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西南的版图上,贵州一直处于一个特殊的战略地位。从战国庄蹻经黔入滇,到汉朝修“夜郎道”打通南方丝绸之路,再到明清时期湘黔滇古驿道成为西南连接中原的战略通道,穿越两千多年的历史云烟,这片“地无三里平”的山地省份,始终是连接中原与西南边疆的关键节点。
而古驿道之于贵州,远不止是一条交通线。 沿着驿道布局的村落,是中央政权对贵州移民和屯兵的特殊产物,也见证了数百年间黔地商贸往来的兴衰流转。这些村落像散落在黔山秀水间的珠子,被一条条古道串联起来,每一颗都藏着一段家国往事。如今,贵州仍保留沿各条古道修建的村落近千座。 它们从未被岁月遗忘——驿道上的故事,至今还在石头缝里、在街巷深处、在马蹄印中,静静生长。
贵州古驿道示意图 制图/贵州文旅杂志
屯堡烽烟 石城戍影
贵州地处云贵高原东部,山高谷深,自古被视为“蛮烟瘴雨”之地。在驿道系统大规模铺设之前,这片土地上的聚落大多散落在山间坝子中,彼此隔绝,往来不便。明初,朱元璋将目光投向西南边疆,一场声势浩大的“调北征南”就此拉开帷幕。
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九月,朱元璋命傅友德、蓝玉等率师远征云南。 平滇战事完成后,朱元璋为了加强对云南的控制,保持驿道畅通,贵州便成为军事要地和战略重点。 随后,沿着湘黔滇驿道干线附近,明王朝从江南一带调遣数十万大军一路驻守,他们携家带口、寓兵于农且耕且守,在贵州形成大大小小七百多个屯堡。
天龙屯堡天台山 图源/贵州省文化和旅游厅
这些屯堡村落,像棋子一样布局在驿道的要害位置上。 天龙屯堡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座。它扼守着滇黔古驿道,在元代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顺元古驿道上的重要驿站,到了明代更成为“调北征南”的军事要点。
走进天龙屯堡,会发现这座村落远不止一座军事堡垒那么简单。在元代驿道的基础上,明王朝每十里设急递铺传递军情,每百里建卫所屯驻精兵,形成“铺—哨—卫所”三位一体的防御链条。 天龙屯堡正是这条链条上最精妙的齿扣,被龙眼山、大河山、烟堆山、堡头山和上楼坡五山环护的饭笼形坝子,既是屯田沃野,又是天然瓮城。
隆里古城城门 杨林森/摄
与天龙屯堡遥相呼应的,是位于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锦屏县群山之间的隆里古城(锦屏县隆里村) 。从青阳门入城,三层高的戍楼矗立眼前,鹅卵石铺就的街巷向深处延伸,两侧是翘角凌空的徽派民居。行走其间,恍如一脚踏入六百多年前的明朝。 作家余秋雨曾为它的独特风貌感慨不已,称其为“汉文化孤岛”。
隆里古城的诞生,同样与一条驿道和一场战争密不可分。
明洪武十八年(1385年),朱元璋派楚王朱桢率大军征剿古州吴勉“暴动”。暴乱平息后,朝廷在此设立“龙里守御千户所”,屯兵千余人,成为控扼湘黔驿道的战略支点。 古城周长一千五百米,石砌城墙高六米,设东南西北四道城门。北门闭而不开,在东北角设一隐蔽便门供出入,城门采用“勒马回头”式设计,明通暗塞,虚实结合。

隆里古城建筑上的翘角 杨晓海/摄
城内的布局更是处处暗藏军事智慧。街巷交接处不设“十”字路口,而全为“丁”字——当地人说,这是因为“十”与“失”同音,“丁”则寓意人丁兴旺。“丁”字岔口最不容易辨别方向,易于迷惑外敌。所有街巷错综复杂,户户后院设后门相连,一旦遇袭,居民可在街巷间迅速转移。城墙内侧,跑马道至今仍可辨识,战时供骑兵快速机动,平时则成为运送公粮的主干道。这种平战结合的设计,使隆里在明清两代始终牢牢扼守湘黔驿道的咽喉。
