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开丈夫手机里的“常用同行人”记录。那个备注为“小安”的名字,赫然排在最近三天的首位。地铁站的白光从头顶洒下来,映得屏幕格外刺眼。我盯着那行数据,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五秒。然后平静地锁屏,把手机放回他大衣口袋。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他站在我身旁半步的位置,正低头看手表。“快到了。”他说。“嗯。”我应了一声。风从隧道深处涌来,吹动我的围巾。两天前,也是这个站台。他加班到十一点,我煮了汤等他。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光晕在汤碗边缘晃动。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寒气。“累了吧?”我接过他的公文包。他点点头,脱外套的动作有些迟缓。“项目赶进度。”他说,“这周可能都要晚。”我把汤推到他面前。他低头喝汤时,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结婚七年,这种疲惫感越来越常见。像房间里某盏灯泡,亮度在不知不觉中衰减。你习惯了那个暗度,甚至忘了它曾经有多亮。“妈今天又打电话了。”我说。他喝汤的动作顿了顿。“还是说孩子的事?”“嗯。”他放下勺子,揉了揉眉心。“再等等吧。”他说,“现在压力太大了。”我没有接话。汤的热气在我们之间缓缓上升,然后消散。我们结婚第三年,检查出不孕。我的问题。医生说是先天性的,治愈率很低。婆婆从那时起,每个月都会打电话。起初是关切,后来是建议,再后来是催促。最近半年,电话里的语气已经带上了责备。“陈家不能绝后。”这句话,她说了不下十次。丈夫每次都替我挡回去。“现在医学发达,总有办法。”“我们还年轻,不急。”“妈,您别给她压力。”但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压力像渗进墙缝的湿气,慢慢浸透生活的每个角落。去年,我拿到了上海落户的积分名额。只有一个。我给了周叙。周叙是我青梅竹马的朋友。我们在同一条弄堂长大,他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他考到上海读大学,毕业后留在这里工作。但户口一直没解决。没有户口,他母亲没法来上海看病。医保报销比例差太多,他负担不起。“你想清楚。”丈夫当时问我,“给了他,你自己怎么办?”“我可以等下一次。”我说。“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明年,或者后年。”他沉默了很久。“随你吧。”最后他说。那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开始偏移。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人流涌出。他自然地伸手护在我身后,隔开拥挤的人群。这个动作他做了七年。从恋爱时起,每次在人多的场合,他都会这样。手臂虚虚地环在我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曾经我觉得很温暖。现在只觉得那只手,离我的后背始终保持着三厘米的距离。不远,但也没有真正碰到。我们走出站厅。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小区门口的石榴树开花了。暗红色的花朵在夜色里像凝固的血点。“明天周六。”他说,“要不要去看电影?”“你项目不赶了?”“可以抽时间。”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下颌线的弧度是我熟悉的样子。七年了。我熟悉他喝汤时先吹三下的习惯。熟悉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笔。熟悉他睡梦中会微微蹙眉。但我好像,并不熟悉手机里那个“小安”。“好。”我说。他笑了笑,伸手想拉我的手。我假装整理围巾,避开了。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收回。我们并肩走进小区。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轻一重,一前一后。像两列错开的列车,在平行的轨道上行驶。回到家,他先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打开自己的手机。通讯录翻到“周叙”,拨了过去。响了五声,接通。“喂?”他的声音带着睡意。“吵醒你了?”“没事,刚躺下。”他清了清嗓子,“怎么了?”“想问你个事。”“你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小安’的女生?”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和我丈夫,最近走得很近。”更长的沉默。水声从浴室传来,哗哗地响。“见过两次。”周叙终于开口,“他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跟着你丈夫的项目组。”“人怎么样?”“年轻,单纯,刚毕业。”他顿了顿,“挺崇拜你丈夫的。”“崇拜?”“说他能力强,有耐心,愿意教新人。”我闭上眼睛。浴室的水声停了。“知道了。”我说,“谢谢你。”“需要我做什么吗?”“不用。”“林溪。”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很认真,“你别自己扛。”“我没扛。”我说,“只是在确认事实。”挂断电话时,浴室门开了。他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跟谁打电话?”他随口问。“周叙。”我说,“问他妈最近身体怎么样。”他擦头发的动作没停。“还好吗?”“老样子。”他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端。我们之间隔着两个抱枕的距离。“下个月你生日。”他说,“想怎么过?”“随便。”“那我来安排?
