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跟客户扯皮。
“小李啊,你这个方案,细节还是不够。”
电话那头,甲方经理的声音慢悠悠的,像盘了一宿的蚊香。
我刚想再解释两句,手机屏幕亮了,是林静。
心头莫名一跳。
“不好意思王经理,我接个重要的电话。”
我掐了客户的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老婆?”
“李默,我落户上海了。”
林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真的?太好了!什么时候办下来的?你怎么不早说?”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像个刚拿到糖的孩子。
“上周。”
“那……那我是不是也能跟着过去了?”我问得小心翼翼,心脏“怦怦”直跳。
上海,那是我们俩从大学就开始做的梦。
电话那头,林静沉默了。
足足有十几秒。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李默,”她终于开口,“随迁的名额,我给老周了。”
老周。
周远航。
她那个比亲哥还亲的“男闺蜜”。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嗡”的一声,像有架飞机从头顶低空掠过。
“你说什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名额我给周远航了。他为我的事跑前跑后,帮了太多忙,这个名额算是我还他的人情。”
人情?
我们七年的夫妻感情,抵不过一个人情?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默,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
“周远航他……他女朋友不是上海本地人,两人为了结婚买房的事快愁白了头。他要是能落户,他女朋友家里就能松口。”
“这对他来说,是改变一辈子的事。”
林静的语气,冷静又理智,甚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道德优越感。
改变一辈子?
那我呢?
我的下半辈子,就不重要吗?
“所以呢?”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所以,你就把我扔在了原地?”
“李默,你怎么能这么想?”她的声音拔高了,带上了熟悉的指责味道,“我这不是为了帮朋友吗?你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
我他妈自私?
一股火“噌”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林静,我们是夫妻!夫妻!你懂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吗?”
“我为了你,放弃了省会编制,跑到你老家这个小破城,一待就是三年!”
“你说你想去上海,我玩了命地加班挣钱,给你报各种班,让你去考证,给你凑积分!”
“现在你落户了,转头就把我踹了?把那个名额给了别的男人?”
“你他妈还有脸说我自私?”
我几乎是在咆哮,办公室外传来同事探头探脑的动静,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李默!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林-静-的-声-音-更-尖-锐-了。
“周远航只是我的朋友!纯粹的朋友!你能不能不要把你那些龌龊的想法套在别人身上?”
“我们之间是清白的!倒是你,你这么激动,是不是因为你那个女同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
又来了。
又是这一套。
只要我们一吵架,她就把我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实习生同事拖出来当靶子。
“林静,你别他妈血口喷人!”
“我龌龊?我他妈再龌龊,也做不出把你老公的未来送给别的男人的事!”
“你行,你真行。”
我气到极点,反而笑了。
“你圣母,你了不起,你普度众生。”
“那你跟他过去吧,你们俩过去,祝你们幸福。”
“嘟——”
我没等她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狠狠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盯着桌上的绿萝,那盆我们刚结婚时一起买的绿萝。
如今,叶子黄了一半。
就像我们的婚姻。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疼。
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疼。
我叫李默,今年32岁。
一个在三线小城混日子的普通男人。
我和林静是大学同学。
她是那种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的姑娘。
漂亮,张扬,像一团火。
而我,普通,内敛,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没人看好我们。
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高攀了。
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我拼了命地对她好。
她喜欢吃城南那家的小笼包,我早上五点起来去排队。
她随口说一句某个牌子的口红好看,我下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她想考研,我陪着她啃了半年的专业书,结果她没考上,我倒考上了。
研究生毕业,我考上了省会的编制,前途一片光明。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在省会安家。
可林静说,她不喜欢大城市的快节奏,她想回她老家,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小城。
她说,她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我没多想,直接递了辞职报告。
朋友骂我傻,父母唉声叹气。
我说,为了林静,值。
来到这个小城,我才发现,一切都是个笑话。
她父母身体硬朗得很,每天搓麻将跳广场舞,比我都精神。
她也不是不喜欢大城市的快节奏,她只是……不喜欢跟我一起待在大城市。
她有她的圈子,有她的发小,有她的……周远航。
周远航,她嘴里“比亲哥还亲”的男闺蜜。
一个长得比我帅,比我高,比我会说话的男人。
从我们来到这个小城的第一天起,周远航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林静的手机,他可以随便看。
林静的副驾驶,他可以随便坐。
林静半夜胃疼,一个电话,他比我这个当老公的还先到。
我跟林静提过,我说我不喜欢她跟周远航走得太近。
林静怎么说来着?
