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林超,一个在上海漂了八年的程序员。
八年,听着就像一部抗战剧。
我的抗战,是跟这座城市的房价、跟永远也挤不上去的早高峰地铁、跟一行行没有尽头的代码,战斗了八年。
还有,跟我的老婆,许静。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来上海,租过最便宜的隔断间,吃过一块五一根的油条,也曾在陆家嘴的天桥上,看着下面流光溢彩的车河,发誓要在这座城市扎下根。
现在,根好像要扎下了。
许静,拿到了上海户口。
她公司的特殊人才引进名额,奋战了两年,终于批下来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为了一个紧急上线的项目,已经连着熬了三个通宵。
手机在桌上“嗡”地一震。
许静:“下来了!!!”
三个感叹号,足以说明她的狂喜。
我盯着屏幕,眼眶有点发热,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半天,只敲出两个字:“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八年的梦想,终于照进了现实。
我甚至能想象到她在那头又蹦又跳的样子。
她接着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压抑不住的尖叫和喜悦:“老公!我们可以买房了!再也不用搬家了!!”
是啊,买房。
为了这个目标,我每天加班到深夜,除了公司的项目,还偷偷接私活,头发大把大把地掉,颈椎病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着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
我回她:“等你回来庆祝。”
她秒回:“今晚不行,要跟同事们庆祝!还有李然,他帮了我大忙,必须请他!”
李然。
这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心脏。
不疼,但很膈应。
李然是许静的“男闺蜜”,也是她的同事。
一个比我更懂她、更“体贴”她的男人。
我从来不信男女之间有什么纯洁的友谊,尤其是在一个已婚女人和一个单身男人之间。
但我没说过什么。
许静总说我小心眼,说我思想龌龊。
“我跟李然是什么关系?那是革命友谊!你懂不懂?他就像我姐妹一样!”
姐妹?
哪个姐妹会在你生理期的时候,给你送红糖姜茶到公司楼下?
哪个姐妹会在你跟我吵架后,半夜三更陪你在外面喝酒?
哪个姐妹会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送你一条比我送的项链还贵的丝巾?
我没再回消息,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盯着满屏幕的代码。
那些字符,像一群张牙舞爪的蚂蚁,看得我头晕眼花。
庆祝,是应该的。
跟同事,跟“闺蜜”,都合情合理。
我这个老公,不过是她人生规划里,一个负责赚钱买房、提供情绪价值的工具人。
现在,工具的一部分功能,好像被别人取代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点上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好像看到了八年前的我们。
那时候,许静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林超,我们一起努力,以后就在上海安家,生个宝宝,每天晚上一起散步,多好。”
多好啊。
只是现在,她身边站着的那个人,好像不再是我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我们租的房子里。
两室一厅,月租八千。
客厅里还堆着上次搬家没来得及扔的纸箱,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许静笑得灿烂,依偎在我怀里。
那时候的她,眼里只有我。
我拿出手机,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九宫格照片,全是今晚聚会的场景。
她和一群同事簇拥着,笑得花枝乱颤,手里举着香槟杯。
C位,是她和李然。
李然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姿态亲密,头微微靠向她。
许静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迷离。
配文是:“新的开始!感谢所有帮助我的人!尤其是我最好的‘姐妹’@李然,感恩!”
下面一排排的点赞和评论。
“恭喜静姐!终于上岸了!”
“静姐牛逼!求带!”
“哇,跟然哥好配哦!”
“这是官宣了吗?哈哈哈!”
我盯着那句“好配哦”,觉得眼睛生疼。
划过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李然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而我的手上,那枚便宜的铂金婚戒,已经戴了五年,摘都摘不下来了。
我关掉手机,扔在沙发上。
房子里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像沉闷的鼓点。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
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这八年,我到底在为什么而活?
为了一个户口?
为了一个所谓的“家”?
为了一个,心里已经没有我的女人?
我不知道。
二
许静是凌晨两点多回来的。
我没睡,在客厅等她。
她满身酒气,脚步虚浮,一进门就把高跟鞋甩掉,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累死了……”她喃喃道。
我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我。

眼神里带着几分醉意,还有几分……审视。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嘛,”她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嘲讽,“查岗啊?”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但我忍住了。
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我不想跟她吵。
“没有,就是想跟你商量点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商量什么?”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户口的事。”
她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看着我:“户口怎么了?”