”“好。”他侧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探究。“你今天好像特别安静。”“累了。”我说。是真的累。但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方向错了。“早点睡吧。”他说。我点点头,起身往卧室走。他在身后叫住我。“林溪。”我回头。“那个落户名额的事……”他欲言又止。“怎么了?”“没什么。”他摇摇头,“睡吧。”我关上了卧室的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那道光照在我的脚背上,很暖。但我的手脚都是冰的。半夜,我醒了。身侧的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拿起他的手机。密码没换,还是我的生日。解锁,打开出行软件。“常用同行人”的记录还在。“小安”的名字下面,显示最近一周同行五次。三次是晚上九点后。从公司到地铁站,两站路。步行的话,二十分钟。他们选择了同行。我截了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删除发送记录。手机放回原处时,我的手很稳。没有抖。回到床上,他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搁在我的腰上。这个姿势我们睡了七年。我曾经以为,会这样睡一辈子。现在我不确定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阴影。直到天色发白。第二天是周六。他果然没加班。早上起来做了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摆盘很精致,甚至摆了小番茄做装饰。“今天什么日子?”我问。“不是什么日子。”他把牛奶推到我面前,“就是想好好做顿饭。”我坐下,拿起叉子。煎蛋的熟度刚好,是我喜欢的流心。“电影票买好了。”他说,“下午三点场。”“什么片子?”“你上次说想看的那个文艺片。”我确实说过。一个月前,刷到预告片时随口提了一句。他记住了。他总是这样。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生理期会腰疼。记得我喜欢哪个导演的电影。这些细节,曾经让我觉得被深深爱着。现在却让我困惑。一个人,怎么能同时记住这么多关于你的细节。却又在手机里,存着另一个女人的出行记录?“好。”我说。吃完早餐,他收拾碗筷。我坐在餐桌前,看他的背影。肩线,腰身,挽起袖口的手臂。每一处我都熟悉。但那个正在洗碗的男人。和手机里那个与“小安”同行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下午两点,我们出门。地铁上人不多,有座位。他让我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列车启动时,惯性让我微微倾向他。他的肩膀接住了这个倾斜。很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周叙最近怎么样?”他忽然问。“还行。”“他母亲身体好些了吗?”“还是老毛病。”“落户的事办妥了?”“嗯,上个月办完了。”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车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后悔吗?”他突然问。“后悔什么?”“把名额给他。”我转头看他。他的视线落在窗外,侧脸线条紧绷。“不后悔。”我说。“哪怕你自己还要再等?”“再等一年而已。”“一年可以发生很多事。”他的声音很轻。我心头一紧。“比如?”他没有回答。列车进站了。门打开,人群上下。一个年轻女孩挤上来,站在我们面前。背着双肩包,扎马尾,脸上有未脱的学生气。她看到我丈夫,眼睛亮了一下。“陈老师?”他抬起头,愣了一下。“小安?”女孩笑起来,露出虎牙。“好巧啊!您也去看电影?”“嗯。”他点点头,语气很自然,“这位是我太太。”女孩转向我,笑容灿烂。“师母好!我是陈老师项目组的实习生,叫我小安就行。”我看着她。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皮肤光洁,眼神清澈。笑起来时,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我也有过。在七年前。“你好。”我说。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您也喜欢看这部电影?”小安很健谈,“我期待好久了,预告片刷了十几遍。”“我太太想看的。”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我捕捉到了。像针尖刺进指腹,很细,但疼。“师母品味真好!”小安说,“陈老师常跟我们说,您特别有眼光。”“他说我?”我看向他。他咳嗽了一声。“闲聊时提过。”小安没察觉气氛的微妙,继续说:“陈老师人特别好,特别照顾我们新人。我刚开始什么都不会,都是他一点点教的。”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他。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是崇拜,是仰慕,是雏鸟对庇护者的依赖。“应该的。”我说。列车又到一站。小安该下车了。“那我先走啦!”她挥挥手,“陈老师周一见!”“周一见。”车门关闭。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车厢里安静下来。他转头看我,想说什么。我抢先开口:“她就是你手机里那个‘小安’?”他僵住了。“什么?”“常用同行人。”我说,“一周五次,三次晚上九点后。”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你查我手机?”