“李默,你能不能大度一点?我们是二十多年的朋友了,你才认识我几年?”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你要是再这样,我们没法过了。”
你看。
到头来,还是我的错。
是我小气,是我多疑,是我无理取闹。
我闭嘴了。
我还能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两年前,林静突然说,她想去上海。
她说,她受够了小城的沉闷,她要去追求她的梦想。
我当然支持。
我以为,这是我们摆脱现状,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天真地以为,到了上海,离周远航远了,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为了给她凑够落户的积分,我几乎是豁出了半条命。
我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周末开网约车。
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整个人瘦了二十斤,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瘾君子。
林静呢?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付出。
一边花着我挣的钱,报各种昂贵的培训班。
一边……跟她的周闺蜜,畅想着去上海之后的美好未来。
是的。
周远航也说,他要跟着去上海闯一闯。
当时我没多想,只觉得可笑。
他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人,去上海能干嘛?
现在我懂了。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外人。
原来,在林静的规划里,她的未来,一直有他,而没有我。
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静。
我挂断。
她又打。
我再挂。
反复几次,手机终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微信来了。
一条一条,全是林静发的。
“李默,你冷静一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承认,我没提前跟你商量,是我不对。但我也是有苦衷的。”
“周远航帮了我那么多,我不能欠着他的人情。”
“再说了,你的条件,想落户上海太难了。我这个名额给你,也是浪费。”
“你先安安稳稳地在老家待着,等我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再想办法把你接过去,好不好?”
我看着这些文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浪费?
我为了这个“浪费”的名额,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你现在跟我说浪费?
等你站稳脚跟?
等你和你的周闺蜜双宿双飞,功成名就,然后像打发乞丐一样,把我“接”过去?
凭什么?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
“林静,我们离婚吧。”
发送。
世界,彻底清净了。
我以为林静会暴跳如雷,或者哭着求我。
都没有。
她只回了两个字。
“随你。”
然后,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
够狠。
够绝。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默啊李默,你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你以为的爱情,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时丢弃的踏脚石。
你以为的家,不过是人家临时歇脚的旅馆。
现在,人家找到五星级酒店了,你这个破旅馆,自然也就该拆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两点一线,麻木得像个机器人。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那个我曾经为了避嫌,刻意保持距离的实习生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给我递过来一杯热奶茶。
“李哥,喝点热的吧,你脸色好差。”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大学时的林静。
那时候,她也会在我打完球后,给我递上一瓶冰可乐。
物是人非。
我接过奶茶,说了声“谢谢”。
小姑娘受宠若惊,脸都红了。
“李哥,你……你跟你老婆,是不是吵架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家丑不可外扬。
更何况,这已经不是家丑了。
这是我一个人的悲剧。
晚上,我回到了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屋子里空荡荡的,林静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走了。
搬得干干净净,就像她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孤零零地待在角落。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干枯的叶子。
“你也觉得,我们是个笑话,对不对?”
绿萝没有回答。
我把它搬到阳台,浇了点水。
死马当活马医吧。
就像我,也得活下去。
离婚协议书是周远航送来的。
那天,我刚下班,就看到他靠在我家楼下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旁。
他穿着一身名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意气风发。
看到我,他一点也不尴尬,反而主动迎了上来。
“李默,好久不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个胜利者。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有事?”
“林静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她不想再跟你见面了,她说,签了字,对大家都好。”
我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写得很“大方”。
房子归我,车子归她。
存款一人一半。
哦,对了,那辆车,是我婚前买的。
房子,是我们婚后一起还的贷款,但首付,是我爸妈掏的。
至于存款……我们哪还有什么存款?
