我们要留下来。
要在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毕业后的日子,是苦的。
我们租在七宝一个没有窗户的隔断间里,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
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阴冷得刺骨。
我进了一家设计院,没日没夜地画图,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
林晚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她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我们最奢侈的娱乐,就是周末去超市买打折的食材,回来自己做一顿饭。
那段日子,虽然穷,但心里是热的。
因为我们有彼此,有共同的目标。
我们像两只勤勤恳恳的蚂蚁,一点一点地,为我们那个遥远的家,搬运着砖瓦。
我们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存起来。
我们拼命工作,提升学历,考各种证书,只为了那张积分表上,能多加上零点几分。
我考下了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那一年,我三十岁,头发掉了一大把。
林晚也读了在职研究生,拿到了硕士学位。
我们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敢停,不敢病,不敢有任何懈怠。
因为我们知道,在这座城市,一旦停下,就会被后面的人潮瞬间淹没。
那个叫徐凯的男人,是林晚的“竹马”。
是她挂在嘴边,带着几分炫耀,又带着几分怜悯的存在。
“徐凯啊,他小时候可聪明了,就是命不好。”
“要不是他爸出事,他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
“他现在混得不好,都是时运不济。”
从她断断续续的描述里,我拼凑出了一个故事。
徐凯家和林晚家是邻居,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
据说,林晚小时候还当过他的小跟屁虫。
转折发生在高三那年,他父亲因为工伤瘫痪了,家里顶梁柱塌了,他高考失利,只上了一个普通二本。
毕业后,他的人生也处处碰壁,换了好几份工作,最后也来了上海,做着一份收入不稳定的销售工作。
对于这个男人,我起初并没有太在意。
谁还没有几个过去的朋友呢?
林晚心地善良,对一个落魄的旧友抱有同情,再正常不过。
他偶尔会找林晚,不是借钱,就是诉苦。
每次林晚都会接济他一些,不多,几百一千的。
我也没说过什么。
都是老乡,在外打拼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甚至还请他吃过几次饭。
他总是一副怀才不遇、怨天尤人的样子,喝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些“兄弟,还是你厉害”、“林晚跟着你,我放心”之类的话。
我当时只觉得他是个有点可怜的失败者。
却从未想过,这个失败者,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在我背后捅上最狠的一刀。
我们买房,是在三年前。
积分政策里,房产是重要的一项。
我们掏空了六个钱包,我爸妈把他们一辈子攒下的养老钱,二十万,一分不剩地给了我。
林晚家里条件差一些,也东拼西凑,拿来了五万。
我们才勉强凑够了那套四十平米“老破小”的首付。
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林晚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她说:“阿阳,我们有家了,我们终于有家了。”
我也红了眼眶。
我觉得,八年的苦,都值了。
有了房子,我们的积分也终于够了。
林晚的学历和年龄占优势,所以我们决定,先用她的名额来申请。
等她的户口下来,再过几年,我就可以随迁落户。
一切都计划得那么好。
申请、排队、审核……每一步,我们都走得小心翼翼,满怀期待。
直到公示名单出来的那一天,我清楚地记得,我正在外地出差。
林晚给我打电话,声音激动得发抖。
“老公!老公!通过了!我的名字在上面!”
我当时正被甲方骂得狗血淋头,听到这个消息,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烟消云散。
我对着电话,傻笑了半天。
“太好了,老婆,太好了!我们成功了!”
我们畅想着未来,畅想着孩子上学的样子,畅想着把父母接过来安享晚年。
那份喜悦,滚烫而真实。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份用我们八年青春和血汗换来的喜悦,在林晚眼里,是可以随意转赠的人情。
我从崇明岛的工地,连夜开车回了市区。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为什么?
