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不随便进家门!一旦主动入户,其实是在传递两个重要信号张德顺这辈子没见过蛇进家门。
他住在皖南的乡下,青瓦白墙的老屋,后门挨着竹林。小时候听爷爷说,蛇是灵物,进家不能打。但他活了六十多年,蛇只远远地在田埂上见过,从没登过他的门。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
那天傍晚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抹布。张德顺在堂屋里喝稀饭,老伴在厨房洗碗,忽然听见"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房梁上掉下来。他抬头,看见一条乌梢蛇,通体青黑,约莫两尺长,正盘在他家八仙桌的桌腿上,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着,信子一伸一缩。
老伴从厨房出来,手里的碗"哐当"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她尖叫着往后退:"蛇!蛇!"
张德顺却站着没动。他盯着那条蛇,发现它的肚子鼓鼓囊囊的,像是刚吞了什么东西,游动得有些迟缓。蛇的眼睛是暗金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半融的琥珀,并不凶狠,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蛇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地朝堂屋西北角的米缸游去,绕了一圈,最后钻进了米缸后面墙角的缝隙里,不见了。
老伴脸都白了,哆嗦着要去拿竹竿:"打出去!这畜生留着过年?"
张德顺拦住了她。他想起爷爷的话,又想起前些天隔壁老李家闹老鼠,闹得夜里天花板像跑马,老李放了粘鼠板,粘住三只,还有一只怎么也逮不着。
"别动,"他说,"让它待着。"
老伴骂他老糊涂,赌气回了卧室。张德顺关了灯,却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没动。黑暗中他听见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有人翻书页。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条蛇在他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张德顺发现了两件事。第一件,堂屋西北角的老鼠绝迹了。以前每晚都能听见老鼠啃米缸盖子的"咯吱咯吱"声,那三天里安安静静,连个影子都没有。第二件,那条蛇来的第二天,他老伴夜里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老头子,我梦见咱闺女了。她站在门口笑,穿了条红裙子。"
张德顺心里"咯噔"一下。
他闺女张红,十年前嫁到外省,平时忙,一年回不来一趟。上个月打电话说怀了二胎,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张德顺惦记着,但老伴嘴上不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她是想闺女了。
第三天傍晚,张德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忽然看见那条乌梢蛇又从墙角的缝隙里游了出来。它的肚子已经平坦了,动作也恢复了流畅,青黑的鳞片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它顺着墙根一路游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过头,暗金色的眼睛再次看了张德顺一眼。
张德顺觉得,那眼神像是在说:事了了。
蛇游出门,消失在竹林的方向。张德顺站起来,正要去收门槛边的烟灰缸,屋里的电话就响了。老伴接起来,忽然"哇"的一声哭了——闺女刚才顺产,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老伴挂了电话,满脸泪花地冲出来:"德顺!咱闺女生了!"
张德顺"嗯"了一声,蹲下身,把门槛上蛇爬过留下的那道细细的痕迹用手抹平了。他老伴还在说:"你说巧不巧,刚才我梦见闺女喊我,说妈,我疼。我醒了就接到电
话,说刚生……"
张德顺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竹林的尽头,暮色浓稠,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心里清清楚楚——那条蛇,是来报信的。老辈子人说蛇入户,一是帮你镇宅除害,二是给你带口信。这口信,不是凶,是吉,是那些牵挂你的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托了某个灵物来告诉你一声:我好好的。
后来他跟村里老人聊起这事,有个九十多岁的太公捋着胡子说:"德顺啊,你福气好。那叫'玄龙报喜'
;。蛇来你家,第一层意思是你家宅安宁,干净,它愿意来住。第二层意思——你好好想想,那几天你是不是正惦记着什么人?"
张德顺抽了口烟,笑了:"我闺女。"
太公点点头:"那就对了。蛇是通幽冥的,它走的那天,你心里的石头是不是落了地?"
张德顺想了想,还真是。蛇走的那天,他莫名觉得浑身松快,像是有人在暗处替他把心上的褶子熨平了。
如今五年过去了,张德顺家再没进过蛇。但他每次路过那片竹林,都会有意无意地放轻脚步。他孙女从城里回来,问爷爷在看什么,他说:"看老朋友。"
孙女说哪儿有老朋友,竹林里连只鸟都没有。张德顺笑笑,不解释。
他知道,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等于不在。就像那年夏天那条乌梢蛇,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干干净净,却在他家留下两条命——一条是它替他逮的那窝老鼠,一条是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外孙,在那天傍晚落了地,发出了第一声响亮的啼哭。
蛇不随便进家门。一旦主动入户,要么是来告诉你:你家里干干净净,我帮你看着。要么是来告诉你:你牵肠挂肚的那个人,平安了。
张德顺后来在老屋堂屋西北角那个墙缝边,供了一小碟清水,三天换一次。老伴问他干啥,他说:"敬个朋友。"老伴白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年冬天,她翻出红纸,剪了一尾长虫贴在米缸上,剪得歪歪扭扭的,但鳞片一片一片,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