“你的户口下来了,按政策,配偶可以随迁。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去把手续办了?”
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只要一个人的户口下来,另一个人就跟着迁过去。
这样,我们俩就都是上海人了。
买房,孩子的教育,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许静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避开了我的眼神,拿起手机,心不在焉地划着。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许静?”我叫她的名字。
她“嗯”了一声,还是没看我。
“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啊。”她的语气很不耐烦,“不就是个户口吗?着什么急?”
不就是个户口?
我气笑了。
“这不就是我们奋斗了八年的目标吗?现在目标达成了,你跟我说不着急?”
“林超,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她终于放下手机,正眼看我,“你以为随迁是那么容易的吗?要准备一堆材料,要跑好几个部门,我刚拿到户口,公司一堆事要忙,哪有时间去搞这些?”
“我可以去跑啊!”我急切地说,“材料我来准备,部门我来跑,不用你操心!你只要把你的证件给我就行!”
“给你?”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的户口本,身份证,都给你?林超,你把我当傻子吗?”
我愣住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的意思很明白。户口是我的,是我辛辛苦苦拼来的!凭什么你说要就要?”
“我们是夫妻!法律规定配偶可以随迁!”
“夫妻?”她冷笑一声,“林超,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这几年,你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了吗?你除了每天加班,除了会说‘多喝热水’,你还关心过我什么?”
“我加班是为了谁?我拼死拼活赚钱是为了谁?”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不是为了你想要的房子吗?”
“家?房子?”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出租屋,满眼的鄙夷,“这就是你给我的家?林超,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赚的那点钱,连个首付都不够!要不是我,你这辈子都别想在上海买房!”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许静,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她毫不畏惧地迎着我的目光,“你一个月挣多少?三万?四万?听着不少,可是在上海算什么?李然刚进公司三年,年薪已经是我两倍了!你呢?你八年了,还在原地踏步!”
李然。
又是李然。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所以,你嫌我穷了?”
“不是我嫌你穷,是现实。林超,我们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了,别再那么天真了。”
“我天真?我天真就是因为我还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我还以为我们八年的感情,能抵得过金钱,抵得过一个户口!”
“感情?”她笑得更大声了,眼泪都笑了出来,“林超,别逗了。感情能当饭吃吗?感情能换来市中心的房子吗?感情能让我们的孩子上最好的学校吗?”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八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的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
但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把我们过去的一切,割得支离破碎。
“所以,你是不打算让我随迁了,是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她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直接承认更伤人。
“为什么?”我不死心地问。
“没有为什么。”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这个名额,我有别的用处。”
“别的用处?”我追问,“什么用处?给谁?”
她不说话。
一个荒唐的、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
“你……你不会是要把名额给李然吧?”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虽然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但足以证实我的猜测。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许静,你疯了?!”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扳过来,“他是谁?我才是你老公!你把唯一的随迁名额给他?你把他当什么?你又把我当什么?”
“你放手!你弄疼我了!”她挣扎着,用力推开我。
“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为什么?”她被我逼急了,也喊了起来,“因为他比你强!因为他能给我想要的未来!因为他答应我,只要我把名额给他,他家就出钱给我们买汤臣一品的房子!这个理由,够不够!”