回到那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看到了蜷缩在沙发上的林晚。
她显然也没有睡,听到开门声,她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阿阳……你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到她面前。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我能看到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为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瞬间决堤,“阿阳,你听我解释。徐凯他真的太可怜了,他老婆因为户口的事要跟他离婚,他孩子……”
“所以,你就拿我们的未来,去可怜他?”我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我的理智,在看到她眼泪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原以为,我会看到一个愧疚的、悔恨的妻子。
但我看到的,是一个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只是没有被理解的“圣母”。
“这不是我们的未来!”她也激动起来,“这只是一个名额!阿阳,我们还年轻,我们可以再等!再等几年,你的积分也够了呀!可是徐凯他等不了!”
“再等几年?”我气得发笑,“林晚,你知不知道政策每年都在变?你知不知道再等几年,门槛会高到什么程度?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考那个证,熬了多少个通宵?你知不知道我爸妈把养老的钱都给了我们,现在在老家连病都不敢生?”
我一句一句地质问,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近乎咆哮。
“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哭着喊,“可是阿阳,那是一条人命啊!他老婆说,要是孩子不能在上海上学,她就带着孩子跳楼!”
“所以你就信了?”我冷笑,“他用他孩子的命来威胁你,你就拿我们一家人的命去填?”
“那不是威胁!是真的!他都快疯了!”
“他疯了,你也跟着疯?”我指着她的鼻子,手抖得不成样子,“林晚,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我们的家,我爸妈,到底算什么?是不是就值你那点泛滥的同情心?”
“我没有……”她无力地辩解着,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帮帮他。他小时候帮过我们家很多……”
“他帮你家是帮你家,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嫁给了我,你的第一责任人,是我!是这个家!”
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咙。
八年的相濡以沫,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以为我们是战友,是一体的。
原来,在她心里,我们之间,还隔着一个“竹马”。
那个永远活在她同情和愧疚里的男人,地位甚至比我还重要。
“阿阳,你别这样……”她试图来拉我的手,
被我一把甩开。
她的身体撞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们结婚五年,我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动手。
虽然,只是甩开了她的手。
但那道界限,已经被打破了。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我们对峙着,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却又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对方的困兽。
良久,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
“林晚,这件事,没完。”
接下来的日子,是炼狱。
我们开始冷战。
同一个屋檐下,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不再回家吃饭,每天都在公司待到深夜。
回到家,她要么已经睡了,要么就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等我。
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交流。
那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窒息。
我爸妈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跟小晚吵架了。
我含糊地应付过去。
我不敢告诉他们真相。
我怕他们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那是他们用半生血汗,为我铺就的未来,被他们的儿媳妇,轻飘飘地送了人。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林晚哭着说“他比我们更需要”的样子。
还有我们刚来上海时,她依偎在我怀里,说“阿阳,我们以后一定要在这里有个家”的样子。
两个画面,反复交织,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我开始怀疑一切。
怀疑我们这八年的感情,怀疑她对我的爱。
如果她爱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一个人的时候,我也会反思,是不是我太偏激了?
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也许,在她看来,这真的只是一次“帮助”。
可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就会立刻反驳。
不。
这不是普通的帮助。
这是背叛。
她背叛了我们的约定,背叛了我们的家庭,背叛了我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没有和我商量。
她是“通知”我。
在她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把我,把这个家,排除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她选择的,是她的“竹马”,是她的过去。
而我,和我们的未来,被她毫不犹豫地牺牲了。
半个月后,林晚的父母来了。
显然,是林晚叫来的救兵。
岳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见到我,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岳母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她一进门,就把我拉到一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阿阳,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小晚这么做,也是为了还人情。”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当年,要不是徐凯他爸,小晚她爸早就没命了。我们家欠他们家一条命啊!”岳母的眼圈红了,“现在,徐凯有难,我们能不帮吗?做人,得知恩图报啊!”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我不知道的往事。
林晚从未跟我提过。
我心里一阵发冷。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报恩,有很多种方式。可以用钱,可以用力,但不能用我们整个家的未来去报。”
“什么叫你们家的未来?”岳母的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户口本上写的是林晚的名字!那就是她的东西!她想给谁就给谁!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被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东西?妈,为了这个积分,我付出了多少,您知道吗?我们家付出了多少,您知道吗?买房的首付,大头是我家出的!那二十万,是我爸妈的棺材本!”