这两年为了她去上海,家底都快掏空了。
她倒是算得清楚。
“林静还说,”周远航清了清嗓子,“感谢你这几年的照顾。以后,她会过得很好,让你别担心。”
我“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担心?我担心她什么?”
“担心她去了上海没人照顾?有你周大少爷在,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还是担心她没钱花?你周大少爷家大业大,随便漏点出来,就够她吃香的喝辣的了。”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
周远航的脸色,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李默,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和小静是清白的,我拿你当兄弟,才帮你照顾她。”
兄弟?
我呸!
“你可别侮辱‘兄弟’这两个字了,我受不起。”
我把离婚协议塞回文件袋,扔到他怀里。
“回去告诉林静,想离婚,可以。”
“让她亲自来跟我谈。”
“至于你,”我指着他的鼻子,“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滚。”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再看他一眼。
背后,传来周远航气急败坏的声音。
“李默,你别不识好歹!小静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离了小静,你什么都不是!”
我停下脚步,回头,冲他比了个中指。
然后,大步上楼。
回到家,我反锁了门,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里的那股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我承认,周远航有句话说对了。
在他们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一个工具,一个跳板,一个……。
我拿起手机,翻出我爸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爸。”
“……嗯,我挺好的。”
“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钱?钱还够用,你们别担心我。”
“……好,我知道了,你们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大学的篮球场。
阳光正好,林静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场边,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冲我挥手,嘴里喊着什么。
我听不清。
我拼命地向她跑去,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可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膀。
是周远航。
他们笑着,转身,离我而去。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阳光的尽头。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天,亮了。
我该去上班了。
日子,还得过。
我没有再联系林静。
她也没有再找我。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短暂的交汇后,奔向了各自的远方。
只不过,她奔向的是繁华璀璨的上海。
而我,还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小城。
我开始疯狂地工作。
接更多的私活,加更多的班。
我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痛苦和不甘,就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同事们都说我变了。
变得沉默,变得……可怕。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变。
我只是,把那个天真愚蠢的李默,埋葬了。
连同那段可笑的婚姻,一起。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也可以是,最毒的毒药。
半年,一晃而过。
这半年里,我没再想起林静。
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我换了手机号,换了工作。
我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小城,回到了省会。
凭着当年的底子和这几年的工作经验,我很快在一家不错的公司找到了位置。
薪水翻了三倍。
我买了辆新车,租了个高档公寓。
我开始健身,读书,学英语。
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大。
我好像,已经彻底走出来了。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区号,是上海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久违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李默……是我。”
是林静。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有事吗?”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
林静似乎被我的冷漠噎了一下。
“我……我下周回老家一趟,我们……见个面吧。”
“把离婚手续办了。”
“没时间。”我直接拒绝。
“李默!”林-静-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到底想怎么样?拖着有意思吗?”
“你以为我愿意回来吗?我在这边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为了跟你离婚,我根本……”
“那是你的事。”我打断她,“跟我没关系。”
“你要是真想离,就把你的证件寄过来,我找人代办。”
“李默!你非要这样吗?”
“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这么恨我?”
恨?
我早就没力气恨了。
我现在,只想跟她,跟过去的一切,彻底划清界限。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就这样。”
我准备挂电话。
“别!”林静急了,“李默,你听我说,我……我后悔了。”
后悔了?
我差点笑出声。
“你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把我踹了?”
“不是的!”
“李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把名额给周远航,我不该……不该那么对你。”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真诚,那么悔恨。
如果是在半年前,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所以呢?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感恩戴德,原谅你?”
“不是……我……”
“林静,收起你那套吧。”
“你是不是跟周远航掰了?还是他在上海混不下去了?”
“你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所以又回头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林静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显然,被我说中了。
“李默,你怎么可以把我想得这么不堪?”
“我和周远航……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我冷笑,“能帮你落户,能让你把我这个合法丈夫扔在一边的朋友?”
“林静,你骗鬼呢?”
“我……”
林静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李默,我们先不说这个,好不好?”
“你……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说了,没时间。”
“李默!”
