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妇产科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陈丽死死拽着我的袖子,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抠进我的肉里:“苏晴,你大姐夫要是进去了,明强这辈子就毁了!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你开个口,让你闺蜜把那份审计报告改了,成不成?”
我忍着腹部的隐痛,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将护士刚开的住院缴费单拍在她脸上。
“大姐,昨天妈过生日,我敬你是长辈。但今天,动了我的孩子,算错我的账,这官司,我跟你们打到底。”
第一章:生日宴上的暗箭
“建国,把那盘红烧肉往你大姐夫面前推推,他就好这一口。”
婆婆徐桂花六十八岁的生日宴,就设在城郊老家那间有些年头的堂屋里。头顶的吊扇吱呀作响,卷起一阵阵热浪。桌上杯盘狼藉,油腻的菜汤顺着桌沿往下滴,大姑姐陈丽正剔着牙,尖锐的指甲敲得塑料茶杯“啪啪”响。
我侧了侧身子,把刚夹起的一块山药放进五岁儿子天天碗里,左手下意识地护了护刚满三个月的孕肚
。
“妈,您就别光顾着他了。”陈丽翻了个白眼,从名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大剌剌地拍在转盘上,“这是我和志强孝敬您的,三千块。志强现在是公司高管,不差这点。不像某些人,成天缩在后面享清福。”
二姑姐陈萍立马接了话茬,拍着手笑:“大姐到底是财大气粗。建国,你这当弟弟的,今天给妈准备了啥大礼啊?弟妹这怀了二胎,听说连班都不怎么上了吧?这往后开销大着呢,可别拿不出手。”
我刚要放下筷子,坐在身边的陈建国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刚想开口,主位上的婆婆突然放下了筷子。
“啪”的一声,动静不大,倒让桌上的嬉笑声掐了尖。
“行了,都少说两句。”婆婆徐桂花沉着脸,从兜里摸出手机,递到陈丽眼皮子底下,“晴晴一大早五点半,天没亮就给我转了一千块钱红包,还发了长微信祝我生日快乐。钱多钱少是个心意,晴晴怀着身子,天天往医院跑,哪像你们,坐着等吃。”
陈丽瞟了一眼手机屏幕,撇了撇嘴:“一千块也拿得出手?妈,明强下个月结婚要买新房,志强正想办法跟他们老板特批一套内部房呢。咱家城郊这老房子,正好在规划线里,您说……”
“吃饭,不吃就回去。”婆婆硬生生打断了大姐的话,顺手扯过两张粗糙的卫生纸,擦了擦嘴角,又转头夹了一大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我碗里,“晴晴,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饭局在一种古怪的沉默中熬到了九点。
城郊的夜风带着泥土的腥气。上车前,婆婆徐桂花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二话不说塞进了我们的车后备箱。
“妈,这啥啊这么重?”陈建国扶着后备箱问。
“地里刚摘的菜,还有几十个乡下攒的土鸡蛋。”婆婆拍了拍手上的土,借着路灯昏暗的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对陈建国说,“路上开慢点,护着晴晴。”
车子发动,后视镜里,婆婆瘦小的身影渐渐缩成了一个黑点。陈丽两口子的豪车早就一溜烟开没影了。
一路无话,回到城里的小区已经是十点半。
陈建国抱着睡着的天天上了楼,我一个人站在玄关,揉了揉发酸的腰。看着放在地上的蛇皮袋,我蹲下身子,把里面的青菜和鸡蛋一个个往外拿。
翻到最底下时,指尖突然触到了一块粗糙的棉布。
那是一个用藏青色粗布手工缝制的口袋,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用红线扎了个死结。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解开绳子一瞧,里面登时露出一叠崭新的、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我把那叠钱抽出来,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数了数。
整整两千块。
两千块现金,还带着婆婆身上特有的、常年烧柴火的淡淡烟熏味。
我握着那叠钱,坐在小板凳上,耳边全是陈丽在饭桌上那句“一千块也拿得出手”。我心跳有些快,当即有些慌了,连忙翻出手机,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通了。
第二章:布袋里的“红太阳”
“妈,是我,晴晴。”
我压低声音,下意识地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陈建国刚把天天安顿好,正放低脚步往洗手间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木质长条椅轻微的挪动声,还有婆婆刻意压低的、有些沙哑的声音:“晴晴啊,到家了吧?我就估摸着你这时候该发现了。”