“那不也是给你们俩买的吗?”岳母振振有词,“再说了,我们家小晚嫁给你,是吃亏了的!要不是你,她能找个条件更好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再看看旁边唯唯诺诺的岳父,和躲在他们身后,泪眼婆娑的林晚。
我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和荒谬。
原来,在他们一家人眼里,我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应当的。
而林晚的背叛,则是“知恩图报”的义举。
“好,好,好。”我连说了三个“好”字,不是赞同,而是绝望。
“既然你们都这么认为,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转身回了房间,锁上了门。
门外,是岳母的叫骂声,和林晚的哭泣声。
我靠在门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是为这段即将逝去的感情哭。
我是为我自己,为我那死去的八年青春,为我远在老家、被蒙在鼓里的父母,感到不值。
岳父岳母住了三天,就回去了。
他们没能说服我。
我也没有再跟他们多说一句话。
他们走后,林晚跟我进行了一次长谈。
那是我们冷战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谈话。
她坐在我对面,眼睛红肿,神情憔ĺcuì。
“阿阳,我们离婚吧。”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她低着头,声音嘶哑,“房子……房子是婚后买的,一人一半。首付你家出的多,我家的那五万,还有这些年我还的贷款,我都不要了,算是给你的补偿。”
我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依旧清秀。
我曾经那么迷恋这张脸。
现在,却只觉得陌生。
“补偿?”我轻轻地笑了,“林晚,你觉得,我们之间失去的,是钱能补偿的吗?”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那你要我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怎么办?”
“我不要你怎么样。”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繁华的夜景。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毁掉的,不是一个户口名额,而是我们之间,最根本的东西——信任。”
“你做决定的时候,没有想过我。现在谈补偿,又有什么意义?”
她沉默了。
是啊,没有意义了。
信任一旦崩塌,就像摔碎的镜子,无论怎么粘合,都会有裂痕。
更何况,这面镜子,已经被她亲手砸得粉碎。
“房子,我会请律师来处理。”我背对着她,声音冷漠得像一块冰,“首付的部分,按照出资比例分割。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一人一半。我不会占你便宜,但也请你,不要再提‘补偿’这两个字。”
“我,不配。”
我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这个曾经让我感到温暖和安心的家,现在,只让我觉得窒息。
离婚的程序,比我想象中要漫长。
因为涉及到财产分割,我们请了律师。
在律师的办公室里,我们再次见面。
她瘦了很多,脸色也很差。
律师在前面说着专业的法律条文,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的思绪,飘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个时候,我们刚在一起。
有一次,我生病了,发高烧,躺在宿舍里起不来。
她知道了,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横穿了整个城市,来学校看我。
她给我带来了自己熬的粥,用一个旧保温瓶装着。
她一口一口地喂我喝,一边喂,一边用手背试我额头的温度。
那个时候,我就认定,这个女孩,是我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可现在,我们却坐在这里,像两个生意场上的对手,斤斤计较着一套房子的归属。
何其讽刺。
律师说完后,问我们有没有异议。
我摇了摇头。
林晚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文件上,默默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还和以前一样,娟秀好看。
我拿起笔,在那份冰冷的协议上,也签下了我的名字。
落笔的那一刻,我心里,竟然有一丝解脱。
八年的爱恨纠缠,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走出律师事务所,外面阳光正好。
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阿阳。”林晚在背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她说。
这是我最想听到,却也最没有意义的三个字。
如果对不起有用,还要法律做什么?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ক察觉的期待,“徐凯他……他想请你吃顿饭,当面跟你道个歉。”
我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不必了。”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麻烦你转告他,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还有,林晚。”
“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我转身,决绝地离开。
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我怕,再看一眼,我所有的坚强,都会土崩瓦解。
接下来的半年,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搬出了那个家,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用疯狂的加班来麻痹自己。
我瘦了二十斤,整个人都脱了相。
同事们都说我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不近人情。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把那颗破碎的心,用厚厚的冰壳,封存了起来。
我没有告诉父母我离婚的事。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每次他们打电话来,问起林晚,我都说她很好,工作很忙。
挂了电话,我就会躲在无人的角落,抽掉一整包烟。
这半年里,我没有再见过林晚。
也没有再听到过关于她和徐凯的任何消息。
我刻意地避开所有可能与他们产生交集的地方。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冷漠,就能把这段过去,彻底掩埋。
直到那天。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画图,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以为是客户,随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那个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声音。
是林晚。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
“阿阳!阿阳!你快来!徐凯他……他出事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挂掉电话。
我跟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是,我的手,却不听使唤。
“他在哪里?”我听见自己问。
“在……在第六人民医院,急诊室……”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或许,是出于最后一点可笑的责任感。
或许,只是想去看看,那个毁了我家庭的男人,到底落得了什么下场。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办公室。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急诊室的走廊尽头,看到了林晚。
她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徐凯的老婆。
她看到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林晚面前。
“怎么回事?”
