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您说什么?要我的房产证给表妹落户上海?”
我攥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吹,后脖颈凉飕飕的。电话那头,大姨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过年下油锅,冷水溅进了热油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小菡啊,这事你可不能推!”大姨的语速快得像放鞭炮,“你表妹在上海上了四年大学,现在好不容易在陆家嘴那边找了份体面工作,就缺个户口。你不是在上海有套房吗?挂个名的事儿,又不真让你把房子给她。你就当帮大姨一个忙,大姨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吧?你小时候大姨怎么对你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做到一半的报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变得模糊又晃眼。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一直在闪,明明灭灭的,像我的心跳,忽上忽下。隔壁工位的王姐正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对面小张在打电话跟客户对账,茶水间飘来速溶咖啡的焦苦味。这些我待了五年的格子间,此刻忽然让我觉得踏实了些——至少这里的一切都是确定的,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一分也错不了。
“大姨,”我压低声音打断她,同时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那房子不是我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种安静,就像你往深井里丢了块石头,等了半天没听见水响。办公室里的嘈杂声忽然被放大了——王姐的键盘声,小张的说话声,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全都涌进我的耳朵里,填满了那段沉默。
“不是你名?”大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你妈当年不是说,你婆家出钱给你在上海买了房吗?小菡,你可得跟大姨说实在话,别是舍不得帮忙找的由头。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要是有难处你直说,大姨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你要是推三阻四的……”
“大姨,我没骗您。房子写的是我老公的名,婚前买的,首付是他爸妈出的。”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像是一口气吃了三个水煮蛋,蛋黄噎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也下不来。结婚五年,我跟娘家一直说房子是婆家买的,是我们的婚房。没说假话,但也没说全。不是故意瞒着,是有些话说出来,就像在自家门槛上钉了颗钉子,别人绊不绊倒先不说,自己回回进出都得绕着走。
大姨在电话那头开始絮叨,说我命好,嫁了个有房的男人,不像她家晓晓,名校毕业还得为个户口到处求人。她说着说着,话里就带了别的味道——说到底是亲戚,能帮不帮,传出去让人笑话;说现在年轻人不讲人情,只顾自己过好日子;说她当年怎么省吃俭用接济我家,现在求到我门上,我却给她吃闭门羹。
“大姨,不是我不帮,是真帮不了。”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酸,“上海的户口政策您可能不太了解,不是有套房子就能落户的,这里头门道多着呢。”
“怎么不能?”大姨的声音立刻反驳,“我们村里张老三的闺女,去年就是在上海落了户,人家就是挂在亲戚房子上的!小菡,大姨不懂那些政策,大姨就知道一句话——事在人为。你不去办,怎么知道办不成?”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大姨发来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但光看着那个红色的未读标记,心里就堵了块石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格子间的隔板有些发黄,上面贴着一张去年的年历,翻到七月份,画着只咧嘴笑的卡通猫。那只猫笑得没心没肺的,跟我此刻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距离下班还有将近三个小时。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半天,觉得每一分钟都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王姐端着杯子探过头来,杯子里泡着枸杞和红枣,红艳艳的,是她每天下午的固定节目。“咋了?家里又来事了?”她压低声音问,眼睛往我手机上瞟了一眼。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我大姨,让我帮她闺女在上海落户,用我家的房产证。”
王姐咕咚喝了口水,杯子搁到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没急着说话,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我们这边,才凑近了些。“小菡,姐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可别不爱听。户口这东西,在上海就是金疙瘩。去年我表妹家孩子上学,就因为没有户口,被调剂到了闵行那边一个村小,来回三个小时。你知道现在上海户口值多少钱吗?黑市上都炒到六七十万了,还是有价无市。”
“六七十万?”我愣了一下。
“你以为呢。”王姐撇撇嘴,“我听我老公说,他们工地上有个包工头,花了八十万给儿子买了个户口,还是偏远郊区的。你大姨张口就要拿你的房产证去落户,她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吗?她知道这里头的风险有多大吗?”
我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个键,又删掉。王姐看我不说话,语气放缓了些:“再说了,房产证借出去落户,法律上可不是借本书那么简单。落了户,那人就跟这套房子绑定了,以后她想迁走,得她本人同意。万一她赖着不走呢?万一她以后说这套房子她也有份呢?你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王姐,房子跟我没关系。”我低声说了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房产证上没我名。”
王姐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了我好几秒,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同情,还有一种我分辨不出的东西。“你结婚五年了,房产证上还是只有你老公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姐把杯子放下,叹了口气。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小菡,姐是过来人,有些话可能不好听,但你得听进去。我当年在老家的时候,那套房子写的是我前夫的名字。后来他出车祸走了,我刚办完丧事,他妈就带着一帮亲戚来收房子。我跟他们说,这房子是我跟他一起攒钱盖的,我出了大半。他妈指着房产证问我,上面写你的名字了吗?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后来呢?”我问。
“后来?”王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后来我抱着孩子跪在门口求了一宿,求他们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孩子一个住的地方。第二天一早,他妈叫了辆三轮车,把我的东西全扔到了院子里。衣服、被子、锅碗瓢盆,堆了一地,跟垃圾似的。”
办公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小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键盘声也停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上海七月的风都是黏的,裹着空调外机喷出的热气,从窗缝里挤进来。
“所以啊,小菡。”王姐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房产证上的名字,不是几个字的事。那是你的底气,是你的退路。男人对你好,那是你的福气,可你不能光靠福气活着。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发呆。王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回自己的工位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还是大姨的微信,这次是一连串的文字消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小菡,你妈当年一个人拉扯你,你大姨我可没少帮忙。你爸走得早,你妈在纺织厂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要不是我隔三差五给你们送米送面,你能有今天?”
“你上大学那年,学费差两千块,是你大姨我给你们凑的。两千块在当年是什么概念?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六百!我二话没说就拿出来了,我说侄女上学是大事,砸锅卖铁也得供。”
“现在大姨就求你这一件事,你就这么推三阻四的?你摸着良心说,大姨对你怎么样?”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胸口像被人塞了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来。
大姨说的是事实。我爸走的那年,我才上初二。他是去县城进货的路上出的车祸,一辆超载的货车闯红灯,直接把他的摩托车撞飞了。交警来家里通知的时候,我妈直接晕了过去,我站在旁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之后的日子,是真的苦。我妈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三百多块钱,加班能多挣五十。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七八点才能回来,手上全是纱线勒出来的血口子,冬天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写作业。有时候交不上电费,就点着蜡烛看书,蜡烛头攒了一大盒子。
大姨那会儿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家里也不宽裕,但她隔三差五会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来我家,车后座绑着一袋米或者一壶油。进门就开始数落我妈,说她不注意身体,说她把钱都花在我身上了。但数落完了,还是会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百块钱,塞给我妈。
“给孩子买点好吃的,瞧瘦的。”她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摸摸我的头,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暖和和的。
有一年过年,大姨给我买了件红色的羽绒服,那是我那几年唯一的过年新衣裳。我穿了好几年,袖子短了也不舍得扔。大姨家条件也不好,表妹晓晓穿的还是打补丁的棉袄。为这事,晓晓偷偷哭了好几回。
这些恩情,我一直记着。
可是恩情归恩情,房子归房子。大姨拿这些旧事来压我,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好像我这辈子都欠她的,还也还不完。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
“小菡,你大姨给我打电话了。”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刚从车间里出来,嗓子有点哑,“说你不肯帮忙。她哭了一场,说白疼你了。”
我拿着手机走到公司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上海的天际线,远处陆家嘴的几栋高楼在雾霾里若隐若现。楼下有个外卖骑手正在停车,车后座的保温箱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美团”两个字。
“妈,那房子不是我的,我怎么帮?”
“我知道不是你的。”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你大姨不信。她跟我掰扯了半天,说女婿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说你要是真心想帮,肯定有办法。我说不过她。”
“那让她来找我,我跟她说清楚。”
“你这孩子……”我妈的口气软下来,“小菡,你大姨这人你也知道,心肠不坏,就是嘴碎,认死理。她年轻时候帮过咱家不少,你爸走得早,那些年要不是她接济,咱娘俩熬不过来。这份恩情,妈记了二十多年,也不知道怎么还。”
“妈,报恩归报恩,可这事我真办不了。”我靠着窗户,玻璃冰凉冰凉的,贴在额头上很舒服,“上海的户口哪有那么好落。我有个同事叫王姐,在上海待了十几年了,到现在还是居住证。她说上海户口黑市上都炒到六七十万了。大姨说的那个什么房产证落户,要么是她被人忽悠了,要么就是异想天开。”
“六七十万?”我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贵?”