屯军不仅带来了刀光剑影,更带来了犁铧与稻种。 洪武年间,官兵将江南圩田技术引入山地,在龙溪河畔修筑了长达十二公里的连环水渠,形成“高田引水、低田排涝”的灌溉网络,使原本刀耕火种的山间盆地变成了亩产三石的粮仓。 据清《龙标志略》记载,隆里古城有七十二眼井,遍布街巷的吊井既承担着防火储水的军事功能,又通过地下暗渠与城外梯田相连,构成了旱涝保收的水利系统。至崇祯年间,古城达到鼎盛,时有“城内三千七,城外七千三”之说,完全实现了粮食自给。
隆里古城舞花脸龙的队伍 李斌/摄
然而,隆里更令人称奇的是它作为“汉文化孤岛”的独特存在。在苗侗文化的汪洋中,这座保存完好的明代军屯如同被时光封存的“汉文化飞地”。 屯堡居民多为明代“调北征南”时屯军的后裔,祖先大多来自苏、赣、皖等地。明清时期,他们与周边少数民族不通婚、不交往,在封闭环境中固守着故土的文化习俗。 时至今日,春节玩花脸龙、演汉戏、迎故事等极具中原特色的民俗依然代代相传。 每到元宵,绘着各色脸谱的舞龙队伍穿行古城,时而追嬉游人,时而互抹烟灰,古朴野趣扑面而来,尽显六百年军屯遗韵。
如今,这些因军事而建的屯堡村落,依然保留着“地当要冲,城压平原”的气势。 它们不只是地域文化,而是承载着维护国家统一、促进民族融合重大时代价值的文化瑰宝。 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驿道,就没有这些屯堡村落;没有这些屯堡村落,就没有今天贵州独特的文化图景。
屯堡村寨——云山屯 潘宗义/摄
驿道通心 九驿连天
驿道的价值,不止于军事戍边。 在黔西北的崇山峻岭间,一条蜿蜒五百余里的驿道——龙场九驿,见证了政治智慧如何凿穿天险、联通人心。 主持这项伟业的,正是彝族女杰奢香夫人。明代诗人吴国伦曾对她高度赞扬:“帐中坐叱山川走,谁道奢香一妇人?”
奢香,是明代贵州宣慰使霭翠的妻子。洪武十四年(1381年),霭翠去世,年仅二十余岁的奢香代摄贵州宣慰使。彼时,贵州都指挥使马烨企图以武力废除土司制度,屡次挑衅。
上图:龙场九驿驿站遗址 下图:驿道上的朵妮桥 图源/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奢香没有选择以暴制暴,而是走诉京师,面见朱元璋。 这位深明大义的彝族女政治家向皇帝承诺:只要朝廷罢免马烨,她将率部开凿驿道,连通川滇黔。朱元璋应允了。
据《明史·土司传》所载,“(奢香)开偏桥、水东以达乌蒙、乌撒及容山、草塘诸境,立龙场九驿”。洪武十七年(1384年),奢香亲率各族民众,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修建了以偏桥(今施秉县境)为中心、向西通达云南、向北连接毕节的两条驿道,全程约五百六十里,沿途设置龙场、六广、谷里、水西、奢香、金鸡、阁鸦、归化、毕节九个驿站,史称“龙场九驿”。 奢香为此出台奖励措施:“凡参与劈山开道、遇水架桥者配给粮食,免除应缴贡赋,路桥资费银两由宣慰司大宅吉库存支付”,充分调动了民众凿驿的积极性。
龙场九驿,修文蜈蚣坡段 图源/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驿道落成后,犹如在黔西北搭建起了一条古代“高速公路” ,九驿就是“服务区”,从此连通云贵川渝,汇入全国驿路网,为明永乐年间贵州建省奠定了坚实基础。
九驿之首的龙场驿,位于今修文县城龙场镇,周边村落因驿而聚、因驿而盛。奢香以非凡魄力凿通乌蒙天险,百余年后,这片驿道旁的村落与山野,又迎来了影响后世至深的王阳明。
明正德三年(1508年),时任兵部主事的王阳明因抗疏营救谏官,得罪宦官刘瑾,被廷杖后贬谪为龙场驿丞。他翻山越岭来到龙场,见驿站简陋、村居荒僻,只能“草庵不及肩,旅倦体方适”。王阳明便在离驿站南一公里的龙岗山洞穴中栖身,在“万山丛棘中”潜心悟道。
修文县阳明洞 张加林/摄
正是在这片荒远之地,王阳明顿悟“心即理”,提出“知行合一”,奠定了心学理论的基础。 “龙场悟道”如一粒种子,恰恰落在了奢香夫人早已用驿道犁开的沃土上。今天,龙场被称为“心学圣地”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六百年前一条蜿蜒山间的驿道。