“昨天你掏地铁卡时,屏幕亮了。”我说,“我看见了。”沉默。列车在隧道里疾驰。窗玻璃映出我们两人的脸。并排坐着,却像隔着一条河。“我可以解释。”他终于说。“解释什么?”我问,“解释为什么送实习生回家?解释为什么一周五次?解释为什么备注是‘小安’而不是‘实习生小安’?”每个问题都像石头,砸进沉默的深潭。“她住得近。”他说,“顺路。”“两站路,步行二十分钟,叫顺路?”“晚上不安全。”“公司到地铁站那段路,路灯很亮,治安很好。”他抿紧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林溪。”他声音发涩,“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的是哪样?”我问,“你想的是哪样?”他答不上来。电影院的灯光很暗。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屏幕上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音乐煽情,对白动人。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在车厢里,小安看他的眼神。还有他那一瞬间的柔软。电影散场时,天已经黑了。我们没有讨论剧情。默默地走出影院,默默地走向地铁站。街灯次第亮起。我们的影子被拉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我想和她保持距离。”他突然说。我停下脚步。“什么时候想的?”“就刚才。”“刚才?”我笑了,“看到我发现了,才想的?”他转身面对我。路灯下,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这半年,我压力很大。”他说,“项目,家里,还有孩子的事。”“所以你需要一个出口。”“她只是……很单纯地崇拜我。”他说,“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价值。”“价值?”我重复这个词,“在我这里,你没有价值?”“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他抬手抹了把脸。“你太强了,林溪。”他说,“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落户名额你说给就给,妈那边你从来不让我为难。你完美得像没有弱点。”“所以你需要一个有弱点的人?”“我需要一个……需要我的人。”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心脏最软的地方。七年了。我努力做一个好妻子。体谅他的辛苦,分担他的压力,处理婆媳关系。我以为这是爱。原来在他眼里,这是“强”。是“完美”。是不需要他。“我明白了。”我说。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你明白什么了?”“明白你为什么送她回家。”我说,“明白你为什么存她出行记录。明白你为什么在提到她时,语气会变软。”我往前走。他跟上来。“林溪……”“别说了。”我说,“今天先这样。”我们一路沉默地回到家。进门,换鞋,挂外套。动作机械,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去了书房。我坐在客厅。没有开灯。黑暗像潮水,慢慢淹没房间。也淹没我。周一早上,他照常去上班。出门前,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晚上我早点回来。”“嗯。”“我们谈谈。”“好。”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杯他给我倒的牛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拿起杯子,倒进水槽。牛奶顺着下水道流走,无声无息。上午,我去了律师事务所。接待我的是个女律师,姓徐,四十岁上下,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咨询什么方面?”“婚姻。”我说。她点点头,示意我坐下。“具体是什么情况?”我把事情简单说了。没说细节,只说发现丈夫和女同事走得很近。“有实质证据吗?”她问。“出行记录算吗?”“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但不够有力。”她说,“需要更多证明存在不正当关系的材料。”“我还没想离婚。”我说。她挑眉。“那您的诉求是?”“我想签一份协议。”“什么协议?”“婚姻忠诚协议。”我说,“明确权利义务,约定违约责任。”徐律师靠回椅背,十指交叉。“这类协议在法律实践中效力有限,您知道吧?”“知道。”“那为什么还要签?”“我需要一个形式。”我说,“一个让双方都正视问题的形式。”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您是个讲究人。”“我只是不喜欢糊里糊涂。”“协议内容有什么具体要求?”我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我昨晚写的条款。共同财产的界定。重大开支的决策流程。忠诚义务的具体定义。违约的后果。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商业合同。徐律师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很详细。”她说,“但有些条款可能过于严苛,对方不一定愿意签。”“那是他的事。”我说,“我只需要协议本身合法有效。”“我可以帮您起草。”她说,“不过需要提醒您,即便签了,如果真走到离婚那步,法院也不一定会完全按照协议判决。”“我明白。”“那好。”她收起纸,“三天后给您初稿。”“谢谢。”离开律所时,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绿意葱茏。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我站在路口,第一次不知道要去哪里。