“那还是前两年的行情。现在政策收紧了,更不好办。而且就算是真的能落户,也得房主本人到场签字,还得在房产证上加名字。赵远凭什么去签字?人家凭什么把房子跟一个外人绑定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小菡,你跟妈说实话,那房子……是不是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不锋利,钝钝的,但正正地戳在最软的那块肉上。我妈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张晓晓也问过,王姐也问过,每一个听说我结婚五年房产证上还只有老公名字的人,都会用那种略带惊讶又略带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我妈问,分量不一样。
“妈,你别问了。”我说。
“小菡——”我妈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你是不是过得不好?你跟妈说实话,别瞒着妈。”
“没有的事,妈,你别瞎想。”我赶紧打断她,嗓子却不受控制地发紧,“赵远对我挺好的,真的。这事你就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很久。墙上的白灰有点掉,蹭在我的深色衬衫上,留下一片白印子。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咖啡杯经过,有人夹着文件小跑,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内心风暴。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远在加班,屋里空荡荡的。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由器上那盏蓝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我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沙发前坐下。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把屋子切成两半。茶几上放着赵远的杯子,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边缘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沙发上的抱枕歪歪斜斜的,是我早上出门时随手扔的。电视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穿着一身白色婚纱,笑得很灿烂,赵远穿着黑色西装搂着我的肩膀,身后是外滩的夜景,东方明珠塔亮着粉色的灯。
那是五年前的十一月份。我记得很清楚,拍照那天冷得要命,我穿着露肩的婚纱在江边站了两个小时,冻得嘴唇发紫。赵远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一件白衬衫,冻得直哆嗦。摄影师说再来一张,他说不用了,拉着我就往回走,边走边说“冻坏了我老婆你们赔不起”。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会在五年后的某一天,变成一根扎在心上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我把结婚照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框上的灰。照片有点褪色了,我的笑容还是一样的灿烂,但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人,跟现在的自己隔了好远好远。
茶几下面压着一份房产中介的广告单,不知道赵远什么时候拿回来的。上面印着各种房源的图片和价格,最上面用红字写着:“上海房价十年翻三倍!您还在等什么?”
十年翻三倍。我们这套房子,赵远买的时候三百二十万,现在保守估计也值六百多万了。每个月的房贷是一万四,赵远的工资卡在我这里,每个月自动扣。剩下的钱,我们俩一起花。
可是法律上,这套房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房产APP,输入我们小区的名字。屏幕上跳出来一连串的房源信息,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同户型的房子,挂牌价最低的一套是六百二十万,最高的要六百八十万。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首付是赵远爸妈出的,九十六万,百分之三十。这五年我们还的房贷,连本带息大概八十四万。其中我的工资占了生活开销的大半,保守估计,我这五年在这个家里投入的,不下三十万。
三十万。我全部积蓄,都花在了这套不属于我的房子上。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吊灯是我和赵远一起在宜家挑的,白色玻璃罩子,简约款,当时特价一百九十九。赵远说太便宜了,看着不上档次。我说好看就行,咱们不讲究那个。最后他拗不过我,买了下来。
现在想想,我在这个家里,能自己做主的事情,大概也就是买一盏灯了。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是大姨的微信,连着发了好几条。
“小菡,大姨跟你说话呢,你倒是回个话啊!”
“晓晓这事真不能拖了,公司那边说名额就剩最后两个了。你是她姐,你不能见死不救。你小时候大姨怎么对你的,你心里应该有点数吧?”
“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已经找专门办户口的中介问过了。人家说了,只要有直系亲属在上海有房子,房产证复印件加一份同意落户声明就行了,房主本人都不用到场。就这么简单的事,大姨求你你还不肯?”
“你要是不放心,我让晓晓给你打个借条,按手印的那种。等户口一办下来,马上就把名字撤掉,绝不赖着不走。大姨说到做到,你要是还不放心,大姨也给你打借条!”
“小菡,你回个话啊,你是不是把大姨拉黑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回了两个字。
“大姨,这房子写的是我老公的名字,婚前财产,跟我没关系。”
消息发出去,那边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急切和埋怨,而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冷,“你是说,你结婚五年了,在上海的房子,房产证上连你的名字都没有?”
“对。”我说。
“那你跟我扯什么你老公不同意?”大姨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连名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替他拒绝?我还以为你在上海过得多了不起呢,原来连个房子都不是你的!你妈还到处跟人显摆,说你嫁得好,嫁了个有房有车的……”
“大姨!”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发抖,“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晓晓落户的事,我确实帮不上忙。您要是还认我这个侄女,就别再提了。”
大姨那边沉默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切口吻。
“小菡,你听大姨一句劝。房产证上没你名,这可不是小事。你今年也三十一了吧?再不把名字加上去,万一哪天你跟女婿闹别扭,你上哪儿去?我见过多少这样的,小两口好的时候啥都好说,一翻脸比翻书还快。咱女人啊,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能全靠男人。”
我没说话。大姨继续说,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你趁着年轻,赶紧把这事办了。女婿要是不肯,那就有问题。他不加你名,说明他没把你当自己人。大姨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这些事大姨见得多了。你别傻乎乎的,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姨,我的事我自己有数。”我说。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大姨的声调又上去了,“你要是真有数,就不会结婚五年了房产证上还没你的名字!你看看你表妹晓晓,人家还没结婚就知道找对象要门当户对,要有房有车有名分。你呢?当年结婚的时候光顾着高兴了吧?这些事想都没想吧?现在后悔了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大姨的话像一排鞭炮在我脑子里炸开,炸得我头晕目眩。我知道她的话里有刺,可那些刺扎的地方,偏偏都是我最疼的地方。
我今年三十一了。结婚五年。在这个家里,我像一个租客,每个月按时交租——不是用钱,是用我的工资、我的时间、我的青春。可我连租客都不如,租客至少还有一纸合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赵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黑着,他以为我睡了,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摸黑往卧室走。走到沙发旁边,看见我坐在那里,吓了一跳。
“老婆?你怎么不开灯?”他伸手按亮了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铺满了客厅。
我眯了眯眼睛,一时没适应。赵远穿着他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餐盒。
“给你带了宵夜,”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公司楼下新开的一家粤菜馆,虾饺不错,还热着呢,你尝尝。”
我看了看袋子上的logo,又看了看他。他的眼睛里有加班后的疲惫,眼白布着血丝,眼袋比平时重了些。但他的嘴角还是挂着笑,那种下了班终于能回家的、放松的笑。
“赵远,我有事跟你说。”
“嗯?”他正在拆袋子,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拆,把虾饺的盒子拿出来打开,热气冒了出来,虾的鲜味和面皮的甜味混在一起,很好闻。
“我大姨今天又打电话来了。”我说,“还是那事。”
“不是说过了吗,不行。”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房产证落户,开什么玩笑。我跟你说,这事没得商量,你让你大姨死了这条心。”
“我跟她说房子是你的名。”我说,“她不信。”
赵远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然后他把筷子搁在餐盒上,抬起头看我。“然后呢?”
“她说结婚五年了,房产证上连我的名字都没有,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我没有转述大姨的原话,但意思差不多,“她问我是不是过得不好。”
赵远皱了皱眉头,没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搓着。这是他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结婚五年,我很清楚。
“她还说,让我趁着年轻,赶紧把名字加上去,给自己留条后路。”我补充道。
“所以呢?”赵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有种我分辨不出的东西,“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没回答。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墙上那个挂钟是赵远妈妈送我们的结婚礼物,一个老式的摆钟,每到整点会叮咚叮咚地敲。现在十一点多了,离下次敲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虾饺的热气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袅袅升起,像一缕不会散的烟。
“菡菡,我问你话呢。”赵远转过头看着我,声音还是很轻,但我听出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加你的名字,就是没把你当自己人?”