“妈,这布袋里的钱是怎么回事?”我用手指轻轻捻着那叠厚厚的纸钞,“我早上给您转了一千,您这怎么反倒给我塞了两千?建国每月的工资都按时交给我,我们手头不紧,您快把钱拿回去。”
“拿着。”婆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妈知道你们日子过得不容易。建国那脾气,报喜不报忧,上个月车子保养、天天报幼儿园平衡车班,哪样不要钱?你现在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往后处处都是无底洞,妈哪能真要你的钱。”
我喉咙一紧,捏着布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里。
“妈,那今天在饭桌上,大姐说话那么难听,您还……”
“我要是不当着你大姐二姐的面收下你那一千块,再把你的好夸上天,陈丽那张嘴,今天能把你说成是全天下最抠门、最享清福的儿媳妇。”婆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式风扇的“嗡嗡”声通过听筒传过来,“陈丽是个什么性子,我这个当娘的最清楚。她眼眶子浅,又是个爱攀比的,她给三千,那是成心想看你低一头。”
我心里一阵滚烫,低头看着自己有些水肿的脚踝。
“那这两千块钱……”
“这钱是你妈自己的养老钱,悄悄给你的。”婆婆急忙打断我,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这事儿你别声张,回过头也别跟建国念叨。就我们娘俩知晓就行。要是让陈丽知道了,指不定又要回老家怎么跟我闹呢。你大姐两口子,最近眼珠子都盯在老家这几间破房上,成天琢磨着要拆迁款。”
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说话,卧室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陈建国穿着大背心,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疑惑地看着我:“媳妇,跟谁打电话呢?这么晚了。”
“没谁,妈问我们到了没。”我顺手把布袋往围裙兜里一塞,扯了个谎挂断电话。
陈建国没多想,把毛巾往阳台一挂,转过身来帮我把地上的蛇皮袋拎进厨房。
“我妈也是,回回都给塞这么多东西,车后备箱都快装不下了。”陈建国一边把土鸡蛋往冰箱的蛋格里码,一边絮叨,“媳妇,今天大姐二姐在席上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大姐夫最近在公司好像升了职,陈丽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等明儿发了工资,我带你和天天去吃顿好的。”
我看着陈建国宽厚却有些疲惫的后背,心里那点因为陈丽两口子带来的憋屈,散了个干净。
收拾完厨房,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
我刚躺到床上,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连续震动起来。
微信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拿起来一看,是那个没有大姐夫和二姐夫的“陈家姐弟群”。
大姐陈丽连续发了三条长达59秒的语音,紧接着,又是一条文字。
第三章:撤回的群消息
微信界面的提示音还在执着地响着,我正要点开那几条长语音,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行密集的灰色小字:
“陈丽撤回了一条消息”
“陈丽撤回了一条消息”
“陈丽撤回了一条消息”
不到五秒钟,那三条59秒的语音连同最后那行文字,全部被抹得干干净净。
我握着手机,冷笑了一声。陈丽大概是急糊涂了,忘了这个群里不仅有二姐陈萍和陈建国,还有我这个弟妹。她这大半夜的拉帮结派,显然是发错了群。
只可惜,她撤回的速度,终究没快过我顺手截图的本能。
最后那条被她慌忙撤回的文字,此刻正清清楚楚地躺在我的手机相册里:
【二妹,妈今天油盐不进,非说那房产证找不着了。明强等着用城郊这老房子落户买学区房,志强公司那边也催得紧。明天上午十点,你跟我回趟老家,咱们直接把妈接进城,不签字就不放她回来!】
看着截图上的“志强公司那边也催得紧”几个字,我捏着手机的指关节有些发白。
明强结婚需要学区房是假,大姐夫钱志强急着用钱才是真。
“媳妇,大半夜的看啥呢?晃眼睛。”陈建国翻了个身,大手迷迷糊糊地搭在我的腰上。
我顺势推了推他,把手机屏幕凑到他面前:“建国,你清醒一下,看看大姐错发到群里的东西。”
陈建国揉了揉眼,眯着眼睛看清那张截图后,整个人扑棱一下坐了起来,床板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脸色在屏幕荧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发青。
“陈丽疯了吧?大半夜的去老家逼妈?”陈建国一把夺过手机,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妈今年都六十八了,高血压药就没断过!志强公司催得紧,跟T妈的房产证有什么关系?”