家不想回。公司今天调休。朋友……不想说话。最后去了图书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借了本很厚的法学专著。一页页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但手指摩挲纸张的感觉,让我稍微平静。中午,周叙打来电话。“你在哪儿?”“图书馆。”“吃饭了吗?”“不饿。”“位置发我。”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饭盒。“我妈包的饺子。”他说,“非让我给你送。”我们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洒在身上。“听说你去了律所?”他问。“消息真灵通。”“徐律师是我学姐。”他打开饭盒,“她刚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饺子还温热。韭菜鸡蛋馅,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她怎么说?”我问。“她说你冷静得可怕。”周叙看着我,“一般女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哭闹,要么崩溃。你却直接去起草协议。”我夹起一个饺子。“哭闹有用吗?”“没用。”“崩溃有用吗?”“也没用。”“那不就得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真要签那个协议?”“嗯。”“他会签吗?”“不知道。”我说,“但我要让他选择。”“选择什么?”“选择继续,就按规则来。”我说,“选择不继续,就按法律来。”周叙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他说,“什么事都要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好吗?”“好。”他说,“但累。”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累也得做。”我说,“我不想活在猜疑里。”他收起饭盒。“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说。”“你已经帮了很多。”我说,“落户的事,谢谢你妈还记着我。”“她一直把你当女儿。”周叙说,“听说你的事,气得要给你打电话骂人。”“别让她操心。”“瞒不住。”他起身,“她精着呢。”走之前,他回头看我。“林溪。”“嗯?”“对自己好点。”我点点头。他走了。长椅上只剩我一个人。阳光很暖,风很轻。但我心里那场雨,还没停。晚上,他果然早回来了。六点半,门锁转动。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份文件。徐律师下午加急发来的协议初稿。打印出来,厚厚一沓。他进门,看到我,愣了一下。看到桌上的文件,又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协议。”我说,“关于我们婚姻的。”他放下公文包,走过来。拿起一份,翻看。越看脸色越沉。“婚姻忠诚协议?”他抬头看我,“你认真的?”“非常认真。”他翻到违约责任那页。“如果违约,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他念出声,“林溪,这太过分了。”“过分吗?”我问,“你觉得忠诚不该是这个代价?”“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一边享受婚姻带来的稳定和便利,一边在婚外寻找情感慰藉。你觉得这公平吗?”他放下协议,双手撑着桌面。“我说了,我和她没什么。”“现在没什么。”我说,“以后呢?如果我没发现,你们会走到哪一步?”“我不会……”“你会。”我打断他,“因为你已经开始了。送她回家,存她出行记录,对她语气温柔。这些是事实。”他哑口无言。“签了这份协议,我们重新开始。”我说,“规则写清楚,谁也别越界。”“如果不签呢?”“那就离婚。”我说,“按法律来,该分多少分多少。”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受伤。“你就这么不信任我?”“是你不值得信任。”我说。这句话很重。砸在地上,能听见回音。他后退一步,像被抽空了力气。“七年了。”他说,“林溪,我们结婚七年了。”“所以呢?”我问,“七年就该容忍背叛?”“我没有背叛!”“精神出轨不算背叛?”“我只是……累了。”他声音低下去,“想喘口气。”“那就签协议。”我说,“签了,我让你喘气。但要在规则里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久到桌上的饭菜彻底凉透。“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三天。”我说,“三天后给我答复。”他点点头,转身去了书房。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两份协议,看着凉透的饭菜。突然觉得很可笑。七年婚姻,最后要用一纸合同来维系。像两个生意伙伴,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但笑不出来。眼眶很干,一滴泪都没有。原来人到最痛的时候,是真的哭不出来的。第二天,他搬去了客房。没有争吵,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地把枕头和被子拿了过去。我们像合租的陌生人。早晚在厨房碰见,点头,错身。不说话。第三天晚上,他敲开主卧的门。手里拿着那份协议。“我签。”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有几条要改。”“你说。”“违约条款太绝对。”他说,“如果因为不可抗力,或者误会……”“不会有误会。”我说,“协议里对‘不正当关系’有明确定义。单独约会,频繁私下联系,情感暧昧,都在范围内。”