“我没这么说。”
“可你是这么想的。”他把视线移开,盯着茶几上的虾饺,筷子搁在旁边,谁也没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每次打电话来,拐弯抹角地问房子的事。你大姨这次张口就要房产证,不就是觉得结了婚房子就是两个人的?菡菡,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掏空了老本拿出来的。我妈现在还在老家住那个漏风的破房子,冬天冷得水管都冻住。他们把养老钱都给我了,我要是——”
“行了,”我打断他,“我头疼,改天再说吧。”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赵远,你爸妈不容易,我知道。可我也没有白住这个家。五年了,我的工资全花在这个家里了。水电煤暖、柴米油盐、你的衣服我的化妆品、过年回家的路费礼品——都是我出的。我没算过账,但你要是想算,我可以一笔一笔地算。”
卧室的门关上了。我一个人靠在门后,听客厅里的动静。赵远没有跟过来,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听到筷子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他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赵远洗了澡进来,在我身边躺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搂我,我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们之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那条被子中间空着,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怎么都捂不热。
窗外的上海,凌晨一点了,还有车在跑。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很快又被夜风吞没。远处有一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谁在加班,跟我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拼命活着,拼命想抓住点什么。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
房产证上的名字。大姨的恩情。我妈的担忧。赵远的沉默。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我忽然很想知道,全中国像我这样的女人有多少。结了婚,住着不是自己名下的房子,每个月的工资花在家庭开销上,自己的存款一点点减少,老公的资产却在不断增值。从经济学的角度看,这是一桩稳赔不赚的买卖。
我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我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行字:“婚后房产证没女方名字的比例”。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我一篇一篇地点开看。
有一篇数据显示,根据某房产中介平台的统计,在北上广深四个一线城市中,婚后购买房产登记在夫妻双方名下的比例约为百分之六十二,登记在男方名下的约占百分之三十一,登记在女方名下的仅占百分之七。而婚前购房登记在男方个人名下的,婚后五年内办理加名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五。
不到百分之十五。
我把这个数字看了三遍,然后继续往下翻。另一个网页上,写着《新婚姻法》对婚前财产的规定:婚前一方购买的房产,登记在该方名下的,属于个人财产,离婚时不予分割。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可以要求补偿,但房子的产权本身,归购买方所有。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跟赵远离婚,我只能拿回我出的那一部分房贷钱,加上一些补偿。至于这套已经从三百二十万涨到六百多万的房子,跟我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看着赵远的背影。他侧躺着,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他的肩膀很宽,把被子撑起一个小山包。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把那几根白头发照得很清楚。
他才比我大一岁,今年三十二,已经有白头发了。程序员的通病,久坐、熬夜、压力大。我曾经开玩笑说他是拿命换钱,他说没办法,房贷总得有人还。
房贷总得有人还。
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他说的“有人”,是他自己。他没有说“我们一起还”。因为在他心里,这套房子是他的,房贷是他的责任,我出的那些生活费、日常开销,在账面上根本体现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赵远跟我说他爸妈想换套大点的房子,老家的房子太小了,冬天漏风,他妈有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他说他爸妈攒了一辈子,也就攒出个首付,差二十万。他说:“咱先借他们二十万,等他们老房子卖了就还咱。”
二十万,是我们这些年攒的全部积蓄。存在一张卡里,卡是赵远的名。
我当时说的是:“行啊。”没犹豫。因为那是他爸妈,因为他说了“咱”,因为我觉得一家人就该这样。可我现在才意识到,那二十万里头,有我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有我结婚时我妈给的五万块陪嫁,有我过年加班拿的双倍工资。
而他说“借”,用的是“咱”。
钱是“咱”的,房子是“他”的。
我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四面都是白墙,没有门,没有窗。我拼命地拍墙,喊着赵远的名字。墙那边传来他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然后我听到大姨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尖细细的,像指甲刮玻璃。
“你看,我说对了吧,这房子不是你的!”
我从梦里惊醒,一身的冷汗。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王姐一看我就说:“昨晚没睡好啊?又跟你老公吵架了?”
“没有。”我摇摇头,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我们的结婚照,我和赵远站在外滩的夜景前,笑得那么开心。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像在看一部老电影,画面清晰,声音却对不上。
“小菡,你过来一下。”王姐朝我招招手。
我凑过去,她压低声音说:“昨天你大姨那事,我回去跟我老公说了。他在工地上认识一个房产中介,做这行十几年了。我帮你问了问上海落户的事,你猜人家怎么说?”
“怎么说?”
“人家说,什么直系亲属有房就能落户,那是老黄历了。现在上海的落户政策严得很,尤其是非直系亲属投靠,基本上走不通。就算你大姨说的那个什么‘挂名落户’真的存在,那也不是普通人能办的,得找关系,得花钱,而且还属于灰色地带,万一被查出来,落户的人要被清退,提供房产的人也要担责。”
王姐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情节严重的,可能涉嫌提供虚假材料,要承担法律责任。不是吓唬你,是真的有案例。前年松江那边有个案子,一户人家把房产证借给远房亲戚落户,后来被查出来了,房主被罚了五万块钱,还被记入了征信系统。房贷利率都涨了。”
“这么严重?”我心里一紧。
“你以为呢。”王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枸杞水,“所以我让你千万别松口。你这大姨,要么是真不懂,要么就是明知有风险还让你担。不管是哪种,都不能答应。回头你把这些话跟你大姨说清楚,她要是还不依不饶,那就是不讲理了。”
上午十点多,大姨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她学聪明了,不打我的手机,打的是公司座机。前台小陈把电话转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客户。
“小菡,我又找人问了!”大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亢奋,“人家落户中介说了,不用非得直系亲属,表亲也可以走一个什么‘人才引进随迁’的通道,只要在上海有房产作为固定住所就行。中介说了,晓晓公司那边只要出个证明,再加上你的房产证复印件,就能先把申请递上去。至于后面成不成,那是审批的事,咱先试试嘛!”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大姨,我昨天也问了懂行的人。上海的落户政策根本就没有您说的那种操作。什么中介跟您说的这些,十有八九是在忽悠您的钱。落户中介这个行业,鱼龙混杂,骗子公司多得很。他们跟您说得天花乱坠,等您交了钱,人就找不着了。”
“怎么能是骗子公司呢?”大姨的声音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人家在徐家汇那边有正儿八经的办公室,我去看过的!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还有好多人排队咨询呢!”
“大姨,营业执照花几百块钱就能办一个,排队的人说不定是托儿。您在电视上没看过那些新闻吗?多少人被这种中介骗得倾家荡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大姨急了,“你是巴不得晓晓办不成是吧?你是不是怕晓晓落户了比你强?”
“大姨!”我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旁边的王姐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担忧,“我跟您说实话吧。第一,那房子不在我名下,我拿不出房产证。第二,就算在我名下,这种事也有法律风险,我不可能拿自己的家去冒险。第三,晓晓落户的事,您要是真想帮她,就让她走正规渠道。她不是名校毕业吗?不是有正经工作吗?走人才引进的积分落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用不了几年也能落下来。”
“走正规渠道?你知道正规渠道要多久吗?七年!整整七年!”大姨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晓晓今年都二十六了,再等七年她都三十三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她公司的领导说了,主管的位置不会一直空着等她,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我闭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大姨在电话那边继续说着,从晓晓的工作说到她的终身大事,再说到她自己年轻时的遗憾,一条线扯出十条线,扯得我头昏脑涨。
“大姨,”我终于开口打断她,声音疲惫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这样吧,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发给您。上海的落户政策、房产挂靠的风险、那些黑中介的骗局案例,我全都整理好发给您。您看完再说,行吗?”
大姨沉默了一会儿。“小菡,你是不是觉得大姨在胡搅蛮缠?”
我没说话。
“大姨也知道这事不好办。”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理直气壮的腔调,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可大姨实在是没办法了。晓晓那孩子要强,什么都不跟我说,可她一个人在上海,租的房子我去看过,就那么巴掌大一个隔断间,连个窗户都没有。她说没事没事,可当妈的看了心疼啊。我就想着,她要是能有个上海户口,至少能在这个城市站住脚,不用再被人当外地人看。”
大姨的声音开始发颤,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出她鼻音重了。
“小菡,大姨这辈子没本事,让你表妹跟着吃了不少苦。她小时候我就跟她说,好好读书,将来去大城市,别像你妈一样窝在小地方一辈子。现在她好不容易考上上海的大学,又在上海找到了工作,就差这临门一脚。大姨不求你别的,就是想让你帮着想个办法。你不是在上海待了这么多年吗?你认识的人多,你帮晓晓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我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大姨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嘴硬,从不求人,从不服软。当年供销社裁员,她第一个被裁下来,回家硬是一个眼泪疙瘩没掉,第二天就蹬着三轮车去早市卖菜。后来蹬不动了,就去给人当保姆,给超市当保洁,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在电话里,用这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跟我说话。
“大姨,”我说,声音软下来,“我知道您心疼晓晓。这样吧,落户的事我确实帮不上大忙,但其他方面,只要我能帮的,我一定帮。晓晓要是找工作需要人脉,我老公是搞互联网的,认识不少人,可以帮她介绍。她要是在上海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我管她吃住都行。”
大姨沉默了一会儿。“小菡,你不骗大姨?”