“你小声点,天天睡着呢。”我扯了扯他的背心,压低声音,“大姐夫钱志强上个月刚升了财务总监,天天在朋友圈里晒名车名表,今天在饭桌上还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如果真是明强结婚落户,用得着这么做贼心虚?”
陈建国是个闷葫芦,可他不傻。他把手机狠狠砸在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明天上午我不去单位了,我直接回老家守着。长姐如母,她陈丽拍着胸口想想,这些年她占了妈多少便宜?现在连妈的养老房都要抢,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你明天准时去上班,老家那边,我去。”我冷静地翻身下床,顺手把披肩裹在身上。
“不行!你怀着二胎,万一陈丽跟你动手怎么办?”陈建国一把拉住我。
我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大姐那个人,最要面子。在老家闹,她豁得出去;但在城里,她顾忌多着呢。更何况,志强公司最近的内部审计,是我闺蜜林晓的财务公司在做。钱志强到底在急什么,我明天查查账就清楚了。”
陈建国看着我,眼圈有些发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媳妇,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行了,别肉麻。”我白了他一眼,“赶紧睡,明天指不定有一场硬仗。”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踏实,梦里全是陈丽那张刻薄的脸和婆婆瘦小的身影。
第二天早上,洗衣机正“轰隆隆”地洗着衣服,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彻底卡死不动了。我叹了口气,刚走过去准备拔掉电源,玄关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防盗门砸穿。
我心里一惊,以为是陈丽提早找上了门,顺手抄起玄关鞋柜上的长柄伞,冷着脸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陈丽。
婆婆徐桂花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死死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还在活蹦乱跳的鲜虾。她一见我,有些局促地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晴晴啊……妈没打扰你歇着吧?我坐早班大巴进城的,这虾新鲜,妈给你送来补补身子。”
第四章:婆婆进城避难
“妈,您这是怎么过来的?快进屋。”
我赶紧接过婆婆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把大红色的防滑拖鞋放到她脚边。婆婆的布鞋边上全是干涸的黄泥,裤腿也卷着,显然是走了很久的山路才赶上最早的那班大巴车。
婆婆换了鞋,有些局促地在玄关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把揣在怀里的一个小塑料包掏出来递给我:“晴晴,这是妈路上买的早点,大饼油条,还热乎着。建国和天天呢?”
“建国送天天去幼儿园了,刚走没十分钟。”我拉着婆婆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妈,是不是大姐他们昨天回去又闹了?”
婆婆端着水杯,热气熏得她眼圈有些发红。她喝了一大口,重重地把水杯搁在茶几上,自嘲地笑了一声:“何止是闹。今天早上不到七点,陈丽就开着车,带着陈萍把我家院子的大门砸得震天响。非说要接我去城里享清福,让我把老家的各种证件都带上。”
我捏紧了手里的杯子:“大姐这是撕开脸皮不要了。”
“我呸,她那是奔着我过日子吗?那是奔着我这把老骨头身上的血肉呢。”婆婆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倔强,“我把院子门一锁,扛着锄头从后门菜地绕出来的。陈丽在门外喊,说明强下个月结婚要是没这房子落户,这婚就结不成。我连理都没理她。晴晴,妈这次来,就是借口伺候你怀二胎的,老家我是不回去了。”
“妈,您安心在这住着,这本来就是您的家。”我握住婆婆粗糙、长满老茧的手。
还没等我们把活虾倒进盆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哒哒”声。紧接着,一阵毫无规律、透着焦躁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苏晴!开门!我知道我妈在里面!”
