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明老师傅这一辈子,前半生把青春留在了新疆,后半生把念想留给了上海,等人老了,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个小时候跑过闹过的老弄堂。
陆卫明这些年一直住在新疆阿克苏,年纪快八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说话也有精神。我在平台上发东西,他隔三差五就会来留言,话不多,但每次都能看出来是真看进去了,不是随便应付两句。时间久了,我跟他也熟了,他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给我发长长的语音,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说起上海,也说起新疆。听得多了,我才慢慢明白,这位老人心里压着的,不只是几十年的苦和累,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牵挂。
陆卫明说,他是1964年去的新疆。那年他十七岁,还不到十八,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上海那个夏天热得厉害,弄堂里从早到晚都像蒸笼一样,蝉叫得人心烦,可那阵子年轻人心里都装着一股劲儿,觉得天大地大,总该出去闯一闯。再加上街道上天天宣传,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谁听了不热血上头。陆卫明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年轻,有力气,不能老守着家门口过日子。
走的那天一大早,家里起得很早。他妈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又往他包袱里塞了几块糕饼,嘴上说路上饿了吃,手却一直没停,翻来翻去,生怕落下什么。父亲话少,只是站在一旁抽烟,烟雾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吐,看着平静,其实眼圈都红了。陆卫明记得很清楚,自己胸前戴着大红花,跟一群同龄人一起上了大客车,车外头全是来送行的人,邻居、亲戚、街道干部,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喊口号,有人挥手,也有人悄悄抹眼泪。大客车先在热闹地方绕了一圈,南京路、外滩、几条大马路都走过,好像是有意让他们再多看几眼上海。
到了火车站,更是热闹得不得了。站台上人挤人,红旗飘着,锣鼓响着,高音喇叭里一遍遍喊着那些口号,年轻人听得心里发烫,老人听得心里发酸。火车一响,真正要走了,陆卫明才忽然觉得不是去郊游,也不是出去玩,是真的要离开了。他妈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放,到最后工作人员催了,他才咬着牙上了车。火车开动那一瞬间,他趴在窗边,看见父母越来越小,母亲还在追着车跑了几步,他一下子就忍不住了,眼泪哗地下来。十七岁的男孩子,平时嘴硬得很,那天哭得像个孩子。
从上海到新疆,坐了四天四夜的火车。刚开始大家还挺兴奋,唱歌、聊天,互相打听是谁家孩子,家住哪条弄堂,慢慢的,车越往西走,窗外的景色越陌生,人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来。到了新疆境内的大河沿车站,大家拎着行李下车,一脚踩到地上,第一感觉就是荒。风大,天高,四周空荡荡的,跟上海那种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完全不是一个世界。有人当场就发呆了,也有人低着头不说话。陆卫明说,那时候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豪情壮志,而是发虚,真发虚,不知道自己到底来了个什么地方。
在大河沿稍微休整了一下,他们又被分上了敞篷卡车。一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满脸满身都是灰,白天晒,晚上冷,几天下来,谁也没了刚出发时那股神气。等到了天山脚下、多浪河边,大家才知道,今后就要在这里扎根了。分到农一师下属团场十一连,成了兵团战士,穿上了绿军装,只不过没有领章,也没有帽徽。陆卫明说,那时候穿上去觉得挺像那么回事,可一看住的地方,心一下子又凉了半截。