“不骗您。”
“那……”大姨犹豫了一下,“那你老公那边,你就不能跟他商量商量?就是借个复印件的事,又不是真要把房子给她……”
“大姨,”我叹了口气,“这事真的不行。不是我跟您过不去,是这里头的风险太大了。”
我把自己查到的那些信息、王姐跟我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跟大姨说了一遍。关于落户政策的变化,关于房产挂靠的法律风险,关于松江那个被罚了五万块的案例,关于黑中介的骗局。我说得很慢,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语言,把她之前跟我说的那些“中介说的”一条一条地分析给她听。
大姨难得地没有打断我。她一直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叹一口气。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菡,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大姨,您可以不信我,但您可以去派出所问问。每个街道都有户籍民警,您让晓晓去她公司所在街道的派出所咨询一下,正规的落户流程是什么。不要听中介的,那些中介十个有九个是骗子,还有一个是骗子中的骗子。”
大姨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了句:“那……那大姨错怪你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是舍不得帮忙。”大姨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底气,“我在家越想越气,跟你大姨父念叨了好几宿。我说小菡这孩子变了,在上海待久了,心大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你大姨父还说我想多了,说小菡不是那种人,我还不信。”
“大姨……”
“行了,小菡,你别说了。”大姨吸了吸鼻子,“是大姨不对。大姨不懂这些,被人忽悠了还觉得自己有理。晓晓那边,我会跟她说的。落户的事,咱走正规路子,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灰色的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在楼宇之间转了一个圈,又飞远了。
王姐递过来一块巧克力,“吃一块,补充体力。你刚才那个电话,打了快四十分钟,我看着都累。”
我接过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嘴里。甜的,带着一点苦。巧克力在舌尖上慢慢融化,我忽然觉得饿了,才想起来今天早上没吃早饭。
“王姐,谢谢你昨天帮我问的那些信息。要不是你说的那些话,我今天真不知道怎么跟我大姨说。”
“谢什么,举手之劳。”王姐摆摆手,“不过说真的,小菡,你家这事虽然暂时摆平了,但根本问题没解决。你大姨不闹了,可你那房子的事,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嚼着巧克力,没说话。
“我昨天回去跟我老公聊了聊你的事。”王姐压低了声音,往我这边凑了凑,“我问他,你们男人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不肯在房产证上加老婆的名字。我老公说——他是做工地管理的,见过太多为房子闹翻的事——他说,男人不愿意加名,主要分两种情况。一种是防着老婆,怕加了名以后离婚分房子。另一种是觉得自己家出的首付,房子就是自己家的,跟老婆没关系。他问我你是哪种。”
“他觉得我是哪种?”我问。
“他问我你老公平时对你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下班回来给你带吃的,过年过节给你买礼物。他说,那大概是第二种——不是防你,是压根就没想过这回事。在他的概念里,谁出首付就是谁的,天经地义。这种人,你跟他吵也没用,他不是坏,是观念转不过来。”
我愣了一下。王姐老公不在上海,在老家一个工地上干活,我从来没见过。但他说的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回事,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插进了我心里那把锁里。
赵远是坏吗?不是。他从来不防着我。他的工资卡在我这,他赚的钱我随便花,他从来不过问。但唯独房产证这事,他绕不过那个弯——首付是他爸妈出的,装修是我家出的。在他心里,出首付和出装修,分量不一样。一个是根基,一个是添头。有了根基才有房子,添头只是锦上添花。
这观念对不对,暂且不说。但它是赵远脑子里的那堵墙。我要做的不是推倒那堵墙,而是让他自己从墙那边走过来。
那天晚上赵远难得没有加班,主动下厨做了饭。
我到家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焦香味,混合着生抽和料酒的味道。赵远围着那条印着机器猫图案的围裙——那是我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当时他还嫌弃说大男人穿这个太娘了——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滋滋啦啦地响,油点子溅到灶台上,留下一片小小的油渍。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今天做了红烧排骨,还有你爱吃的蒜蓉西兰花。排骨是我早上上班前腌的,腌了一整天,应该入味了。”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他正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里的排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送到我嘴边,“尝尝,咸淡怎么样?”
我张嘴接了。排骨确实腌得很入味,肉质软烂,带着一股八角桂皮的香气。嚼了两下,我点点头,“挺好的。”
“那就出锅了。”他把锅端起来,往盘子里倒,“对了,今天你大姨又打电话了吗?”
“打了。我跟她说清楚了,她应该不会再提落户的事了。”
赵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排骨。“怎么说的?”
我把今天跟大姨说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包括落户政策的变化、房产挂靠的风险、那些骗子的案例。赵远一边盛米饭一边听,等我说完,他把两碗饭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
“你大姨那么容易就信了?”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不信能怎么办?我让她去派出所问,派出所总不会骗她吧。”
赵远点点头,低头扒了几口饭。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菡菡,昨天的事,我想了想。”
我抬头看他。
“你说的话,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你说你五年的工资都花在了这个家里。我之前确实没往这方面想。在我的概念里,房贷是我还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所以房子写我的名,天经地义。可我忽略了你的付出。”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厨房里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把饭菜的香味抽到窗外去。
“其实上个月我爸妈说要借钱的时候,你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那二十万里头,有一大半是你攒的。我当时就觉得,我娶了个好老婆,不计较,大气。可现在想想,你越不计较,我就越觉得理所当然。这是我的问题。”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诚恳,不像是在敷衍我。结婚五年,我了解他撒谎时的所有小动作——摸耳朵、舔嘴唇、眼睛往左瞟。现在这些动作一个都没有。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问过中介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聊天记录,递到我面前,“加名的事。契税大概三万多,还有公证费什么的,一共加起来不到四万。我的意思是,尽快去办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的聊天记录,是一个备注为“房产中介小刘”的人发来的。上面详细列了加名需要准备的材料:双方身份证、结婚证、房产证、购房合同、贷款合同,还有银行的同意书。流程大概要跑三趟:房产交易中心、银行、税务局。全部办完大概需要一个月。
“你真想好了?”我抬头看他。
“想好了。”他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以后你大姨要是再提什么落户的事,你可不能再心软。”他一本正经地说,“就算房产证上有你的名字了,那也不能借给别人落户。这是底线。”
我看着他的表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还是他头一回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跟我说“以后”。以前他要么回避,要么转移话题,要么跟我争辩。今天是第一次,他用一种合伙人的姿态,跟我商量“以后”的事。
“你笑什么?我认真的。”他被我笑懵了。
“没什么。”我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到他碗里,“吃你的饭,都凉了。”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低头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还有一件事。”
“嗯?”
“你大姨说我没把你当自己人。”他把饭咽下去,抬起头看我,“她说的不对。我赵远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了。我瞒着你那些事,是我的问题,但你要信我,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最亲的人。”
“哪些事?”我问。
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注意到了。他刚才说的是“瞒着你那些事”,用的是复数。不是“那件事”,是“那些事”。
“你瞒着我什么?”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夹了一口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先吃饭吧,吃完饭我跟你说。”
那顿饭吃得格外漫长。赵远一直在往我碗里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我注意到他的筷子尖有点抖,夹排骨的时候手不稳,掉了一块在桌上。他抽了张纸巾擦掉,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洗了手,然后坐回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状态,画面一闪一闪的,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说吧。”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卧室。我听到他在翻衣柜的声音,拉链拉开,抽屉推上。几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什么?”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他的手按在袋子上面,手指微微发抖。“本来想等加完名再跟你说的。但刚才吃饭的时候,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现在说吧。你不是说以后什么事都不能瞒着你吗?那我就一件一件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愧疚,还有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我伸手拿过文件袋,发现袋口没有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装着几本证件,花花绿绿的,还有一个旧存折和几张纸。
我先把最上面那本暗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拿了出来。封面有点旧,边角都磨出了白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翻开,第一页,“权利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赵远方。
“赵远方是谁?”我抬起头问。
赵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证书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那个地址说:“这套房子在徐汇区,八十九平米,是十年前买的。现在月租七千二,我每个月都按时收租。租户是个女的,姓陈,在徐家汇那边上班,签了三年合同,很稳定。”
“我问你,赵远方是谁?”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是我。是我以前的名字。”
“你以前叫什么?”
“赵远方。”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提起过了,说出来都觉得生疏,“我八岁以前叫赵远方。我爸——我亲爸——给我取的名字。他说男子汉要方方正正,走远路。后来我爸没了,我妈带着我改了嫁,继父不喜欢这个名字,说太晦气。我就改成了赵远,一直叫到现在。”
我愣住了。
“你不是独生子吗?”我问,“你爸妈——你继父和你妈——不是说你是独生子吗?”
“是独生子。继父和我妈只有我一个。”他说,“但我亲爸那边还有个堂哥,就是我没出五服的亲戚,按辈分叫哥,叫赵远方——不对,他叫赵大伟。是继父不想让老家的人知道我改过名,就对外说我是独生子,以前没有过别的名字。时间长了,我自己也习惯了,也就没跟你提。”
我低下头,看着那本房产证上的名字。赵远方。这三个字被打印在方方正正的表格里,端端正正的,像是在说一件铁板钉钉的事实。可在我的认知里,赵远就是赵远,从来没有过别的名字。
“那这套徐汇的房子,”我说,“是你用以前的名字买的?”
“不是。”他摇头,“是我亲爸留给我的。他走之前,矿上赔了一笔钱,一共赔了十二万八。那年头十二万八已经算很多了。我妈用那笔钱,加上跟亲戚借的几万块,买了这套房子。那时候上海的房子还没现在这么贵,徐汇那边也才几千块钱一个平方。她买的时候写了我的名字——赵远方的名字。”
“后来呢?”