汤臣一品。
上海最顶级的豪宅,一平米几十万。
我奋斗一辈子,可能都买不起一个厕所。
原来,这就是她“别的用处”。
原来,我八年的努力,八年的爱情,抵不过一套汤臣一品的房子。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看着许静,这个曾经说要跟我同甘共苦的女人,现在,她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开了。
“许静,”我擦掉眼泪,一字一句地说,“你会后悔的。”
“后悔?”她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林超,该后悔的人是你。是你自己没本事,抓不住机会。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更好走的路而已。”
“好。”我点点头,“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来找我。”
说完,我转身走进卧室,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我所有的积蓄。
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二十万,是我这几年存的。密码是你生日。算是……我最后为你做的。”
然后,我拉着行李箱,没有再看她一眼,走出了这个我曾经以为会是“家”的地方。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
但我没有回头。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三
离开许静后,我找了个便宜的单间住下。
一个月一千五,押一付三。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窗户对着一堵墙,终年不见阳光。
潮湿,阴暗,像我的心情。
我请了几天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吃,不喝,不睡。
就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我和许静的过去。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迎新晚会上。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舞台上唱《遇见》。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她的声音,很干净,很清澈。
像一阵风,吹进了我的心里。
后来,我追她。
每天给她送早餐,帮她占座,陪她上自习。
她喜欢吃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我就天天去买,老板都认识我了。
她说她想看周杰伦的演唱会,我通宵排队,给她买到了第一排的票。
大四那年,我们决定一起来上海。
我爸妈不同意,他们希望我回老家,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我跟他们大吵一架,说这辈子非许静不娶。
我爸气得差点动手打我。
最后,我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是她和我爸一辈子的积蓄。
“超啊,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小静。别让我们担心。”
我拿着那张卡,手都在抖。
到了上海,我们才知道,生活有多难。
工作不好找,房租贵得离谱。
我们最穷的时候,两个人分一碗泡面。
她总是笑着安慰我:“没事的老公,有情饮水饱。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坎都能过去。”
是啊,只要在一起。
可现在,我们分开了。
而且是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但我不敢。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跟许静,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儿子,成了一个笑话。
手机屏幕上,是许静的微信头像。
还是那张我们一起在海边的合影。
她笑得很甜。
我点进去,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祝你幸福。”
她没有回。
可能,她已经不需要我的祝福了。
我关掉微信,打开求职软件。
生活,还要继续。
我不能倒下。
我把简历刷新了一遍,然后开始海投。
我的目标很明确:离开上海。
这个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梦想和伤痛。
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很快,就有几家外地的公司给了我面试机会。
其中一家,在杭州,是一家刚起步的创业公司。
职位是技术总监,薪资比我在上海还高一些。
我跟HR聊了聊,感觉还不错。
公司虽然小,但团队很有活力,做的项目也很有前景。
最重要的是,他们愿意给我股份。
这对一个三十岁的程序员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我决定去杭州看看。
买了第二天的高铁票。
走之前,我回了一趟之前住的地方。
想拿回一些落下的东西。
我用备用钥匙开门。
房子里很乱。
外卖盒子堆在桌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许静不在。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已经被她收起来,塞在了一个角落里。
上面,放着一个陌生的男士行李箱。
我知道,那是李然的。
他已经,登堂入室了。
我心里一阵刺痛,但很快就平复了。
无所谓了。
我拿出自己的东西,一个旧的移动硬盘,里面存着我们所有的照片。
还有一本相册,是我们大学时做的。
我翻开一页。
是我们在毕业典礼上的合影。
我们都穿着学士服,笑得像个傻子。
照片下面,是我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多讽刺。
我合上相册,放进包里。
准备走的时候,我在床头柜上,看到了一张纸。
是一份文件。
《关于同意李然同志以家属随迁方式办理本市常住户口的函》。
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公章。
日期,是三天前。
原来,她动作这么快。
原来,她真的,一点都没有犹豫。
我拿起那份文件,手指都在发抖。
我想把它撕掉,撕得粉碎。
但我没有。
我只是把它放回原处,然后,拍了张照片。
存好。
也许,以后用得着。
我拉上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家”。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
杭州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好。
没有上海那么压抑,那么快节奏。
西湖很美,龙井茶很香。
我入职的公司,叫“云启科技”。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很有想法,也很有魄力。
他很看重我,给了我很大的权限。
我带领着一个十几个人的技术团队,从零开始,搭建公司的产品架构。
工作很忙,很累,但很充实。
每天,我都是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我就会想起许静,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
我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微信,电话,QQ。
我把我们所有的合影,都存进了那个旧的移动硬盘里,然后,加密,封存。
我告诉自己,林超,从今天起,你是一个全新的人。
过去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
周末,同事们会拉着我一起去爬山,去骑行,去玩剧本杀。
我渐渐地,有了一些新的朋友。
我的生活,似乎正在回到正轨。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失眠。
我会想起许静。
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哭的样子。
想起她在冬天,把冰冷的手伸进我脖子里的恶作剧。
想起她在夏天,给我做的冰镇绿豆汤。
八年的感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它就像一棵树,已经深深地扎根在我的生命里。
现在,虽然树被砍断了,但根还在。
还在隐隐作痛。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上海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林超,是我。”
是许静的声音。
有点沙哑,有点疲惫。
我的心,猛地一揪。
“有事吗?”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你现在在哪?”