所谓营房,其实就是一排排地窝子。低矮,阴暗,进门得猫着腰,里面一股土腥气,铺板一放就是床。外头看出去,除了芦苇荡,就是戈壁滩,远远近近都没什么人烟。那种荒凉,别说上海来的小年轻,就是一般人看了都得发怵。几个女青年当场就哭了,坐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一把。男青年虽然没哭,可心里也不好受,一个个蔫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连长和指导员一看这样不行,赶紧把大家集合起来做工作。先讲国家需要,讲边疆建设,讲把荒漠变良田,说得一套一套的,但不是空话,他们自己就是这么干过来的。指导员为了鼓劲,还现场给他们念了几句顺口的诗,说上海青年志气高,千里迢迢来新疆,青春就该撒在戈壁上,将来一定能让荒滩变粮仓。年轻人嘛,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人一鼓动,心里又开始热了。有个小伙子带头喊起口号,大家一跟着喊,气氛立马就不一样了。哭过归哭过,真到要干活的时候,谁也不想让人看扁。
没过多久,简单军训和学习结束,各班开始发劳动工具。陆卫明说,那时候谁都觉得自己要“上战场”了,发下来的“武器”却是坎土镘、土筐、推车。说白了,就是靠这双手去跟荒地较劲。十一连最要紧的任务,是挖渠引水洗碱,把雪水引进盐碱地里,一遍遍压碱、洗碱,把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地慢慢改成能种庄稼的田。听着挺简单,真正干起来,那真是苦得很。
上海来的孩子,过去大多没吃过这种苦。刚下地那会儿,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很常见,天不亮就出工,太阳落山了还在地里。手上很快磨起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又裂开。肩膀压得生疼,腰也直不起来。新疆日头毒,晒上半天,脸和胳膊火辣辣地疼,回到地窝子里一碰被子都难受。陆卫明说,最累的时候,真觉得自己不是在走路,是被一口气吊着往前挪。有一回吃饭,他实在困得不行,端着搪瓷缸子刚扒了两口,头一低就睡过去了,缸子掉地上咣当一声他都没醒。旁边人看得又心疼又想笑,说他这是把命都干进去了。
吃的也不好。菜就是清水煮白菜、煮萝卜,汤里看不见几滴油,吃到嘴里寡淡得很。一个月能吃上一回肉,那就跟过节一样。可再苦,肚子还得填饱,不吃没力气,不吃第二天根本干不动。那几年里,陆卫明最盼的,不是什么休息日,也不是来信,而是食堂里偶尔能多放点油,或者有一顿面条。一碗热面进肚,人能高兴半天。
当然,光靠忍是不行的,人总得有个念想。那几年里,他们这一批上海青年,一个个都在变化。刚来时白白净净,细皮嫩肉,走路说话还带着城里人的讲究;几年下来,皮肤都晒成了紫铜色,胳膊腿也结实了,讲话嗓门大了,走路有劲了。以前见到蛇虫鼠蚁要躲的,现在什么活都敢上。那些当年看着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也都练得能扛能挑,做起活来一点不比男的差。陆卫明说,人不是一下子变的,是被风吹出来的,被土磨出来的,被那片地一天天熬出来的。
到了1971年,十一连已经在那片地方硬生生洗出了两千多亩地。荒滩真的慢慢绿了,远远看过去,不再是一片死黄,有了麦浪,也有了棉田。连队旁边还开出了菜地,养了猪,日子总算像个样子了。陆卫明说,那时候站在地头上看庄稼,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年轻时候喊过的口号,原来不是白喊的,真能一点点变成眼前的东西。累归累,苦归苦,可只要地里冒了青,他心里就踏实。
那年年底,陆卫明回上海探亲。七年没怎么好好照镜子的人,一回到家,连街坊邻居都差点认不出来。走的时候还是个瘦瘦的少年,回来已经成了个黑黑壮壮的小伙子。母亲一见他就心疼,说怎么晒成这样,手也粗成这样。可嘴上心疼,眼里其实又有一点骄傲,觉得儿子是真长大了。父亲还是话少,晚上却跟他说,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找对象了,成个家,我们也放心。弟弟那时候已经谈了女朋友,家里就更觉得他这个当哥哥的不能再拖了。
临走前,陆卫明把自己那块新买不久的上海牌手表给了弟弟。不是他不喜欢,是他看得出来,弟弟惦记那块表很久了。那时候一块像样的表,不是小东西,是件很拿得出手的东西。陆卫明说,自己摘下来时其实挺舍不得,可一想到弟弟从小跟在他屁股后头长大,心一软,也就给了。做哥哥的嘛,总觉得让一点没什么。
回到新疆后,日子照旧,还是出工、劳动、吃苦,只不过这时候连里的婚姻问题越来越明显了。男多女少,不少人都二十好几了还没着落。团部为这事也上心,鼓励大家自由恋爱、自由结婚,还从别的连队调来几名浙江籍女青年补充到十一连。陆卫明说,那阵子连里气氛都不一样了,男青年洗脸都比平时认真,衣服也拍得干干净净,谁都不想在姑娘面前太邋遢。