“那如果只是普通同事交往……”“普通同事不会一周同行五次。”我说,“不会晚上九点后还一起走。不会在手机里存特别备注。”他抿紧嘴唇。“你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余地是留给遵守规则的人的。”我说,“你先越界了,就别怪我把边界画清楚。”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陌生的情绪。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也许他真的不认识我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认识我。那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林溪。只是我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冷静、理智、不容侵犯的。现在,这部分站出来了。“好。”他说,“我签。”我们坐在餐桌前,像正式谈判。他提出修改意见,我逐条驳回。拉锯了两个小时。最后版本,基本维持原样。只在违约赔偿的数额上做了微调。从“全部共同财产”,改为“百分之七十”。“这是我的底线。”他说。“可以。”我说。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在我听来,震耳欲聋。两份协议,两个签名。日期:今天。签完字,他放下笔。“现在你满意了?”“不满意。”我说,“但至少安心了。”他苦笑。“安心?靠一纸合同安的心?”“合同比人心可靠。”我说。他摇摇头,起身要走。“等等。”我叫住他。他回头。“还有事?”“从明天起,我们按协议来。”我说,“每周至少三次共进晚餐。每月一次单独约会。重大开支共同决策。这些都要做到。”“知道了。”“还有。”我顿了顿,“关于孩子的事。”他身体一僵。“我预约了下周的检查。”我说,“全面复查。如果确实没有希望,我会主动提出离婚。不耽误你。”他猛地转身。“你说什么?”“我说,如果生不了,我会放手。”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为难,也不用找别人慰藉。我给你自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沉重,一步一步。踩在我心上。协议签了。生活还要继续。他开始遵守条款。每天按时回家。每周三次晚餐,雷打不动。每月一次约会,像完成任务。我们相敬如宾。客气,周到,但也冰冷。像两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演一出名为“婚姻”的戏。观众只有我们自己。但连我们自己都不信。一个月后,婆婆又打来电话。这次是打给他的。我刚好在旁边,听到免提里传来的声音。“检查做了吗?结果怎么样?”“还没去。”他说。“怎么还没去?这都拖多久了?”“最近忙……”“忙忙忙,就知道忙!”婆婆的声音拔高,“我告诉你,年底前必须有结果!没有就离!我们陈家不能绝后!”电话挂断了。客厅里一片死寂。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对不起。”他说。“为什么道歉?”我问。“我妈的话……”“她说的是事实。”我起身,“下周就去检查吧。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林溪……”“我去洗澡。”我逃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我蹲在地上,终于哭了。无声地,剧烈地。眼泪混着热水,流进下水道。像从未存在过。检查安排在周五。全套生殖系统检查,抽血,B超,造影。冰冷的仪器,陌生的医生。“情况不乐观。”医生说,“输卵管先天畸形,宫腔环境也不好。自然受孕概率低于百分之一。”“试管呢?”他问。“可以试试,但成功率也不高。”医生看着我们,“而且过程很辛苦,费用也高。”“多少钱?”他问。“一次大概五到八万。通常需要两到三次。”他沉默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刚买了房,贷款还有二十年。每月还款占了他工资的一半。我的收入虽然稳定,但也不高。几次试管下来,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我们考虑一下。”我说。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眼。他走在前面,背影有些佝偻。像扛着看不见的重量。“算了吧。”他突然说。我停下脚步。“什么?”“试管。”他说,“太辛苦了,成功率又低。”“那孩子的事……”“不要了。”他转身看我,“就我们两个人,过一辈子。”我愣住了。这不是我预想中的回答。我以为他会犹豫,会挣扎,会提出离婚。但他没有。他说,不要了。“你妈那边……”“我去说。”他说,“这是我的决定。”我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但脸色是苍白的,眼神是疲惫的。“你不用勉强。”我说。“没有勉强。”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这是协议签订后,他第一次主动碰我。手掌很暖,也很稳。“我想清楚了。”他说,“孩子很重要,但你更重要。”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协议里没有这一条。”我小声说。“那就加一条。”他说,“无论有没有孩子,都不离婚。”“你想好了?”“想好了。”他握紧我的手,“七年了,我习惯了有你。换个人,我受不了。”泪水终于落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对不起。”他说,“这半年,是我混蛋。”“知道就好。”我哽咽。他把我拉进怀里。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协议我会遵守。”他在我耳边说,“但不是因为怕违约,是因为我想。”“花言巧语。”“真心的。”