“跟你有关系吗?”
“林超,你别这样……”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我差点笑出声。
“许静,你是不是忘了,你把随迁名额给了谁?”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他……他跟我分手了。”许静哽咽着说,“他拿到户口之后,就跟我提了分手。他说他家里人,不同意他找一个外地女人。”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所以,汤臣一品的房子,也没了?”
“林超!”她像是被我戳中了痛处,尖叫起来,“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
“我羞辱你?”我冷笑,“许静,到底是谁在羞辱谁?你为了一个户口,一套房子,背叛了我八年的感情。现在,你被人家甩了,就想回头来找我?你把我当什么了?收破烂的吗?”
“我不是……我没有……”她泣不成声,“林超,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那时候是鬼迷心窍了,我被猪油蒙了心。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机会?”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给过你机会。在你决定把名额给李然的那一刻,我们的机会,就已经用完了。”
“许静,我们回不去了。”
“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了她的号码。
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心,也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在呼呼地漏风。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但原来,我还是会痛。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拿出那个封存的移动硬盘,解密,打开。
一张张照片,在眼前划过。
青涩的大学时代,拥挤的出租屋,热闹的街头,安静的图书馆……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我看到最后一张。
是我们领证那天拍的。
我们都穿着白衬衫,站在红色的背景墙前。
她的手里,拿着两个红本本。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哭我们逝去的青春。
哭我们回不去的爱情。
哭那个,再也找不回来的,许静。
五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这句话,有点道理。
又过了一年。
我在杭州的生活,已经完全稳定下来。
公司发展得很好,拿到了A轮融资。
我也从技术总监,升为了公司的CTO,有了更多的股份。
我在西湖边,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
装修成了我喜欢的简约风格。
周末,我会约上三五好友,来家里聚餐,喝酒,聊天。
或者,一个人,一杯茶,一本书,坐在阳台上,看远处的山,和天边的云。
生活,平静,且安好。
我以为,我跟许静的故事,已经彻底翻篇了。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大学时的辅导员,郭老师。
“林超啊,最近怎么样啊?”
“挺好的,郭老师。您呢?身体还好吧?”
“好,好着呢。”郭老师笑了笑,“我打电话给你,是想问你个事。你跟许静,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您……您怎么知道?”
“许静来学校找我了。”郭老师叹了口气,“她跟我说,她想把户口,迁回咱们老家。”
迁回老家?
我愣住了。
“她不是已经落户上海了吗?”
“是啊。但是她说,她一个人在上海,太难了。”郭老师说,“工作不顺心,感情也……唉,总之,她想回家了。”
“她跟我说,她想找你,但是联系不上你。所以,就来找我了。想让我,帮忙劝劝你。”
劝我?
劝我什么?
劝我原谅她?
劝我跟她一起回老家?
“郭老师,”我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挺好的。”
“林超,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许静这次,确实做得不对。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们毕竟有八年的感情基础,就这么散了,太可惜了。”
“她跟我说,她还是爱你的。她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好一个“一时糊涂”。
“郭老师,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主意已定。”
“唉,”郭老师又叹了口气,“那好吧。我不勉强你。对了,许静还托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想知道,你的户口,现在在哪里?”
我的户口?
她问这个干什么?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突然明白了。
我笑了。
“郭老师,您告诉她,我的户口,还在上海。”
“还在上海?”郭老师很惊讶,“你不是离开上海了吗?”