林晚抬起头,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她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他……他跟人打架了,伤得很重,医生说……说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我皱了皱眉。
“为什么打架?”
“为了……为了钱。”林晚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他做生意亏了,欠了别人一笔钱,人家找上门来,他就……”
我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他不是拿到户口了吗?他老婆不是不跟他离婚了吗?怎么还会去做生意?”
我的问题,像一把刀子,戳中了林晚的痛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他拿到户口后,就把房子卖了。”旁边的那个女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尖锐而刻薄,“他说要去投资什么大项目,能赚大钱。结果,钱全都赔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女人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卖了房子?
哪个房子?
我猛地看向林晚。
“他卖了哪个房子?”
林晚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能是哪个房子?”那个女人冷笑一声,“就是你们那个房子!林晚把房子过户给了他,让他拿去抵押贷款!现在好了,房子没了,钱也没了,人还躺在里面半死不活!这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我死死地盯着林晚。
“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晚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不是的……不是的……他当时跟我说,只是周转一下,很快就能还上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我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自嘲,“林晚啊林晚,你真是……太善良了。”
我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
“你把我们的积分名额给了他,让他解决了孩子上学的问题。”
“你把我们的房子给了他,让他拿去实现他那可笑的发财梦。”
“林晚,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你就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你是不是觉得,牺牲我,牺牲我们的家,去成全他,是一件特别伟大,特别光荣的事?”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被我逼得连连后退,最后,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什么?”我掐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她,“你没有把他看得比我重要?你没有把他的事当成你自己的事?你没有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背叛我?”
“林晚!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我的咆哮,引来了走廊里所有人的侧目。
但,我不在乎了。
在这一刻,我只想撕开她那张伪善的面具,让她看看,她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被我吓坏了,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松开她,后退了两步,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她,“你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吗?”
“不。”
“你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
“你用我们八年的感情,去堵一个无底洞。你用你自己的前途,去为一个烂人买单。”
“林晚,你不是善良,你是蠢。”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我怕,再待下去,我会忍不住,真的杀了她。
我以为,这件事,会以徐凯的重伤,和林晚的彻底醒悟而告终。
但,我还是低估了人性的复杂和无耻。
半年后。
就在我以为,我的生活终于可以重归平静的时候。
林晚,又一次找到了我。
她约我在我们曾经最喜欢去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本不想去。
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去了。
或许,我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丝的幻想。
幻想她会告诉我,她已经彻底看清了徐凯的真面目,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还是像我记忆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
她瘦了很多,眼底有化不开的憔ĺcuì。
看到我,她勉强地笑了笑。
“阿阳,你来了。”
我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她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有事快说,我很忙。”
我的冷漠,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低下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徐凯他……他脱离危险了,但是,落下了一点残疾。”
“跟我有关系吗?”