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相拥了很久。路过的行人侧目,但我们不在乎。那一刻,世界只剩下彼此。回家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电台在放老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他跟着哼,跑调得厉害。我笑了。“别唱了,难听。”“嫌难听你也得听一辈子。”他说。阳光透过车窗,暖暖地照在身上。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场婚姻还能救。不是靠协议。是靠两个人都还想救的心。晚上,他下厨做饭。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庆祝一下。”他说。“庆祝什么?”“庆祝我们重新开始。”我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协议还锁在抽屉里。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白纸黑字了。吃饭时,他手机响了。是小安。他看了我一眼,按了免提。“陈老师,您明天有空吗?我想请教个项目问题。”“明天我要陪我太太。”他说,“有问题周一公司说。”“哦……好的。”小安的声音有些失落,“那打扰了。”电话挂断。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不解释一下?”我问。“没什么好解释的。”他说,“同事而已。”“之前可不是同事而已。”“之前是我糊涂。”他给我夹了块排骨,“以后不会了。”我看着他。眼神真诚,没有闪躲。“我信你一次。”我说。“就一次?”“一次已经很奢侈了。”他笑了。“那就这一次,我会好好珍惜。”饭后,我们一起洗碗。他洗,我擦。配合默契,像过去的每一天。“对了。”他说,“你落户的事,我打听过了。
”“嗯?”“明年政策可能会收紧。”他说,“如果你还想办,最好今年就启动。”我擦碗的手顿了顿。“你不是不同意我办吗?”“那是以前。”他说,“现在我想通了。你的事业很重要,我不能拖你后腿。”“那费用……”“我来出。”他说,“算是我这半年犯错的补偿。”我转过身,看着他。“协议里没写这一条。”“所以是我自愿的。”他说,“不行吗?”我没说话。继续擦碗。但嘴角忍不住上扬。晚上,我们睡回了主卧。他抱着我,像以前一样。“林溪。”他在黑暗里说。“嗯?”“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我转过身,面对他。黑暗中,只能看见他眼睛的轮廓。“我也谢谢你。”我说,“谢谢你选择回来。”他把我搂紧。“不走了。”他说,“这辈子都不走了。”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说这半年的煎熬。说发现“小安”时的愤怒。说签协议时的绝望。也说检查结果出来时的释然。“其实我早就知道结果。”我说,“复查只是走个形式。”“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如果生不了就离婚?”“想给你一个选择。”我说,“不想用责任绑住你。”“傻瓜。”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我选你。从一开始就选你。”“那这半年……”“是我迷路了。”他声音低沉,“但现在我找到回来的路了。”我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像航船的锚,终于找到了港湾。第二天是周六。我们去了久违的公园。手牵手散步,像刚恋爱时一样。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春天到了。”他说。“嗯。”“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这里。”“好。”我们坐在长椅上,看湖面的涟漪。阳光暖暖的,风柔柔的。“对了。”他忽然说,“小安申请调去其他项目组了。”我转头看他。“你安排的?”“她自己申请的。”他说,“可能觉得尴尬吧。”“你会不会觉得可惜?”“可惜什么?”他握住我的手,“我最大的幸运,已经在这里了。”情话说得自然又真诚。我脸红了。“油嘴滑舌。”“只对你。”我们在公园待到傍晚。看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看飞鸟归巢。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回家路上,他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他看了我一眼,还是按了免提。“儿子,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出来了。”“怎么样?”“生不了。”他语气平静,“我们决定不要孩子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爆发了。“你说什么?!不要孩子?!你疯了?!”“妈,这是我的决定。”“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你必须离婚!马上离!”“我不会离婚的。”他说,“这辈子都不会。”“你!你要气死我是不是?!”“妈,孩子很重要,但林溪更重要。”他声音很稳,“如果您不能接受,以后我们可以少回去。但离婚,不可能。”婆婆在那边又哭又骂。他静静地听着。等那边骂累了,他才开口。“说完了吗?说完我挂了。”“你敢挂试试!”他还是挂了。然后关机。“抱歉。”他对我说,“让你听这些。”我摇摇头。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也有愧疚。“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强硬。”我说。“不强硬不行。”他苦笑,“我妈那人,你越软她越来劲。”“但这样你会很为难。”“不为难。”他看着我,“为你,什么都值得。”