沿着龙场驿西行,阁鸦驿是其中保存较好的一个,至今尚存五公里古道,穿梭于树林间,古桥之上叠建新桥的“桥骑桥”景观堪称一绝。 走在阁鸦古道上,仿佛还能听到六百年前马帮的铃声、彝族工匠凿石开山的号子声,以及那位女土司策马扬鞭的回响。
商埠春秋 万商云集
军事的驿道保边疆,政治的驿道通民心,而商贸往来,则让贵州在驮运与交换中焕发出生生不息的活力。
《明史》记载,“贵州为内地,当自镇远始矣”。镇远古城(镇远县㵲阳镇)地处湘黔滇古驿道与沅江水路的交汇点,素有“滇楚锁钥、黔东门户”之称。 东部的武陵山脉与西边的苗岭在此形成“V”形缺口,㵲阳河与驿道恰好从缺口穿过,形成“山河锁钥”之势。
镇远古镇 熊兴/摄
据《黔游指南》载,民国十二年(1923年)以前,“货物进出,官商往来,都取道湖南的常德”,并“沿沅江上驶,到贵州下游的镇远”,而“镇远到省会贵阳,只旱道七站”。由此可见,由湘入黔,既可取道湖南常德全程旱路,亦可先水路至铜仁或镇远,再由陆路至省城贵阳——无论选择哪条路线,镇远古城都是水陆转换、承东启西的关键枢纽。
水陆交汇的枢纽地位,让镇远古城迅速成长为“西南都会”。 清代贸易版图上,川盐入黔、淮浙盐西销、滇铜东运、湘丝进黔——几乎每一条重要的物资流通线都与镇远古城息息相关。 㵲阳河上,盐船争流,镇远码头日泊千舟,官吏、商旅、信使络绎不绝,终日喧嚣不息。
葛镜桥,滇黔通往湖广古驿道的必经之地 何天发/摄
湘黔滇古驿道北起湖南沅陵,在镇远境内沿㵲阳河北岸延伸约八十公里,设镇远驿、清浪驿。洪武十四年,傅友德率三十万大军亲征云南,粮饷全赖沅江、㵲阳河一线,镇远码头成为军粮转运的核心节点。 直至民初,这条驿道仍是进出黔滇的唯一官道,镇远作为“旱道七站”的起点,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
镇远城内,古十二码头对应着十二省商帮:徽州丝绸、江西瓷器、云南药材、湖广布匹等在此集散。八大会馆沿河排开,各地商人建会馆、立规矩、做生意。镇远的繁荣,不仅是经济层面的富庶,更是文化交融的盛大景象。 王阳明被贬谪赴龙场时,曾在镇远弃舟登岸,沿湘黔滇驿道西行;三年后冤屈洗清,又回到镇远上船离黔。临别之际,王阳明连夜写下《镇远旅邸书札》 ,勉励门生“努力进修,以俟后会”,字里行间情真意切。
镇远青龙洞建筑群集庙堂、书院、会馆等为一体 宁坚/摄
更令人动容的,是镇远古城作为多元文化纽带的角色。元代以后,云南成为连接南亚、东南亚的桥头堡,镇远古城是入滇通道的重要关口。㵲阳河祝圣桥上,曾镌刻着“劈开重驿路,缅人骑象过桥来”的对联,道出了当年东南亚使臣经镇远进京朝贡的盛况。 来自四面八方的民族文
化在此碰撞,最终在镇远这片山水之间沉淀出灿烂多彩的文明。
古道众多,商贾兴盛。贵州的商埠村落,远非止此。 如六枝特区的岩脚镇,旧称羊场,始建于明洪武年间,是陆路驿道商贸的代表。“八大盐号”声名远播,川盐销售额占全县五分之三,年贸易额达五十余万元。而金沙县清池村,同样是依托古道兴起的商贸重镇,清池人通过古道将山货、茶、中药材运出去,将盐、铜、布匹运进来,江西会馆、四川会馆、湖北会馆商贾云集;册亨县威旁村的陂鼐布依古寨,保留着古驿道、古桥、古堡等“八古遗存”,曾是军屯与商贸交织的重要节点……
陂鼐古寨 雷文兴/摄
这些村落,见证了贵州从一个“山隔水阻”的封闭之地,逐步融入全国乃至更大的商贸网络。 盐、茶、铜、布匹沿着古道流动,带来了财富、带来了不同地域的文化交融,也带来了一个更加开放的贵州。
古驿道上的乡村,是历史的遗存,更是活着的文化。 它们承载着军事戍边的过往,凝聚着经略一方的政治智慧,也扼守着往来互通的经济命脉。今天,当我们的目光越过喧嚣的城市,投向这些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古老村庄时,或许能在石板路的缝隙中、在古井的倒影里、在老屋的门匾上,窥见一段写满驿道往事、镌刻着贵州印记的山河岁月。
来源 《乡村地理》公众号
编辑 徐婕妤
二审 张芬
三审 陈治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