是陈丽的声音。
我跟婆婆对视了一眼,婆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有些发白。我拍了拍婆婆的手背,示意她回卧室歇着。
拉开门,陈丽踩着恨天高,穿着一身扎眼的碎花长裙,右手挎着那个在生日宴上炫耀过的皮包,正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二姐陈萍缩在她身后,眼神有些躲闪。
“大姐,二姐,这么早有什么事吗?”我堵在门口,没打算让她们进来。
“苏晴,你少跟我在这装糊涂。”陈丽一把推开我的肩膀,硬生生挤了进来。她尖锐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厨房地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装活虾的塑料袋上。
“妈!您果然在这!”陈丽两步并作两步冲到主卧门口,一边拍门一边叫嚷,“您老人家行啊,学会跟儿子儿媳合起伙来躲女儿了?明强可是您亲外孙,他结婚买房是天大的事,您把房产证死死攥在手里,是要带进棺材里吗?”
主卧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婆婆徐桂花冷着脸站在门口,身上的围裙还没摘,手里正捏着一把刚摘菜用的剪刀:“陈丽,你说话给我放干净点!什么叫带进棺材?这老房子是我跟你爸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老头子走的时候说了,这房子以后留给建国两口子,跟你们出嫁的闺女没关系!”
陈丽一听,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扯着嗓子冷笑起来:“留给陈建国?凭什么?就凭苏晴现在怀了个不知道男女的二胎?妈,您别偏心眼了。您看看苏晴今天连口水都不给我们倒,摆明了是觉得您来当免费保姆的。您手里的拆迁款和房子,要是落到她手里,指不定哪天就被她那个开财务公司的闺蜜给骗得精光!”
听到大姐提到林晓的财务公司,我心里微微一动,冷冷地开口:“大姐,说话要讲证据。我闺蜜的公司做的是正经审计业务,跟咱家的房子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倒是大姐夫,最近天天在朋友圈里发豪车豪宅,怎么明强买个学区房,反倒要来逼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
陈丽脸色拉了下来,阴阳怪气地走到茶几旁,伸出指甲在茶杯沿上刮了刮:“苏晴,你少在这挑拨离间。你大姐夫现在是总监,应酬多,挣得自然多。但这城郊的房子,本就有我们的一份。妈,你不签字也行,明强下个月结婚的彩礼钱,你得出二十万。不给这钱,今天我就不走了!”
陈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包往怀里一抱,摆出了一副无赖的架势。
第五章:二十万彩礼的道德绑架
客厅里的空气死一样沉寂,只有厨房里那只坏了一半的洗衣机,时不时发出漏气般的“哧哧”声。
“二十万?”婆婆徐桂花气得浑身直哆嗦,手里的剪刀“咣当”一声砸在餐桌上,“陈丽,你摸着良心算算,你弟弟结婚的时候,我给了你五万块让你去张罗,你最后买了个冰箱,剩下的钱全揣自己兜里了。明强读书,哪年不从我这拿个三千五千的?现在你开口就要二十万,你不如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去卖钱!”
陈丽斜着眼,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摸出小镜子补妆:“妈,您这话就偏心了。建国生天天的时候,您在城里伺候了整整一年,吃喝拉撒哪样不是您掏钱?现在苏晴怀二胎,您又是送活虾又是搬来住。怎么到我儿子这,要点彩礼钱就成要您的命了?”
二姐陈萍在旁边扯了扯陈丽的衣角,阴阳怪气地附和:“就是啊妈,大家都是一个肚皮里出来的。建国在城里有大房子住,我们家连个落户的窝都没有。您把养老钱全补贴给儿子儿媳,这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戳建国的脊梁骨?”