1972年春天,在指导员牵线下,二十五岁的陆卫明认识了二十二岁的沈江华。沈江华也是浙江人,人长得不算特别打眼,可看着顺眼,性子也好,说话轻轻的,做事麻利。刚开始两个人也没那么多花前月下,那个年月,谈对象哪有太多浪漫,多半就是一起出工,一起打饭,偶尔说几句心里话。可真心不真心,处一处就知道了。陆卫明说,沈江华最打动他的,不是长相,是她不娇气。风里来土里去,她从不叫苦,哪怕累得脸发白,也还是咬牙干。这样的姑娘,在那地方,谁看了不敬重。
他们结婚的时候,条件很简单,没有什么像样的仪式,大家伙儿凑一凑,热闹一下,也就算成了。可日子就是这么一点点过起来的。第二年,沈江华生下了儿子,白白胖胖一个小子,陆卫明高兴得整晚睡不着。给儿子取名陆新生,就是在新疆出生的新生命,也是他们在那片土地上真正安家扎根的意思。陆卫明说,抱着孩子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跟新疆这地方再也分不开了。以前是人来了,心还飘着,有了孩子以后,心也落下来了。
陆新生小时候是在连队长大的。风沙里跑,土路上摔,喝的是渠水边长大的童年。等孩子大了,政策上对回沪落户有了说法,陆卫明和沈江华商量着,还是想让儿子回上海读书。毕竟上海教育条件好,若是将来能在上海读大学、找工作,他们老两口退休以后也能落叶归根,跟儿子住在一起。这算盘不能说有多精明,却是很多支边老人心里都有的念头:自己回不去了,至少孩子还能回去,家也算没有断。
可就是这次给陆新生落户,陆卫明心里第一次真正凉了。弟媳表面上说可以办,可话里话外却添了条件,说以后不能争房产。陆卫明一听就别扭。房子是父母的,两个儿子,按理说都有份,怎么孩子回来落个户,就成了先把后路堵死?可他又不愿意在父母面前闹,更不想因为这个耽误儿子上学,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弟媳还提出要写协议,白纸黑字地定下来。陆卫明没签字,只是口头答应了。他说那一刻自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堵得慌,可还是想着,都是一家人,不至于真走到太难看的地步。
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开,别人就会念情分。
陆新生在上海读书那几年,陆卫明一直以为孩子能慢慢适应,毕竟那边有爷爷奶奶,也有亲戚。可后来孩子高中毕业,考大学时却偏偏报了新疆大学。陆卫明起初还纳闷,问他为什么不报上海的学校。陆新生沉默了半天,才说,他不想留在上海。再问深一点,孩子才吐露实话,说婶娘不喜欢他,总叫他“小新疆”,听着像玩笑,可孩子心里有刺。还有奶奶,虽然不是不疼他,但到底更偏着叔叔家的孩子,有时候一个眼神、一句闲话,孩子都感受得到。陆新生说,既然这样,还不如离远一点,省得大家都别扭。
陆卫明听完,心里不是滋味。大人之间那点计较、那点脸面上的事,最后全让孩子给接住了。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清二楚。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陆卫明都不愿意给上海家里打电话,提都不愿提。他不是跟父母断情,只是心寒,觉得自己这些年在外头吃苦受累,到了头,连自己儿子都在老家落不下一份真正的亲近。
后来陆新生大学毕业,分配到了阿克苏政府机关工作,算是有了个稳当饭碗。再后来,他又娶了一位维吾尔姑娘。陆卫明起先还有点犹豫,怕年轻人婚后不习惯,可见了儿媳以后就放心了。姑娘人好,懂事,孝顺,说话也柔和,进门以后家里热闹了不少。陆卫明说,这一辈子很多事不是你计划来的,兜兜转转,儿子还是回到了新疆,在这里上学、工作、成家。你说这是不是命?也许就是吧。
2005年冬天,陆卫明的父亲去世了。陆卫明夫妻俩带着陆新生和儿媳赶回上海奔丧。人一进上海,熟悉又陌生。路还是那些路,可老弄堂拆的拆,变的变,小时候的痕迹越来越少。办丧事那几天,他忙前忙后,心里难过,也没顾得上想太多。可等事情一结束,他就不愿意多留了。原因也简单,他弟弟弟媳就住在父母对门,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那种表面客气、心里疏远的感觉太难受。尤其弟媳那张脸,说笑不是,说哭也不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于是办完后事,他们一家很快就回了新疆。
到了陆卫明退休那年,母亲病倒了,卧床不起。这个时候,陆卫明和沈江华还是回了上海,一住就是一年半,专门伺候老人。人老了病了,吃喝拉撒都得靠人,旁人嘴上说孝顺容易,真要天天守着,那不是一两天的事,是磨人的长日子。陆卫明白天晚上都搭进去,沈江华更是没少受累,擦洗、喂饭、翻身、端屎端尿,一样样都做。弟弟倒也不是一次不来,偶尔会来看看,买点水果营养品,可也就是看看。至于弟媳,来得更少。有一次她提了点水果进门,刚放下,就捂着鼻子跑出去了。陆卫明说,那一幕他一辈子都记得。不是因为那点水果,
而是那种嫌弃的样子,太扎心了。床上躺着的是她婆婆,不是外人啊。