路灯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那一刻,我知道。这场婚姻的危机,真的过去了。不是靠协议。是靠两个人都选择了彼此。选择了包容,选择了理解,选择了共同面对。回家后,他主动提出把协议烧了。“不需要了。”他说,“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这就够了。”但我没同意。“留着吧。”我说,“当个纪念。纪念我们差点走散,又找回来了。”他想了想,点头。“也好。”我们把协议锁进保险箱。和结婚证放在一起。一个象征开始。一个象征重生。日子又回到了正轨。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加班到深夜。每周至少三天准时回家。周末一定留出时间陪我。我们开始规划未来。计划明年我的落户。计划后年换个大点的房子。计划老了去哪里养老。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柴米油盐,细水长流。小安果然调走了。新来的实习生是个男生,愣头愣脑的。他不再单独指导,有问题都在办公室公开解答。手机密码还是我的生日。但“常用同行人”里,再也没有特别的名字。有一天,我在他手机里发现一个备忘录。标题是“和林溪的约定”。点开,里面列了几十条。“每年至少一次长途旅行。”“每月至少看一次电影。”“每天说一次我爱你。”“永远不在她面前提孩子的事。”“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最后一条更新时间是昨天。我眼眶发热。放下手机,去厨房找他。他正在熬汤,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地尝味道。“咸了还是淡了?”他问。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怎么了?”他放下勺子。“没什么。”我说,“就想抱抱你。”他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汤要糊了。”“糊了就糊了。”我们相拥在厨房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像生活本身的声音。踏实,温暖,充满烟火气。三个月后,我的落户申请启动了。他跑前跑后,准备材料,联系关系。比我还上心。“你这么积极干嘛?”我问。“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你好了,我才好。”材料递交那天,我们去了第一次约会的餐厅。点了同样的菜。“还记得吗?”他问,“那天你紧张得把水打翻了。”“记得。”我笑,“你笨手笨脚地帮我擦,结果越擦越湿。”“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可爱,娶回家一定很有意思。”“结果呢?”“结果比我想的还有意思。”他握住我的手,“林溪,谢谢你嫁给我。”“也谢谢你娶我。”我们碰杯。红酒在杯子里荡漾,像此刻的心情。微醺,甜蜜,充满希望。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小雨。他没带伞,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快跑!”他拉着我冲进雨里。我们在雨中狂奔,像两个疯子。跑到屋檐下时,两个人都湿透了。但笑得很开心。“你看你,头发都湿了。”他帮我擦头发。“你还不是一样。”我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笑得更欢了。那一刻,雨声,笑声,心跳声。交织成最动听的乐章。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林溪。”“嗯?”“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吧。”“好。”电影在放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重要的是这份温暖。重要的是,我们都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原谅,选择了成长,选择了爱。夜深了。他睡着了。我轻轻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保险箱,拿出那份协议。纸张已经有些皱了。但字迹依然清晰。我翻到最后一页。两个签名并排在一起。一个刚劲,一个清秀。像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却决定携手走完一生。我把协议放回去。锁好。回到卧室。他还在睡,眉头舒展,嘴角微扬。我躺回他身边。他无意识地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像拥抱全世界。我闭上眼睛。心里很静。像暴风雨后的海面。平静,深邃,充满力量。这场婚姻的危机,教会了我很多。教会我沟通的重要。教会我边界的重要。教会我,爱需要经营,需要维护,需要两个人都努力。协议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两颗心再次靠近。是两个人再次选择彼此。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清辉洒满人间。也洒进我们的房间。照在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身上。像一场温柔的祝福。早安,新的一天。早安,我们的余生。日子一天天过。平淡,但充实。他戒了烟,因为我说不喜欢烟味。我开始学做饭,因为他爱吃家常菜。我们养了只猫,叫“团圆”。小家伙很粘人,总在我们中间蹭来蹭去。“像不像一家三口?”他抱着猫问。“像。”我笑。虽然没有孩子。但有彼此,有猫,有家。够了。真的够了。半年后,我的落户批下来了。拿到户口本那天,我们庆祝了一番。他定了个蛋糕,上面写着“欢迎回家”。