我冷眼看着这姐俩一唱一和,下意识地把婆婆护在身后。
“大姐,二姐,大清早的,别把话说明白了大家都难看。”我克制着情绪,指了指玄关,“建国挣的是死工资,我们每月的房贷车贷就在那摆着。妈来城里,是来看孙子的,不是来当长工的。至于大姐说的二十万彩礼,明强今年才刚满二十二吧?刚大学毕业一年,怎么突然就急着要二十万彩礼了?”
“要你管!你个妇道人家,管好你肚子里的货就行了!”陈丽一听我戳到明强的年龄,脸色变了变,猛地站起身,尖锐的指甲差点戳到我鼻尖上,“苏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撺掇着妈,就是想把老家那套房神不知鬼不觉地过户到你儿子名下。今天妈要是不给个痛快话,我就在你们这住下了!”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在兜里剧烈地震动起来。
本以为是陈建国打来的,拿出来一看,居然是沉寂已久的大家庭微信群。
大姐陈丽不知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在群里发了一长串的小作文:
【各位长辈、亲戚,大家都来评评理。我妈现在被我那好弟弟和好弟妹迷了心窍,搬到城里享清福去了。可怜我儿子明强,因为没有城郊老房子的户口,女方家现在要退婚。我这个当大姐的去求妈借二十万救急,弟妹苏晴连门都不让我进,指着我鼻尖骂我啃老。建国啊,你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连两个亲姐姐都不认了,你让妈以后怎么去见咱爸?】
几秒钟内,群里几个不上班的七大姑八大姨纷纷冒了泡:
“建国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亲姐弟哪有隔夜仇。”
“弟妹也是,二十万对你们城里买房的人来说不算啥,救急不救穷啊。”
看着这一条条带着道德审判的消息,婆婆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急得眼泪当场就砸在了脚背上:“这畜生……她怎么能在老家亲戚面前这么编排你们!晴晴,妈没存那么多钱,妈真没有啊!”
“妈,您别急。”我深吸一口气,把婆婆扶到椅子上坐好。
我转过身,看着一脸得意、正抓着手机看热闹的陈丽,冷笑了一声。我直接用手机拍了一张家里乱成一团的现场照片,接着把我和陈建国每个月的房贷扣款记录、车贷记录,还有上个月给天天交幼儿园学费的收据,一股脑全发进了家庭群。
【各位长辈,我是苏晴。大姐今天带人上门逼着六十八岁的高血压母亲要二十万现金。我和建国每个月房贷六千,车贷两千,如今身怀二胎。大姐夫钱志强身为公司高管,年薪几十万,大姐天天在朋友圈晒奢侈品。到底是谁在榨干母亲的养老钱,大家看账单心里有数。】
群里瞬间死一般寂静,刚才跳脚的几个亲戚顿时不说话了。
“苏晴!你敢在群里掀我的底!”陈丽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抓起茶几上的水杯就想往地上砸。
“叮咚。”
我一直放在旁边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是我闺蜜林晓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
我顺手点了公放,林晓那爽朗利落的声音顿时回荡在客厅里:
“晴晴,你上次让我帮你留意的那个项目有结果了。真是不查不知道,钱志强作为财务总监,最近在我们审计的这个项目账目上,出了个天大的窟窿。他最近是不是到处在拆借资金?你可千万别借钱给他啊!”
林晓的话音刚落,沙发上的陈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手里的水杯滑落到地上摔得粉碎,都毫无察觉。
第六章:职场与家庭的联动
地上的碎玻璃渣子折射出扎眼的光。陈丽站在那,精心描过的眉毛拧成了两条毛毛虫,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眼的慌乱。
“大姐,你这杯子摔得可真是时候。”
我抽了两张纸巾,弯腰去擦大姐脚边溅上的水渍。动作不紧不慢,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她的脸。
“苏晴,你……你少在这指使你那个狐朋狗友造谣!”陈丽往后退了半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说话明显泄了气,“志强在公司那是数一数二的功臣,老板天天请他吃饭,他能出什么窟窿?你就是不想借钱,编排这种瞎话来咒我们家!”
