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乐十年三月的南京,春闱已过,新科进士的名单正从礼部誊抄出来,分发到六部和各省。
一份《登科录》上,有一个名字排在第三百一十九名——王嗣先,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信实乡四十九都人,民籍,县学增广生,治《易经》,字嗣先,行二,年三十二岁,三月初十生。
寥寥数行,把这个人的来路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读过什么书、家里排行第几、多大年纪——都在上面。
三百多年前的这份名录,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古代的窗户。
窗户那头,站着一个我们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词:籍贯。
今天的人填表写籍贯,大多写上祖父的居住地。
可在王嗣先的时代,“籍”和“贯”是两回事。
“贯”比较容易理解。
一个人的出生地、居住地,他在哪个州县安家落户,就叫“贯”。
《隋书·食货志》里记着一句话:“其无贯之人,不乐州县编户者,谓之浮浪人。”
没有“贯”的人,不愿在州县登记入户,四处游荡,官府称他们为“浮浪人”。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新丰折臂翁》里写过一个折臂的老翁,开篇就是“翁云贯属新丰县”——老翁说我的贯是新丰县。
新丰县就是他的出生地。
“贯”也可以叫“乡贯”“里贯”。
一个人在哪里出生、在哪里居住,那里就是他的“贯”。
王嗣先的“贯”是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信实乡四十九都——清清楚楚,精确到一个都。
那是一个具体的村庄,门前有田,屋后有山,村口有一条路通向县城。
“籍”就没这么简单了。
《说文解字》说:“籍,簿书也。”
“籍”的本义是一册登记簿,用竹简编成的。
可它登记的不是你住在哪里,而是你是什么人——准确地说,是你家对朝廷负担什么徭役。
古代中国,天底下每一个百姓都是帝王的当差人户。
官府把你编入某一“籍”,你就得世世代代干这一行。
承担煮盐徭役的,叫“灶籍”;承担做工徭役的,叫“匠籍”;承担当兵徭役的,叫“军籍”;承担经商徭役的,叫“商籍”。
唐朝的时候,还有专门织造绫罗的“绫织户”、专门建造宫室的“工匠户”。
东汉末年到三国时期,这种以“籍”为标志的户役叫“士家”;南北朝的时候,又叫“使作户”“军户”“绫罗户”。
到了明朝,各种徭役人户多达五十来种。
同一种户役的人,编在同一份册籍里。
地方官就按这份册籍来征收徭役。
“籍”不仅是登记簿,还是一副枷锁。
每个朝代的规矩都是“役皆永充”——户籍一旦确定,世代不能更改。
灶籍的人,祖祖辈辈煮盐;军籍的人,祖祖辈辈当兵。
这份“籍”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也决定了他子孙的命运。
你生在什么“籍”里,就注定要做什么事,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
所以,古代一个人的完整身份信息,是要分两样东西来讲的:贯——你住在哪里;籍——你是干什么的。
贯是空间坐标,籍是社会坐标。
两个坐标叠在一起,才拼出一个完整的人。
《明史·李东阳传》里写李东阳:“茶陵人,以戍籍居京师。”
李东阳的“贯”是茶陵——他的老家在湖广茶陵州;他的“籍”是“戍籍”——军籍。
他虽然住在北京,可户口本上写的还是军户。
朝廷要征军役,他跑不掉。
《嘉靖二年进士登科录》里也记得清清楚楚:姚涞,“贯浙江宁波府慈谿县,军籍”。
王教,“贯河南开封府祥符县,民籍”。
徐阶,“贯直隶松江府华亭县,民籍”。
每一个新科进士的名下,贯是贯,籍是籍,井水不犯河水。
一个人的“贯”可能一辈子不变,可“籍”一旦登记在册,连变都不能变。
“籍”和“贯”虽然分开,但关系紧密。
一个人必有一“籍”,而“籍”之所在,必有他的乡“贯”。
明代文献里经常出现“发回原籍当差”这样的话。
这个“原籍”,今天的人听起来像是“原来的籍贯”,可在当时,“发回原籍”的意思是把这个人发回他原来的州、县、乡、里,同时让他回到原来的役籍去服差役。
如果写得完整,应该是“发回原贯原籍当差”。
可古人省写惯了,后人不明就里,就混为一谈了。
那“籍贯”这个词,是什么时候把两样东西捏到一块儿的呢?