“后来我妈带着我改嫁给了继父。继父人好,把我们家欠的债都还了,还供我读完了大学。他对我有恩,可他也有自己的难处——他有一个亲儿子,跟我差不多大,在老家没房子住。继父一直想让我把这套徐汇的房子过户给他亲儿子,算是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你答应了?”
“我……”他顿了顿,低下头,“我犹豫了很多年。徐汇那套房子是我亲爸留给我的唯一念想。里面的装修,从他活着的时候就没动过。我租出去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租户一件家具都别动。我舍不得卖,舍不得送,连我自己都不太敢回去看。可继父那边,我也欠着恩情。”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被我叠好的赠与协议,展开放在茶几上。“去年继父查出来肝硬化,住了两个月的院。他在病床上跟我说,他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事,就求我照顾好他亲儿子。我一时心软,就签了这份协议,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过户给继父的儿子。这样,徐汇那套我可以留着,也算对得起我爸。”
我拿起那份赠与协议,白纸黑字,赵远的签名端端正正地落在赠与人那一栏。落款日期是我们结婚前三个月。
“你打算把我们住的房子送给别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那我们住哪儿?”
“不是送,是还人情。”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继父供我读书,给我出首付,我欠他的。我把这套还给他儿子,然后把徐汇那套收回来自己住。我已经跟租户说好了,合同到期就不续了。”
“你跟我商量过吗?”
“没有。”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敢跟你商量。我怕你不同意,怕你觉得我在算计你。菡菡,你知道的,我最怕的就是你觉得我不把你当一家人。可我越怕,就越不敢说。越不敢说,就越像一个瞒着老婆的骗子。”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不是不把你当自己人。我是从小习惯了,把所有的事都往自己心里藏。我妈改嫁那年,我学会了在两个名字之间活着——在继父家,我叫赵远,是乖巧的好儿子;在我心里,我还是赵远方,是我爸的儿子。时间长了,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害怕,有二十多年积攒下来的、对亲情的亏欠和挣扎。我忽然想起王姐老公说的那句话——他不是坏,是观念转不过来。
赵远的问题比观念转不过来更复杂。他背着一座山,山上刻着两个名字,左边是“赵远方”欠生父的一条命,右边是“赵远”欠继父的一份恩情。他夹在中间,谁的恩都还不起,谁的债都甩不掉。他习惯了用沉默来应对所有的难题,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有些事是可以摊开来跟别人商量的。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事都是他自己的事。亲爸的死是他的事,继父的病是他的事,两套房子是他的事。他从来没想过,结了婚以后,这些也是我的事。
“赵远,”我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欠你爸的,欠你继父的,你都想还。可我呢?我嫁给你五年,我的青春、我的工资、我的信任,都给了你。我在这个家里,算不算一份子?”
“算!”他脱口而出,“当然算!”
“那你做这些决定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哪怕只是跟我说一声,让我知道这房子将来要给谁。你觉得我会不同意吗?还是你觉得我的意见根本无关紧要?”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等着他回答。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视屏幕还在无声地闪烁。晚间新闻正在播报一条关于楼市的新闻,屏幕上打出一行字——“上海二手房成交量连续三个月下滑,部分区域房价出现松动”。画面切换到一位专家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我……”赵远开口了,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我小时候,我妈从来不跟我商量事。我爸走了以后,什么都变了。我妈带我搬家、改嫁、改名字,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乎我怎么想。我后来就习惯了,觉得商量是一件多余的事。反正最后还是要自己扛,何必让别人跟着操心。”
他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遇到你之后,我其实很想改。你对我好,什么事都跟我说,今天吃什么、周末去哪玩、这个月花了多少钱,什么都说。可我就是改不了那个习惯,一到大事就缩回去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怕一开口就失控了。”
“可你知不知道,”我说,“你不开口,我才会失控。你觉得是在保护我,其实你把我关在了外面。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有秘密,是你不愿意让我跟你一起承担那些秘密。”
赵远看着我,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你把那份赠与协议撕了吧。”
他愣了一下。“什么?”
“撕了。”我说,“你继父那边,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报答。老家的房子过户给他儿子,可以。每个月给他寄赡养费,也可以。但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不能送出去。这是我的底线。因为这里头,也有我的一份。”
我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我不光住了五年。我每天擦地、做饭、洗衣服,把这个地方从一间空房子变成了家。你爸妈每次来上海,床单被套是谁洗的?年夜饭是谁张罗的?你加班到半夜,是谁给你留灯留饭?赵远,我没有白住这个家。房产证上可以暂时没有我的名字,但在这个家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上,都有我的痕迹。”
赵远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份赠与协议。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边缘有点卷起来了。他看了很久,久到电视屏幕上的新闻已经从楼市播到了天气预报。
然后他拿起那份协议,双手捏着纸的两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撕开了。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一道口子,两道口子,三下两下,那份协议变成了几片碎纸,被他扔进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
“撕了。”他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以后不写这种东西了。继父那边我去说。我欠他的,我自己还,不该拿咱家的东西去填。”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不躲了。“菡菡,还有一件事,我也得告诉你。”
“你说。”
“我亲爸那本日记,”他站起来,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个旧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白了,“这些年我谁都没给看过。今天我拿给你看。”
他把本子递到我手里。本子不厚,但很沉,像一块砖。封面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水渍印,像眼泪滴上去又干了。
我翻开了第一页。字迹稚嫩,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1993年3月12日。爸爸说,从今天开始写日记。他说男子汉要会写字,会算账,会记事情。我问他记什么事情,他说记每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想了什么。我想了想,今天吃了妈妈做的疙瘩汤,很好吃。”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眼睛忽然就热了。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他爸爸还活着的时候写下的。字里行间全是那个年纪的天真和无忧无虑,还有爸爸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温度。
我继续往下翻。日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天写好几页,有时候隔好几个星期才写一次。内容无非是小孩子的日常:今天考试考了一百分,爸爸奖励了一个铅笔盒;今天跟同学打架了,被老师罚站;今天妈妈做了红烧肉,爸爸吃了三碗饭。
翻到后面,字迹忽然断了。隔了好几页空白,才出现了一段新的文字,笔迹变了,更成熟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是同一个人的。
“1995年9月3日。矿上又塌方了。隔壁王叔没上来,他妈哭了一宿。爸说矿上的活干不下去了,他想去南方打工。妈不同意,说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年见不了一次。爸说没办法,在家种地养不活一家子。我听他们吵架,躲在被窝里哭。”
然后是最后一篇。日期是1995年11月18日。
“今天放学回家,家里好多人。妈在哭,眼睛肿得像桃子。奶奶躺在地上,好几个人扶着。我不知道怎么了,邻居家婶婶拉着我说,你爸没了。我问她没了是什么意思,她说你爸死了。我不信,我爸昨天还跟我说,等过年给我买新棉袄。”
下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模糊,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不知道是那时候的眼泪,还是后来翻看时滴上去的。最后一行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抖得厉害。
“我不叫赵远了。妈说继父不喜欢这个名字,说太晦气。从今天开始,我叫赵远。我把爸爸给我取的名字藏起来了。赵远方。爸爸说,方方正正,走远路。我会记住的。爸爸,我会记住的。”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男人笑得很憨厚,牙齿缺了一颗,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小男孩咧着嘴,露出豁了的门牙,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冰棍水滴在男人的肩膀上。
那是赵远和他的亲爸。那个矿工,那个会唱《沙家浜》的男人,那个每天在儿子书包里塞一个煮鸡蛋的父亲,那个到死都没能去南方打工、也没能给儿子买上新棉袄的人。
我合上日记,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赵远坐在我旁边,也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圈。他三十二岁了,写代码能写一整夜不休息,加班到凌晨从来不喊累,可他坐在那里哭的时候,还是像那个八岁的、失去了父亲的小男孩。
“菡菡,”他哽咽着说,“我不是想瞒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这个名字、这套房子、这本日记,是我最深的秘密。我总觉得,如果把这些都告诉你,我在你面前就赤裸裸的,什么都藏不住了。我害怕那种感觉。”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无名指上戴着我们的结婚戒指,铂金的,素圈,没有任何花纹。当初买的时候赵远说太朴素了,我说朴素才好,不会过时。
“以后不怕了。”我说,“以后你所有的秘密,都可以告诉我。不管好的坏的,不管我会不会生气,你都可以说。我是你老婆,不是外人。你在我面前不用藏着掖着,你赤裸裸的,我也赤裸裸的,咱俩扯平。”
他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你真的不怪我?”