二姐陈萍在旁边也有些坐不住了,眼神在我和陈丽之间来回溜达,原本帮腔的嘴紧紧闭了起来。
“是不是造谣,大姐不如现在就给大姐夫打个电话问问?”我直起身,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钱志强上周是不是刚经手了‘丰润外贸’那笔六百万的往来款?大姐,你天天查他的公事包,应该见过这枚公章吧?”
陈丽的脸彻底白了。她虽然不懂财务,但“往来款”和“公章”这两个词,显然戳中了她最近和钱志强深夜吵架的某个字眼。她哆哆嗦嗦地从包里去掏手机,连着点了三次才解开锁。
“大姐,二姐,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妈高血压犯了,得歇着。”我指了指大门,下了逐客令。
二姐陈萍这回倒乖巧,扯着陈丽的胳膊就往外拽:“大姐,咱先回去,先回去问问大姐夫咋回事。”
直到防盗门“哐当”一声砸上,屋子里才总算清静下来。
婆婆徐桂花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眼泪无声地往下砸:“晴晴啊,志强他……他真的在外面干了犯法的事?那明强以后可咋办啊?”
“妈,您别慌。”我蹲下身,轻轻揉着婆婆干枯的手背,“现在审计报告还没正式交上去,事情还有转圜。钱志强要是能把窟窿填上,顶多是个开除,要是填不上……”
我没把话说完,但婆婆心里已经明白了。
下午,我换了身衣服,借口去菜市场买菜。在城北的菜市场里,我一边为了一把两块五的菜心跟摊主讨价还价,一边戴着蓝牙耳机,接听林晓打来的详细电话。
“晴晴,你猜得没错。钱志强在外面成立了个空壳公司,把原属于他们公司的业务倒了过去。这还不算完,我们对账的时候,发现他上个月挪用了二十万公款,直接转进了一个叫‘丽丽’的女人账户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明强结婚的学区房!”
我正挑着西红柿的手指猛地一顿。
二十万。
大姐陈丽今天早上面红耳赤、甚至在家庭群里不惜编排亲生母亲也要要到的数字,刚好是二十万。
原来钱志强不仅挪用了公款,还在外面养了外室,大姐陈丽却被蒙在鼓里,傻乎乎地冲在最前面当枪使,来逼自己的亲娘和亲弟弟。
“晴晴,审计报告这周五就要定稿了。钱志强现在急疯了,听说正在到处找关系想见我。”林晓在电话那头叮嘱,“你这几天千万注意安全,别跟他正面冲突。”
“我知道了,晓晓,谢谢你。”
挂断电话,我拎着菜往回走。刚走到我们单元楼底下,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突然闪了两下大灯。
车门打开,大姐夫钱志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没有了昨天生日宴上的意气风发,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歪在一边,眼眶底下全是青黑。瞧见我,他赶忙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精致的红色礼盒递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讨好的笑。
“晴晴啊,下班啦?你看,大姐夫特意给买的高档燕窝,给你和肚子里的孩子补补身子。咱们……单独聊聊?”