2008年春天,陆卫明的母亲也走了。老人临终前,拉着陆卫明说,这套房子是你和你弟弟共同继承,房本让你弟弟拿走了,你爸去世前留过遗嘱,街道王书记知道。人到最后,说出来的话,往往就是最放心不下的事。陆卫明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一阵阵发凉,因为他知道,只要牵扯到房子,这件事恐怕不会太顺。
果然,丧事办完后,陆卫明找弟弟谈房子的事,弟弟开始装糊涂,说父亲以前答应过房子给他,没说兄弟俩一起分。听到这话,陆卫明一下子就火了,可火归火,他还是压着脾气去找证据。后来街道干部出面,遗嘱也拿出来了,事情这才摆明。弟弟弟媳知道赖不过去,也就不再硬撑。最后房子估价九十六万,卖给弟弟,扣掉费用后,陆卫明应得四十五万。可毕竟是亲兄弟,他不想逼得太紧,就主动少要了五万,只拿四十万。
按理说,做到这一步,已经是让得不能再让了。可弟弟还是说手头紧,先给二十万,剩下二十万打了欠条。陆卫明那时候还想着,亲弟弟,总不至于赖账,晚一点就晚一点吧。谁知道这一拖,就是十年。直到2018年春天,陆卫明回上海给母亲上坟,弟弟才把那二十万补上。十年时间,房价涨了多少,钱早不是当年的钱了,可别说利息,连一句像样的客气话都没有。陆卫明说,那时候他突然就明白了,有些人不是一时糊涂,是心里根本没把这份兄弟情当回事。
从那以后,陆卫明对上海的感情就更复杂了。你说他不爱上海吗?怎么可能。那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父母在那儿,童年在那儿,少年的梦也在那儿。可你说他还能回去吗?父母没了,老房子也没了,跟弟弟弟媳的关系又弄成这样,回去住哪儿?找谁说话?看什么都熟,又什么都不属于自己。人一老,最怕的就是这种感觉,明明故乡还在,可你已经成了个外人。
前阵子他跟我聊天,说自己最近总做梦。梦见小时候的老弄堂,梦见弄堂口卖冰棍的,梦见下雨天石板路上积着水,梦见他和弟弟光着脚在弄堂里疯跑,跑得满头大汗,母亲在后面喊他们回家吃饭。还会梦见父亲坐在竹椅上摇扇子,梦见黄浦江的水一层层往前涌,江风吹过来,有点潮,也有点凉。每次梦醒,枕巾都是湿的。陆卫明说,自己这一辈子算不上后悔,国家叫去新疆,他去了;戈壁要开荒,他也干了;老婆孩子,都在新疆安了家,日子总归过出来了。可人老了以后,心里最软的那一块,还是上海,怎么绕也绕不过去。
他说,上海现在没有他的家了,可偏偏成了他最放不下的地方。这话我听了很久都没接上。因为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感慨,这是一个老人用一辈子换来的心事。年轻时候离开,以为总有一天还能回去,等真的老了才发现,回去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真正走回去,哪有那么简单。房子不是家,人也未必是家,可没有了那些东西,故乡就像一扇半开的门,看得见,却进不去了。
说到最后,陆卫明停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下来,说:“有生之年,我还是想回上海看看。哪怕就住几天,去老地方走走,去黄浦江边站一站,也好。就是不知道,这个愿望还能不能成。”
我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少小离家,白头思乡,这种苦,不是没经历过的人能轻易懂的。陆卫明在新疆待了一辈子,按说这里早就是他的家了,儿子儿媳都在,日子也稳稳当当。可故土这东西,奇怪得很,不管离开多久,它总在心里留着根线,平时不显,一到夜深人静,一到人老梦多,就一点点往外拽,拽得你鼻子发酸,心里发空。
也许很多支边老人都是这样。年轻时是响应号召,背着行李就走了,心里装的是远方,是建设,是理想。可等风沙吹了一辈子,等父母都不在了,等兄弟姐妹也慢慢散了,人才会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就成了两头都不完整的人。在新疆扎了根,可故乡的影子没断;在上海有出生的印记,可日子却早不在那儿了。于是余生里,最深的一种情绪,不是怨,也不是悔,而是一种淡淡的、长长的牵挂。
我真心希望,陆新生能抽个时间,带着陆卫明和沈江华回上海看看。哪怕只是去看一眼旧城区,走一走从前的路,哪怕老弄堂已经不在了,旧邻居也认
不全了,只要人能站在那片土地上,听一听熟悉的上海话,闻一闻空气里那点潮湿的江边味道,也许心里那道结,就能松开一点。
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最后想找的,往往还是自己来时的路。陆卫明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新疆,新疆也收留了他的一生;可上海那座城,终究还是住在他梦里,住在他每一次醒来湿透的枕巾上。只盼着这位老人,还能在有生之年,再回去看一看。哪怕只是看一眼,也算没有把这份惦念带进遗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