“怪。”我说,“怪你瞒了我这么久。但我也理解你。你从八岁开始就学会了把所有事都往自己心里藏。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我愿意等你慢慢改。”
他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我会忽然消失似的。“我改,”他说,“我一定改。从现在开始,什么事都不瞒你了。”
那天晚上,我俩把那本日记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赵远给我讲他亲爸的事,讲他亲爸以前在矿上多能干,一个人能扛两袋煤;讲他亲爸会唱戏,逢年过节就给大家唱《沙家浜》,唱到“智斗”那一段,满院子的人鼓掌叫好;讲他亲爸走的那天早上,还给他书包里塞了个煮鸡蛋,嘱咐他放学早点回家,晚上包饺子。
他讲着讲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反反复复的,像坐了一趟过山车。
“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他说,声音因为哭了太久而变得沙哑,“我爸走的那天,我放学回家,院子里站满了人。我闻到一股烧纸的味道,混着炒菜的味道,说不出的难闻。我妈看见我,冲过来抱着我哭,说‘你爸没了’。我不信,挣脱她跑进屋里,看见我爸的鞋在门口摆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快穿了,他说明年开春再买新的。”
“他没等到开春。”我说。
“没等到。”赵远擦了擦眼睛,“后来那双鞋我一直留着,放在徐汇那套房子里。每次去收租,我都不敢进卧室,就在客厅站一会儿就走。我怕看见那双鞋。”
我忽然很想看看那双鞋。
“下周你有空吗?”我问。
“有吧,怎么了?”
“带我去徐汇那套房子看看。我想看看你亲爸的东西,看看那双鞋,看看你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好久没好好回去看看了,这次跟你一起。”
第二天是周六,赵远难得没有睡懒觉,一大早就把我叫醒了。我揉着眼睛看手机,才七点十分。
“干嘛这么早?”
“去徐汇。”他说,已经穿戴整齐了,手里端着两杯豆浆,大概是下楼买的,“趁今天天气好,去那边看看。然后中午在附近吃个饭,下午回来收拾收拾。”
我洗漱完出来,赵远已经把豆浆和煎饼果子摆好了。他一边吃一边在手机上看导航,说徐汇那套房子在老城区,离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吃完早饭,我俩出门打车。周末的上海,早高峰还没有完全开始,路上不算太堵。出租车沿着内环高架一路往西开,窗外的风景从写字楼变成了老小区,又从老小区变成了更老的小区。梧桐树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操着一口上海话,问我们去徐汇哪里。赵远说了个地址,司机哦了一声,说那片是老城区了,这几年拆迁拆得差不多了,就剩几栋楼没动。赵远没接话,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出了写代码的节奏。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赵远付了钱,拉着我下了车。小区的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锈迹斑斑的,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看报纸的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头都没抬。
“这小区有二十多年了吧?”我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楼面贴的是那种老式的白色瓷砖,很多地方都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口的防盗门敞开着,门上的对讲机早就坏了,线头裸露在外面。
“准确来说是二十八年。”赵远说,“一九九六年交的房,我妈说搬进来的时候,小区里还有一大片空地,现在全盖上楼了。”
他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老小区的绿化倒是挺好,路两边种着香樟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荫底下停着几辆电瓶车,车座上落了一层鸟粪。有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从我们身边经过,好奇地打量了我俩一眼。
我们走进一栋楼,楼道里光线很暗,声控灯大概也坏了,赵远跺了两下脚都没亮。他干脆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楼梯扶手是铁管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锈红色的铁。
“四楼。”赵远说,“没有电梯,爬吧。”
爬到四楼,他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来,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锁孔有点生涩,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响,像一声叹息。
“进来吧。”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屋。迎面是一股长期不通风的闷味,混合着木头家具和旧书的气味。客厅不大,目测二十平米左右,摆着一套老式的实木沙发,茶几上铺着一块钩花桌布,已经洗得发白了。墙上挂着一幅迎客松的挂画,画框歪了,大概是被风吹歪的。
“这些家具都是我爸在世时候的。”赵远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这些老物件打招呼,“沙发是他和我妈结婚时候找人打的,纯实木的。茶几是我妈在供销社买的,当时花了一个月的工资。那块桌布是我奶奶钩的,她手特别巧,村里谁家结婚都找她钩桌布。”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清理文物。最后他停在电视柜前,上面放着一个老式的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外壳的塑料已经发黄。
“这个收音机,”他拿起收音机,擦了擦上面的灰,“我爸活着的时候天天听。早上听新闻,晚上听戏。他最喜欢听《沙家浜》,跟着收音机学唱,唱得走调得厉害,但自己一点都不觉得。”
他把收音机放回去,转向卧室的方向。“那双鞋在主卧的床底下。走吧,带你看看。”
主卧的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卧室很小,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的空间,床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头上方挂着一张黑白结婚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老式的中山装,女人穿着红棉袄,两个人站得笔直,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拘谨和羞涩。
“我爸我妈的结婚照。”赵远站在照片前,仰头看着,“我妈年轻时候长得还挺好看的。后来我爸走了,她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子。箱子不大,上面落满了灰,封口的胶带已经泛黄发脆。他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双旧的解放鞋,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蓝色工装,一个搪瓷茶缸,还有一个塑料皮的笔记本。
“这就是他的东西。”赵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我妈说,矿上通知家属去收拾遗物的时候,就只有这几件。他的工具被别的工友拿走了,换洗的衣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就剩这些,被我妈装在这个纸箱子里,一直放在床底下。”
他把解放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鞋子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鞋底磨得几乎透明,鞋面上有好几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男人自己缝的。鞋带是后来换过的,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不配套。
“他走的头一天晚上,我妈说让他去买双新鞋,过年穿。”赵远看着手里那双鞋,“他说不急,等开了春再买。结果开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把鞋轻轻放回箱子里,又拿起那个搪瓷茶缸。茶缸外面的搪瓷磕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上面印着一行红字——“安全生产标兵”,下面是一九八九年的日期。
“这个茶缸是我爸的宝贝。矿上每年评安全生产标兵,他连续评了三年。茶缸是奖品,他舍不得用,一直放在柜子里。后来被他矿上的工友翻出来,交给我妈的时候,里面还有半杯水,已经长毛了。”
他把茶缸放下,最后拿起那个塑料皮笔记本。封皮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日记,是工作记录。哪天下了多少煤,哪个掌子面有问题,哪个工友请假了,事无巨细,一笔一笔地记着。
“我爸不识多少字,”赵远翻着笔记本,“他是后来自己学的。矿上开了个夜校,他每天晚上去上课,学了两年,能认一千来个字。这个笔记本是他所有的文化。”
翻到最后一页,笔迹停在了那一天。日期是1995年11月17日。上面只有两行字:
“今天儿子语文考了98分,老师说他是班上第一名。晚上给他加个菜。”
“掌子面有点渗水,明天跟老刘说说,得加固一下。”
没有“明天”了。掌子面塌了,老刘也没能上来。那天一共走了三个人,赵远的爸爸是其中一个。矿上赔了十二万八,一条命,十二万八。
赵远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是跟他爸说话,也许是在念经。我没有打扰他,安静地站在旁边。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把笔记本放回箱子里,重新盖上盖子,贴上胶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这些东西,”他说,“等以后咱有了孩子,我想告诉他,他爷爷是个矿工。没有文化,但很爱学习。手很糙,但心很细。走得早,但给他爸——就是我——留了一套房子,留了一个名字,留了这些念想。”
“好。”我说。
我俩从徐汇的房子出来,已经是中午了。老小区外面有一排小饭馆,赵远挑了一家本帮菜馆,点了糖醋排骨、油爆虾、草头圈子、一大碗腌笃鲜。他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他小时候每次跟他爸进城都来这儿吃,他爸最爱点腌笃鲜,说汤里有冬笋的鲜味,比矿上的食堂强一百倍。
等菜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我昨天给继父打电话了。”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是“爸”。最近一条消息是赵远发的,很长的一段话。我往下滑,从头开始看。
“爸,我想了很久,有些话还是得跟您说。您对我的养育之恩,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但是关于房子的事,我得跟您说清楚——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不能过户给哥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房子,是我和我老婆两个人的家。她跟了我五年,省吃俭用的,把自己的工资都贴在了这个家里。我不能替她做这个主,也不应该。”
下面是继父的回复,只有短短几句话:“小远,爸知道了。是爸考虑不周。你老婆是个好女人,好好待人家。房子的事不用再说了,你哥那边我会跟他讲。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把手机还给赵远,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继父这人,”赵远说,“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但他心里明白。我小时候刚改口叫他爸的时候,特别别扭,叫不出来。他也不急,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带一包糖,放我枕头旁边。放了整整一年,我才开口叫了他一声‘爸’。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喝了半斤酒,高兴得不行。”
他顿了顿,夹了一块草头圈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我欠两个爸爸的。亲爸给了我一条命,继父给了我一个家。以前我想两头都还,结果哪头都还不好。后来我想通了——最好的报答不是拿东西去换,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让他们在天上、在地上,看着都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老饭馆的玻璃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桌面上,斑驳陆离的。
我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暖和和的,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你想通了就好。”我说。
他转回头看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的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踏实了的笑。
周一的早上,赵远请了半天假。他昨天晚上就提前准备好了材料:双方的身份证、结婚证、房产证、购房合同、贷款合同,还有银行的同意书。他把所有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放在茶几上,怕忘了。
“你检查一下,看看还缺什么。”他一边打领带一边说。
我拿起文件袋翻了翻。每一份材料都按顺序排列好,身份证复印件上还用便利贴标注了“原件已带”。购房合同的折痕处用透明胶带加固了,怕翻烂。银行的同意书是上周五他专门跑了趟银行办的,柜台的小伙子说这种情况需要七个工作日审批,他愣是找了人家经理,软磨硬泡了半天,当天下午就拿到了。
“程序员办事就是靠谱。”我笑着说了句。
“那是,bug都能修,这点事算什么。”他整理好领带,对着镜子照了照,“走吧,九点开门,咱们争取排第一个。”
到了房产交易中心,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我们到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了马路边,蜿蜒曲折的,像一条人形的长龙。排队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手牵手的小年轻,大概是买婚房的;有抱着文件夹的中介,脖子上挂着蓝色的工牌;有头发花白的老两口,互相搀扶着,大概是来办继承手续的。
九点整,大门准时开了。人群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里面涌。赵远拉着我的手,跟着人流往里走。进到大厅里,他先扫了一圈墙上的窗口分布图,找到了“变更登记”的窗口,然后拉着我直奔取号机。
“A108号,前面还有八个。”他看了一眼号码纸,皱了皱眉,“还行,不算太多。”
我们在等候区找了个位置坐下。赵远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喝口水,别着急。”我接过来,杯子里泡的是菊花茶,微苦带甜,是他早上泡好的。
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叫到我们的号。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戴着圆框眼镜,嘴角有一颗痣。她接过赵远递过去的文件袋,一件一件地核对,动作麻利,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加名是吧?”她头也不抬地问。
“对,夫妻加名。”赵远说。
“结婚几年了?”