“嗯,是离开了。但是,户口还在。”
“那……那你怎么办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没有多解释,“您就这么告诉她就行了。”
“好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晚霞。
许静,你终于,还是想到我了。
只是,你可能永远也想不到,我为你准备了怎样一个“惊喜”。
六
其实,我的户口,早就解决了。
在我决定离开上海,来杭州发展的时候。
我们老板,也就是云启科技的CEO,张总,他帮我办的。
张总以前也在上海工作过,人脉很广。
他知道我的情况后,二话不说,就帮我联系了一个朋友。
也是通过特殊人才引进的方式。
不过,不是落户上海。
而是落户杭州。
杭州这几年,为了吸引人才,政策非常好。
像我这样的,有多年工作经验,又是公司核心技术骨干的,很容易就能拿到户口。
材料递上去,不到三个月,就批下来了。
我成了新杭州人。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
包括我爸妈。
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一张,对付许静的底牌。
我太了解她了。
她是一个极度自私,又极度虚荣的女人。
她当初选择李然,放弃我,就是因为李然能给她更好的物质条件。
现在,李然抛弃了她,她走投无路,又想回头来找我。
她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在上海漂着的,没有户口,没有根的林超。
她以为,只要她肯回头,我就会感恩戴德,对她俯首帖耳。
她以为,她手里那张上海户口,依然是她最大的筹码。
她想利用我,让我跟她一起回老家,或者,去一个别的二线城市。
然后,用她的上海户口,继续拿捏我,控制我。
让我一辈子,都活在她的阴影下。
可惜,她算错了。
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任她摆布的林超了。
我布了一个局。
一个,让她彻底崩溃的局。
七
又过了几天。
我接到了许静的电话。
这次,不是陌生的号码。
是她以前的手机号。
估计是又从哪里要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我接了。
“林超。”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憔悴。
“有事?”
“我……我想见你一面。”
“没必要了吧。”
“有必要!”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林超,你必须见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好啊,”我笑了笑,“你在哪?”
“我在杭州。”
我一点都不意外。
“地址发给我。”
半小时后,我在西湖边的一家咖啡馆,见到了许静。
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曾经神采飞扬的眼睛,现在,布满了红血丝。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T恤,牛仔裤。
脸上没有化妆。
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女人。
跟我记忆中那个光鲜亮丽的她,判若两人。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着,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到我,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找我什么事?”我开门见山。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离婚协议书》。
上面,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林超,我们离婚吧。”
我拿起那份协议,看了一眼。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夫妻双方无共同财产。
我笑了。
“许静,你是不是忘了,我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二十万。”
她的脸,白了一下。
“那……那笔钱,我……”
“你花了?”
她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花在谁身上了?李然?”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林超,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把离婚协议扔在桌上,“许静,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这副可怜兮-的样子,就能让我心软?你是不是觉得,你主动提出离婚,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逼视着她,“你来找我,不就是想让我跟你一起回老家吗?不就是想利用我,摆脱你现在困境吗?你是不是觉得,我林超,就这么好骗?”
她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超,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她伸出手,想来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晚了。”
“不晚!林超,我们还有机会的!”她急切地说,“我知道,你还爱我
!你只是在生我的气!”
“我们回不去了!”
“回得去!只要你愿意!”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林超,你看,我们都是上海户口!我们可以……我们可以把上海的房子卖了,去一个生活压力小一点的城市,买一套大房子,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许静,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没有搞错!郭老师都告诉我了,你的户口,还在上海!”
“是啊,”我点点头,“我的户口,确实还在上海。但是,那又怎样?”
“怎样?”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林超,你傻了吗?那可是上海户口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我们有了它,就等于有了保障!我们可以……”
“够了!”我打断她。
我从包里,拿出我的户口本,甩在她面前。
“看清楚,这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拿起我的户口本,翻开。
当她看到户主信息那一栏,看到“杭州市西湖区”那几个字的时候。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瞳孔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你的户口……怎么会在杭州?”
“这不可能!郭老师明明说,你的户口在上海!”
“我骗他的。”我淡淡地说,“也就骗了你。”
“你……”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是无尽的怨毒,“林超,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我笑了,“许静,到底是谁在算计谁?你当初,为了一个上海户口,为了一个所谓的‘更好的未来’,毫不犹豫地抛弃我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是在算计我?”
“你把随迁名额给李然,把我当成一个用完就扔的垃圾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是在算计我?”