“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我说。“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家了。”他切蛋糕,“以后你就是真正的上海人了。”“那你呢?”“我是上海人的家属。”他笑,“很光荣。”我们吃了蛋糕,喝了酒。微醺时,他忽然单膝跪地。“你干嘛?”我吓一跳。“补一个求婚。”他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当年太仓促,欠你一个正式的。”盒子打开,是枚钻戒。不大,但很精致。“林溪,再嫁我一次。”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都老夫老妻了……”“不管。”他执拗地举着戒指,“说愿意。”“愿意。”我说,“一百次都愿意。”他给我戴上戒指。尺寸刚好。“怎么知道我的指围?”“趁你睡着量的。”他得意,“我聪明吧?”“狡猾。”我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哭笑笑,像两个傻子。但幸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又哭又笑,又吵又闹。但始终握着彼此的手。不离不弃。年底,婆婆过生日。我们回去了一趟。老人家态度软化了很多。虽然还是不太热情,但至少没再提离婚的事。“吃饭吧。”她摆好碗筷。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席间,她忽然开口。“房子贷款还剩多少?”“一百多万。”他说。“我这儿有点积蓄,你们拿去提前还点。”婆婆说,“利息太高了,不划算。”我们都愣住了。“妈……”“别误会。”婆婆板着脸,“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儿子。背着那么多债,累。”但我听出了话里的柔软。她在试着接受。用她的方式。“谢谢妈。”我说。她嗯了一声,低头吃饭。耳根有点红。回去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没想到妈会这样。”他说。“她只是嘴硬。”我说,“心里还是疼你的。”“也疼你。”他握住我的手,“她在慢慢接受。”“嗯。”窗外,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延伸向远方。像我们的未来。漫长,但明亮。到家时,已经深夜。猫在门口等我们,喵喵叫着。“团圆想我们了。”他抱起猫。“饿了吧?我去弄吃的。”“我来吧。”他说,“你休息。”我们一起进了厨房。他煮面,我切葱花。配合默契。像过去的每一天。也像未来的每一天。面煮好了。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热气腾腾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充满爱意。“林溪。”“嗯?”“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我也是。”我说,“能嫁给你,真好。”我们相视而笑。继续吃面。平凡的一夜。平凡的一碗面。但因为有彼此,变得不平凡。这就是生活吧。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细水长流。但足够了。真的足够了。睡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叙下个月结婚,请柬寄来了。”“真的?”我惊喜,“和谁?”“他们公司的同事,也是上海人。”他说,“婚礼在黄浦江边,我们一起去。”“好。”周叙终于安定下来了。我为他高兴。也为我们高兴。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找到自己的归宿。自己的幸福。“睡吧。”他关灯。“晚安。”“晚安。”黑暗中,我们相拥而眠。猫蜷在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切都刚刚好。平静,温暖,充满希望。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一个关于婚姻,关于危机,关于救赎的故事。没有完美的开始。没有一帆风顺的过程。但我们走到了今天。而且会继续走下去。直到白头。直到生命的尽头。因为爱。因为选择。因为,我们都愿意。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林溪姐,我是小安。有些事想当面和你说。关于陈老师,也关于我调走的真正原因。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可以吗?”我盯着屏幕。黑暗中,光有些刺眼。他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怎么了?”他迷迷糊糊地问。“没什么。”我说,“垃圾短信。”“哦……睡吧。”“嗯。”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小安。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已经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明天下午三点。咖啡厅。去,还是不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答案。也许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去发现。夜还长。梦还多。但明天,总会来。而我们要做的,是面对。无论那是什么。因为这一次,我们不再是一个人。我们是“我们”。这就够了。足够了。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未知。带着希望。带着爱。晚安,世界。早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