第七章:鸿门宴上的试探
钱志强身上的烟草味夹杂着劣质香水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没接那盒燕窝,只是把右手提着的塑料菜袋子往上拎了拎,勒得手指泛白:“姐夫,有话就在这说吧,建国和妈在上面等着我做饭呢。”
“哎,这哪是说话的地方,走,去你家书房,就几分钟。”钱志强也不顾我的拒绝,腆着脸伸过手,半强迫地接过我手里的菜袋子,顺势把我往电梯厅里引。
进了屋,婆婆正在阳台收衣服。一见钱志强进来,老太太脸色唰地沉了下去,把手里的床单拍得“啪啪”响,转身就进了厨房,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钱志强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跟着我进了书房,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书房的百叶窗拉着,光线有些暗。钱志强把燕窝往桌上一放,紧接着从西装内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不着痕迹地推到我面前的记事本上。
“晴晴,姐夫明人不说暗话。”钱志强双手撑着书桌,身子往前倾,压迫感十足,“你闺蜜林晓负责这次‘丰润外贸’的审计,你跟她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这里是五万块现金,你跟她打个招呼,审计报告定稿的时候,把那笔二十万的往来款,做成正常挂账的呆坏账。这事儿过去,姐夫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看着那个挺括的牛皮纸信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伸手把信封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姐夫,你是干财务的总监,应该比我更懂法。”我靠在椅背上,直视着他有些发红的眼睛,“挪用公款是职务犯罪,林晓要是帮你改了账,那叫合谋作假。别说五万,就是五十万,我们也犯不着把前途搭进去。”
钱志强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眼里露出一抹阴狠:“苏晴,你别给脸不要脸。陈丽今天回去跟我闹了一下午,非要查我的账。要是逼急了我,我把老家那套房的事情彻底闹大。当年陈建国结婚,妈私底下把村里拆迁的原始协议公证给了你们,这事儿要是让陈丽和老家的亲戚知道,你觉得你们在陈家还能抬得起头?”
我捏着记事本的手指猛地一紧。当年老家公证拆迁协议的事,做得极隐秘,钱志强是怎么知道的?
“你少在这拿陈丽吓唬我。”我冷声打断他,“二十万,你根本不是给明强准备的彩礼,而是转给了一个叫‘丽丽’的女人。要是大姐知道这笔钱的真正去向,不用我动手,她就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你!”钱志强做梦也没想到我连那个女人的名字都知道,顿时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作势就要冲过来。
“砰!”
书房的门突然被一股蛮力撞开。
婆婆徐桂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胎药,沉着脸站在门口。那碗药汁很满,随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在白瓷碗沿荡出黑色的波纹。
钱志强僵在原地,高举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
婆婆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只剩下刀子般的凌厉:“钱志强,你要在谁家动粗?我的药就在这,你有本事,连我这个老太婆一起打了!”
第八章:恶人先告状
钱志强到底没敢在婆婆面前动手,最后死死剜了我一眼,拎着他的牛皮纸袋和燕窝,灰溜溜地滚出了我家。
可我没想到,这个男人能下作到这种地步。
周日下午,陈建国好不容易休半天假,正扎着围裙在厨房里炖排骨,高压锅发出“哧哧”的冒气声。婆婆则在阳台上一边择菜,一边下意识地往天天嘴里喂刚洗好的小番茄。
“苏晴!陈建国!你们给我滚出来!”
一阵尖锐刺耳的哭喊声突然从小区楼下炸开,夹杂着劣质大喇叭的电流麦克风声,瞬间打破了周末小区的宁静。
我眉头一挑,走到阳台往下看去。
只见楼下的绿化带旁,大姐陈丽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红色的便携扩音器,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瘫坐在花坛边上。二姐陈萍躲在一旁指指点点,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端着饭碗、摇着扇子看热闹的邻居。
“大家快来瞧瞧啊!城里人欺负乡下老娘舅啦!”陈丽拍着大腿,声音通过扩音器被放大了数倍,在居民楼间回荡,“我亲弟弟陈建国,娶了媳妇忘了本!两口子把九十岁老娘的房产证骗到手,如今老娘在他们家当牛做马、洗衣服做饭,连生病了都不给看啊!我这个当姐姐的来看看妈,亲弟妹苏晴还要找黑道的人来打我老公啊!”
邻居们顿时交头接耳,对着我们家阳台的方向指指点点。
“陈丽这是彻底不要脸了!”陈建国在厨房听到动静,连围裙都没摘,抄起一根擀面杖就要往外冲。
“建国!你给我站住!”婆婆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菜叶子散落了一地,脸色气得煞白,“你拿着家伙下去,是嫌事情不够大,还是嫌陈丽给你扣的帽子不够死?”