“他……他欠的那些钱,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带着孩子走了,没人管他了。”
“所以呢?”我抱起双臂,冷冷地看着她,“你准备管他一辈子?”
她抬起头,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光芒。
“阿阳,我知道,以前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不该把名额和房子都给他。”
“但是,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不能不管他啊。”
我简直要被她这番话给气笑了。
“我们?林晚,请你搞清楚,是你,不是我们。我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她急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见死不救?”我反问,“当初,你把我们八年的心血送人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是在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以为,她会就此罢休。
但我没想到,她接下来说的话,彻底击碎了我对她最后的一点幻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阿阳,我们……我们复婚吧。”
我愣住了。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我们复婚。”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复婚之后,我们再一起努力,重新申请积分。”
“这一次,我保证,名额下来,就给你办。等你落了户,我们再把徐凯接过来,给他找个工作,让他重新开始。”
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仿佛,她给我提供了一个天大的恩赐。
仿佛,我应该对她感恩戴德。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不安。
然后,我笑了。
我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咖啡馆里所有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我不在乎。
我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荒谬到了极点。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凭什么认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还会回到她身边?
她凭什么认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毫无怨言地,为她的“善良”和“伟大”买单?
她把积分名额给了竹马,毁了我们的家。
半年后,她想给我办积分了。
条件是,要我跟她一起,养着那个毁了我们家的男人。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笑够了,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慢慢地,收起了笑容。
我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冷漠。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林晚,看看这个吧。”
她愣了一下,不解地拿起那份文件。
当她看清文件标题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那是一份,起诉书。
原告,是我。
被告,是她,和徐凯。
诉讼请求,是要求法院确认,她当初赠与徐凯房产的行为无效,并要求徐凯,返还房屋。
“你……”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告我?”
“不只是你。”我淡淡地说,“还有他。”
“这半年来,我没有闲着。我咨询了最好的律师,收集了所有的证据。”
“证据包括,我们买房时,我父母的银行转账记录,以及一份他们手写的,证明那二十万是‘借款’而非‘赠与’的说明。”
“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婚后一方父母出资为子女购买不动产,产权登记在出资人子女名下的,视为只对自己子女一方的赠与。虽然房子登记在我们两人名下,但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首付的大部分资金来源,是我个人,以及我对我父母的负债。”
“而你,在未经作为房屋共有权人和主要出资人的我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以极不合理的低价(甚至是无偿赠与)转让给你的‘竹马’,严重损害了我的合法权益。”
“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属于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请求,撤销这次转让。”
我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哦,对了,我还找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你和徐凯之间,大量的微信聊天记录。记录里,他多次向你哭穷,卖惨,甚至用自杀来威胁你,诱导你把房子过户给他。”
“这些,都可以作为他‘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证据。”
“林晚,你以为你是在‘报恩’,是在‘救人’。但在法律上,你这就是伙同他人,侵占我的个人财产。”
“你……”林晚的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好狠……”
“狠?”我笑了,“跟你比起来,我差远了。”
“你用我们的未来,去换你心里的那点慰藉。现在,我只是用法律,来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叫,天经地义。”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子。
“对了,忘了告诉你。”
“我的积分,上个月,已经批下来了。”
“我自己申请的。”
“没有你,我一样可以,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说完,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震惊、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我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林晚,法庭上见。”
我没有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杯子摔碎的脆响,和她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哭声。
我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半年多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一点。
我知道,接下来,会是一场漫长的官司。
我知道,林晚,还有徐凯,都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
但是,我不在乎了。
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有些人,一旦辜负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这个周末,回家看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惊喜的声音。
“好啊!好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听着电话里那熟悉而温暖的声音,眼圈,慢慢地红了。
我对着电话,轻声说:“妈,什么都行。”
“只要是您做的,我都爱吃。”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我知道,我的生活,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地,重新开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点开。
短信的内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陈先生,关于林晚和徐凯,我想,有些事情,你可能比我还想知道。比如,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竹马’情吗?”
看着这条短信,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