“五年。”
她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结婚五年才加名,不常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还是听见了。
她噼里啪啦地敲了一会儿键盘,然后把一份表格从窗口递出来。“把这个填了,一式三份。共有方式选一下,按份共有还是共同共有。”
赵远接过表格,拿起笔。在“共有情况”那一栏,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勾了“共同共有”。
我愣了一下。“你不选按份共有?”
“不选。”他头也不抬,继续填表,“按份共有是各占百分之五十。共同共有是不分你我,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两个人的。”
他填完表格,递回窗口。工作人员接过表格检查了一遍,目光在“共同共有”那四个字上停了半秒,然后又抬起头看了赵远一眼。这一眼,跟刚才那一眼不一样。刚才那一眼是职业性的好奇,这一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税费一共是三万一千二,”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刷卡还是扫码?”
“刷卡。”赵远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POS机滴滴响了一声,小票慢慢吐出来。赵远在回执单上签了字,然后把回执单递给我。“给你保管。”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回执单上写着新的产权人信息:赵远、林菡。共有情况:共同共有。
就多了六个字。赵远、林菡、共同共有。加起来不到十五个字,可这十五个字,比我听过的所有情话都重,比所有的承诺都踏实。
从交易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上海的天气难得地好,天空是那种洗过的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照在马路上,明晃晃的,路边的梧桐树影子落在地上,斑驳得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箔。有个大爷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过去,车后座绑着一捆大葱,葱叶子在风里摇摇摆摆的。
赵远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然后转头看我。
“老婆,咱中午吃什么?”
“随便。”我说。
“那不行,今天得吃点好的庆祝一下。”他掏出手机,开始搜附近的馆子,“火锅?日料?要不咱去外滩那边吃?”
“别花那个冤枉钱了。”我拽了他一把,“回家吧,我下面条。”
“面条有啥好吃的。”他嘴上嘟囔着,脚却乖乖跟着我往地铁站走。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房产交易中心的大楼,嘴角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笑。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心里踏实了。以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悬着,说不清是什么。现在那块石头落地了。”
他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汗,暖和和的,把我的整个手掌都包在掌心里。我俩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走过一排梧桐树,走过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走过一家排着长队的生煎包店。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的焦甜味和生煎包的油香味,混在一起,就是上海冬天的味道。
“老婆。”
“嗯?”
“谢谢你。”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在谢什么。不是谢我原谅他,也不是谢我愿意在房产证上加名字——那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他谢的是,我愿意在他最糟糕的那个时候停下来,没有转身走,没有放弃这段婚姻。
走到半路,王姐发了条微信过来:“今天请假去办加名了?办得怎么样?”
我回了两个字:“顺利。”
她秒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那就好那就好,姐替你高兴!晚上请你俩吃饭,必须来,不许推!”
赵远凑过来听了听,笑着说:“你这个王姐,比咱妈还操心。”
“她是个好人。”我说,“这些年在公司,她帮了我很多。”
“那晚上必须请她吃顿好的。”赵远掏出手机,“我来定地方,不能让人家掏钱。”
他低头在手机上搜了一会儿,选定了一家本帮菜馆。预订完包厢,他又补了一句话:“这次加名办完,回头我想请王姐他们两口子吃顿饭,正式的。人家帮咱们出主意,不能白承这个人情。”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些人情世故了?”
“跟你学的。”他挠挠头,“以前我太独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以后得学着跟人走动走动,不能老把日子过得像写代码一样,输入输出,干干净净的。人跟人之间,得有点人情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大姨那边,我想过两天给她打个电话,把这事跟她说明白。也让她知道,落户的事虽然帮不了,但咱们在别的地方能帮晓晓的,一定帮。”
“行。”赵远点点头,“晓晓做数据分析的,我们公司隔壁部门好像在招人,我可以帮她递个简历。虽然不一定能解决户口,但至少工资能涨一截,对她也是个帮助。”
“真的?你怎么没早说?”
“这不是刚想起来嘛。”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且之前我跟你大姨之间隔着一层,我也不太想管她们家的事。现在不一样了。她们是你亲戚,也就是我亲戚。帮亲戚,天经地义。”
回到家,我让赵远在客厅等着,自己去厨房下面条。冰箱里有昨晚剩的番茄鸡蛋卤子,热一热浇在面上,再卧两个溏心蛋,切一小碟腌萝卜。腌萝卜是我妈秋天的时候寄来的,用玻璃罐子装着,酸酸脆脆的,赵远特别爱吃,每次吃面都要就着吃。
面条端上桌,赵远呼噜呼噜地吃着,三下五除二干掉了一碗,又把碗递过来要第二碗。我给他盛面的功夫,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谁啊?”
“我妈。”他说着,按下了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小远啊,我听说你带小菡去办加名了?”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语气有点紧,像是憋着什么事。
赵远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
“是的妈,今天上午刚办完,七个工作日之后拿新证。”赵远的语气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缓和了不少:“办了就办了吧。你爸——你继父跟我说了,说那房子小菡也有份,应该加。妈就是……妈就是有点心疼那三万多块钱的税,够咱家一年吃喝的了。”
“妈,钱花在刀刃上,不亏。”赵远说,“菡菡这些年对咱家怎么样,您心里也有数。您和爸每次来上海,床单被套是谁洗的?年夜饭是谁张罗的?我加班到半夜,是谁给我留灯留饭的?这些事,三万多块钱买不来。”
婆婆又沉默了。过了几秒,她叹了口气。“小远,妈想通了。妈就是小心眼了一辈子,总觉得房子是咱家的,不愿意往外给。可你继父说得对,小菡是咱家的人,不是外人。妈以后不说了。”
挂了电话,赵远冲我眨了眨眼。“听到了吧?我妈这关,也过了。”
晚上,王姐带着她老公来了。她老公姓周,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上的老茧厚得像砂纸。他在老家附近的工地上做管理,这次是专门请假来上海看王姐的。两口子一进门,王姐就塞给我一大袋子水果,说是恭喜我们加名办成了。
“小菡,我跟你说,你这次办加名,姐是真替你高兴。”王姐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姐当年要是有你这胆量,敢跟老公谈房子的事,也不至于后来被人赶出来。你比你姐强。”
赵远订的是一家本帮菜馆,在老城区的弄堂里,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包厢里挂着老上海的月份牌,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青花瓷的碗碟。王姐老公老周是个话不多的人,但一喝上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小赵,你是不知道,你王姐为你家这事,回去跟我念叨了好几宿。”老周端着酒杯,脸颊喝得红扑扑的,“她说她单位有个小菡,人好,老实,就是太老实了,被婆家拿捏着。我一听就来气,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
赵远端着酒杯,认真地听着,没有反驳。
“后来你王姐又说,你主动提出来去加名了。”老周的语气一转,变得和缓了些,“我就说嘛,这小伙子是个明白人。男人嘛,疼老婆不是嘴上说说的,得落到实处。房子加名,就是最实在的。来,小赵,我敬你一杯!”