这得从南北朝说起。
北齐人魏收写了一部《魏书》。
《魏书·食货志》里有一段话,是北魏高祖的诏书:“自昔以来,诸州户口,籍贯不实,包藏隐漏,废公罔私,富强者并兼有余,贫弱者户口不足。”
这是现存文献中“籍贯”二字最早连在一起出现的地方。
可那个年代的“籍贯”,更像一个动宾短语——“籍”是登记,“贯”是乡贯,合起来就是“登记乡贯”。
还不是我们今天理解的一个名词。
真正让“籍”和“贯”变成固定搭配的,是科举制度。
隋唐时期,科举取士成为选拔官员的主要途径。
朝廷要审核每一个考生的身份,也要审核他的祖籍。
你不能冒籍,也不能假托门第。
于是“籍”和“贯”开始频繁连用,逐渐凝结成一个词——“籍贯”。
唐代人更常用的说法是“乡贯”——还是偏重“贯”的那一面。
到了宋代,士人的籍贯观念已经分成三个层次:官方户籍登记形成的户籍观念、家族长期定居形成的祖居地观念,以及郡望观念。
郡望这个东西,比籍贯更虚——它指的是某一地域内的名门望族。
魏晋门阀制度下,世家大族都有各自的郡望。
唐代墓志里,很多人不以实际籍贯自称,而以郡望代替。
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宋,虽然已经在消退。
可无论怎么变,“籍”和“贯”在本质上还是两样东西。
真正让它们融为一体的,是清朝。
顺治二年,公元1645年,清军入关的第二年。
朝廷下令废除明朝的役籍人口世役——除了灶户。
后来又把各色役丁的丁役折收成丁银,再后来又把丁银摊入地亩。
到这一步,“籍”作为徭役登记簿的功能,基本上消失了。
它不再是朝廷科派差役的役籍,只剩下稽核户口丁赋的用途。
原来的功能没有了,“籍”就慢慢从“役籍”里游离出来,和“贯”越走越
近,最终合成了一个词——“籍贯”。
这个过程,走了将近一百年。
“籍贯”这个词,从此不再分“籍”和“贯”,变成了一个整体。
民国以后,封建制度瓦解,军籍、匠籍、灶籍这些旧身份随之消散。
“籍”不再绑定一个人的职业和命运,可“籍贯”这个词留了下来。
只是它的含义,已经和古代大不相同了。
今天的“籍贯”,指的是一个人的祖居地或原籍。
说得详细一点,是曾祖父及以上父系祖先的长久居住地或出生地。
一个人哪怕在上海出生长大,如果祖父的居住地在江苏淮安,那他的籍贯就是江苏淮安。
1995年,公安部下发了一份文件——《关于启用新的常住人口登记表和居民户口簿有关事项的通知》,公通字〔1995〕91号。
文件里写得很清楚:籍贯一栏,填写本人祖父的居住地。
城市填到区或不设区的市,农村填到县。
祖父去世的,填去世时的户口所在地;祖父没有落户的,填应落户的地方。
登记之后祖父再迁户口,本人的籍贯不再更改。
这个“祖父居住地”的规定,最早可以追溯到1991年中央组织部和国家档案局联合下发的《干部履历表》填表说明。
所以,一个今天的人填“籍贯”的时候,填的不是他自己的出生地,也不是他父亲的出生地——而是他祖父的居住地。
很多人在表格上随手写下自己的出生城市,其实是填错了。
“籍贯”和“出生地”不是一回事。
出生地是你呱呱坠地的那间产房所在的城市;籍贯是你爷爷当年生活的地方。
这两个地方,可能隔着一千公里。
为什么“籍贯”要追到祖父那一辈,而不是父亲、更不是自己?
这是“尊祖”的传统。
《诗经·大雅·生民》的序言里有一句话:“生民,尊祖也。”
孔颖达的《疏》解释说:“祖之定名,父之父也。
但祖者,始也,己所从始也。”
祖是“始”——一切的起点。
一个人从哪里来,不是从他出生那一刻算起的,要从他父亲的父亲算起。
“籍贯”体现的,正是中国文化里“不忘来时路”的那份执念。
一个人可以搬家,可以移民,可以一辈子不回老家
。
可他的籍贯不会变。
籍贯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人拴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可能他这辈子只去过一次,甚至一次都没去过,可那是他根之所系。
古代的“籍”是一副枷锁,锁住了一个人的身份和命运。
今天的“籍贯”是一条脐带,连接着一个人和他的祖先。
从枷锁到脐带,这个词走了两千年。
今天的人们填表的时候,很少会去想“籍贯”这两个字背后藏着什么。
它只是一个格子,一行字,一个不起眼的信息。
可就是这两个字,曾经决定了一个人能不能当官、要不要打仗、世世代代干什么营生。
它曾经是一份写在竹简上的名册,后来变成了一纸户籍,再后来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
“籍”和“贯”曾经是分开的。
一个人的“贯”是他从哪里来,“籍”是他是什么人。
今天,“籍贯”把两样东西合在了一起——可我们只记住了“从哪里来”,忘了“是什么人”。
这或许不是遗忘,是进步。
永乐十年的那份《登科录》上,王嗣先的名字排在第三百一十九名。
他的名字后面,写着“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信实乡四十九都、民籍、县学增广生、治易经、字嗣先,行二,年三十二岁,三月初十生”。
贯是贯,籍是籍,清清楚楚。
六百年后,一个今天的人填一份表格,籍贯那一栏,他写下“江苏淮安”四个字。
他不会去想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可这四个字,是从“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信实乡四十九都”和“民籍”这两个东西,一路走过来的。
从竹简到纸页,从纸页到屏幕,从“籍”和“贯”到“籍贯”。
两个字走了两千年,走到今天,变成表格里的一个格子。
下一次填表的时候,在“籍贯”那一栏落笔之前,停一停。
想想你写下的是哪个地名,再想想——那个地方,是不是你爷爷生活过的地方。
如果不是,你填的很可能不是籍贯,只是你的出生地。
籍贯是什么?
是“籍”,也是“贯”。
可今天的“籍贯”,既不是古代的“籍”,也不是古代的“贯”。
它是一个新词,装着一层旧意思——它告诉别人,也提醒自己:你从哪里来。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你填的不是一个地名。
你填的是一根线。
线的那一头,系着一个你可能从未见过的人——你的祖父,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的父亲。
他们站在某个地方,站在某片土地上。
你写下那个地名的时候,他们在看着你。
这就是“籍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