“我求你了,我们见一面,就一面,行吗?”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有点好奇。
我想看看,这个把我耍得团团转的女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想知道,她和她的周闺蜜,到底演了哪一出戏。
“地址发给我。”
说完,我挂了电话。
两天后,我见到了林静。
在我租的公寓楼下。
她瘦了,也憔悴了。
曾经明艳照人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但那身衣服,似乎并不合身,显得有些局促。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李默。”
我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着她。
“你……你变化好大。”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比以前……精神多了。”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是因为……甩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包袱吧。”
林静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们……上去说吧。”我没再看她,转身走进电梯。
回到公寓,林静看着屋里的陈设,眼睛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
“你……你现在住这里?”
“怎么?不行吗?”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离开你,还能过得这么好?”我替她把话说完。
林-静-的-脸-更-白-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李默,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说吧,你和周远航,怎么回事?”我开门见山。
林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们……我们分开了。”
“哦?”我挑了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不是情比金坚吗?”
“李默,你别这样……”
“那要我哪样?给你递张纸巾,安慰你受伤的心灵?”
“还是夸你一句‘干得漂亮’,终于看清了渣男的真面目?”
我的话,句句带刺。
林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她这半年来的“遭遇”。
原来,周远航拿到上海户口后,立刻就跟他那个“愁白了头”的女朋友分了手。
然后,火速搭上了一个上海本地的富家女。
富家女家里有钱有势,给周远航安排了工作,买了豪车。
周远航一下子成了人生赢家。
至于林静……
她这个“大功臣”,自然就被抛到了一边。
“他……他拿到户口后,就变了。”
“他开始嫌我烦,嫌我没本事,嫌我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帮助。”
“他说……他说他对我,从来都只是朋友的感情。”
“他当初帮我,也只是……只是看我可怜。”
林静哭得泣不成声。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还有点想笑。
这不就是……现世报吗?
你把我当踏脚石,自然也有人,把你当踏脚石。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那你现在来找我,是想干什么?”
“想让我帮你出气?还是想让我接盘?”
林静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李默!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
“你当初为了周远航,毫不犹豫地抛弃我。”
“现在被周远航抛弃了,又跑回来找我哭诉。”
“林静,你是不是觉得,我李默就活该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不是……”林静拼
命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在上海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工作不顺利,房租又贵,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我……我想回家了。”
“所以,你想到我了?”
“想到我这个‘备胎’,或许还能回收利用一下?”
“不是的!”林静激动地站起来,“李默,我是真心悔过的!”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们……我们复婚吧,好不好?”
“我把上海的工作辞了,我跟你回老家,我们重新开始。”
她一脸期盼地看着我,好像我只要点点头,我们就能回到过去。
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这张梨花带雨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林静,”我缓缓开口,“你知道吗?当初你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名额给了周远航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在想,我他妈就是个。”
“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
“我为了你,放弃了一切,结果,却成了你讨好别人的工具。”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就像是,你用心血浇灌了一盆花,眼看着就要开了,结果,被人连盆带花,端走了。”
“而你,连个屁都不能放。”
“因为,是你自己,亲手把花,送到了别人手上。”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林静心上。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
“李默,我……”
“你别说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听。”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从你做出那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她面前。
“这是新的离婚协议,你看一下。”
“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林静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协议。
当她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财产……你……你什么都不要?”
“房子,车子,存款……全都留给我?”
我点点头。
“没错。”
“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
“这些东西,就当是我……买个教训。”
林静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这一次,不是演戏,是真正的崩溃。
“李默……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明知道,我最在乎的就是这些……”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报复你?林静,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现在,只想让你,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我……”
林静还想说什么,我却不想再听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签完字,你就可以走了。”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我们,两不相欠。”
林静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过了很久,很久。
她才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
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完字,她站起来,失魂落魄地向门口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有悔恨,有不甘,有怨毒,还有一丝……祈求。
“李默,”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惨然一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我的公寓。
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隔绝了她的身影,也隔绝了,我那段愚蠢的过去。
我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第二天,我去民政局,拿到了那本墨绿色的小本子。
离婚证。
我把它和结婚证,并排放在一起。
红得刺眼,绿得……解脱。
我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没有配任何文字。
很快,下面就有了评论。
有朋友发来“恭喜”的表情。
有同事发来“?”