“现在,你被人家甩了,走投无路了,又想回头来找我,利用我。许静,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傻傻地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不是这样的……”她徒劳地辩解着,“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许静,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自私,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别人。”
“你以为,这个世界,都要围着你转。”
“你以为,你可以轻易地得到一切,也可以轻易地抛弃一切。”
“但你错了。”
“你抛弃的,是你这辈子,最爱你,也最珍贵的东西。”
“而你追求的那些,户口,房子,金钱,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我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上面签下了我的名字。
林超。
龙飞凤舞,一气呵成。
然后,我把协议书,扔回到她面前。
“签完了。从今天起,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走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绝望,有不甘。
但,都与我无关了。
我走出咖啡馆,阳光洒在我的身上。
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八年的恩怨,终于,在今天,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自由了。
从此以后,海阔天空,各自安好。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八
生活,还在继续。
离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公司在我的带领下,技术团队越来越壮大,产品也越来越成熟。
我们成功上线了几个爆款应用,用户量呈指数级增长。
公司也顺利完成了B轮,C轮融资。
估值,翻了几十倍。
我作为公司的核心元老,身价,也水涨船高。
我在钱塘江边,又买了一套大平层。
三百多平,可以俯瞰整个江景。
我把我爸妈,从老家接了过来。
他们一开始,还不习惯。
总觉得,这么大的房子,太浪费了。
“超啊,你一个人住,要这么大房子干嘛?”我妈一边拖地,一边唠叨。
“妈,不是我一个人住,”我笑着说,“是咱们一家人住。”
我爸在一旁,抽着烟,看着窗外的江景,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我带他们去西湖,去灵隐寺,去宋城。
给他们买新衣服,带他们吃各种好吃的。
我想把我亏欠他们多年的,都补回来。
我妈有时候,会小心翼翼地问起许静。
“超啊,你跟小静,真的……就这么算了吗?”
“妈,”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过去了。”
“唉,”她叹了口气,“多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就变成这样了呢?”
是啊。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也想知道。
我偶尔,会从大学同学群里,看到一些关于许静的消息。
听说,她最终还是回了老家。
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工资不高,工作也很清闲。
她没有再婚。
也没有再谈恋爱。
就那么,一个人,不咸不淡地生活着。
有人说,她变了很多。
不再像以前那么爱说爱笑,那么张扬。
变得,沉默,寡言。
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的人生,就像两条相交线。
在某一个点,相遇,然后,渐行渐远。
再也不会有交集。
九
两年后。
在我三十五岁生日那天。
我向我的女朋友,求婚了。
她叫苏晴,是我们公司新来的产品经理。
一个很温柔,很善良的姑娘。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们是在一次项目对接会上认识的。
她对产品的理解,很独到,很有见地。
我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
后来,我追她。
没有像大学时那么轰轰烈烈。
就是,每天,顺路送她回家。
周末,约她一起看电影,吃饭。
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点一杯热奶茶。
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送去一碗亲手熬的粥。
平淡,但温暖。
她答应我的那天,我很高兴。
但没有像以前一样,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就是觉得,心里,很踏实。
像一艘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我们在一起,很舒服。
不用刻意去讨好谁,也不用费尽心思去猜忌谁。
我们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话题。
我们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
我们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也都知道,该如何去珍惜,眼前的人。
求婚那天,我包下了西湖边的一家餐厅。
请来了我们所有的好朋友。
我单膝跪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戒指。
“苏晴,嫁给我,好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我给她戴上戒指,拥她入怀。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生命,终于完整了。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但苏晴的出现,让我明白。
爱,不是占有,不是索取。
爱,是陪伴,是理解,是支持。
是两个独立的灵魂,相互吸引,相互依偎。
是你在闹,我在笑。
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刚好都在。
这,才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
十
婚礼,定在了秋天。
桂花开得最香的时候。
我们没有大操大办。
就是请了双方的亲戚,和一些最好的朋友。
在西湖边的一个草坪上,举行了一个简单而温馨的仪式。
那天,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
我穿着西装,牵着苏晴的手。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像一个,降落凡间的天使。
我们交换戒指,许下誓言。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苏晴,我爱你。从今天起,我会用我的余生,来守护你,陪伴你,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哭了。
我也哭了。
是幸福的眼泪。
仪式结束后,我收到了很多祝福。
其中,有一条,是匿名的。
“祝你幸福。”
只有四个字。
我看着这四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回了两个字:
“谢谢。”
我知道,是她。
许静。
也许,她是真的,放下了。
也许,她是真的,希望我幸福。
也许,这四个字,是她对自己,对我们那段逝去的青春,最后的告别。
我删除了那条短信。
然后,牵起苏晴的手,走向了我们的新生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关于过去,我不想再去追问,也不想再去计较。
人,总要往前看。
我失去了,一个不爱我的女人。
但,我得到了,一个爱我的,和我爱的,全世界。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