赵远赶紧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了。老周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转头看着我。
“弟妹,哥多说一句。婚姻这玩意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关键就两条:一是钱的事不能含糊,二是话要说透。你俩现在房产证的事摆平了,以后有啥事也别藏着掖着,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只要不是原则问题,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点点头,心里头暖呼呼的。王姐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凑过来小声说:“他这个榆木疙瘩,今天说的话比他平时一个月说的话都多。估计是喝到位了。”
饭吃到一半,张晓晓给我发了条微信。我点开一看,是一张截图,上面是她公司内部竞聘系统的页面,显示她报名了“数据分析主管”岗位的竞聘。下面配了一行字:“姐,我不等户口了。领导说可以先竞聘,落不落户不影响。谢谢你帮我跟我妈说清楚。”
我把手机递给赵远看。他看完,笑了一下。“你表妹比你大姨明白多了。”
“晓晓一直挺明白的。”我说,“就是大姨太着急了。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晓晓过上好日子,所以看到一点路子就拼命想抓住,也不管是不是歪路子。”
“歪路子走不远。”王姐在旁边插了一嘴,“我见过多少想走捷径的,最后都摔了跟头。你表妹能想通,是聪明人。”
我给张晓晓回了条消息:“加油,姐相信你能行。你姐夫说他们公司隔壁部门在招数据分析,回头把招聘信息发给你。”
张晓晓秒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姐,我妈让我跟你说声对不住。她自己不好意思开口,让我转达。她说她那天态度不好,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大姨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从不认错。能让张晓晓转达这声道歉,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回了一句:“跟大姨说,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七个工作日过得很快。再去房产交易中心领新证的那天,赵远还是请了半天假。这回不用排队了,直接走领证窗口,报回执单号,工作人员从一摞证书里翻出我们的那本,核对身份证,签字,递过来。
“核对一下信息,没问题的话就可以了。”
我把暗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翻开。第一页,权利人:赵远、林菡。共有情况:共同共有。产权比例:空白——因为共同共有不标注比例,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两个人的。
赵远站在旁边,歪着头看我手里的证书,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大。他把证书拿过去,从头到尾翻了翻,然后在“共有情况”那四个字上拍了拍,说:“这四个字,比我写的所有代码都好看。”
“那当然。”我说,“代码跑不通可以改,这个可改不了。”
我俩相视一笑,从交易中心出来。外面的天空有点灰,好像要下雨,但空气里有一种雨前的清新味道,泥土味、叶子味、远处飘来的炒菜味,全都搅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菡,证拿到了?”我妈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好像比我还在意这件事。
“拿到了,妈。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共同共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不是叹气,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呼出来的声音。然后我妈笑了,笑声里夹着鼻音,大概是哭了。
“好,好,拿到了就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小菡,妈为你高兴。这些年你一个人在那边,妈什么都帮不上,心里一直不踏实。现在总算有件踏实的事了。”
“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我妈吸了吸鼻子,“你爸走得早,妈没本事,让你跟着吃了不少苦。你能在上海站稳脚跟,有自己的家,妈就放心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你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听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赵远在旁边看我表情不对,用眼神问我怎么了,我冲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妈,赵远对我挺好的,您别担心。”
“妈知道。小赵这孩子,妈看着长大的,人品没问题。就是他家里的事复杂了点,你多担待。”我妈顿了顿,又说,“你大姨那事,后来她跟我说了。她说她冤枉你了,心里过意不去。我说她那人就是嘴不好,心眼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不会的,妈。”
“还有一件事,”我妈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你大姨说晓晓那个落户的事,公司那边有新政策了,好像不用房产证也能办。是什么‘积分落户’,晓晓学历高,工作又好,积分够了就能排上。虽然慢一点,但至少是条正道。你大姨现在逢人就说,还是正规路子踏实,再也不信那些歪门邪道了。”
“那就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地铁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有人夹着公文包小跑着赶地铁,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有人一边走一边跟手
机那头的人吵架。这个城市每天都这样,每个人都在为各自的生活奔忙着,有人为了房子,有人为了户口,有人为了孩子,有人为了父母。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盼头。
赵远牵起我的手,“走吧,回家。”
过了几天,我妈又打来电话,说她和大姨约好了,周末一起去给我爸扫墓。大姨买了菊花和纸钱,我妈做了我爸最爱吃的红烧肉,放在保温桶里带着。两个女人——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姐姐——坐在我爸的墓碑前,把红烧肉摆好,把菊花插上,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点着。
我妈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大姨在坟前说了很多话。说她这些年一直把我爸的恩情记在心里,说她对不住我,不该拿那些旧事压我。还说我嫁了个好男人,我爸在天上看着,应该放心了。
“你大姨还给你爸唱了一段《沙家浜》,”我妈说,“就是你爸活着时候最爱听的那段。她唱得走调得厉害,跟你爸当年一个德行。”
我听着,笑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
周末,赵远在网上找了几个装修方案,跟我说想把徐汇那套房子重新收拾一下。墙刷刷白,地板换一换,厨房和卫生间重新做一遍。那套房子空了太久,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老化了。
“等收拾好了,就搬回去住。”他说,“这套房子挂出去卖了,换个更宽敞的。以后有了孩子,得给他留一个房间。”
“你想得还挺远。”我笑着说。
“那是,程码农不打无准备之仗。”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哦?叫什么?”
“赵远方。”
我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想过了。我爸给我取的名字,不能就这么没了。等孩子出生,不管男孩女孩,都叫赵远方。方方正正,走远路。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再传给他。一代一代传下去。”
“你继父那边呢?”我问,“他不会多想吗?”
“不会。”赵远摇摇头,“我已经跟他商量过了。他说这个名字是赵家的根,应该传下去。他还说,名字只是一个符号,重要的是人心。我在他心里,不管叫赵远还是赵远方,都是他儿子。”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影。
“你说,将来你会支持赵远方做自己吗?”他问。
“当然。”我说,“他爷爷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方方正正,走远路。走远路的人,不需要背着上辈人的包袱。他有他自己的人生,有他自己的选择。”
“那如果他想回老家呢?”
“那也挺好。”
“如果他想出国呢?”
“也行。”

“如果他想当矿工呢?”
我抬起头看他。“你会同意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知道。但我保证,如果他真的想当矿工,我会先带他去矿上看一看。让他知道,他的爷爷是怎么在几百米深的地下,一锹一锹地挖出他爸爸的学费和未来的。然后让他自己做决定。”
我重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咚、咚、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从一个叫赵远方的矿工那里,传到了这个叫赵远的程序员这里,将来还会传给下一个叫赵远方的人。
一代一代,方方正正,走远路。
后来的一天晚上,赵远忽然从电脑前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
“菡菡,我跟你说件事,你别骂我。”
“什么事?”
“我……我又把我亲爸那个茶缸翻出来了。”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搪瓷茶缸,搪瓷磕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上面的“安全生产标兵”红字已经斑驳了,“我想把它放在咱家客厅的展示柜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为什么?”
“因为我想天天看见它。”他摩挲着茶缸上的字,声音很轻,“以前我不敢看,觉得看一眼就想起我爸,心里难受。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想天天看见它,提醒我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把茶缸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我。“菡菡,我想做一个不再用秘密活着的人。从我爸走的那天起,我一直在藏——藏名字,藏房子,藏心里的话。藏了二十多年,藏得自己都累了。现在我不藏了。我是赵远,也是赵远方。我亲爸是矿工,我继父是工人。我有两套房子,一套是我爸用命换的,一套是我老婆跟我一起还贷的。这些都没什么可藏的。”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个搪瓷茶缸,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它很轻,空心的,搪瓷都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可它又很重,里面装着一个父亲的生命,一个儿子的思念,还有一段跨越二十多年、终于被说出口的秘密。
“放吧。”我说,“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以后咱孩子问起来,你就告诉他,这是爷爷的茶缸。爷爷是个矿工,是安全生产标兵,是会唱《沙家浜》的人。他虽然走得早,但他给你留了一个名字、一套房子,还有这个茶缸。”
赵远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第二天,他专门去了一趟宜家,挑了一个带灯带的玻璃展示柜,放在客厅的电视柜旁边。然后他把亲爸的那几样遗物——解放鞋、蓝色工装、搪瓷茶缸、工作笔记——一样一样地摆进去。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摆得端端正正。最后他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放在最中间,翻开到第一页,上面是那句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爸爸说,男子汉要会写字,会算账,会记事情。”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展示柜,看了很久。
“爸,”他轻轻地说,“我现在会写字了,会算账了,也会记事情了。我结婚了,有一套写着我跟我老婆两个人名字的房子。我在上海过得挺好的。你放心吧。”
窗外的上海,万家灯火。有人在炒菜,有人在弹钢琴,有人在地铁上赶回家,有人在办公室里加班。这座城市里有两千多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亏欠,自己的挣扎和希望。
而我和赵远,在这座城市的一角,也有了我们自己的家。
一个写着我俩名字的家。
一个不再有秘密的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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