我妈的电话,第一个打了进来。
“儿子,你……你跟小静,离了?”
“嗯。”
“……怎么回事啊?不是好好的吗?”
“妈,都过去了。”
“那个女人,配不上你。”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也好。”
“离了也好。”
“以后,找个真心对你好的姑娘。”
“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又接到了几个朋友的电话。
都是来安慰我的。
我一一应付过去,说我没事,好得很。
我是真的,没事。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周远航。
“李默,你跟小静,真的离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复杂。
“怎么?你还想来给我送一次离婚协议?”
“……不是。”周远航顿了顿,“我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和小静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
“我没想到,会给你们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我“呵”了一声。
“伤害?你指的是,你拿着我的户口名额,泡上了富家女,然后把林静一脚踹开这件事?”
“还是指,你现在良心发现,跑来跟我这个‘手下败将’,假惺惺地道歉?”
周远航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李默,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但我是真心……”
“收起你那套吧。”我打断他,“我没兴趣听你忏悔。”
“你最好祈祷,以后别在上海碰到我。”
“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口水。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健身,学习。
生活,充实而忙碌。
我以为,我和林静,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直到,半年后。
我因为一个项目,需要去北京出差。
巧的是,我的户口,也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需要回老家那边更新一下信息。
于是,我先回了一趟那个我待了三年的小城。
办完事,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我和林静曾经住过的那个小区。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楼下的那棵大槐树,枝繁叶茂。
几个大妈,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我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个,是我以前的邻居,王阿姨。
王阿姨也看到了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小李吗?你可算回来了!”
“王阿姨,好久不见。”我笑着打招呼。
“是啊是啊,得有……一年多了吧?”
“你这小子,走了也不说一声,我们都挺想你的。”
“最近忙,没顾上。”
“看你这气色,比以前可好多了!”王阿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在哪儿发财呢?”
“没发财,就是换了个地方,瞎混。”
“你可别谦虚了!”另一个大妈插话道,“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你在省城当大领导了!”
我哭笑不得。
“哪有,就是个普通职员。”
“哎,不说这个了。”王阿姨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我,“小李,你跟小静,是不是……离了?”
我点点头。
“嗯。”
“哎哟,那可真是……太可惜了。”王阿姨一脸惋惜,“多好的一对儿啊,怎么说散就散了呢?”
“不过说真的,”她话锋一转,“离了也好。”
“那个林静……啧啧,真不是我说她,太不是个东西了!”
我愣住了。
“王阿姨,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呢?”王阿姨一脸惊讶,“你走了以后,她跟那个姓周的小子,闹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
“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原来,林静从上海回来后,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一蹶不振。
她拿着我给她的那笔“分手费”,在这个小城,过得相当滋润。
她买了一辆新车,比我之前那辆还好。
她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流连于各种高档场所。
她甚至,还想跟周远航复合。
“就是那个,长得人模狗样,开个破跑车,天天来找林静的那个!”
“听说,林静把去上海的名额都给他了,结果,人家在上海找了个更有钱的,把她给踹了。”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林静不甘心啊,天天去找那个姓周的闹。”
“堵门,砸车,去他父母家,去他新女朋友那儿……”
“能想的招,都想了。”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搭理她。”
“最后,还是那个姓周的富家女,派人来警告她,再敢骚扰,就让她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这下,她才老实了。”
王阿姨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我听得,目瞪口呆。
我怎么也无法把王阿姨口中那个撒泼打滚的女人,和我印象里那个骄傲的,清高的林静,联系在一起。
“那……那她现在呢?”我忍不住问。
“她啊?”王阿姨撇了撇嘴,“没钱了呗。”
“坐吃山空,你给她那点钱,够她挥霍几天的?”
“车也卖了,工作也丢了,现在,就住在你那套房子里,天天叫外卖,门都不出。”
“前两天,我还看见她了,瘦得跟个鬼似的,头发乱糟糟的,跟个疯子一样。”
“对了,”王阿姨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前段时间,好像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到处跟人说,说你对不起她,说你在外面有人了,才跟她离婚的。”
“还说……说她要去找你,让你对她负责。”
我心头一紧。
“她……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吗?”
“那倒没有。”王阿姨摇摇头,“我们都不知道你搬哪儿去了,她上哪儿知道去?”
“不过,她好像……拿到你的新手机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怪不得。
怪不得她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原来,她早就想好了,要再来我这儿,演一出“浪子回头”的戏码。
只可惜,她的算盘,打错了。
“小李啊,”王阿姨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可千万别再心软了。”
“这种女人,沾上了,就是一辈子的麻烦。”
“咱躲远点,啊。”
我点点头,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我知道了,王阿姨。”
告别了王阿姨,我没有再停留。
我怕,我会忍不住,去看看林静现在的样子。
我怕,我会看到她那副惨状,然后,心软。
我不能。
我不能再给她任何伤害我的机会。
回到北京,我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不想再接到任何,来自过去的电话。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半个月后,我们成功地拿下了那个大单。
庆功宴上,我喝了很多酒。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天旋地转。
我好像,又看到了林静。
她还是大学时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冲我笑。
“李默,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说。
我摇摇头。
“回
不去了。”
“林静,我们,都回不去了。”
梦醒了。
窗外,是北京璀璨的夜景。
我拿起手机,看到了一条未读短信。
是林静发的。
“李默,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把房子卖了,我来北京找你。”
“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这条短信,面无表情。
我回了两个字。
“别来。”
然后,把她拖进了黑名单。
这一次,是真的,永不相见。
又过了几个月。
我因为工作调动,需要把户口,从老家,迁到北京。
手续,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我请了几天假,专门回去处理这件事。
当我从派出所,拿到那张崭新的户口本时,我突然,有一种冲动。
我想让林静,看一看。
我想让她看看,她当初,为了一个男人,随手丢掉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让她看看,我这个被她认定为“没本事”,“浪费名额”的前夫,如今,靠自己的能力,拿到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个想法,很幼稚,很……解气。
我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林静现在的住址。
是一个很老旧的小区,环境脏乱差。
我找到了她住的那栋楼。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我走到她家门口,敲了敲门。
很久,都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
声音,沙哑,颓废。
是林静。
“我,李默。”
里面,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林静的脸,出现在门后。
我几乎,没认出她来。
她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面色蜡黄。
头发,像一团枯草,胡乱地堆在头上。
身上,穿着一件又脏又旧的睡衣。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看到我,她愣住了。
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狂喜。
“李默!你……你终于来找我了!”
她激动地想要扑过来。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户口本,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接过去。
当她打开,看清里面的内容时,整个人,都傻了。
户主:李默。
户籍地址:北京市,XX区,XX路……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
呼吸,越来越急促。
“北京……户口?”
“你……你怎么会有北京户口?”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刺耳。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像疯了一样,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本户口本,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一丝伪造的痕迹。
“你从哪儿搞来的?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你怎么可能拿到北京户口?你凭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嫉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
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无尽的悲凉。
“林静,你以为,离了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吗?”
“你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需要靠别人,才能往上爬吗?”
“你错了。”
“我李默,靠我自己,一样可以站起来。”
“而且,比以前,站得更高,更稳。”
我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心上。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不……”
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凭什么……凭什么……”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是你!一定是你!”
“是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你故意跟我离婚,故意让我净身出户,就是为了……为了今天,来羞辱我!”
“李默,你好狠的心啊!”
她歇斯底里地冲我咆哮,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看着她这副疯魔的样子,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炫耀?为了报复?
不。
我只是想,给我那段死去的爱情,那段愚蠢的过去,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
现在,这个句号,画上了。
我收回户口本,转身,准备离开。
“李默!你别走!”
林静突然冲过来,死死地抱住我的腿。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们复婚,我们去北京,我们重新开始!”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抓着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张,我曾经爱了那么多年的脸。
如今,只剩下,丑陋和不堪。
我用力,掰开她的手。
“林静,”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栋,散发着霉味的居民楼。
身后,传来林静绝望的,崩溃的哭喊声。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从今天起。
我和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走在阳光下,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很蓝。
风,很轻。
我的未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