“妈,总不能让她在下面这么败坏苏晴和您的名声!”陈建国急得直跺脚。
“我去。”我冷静地扣上衣服扣子,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建国,你扶着妈,把天天关在卧室里。只要我们身子正,她闹不出什么花样。”
我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下楼。
刚走出单元门,热浪和周围鄙夷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朝我刺过来。陈丽一见我下来,哭得更起劲了,指着我大喊:“大家快看!这就是我那个好弟妹!在公司做财务捞油水,在家里作威作福!我
老公公司快倒闭了,求她帮个忙举手之劳,她非要逼死我们一家人啊!”
“大姐,演够了没有?”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
“苏晴,你少跟我在这摆谱!”陈丽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扯掉扩音器,凑到我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吼,“今天你要是不让那个林晓把审计报告改了,我就天天来你小区闹,来你单位闹!我过不好,你们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那笔二十万的款子,是钱志强转给一个叫‘丽丽’的女人的。大姐,你真要为了那个狐狸京,来砸你亲弟弟和亲娘的饭碗?”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陈丽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疯狂的恼羞成怒。她压根不信,或者说,她不敢相信。
“你少在这挑拨离间!老娘跟你拼了!”
陈丽突然像发了疯的母兽一样朝我扑过来,双手劈头盖脸地朝我抓来。周围的邻居发出一阵惊呼,陈建国和婆婆刚从电梯里冲出来,根本来不及阻拦。
我本能地用双手护住肚子,往后退去,可脚后跟刚好踩在花坛的鹅卵石边缘,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地朝水泥地面摔了过去。
第九章:产房外的摊牌
“晴晴!”
“媳妇!”
陈建国声嘶力竭的吼声和婆婆的尖叫声撞在一起。想象中的剧痛没有传来,陈建国在最紧要的关头整个人扑了过来,当了我的肉垫。可我的腰还是狠狠在花坛沿上撞了一下,一股钻心的锐痛瞬间从腹部炸开,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二院妇产科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
我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进急诊观察室时,大姐陈丽和二姐陈萍被陈建国死死拦在走廊外。直到护士出来开住院缴费单,陈丽才意识到闯了大祸,哭天喊地地拽着陈建国的袖子。
“建国,大姐不是故意的!是大姐一时糊涂啊!”陈丽指
甲几乎抠进陈建国的肉里,眼泪鼻涕横流,“你大姐夫要是进去了,明强这辈子就毁了!你让苏晴跟她闺蜜开个口,把那份审计报告改了,成不成?”
陈建国一巴掌挥开陈丽的手,眼圈猩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若不是顾忌着这里是医院,他那拳头早就砸下去了。
“陈丽,苏晴肚子里怀的是你亲侄子!”陈建国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吵什么吵!这里是医院!”值班护士拉开门,严厉地训斥道,“孕妇动了胎气,有流产迹象,需要立刻住院保胎。家属赶紧去缴费,别在这聚众闹事!”
“我去交,我去交!”二姐陈萍缩在一旁,翻遍了钱包才凑出几张零钱,局促得满头是汗。
一直蹲在墙角、死死盯着观察室大门的婆婆徐桂花,此时缓缓站了起来。老太太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反而走过去,一把夺过护士手里的住院单,狠狠拍在陈丽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别在这演戏了。”婆婆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藏青色、手工缝制的粗布口袋,把里面剩下的几千块养老钱拍在导医台上,转过头,一字一句地看着陈丽和刚赶过来的钱志强。
“钱志强,你刚才在书房威胁晴晴,说老家拆迁公证的事要是让陈丽知道,我们就抬不起头,是吧?”婆婆冷笑了一声,从随身的旧挎包里死死抠出一张发黄的公证纸,直接甩在钱志强胸口。
“陈丽,你给我睁大狗眼看清楚!老家的房子,当年你爸走的时候,就已经公证给了建国和晴晴。晴晴之所以一直不让我去办过户,就是顾念着你们是亲姐姐,怕你们夫家瞧不起你们,想给你们留几分长姐的体面!”
陈丽一把抓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居委会和公证处的红公章,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地倒退了两步。
“妈……您怎么能这么偏心……那我算什么?明强算什么?”陈丽哭着质问。
“偏心?你弟弟每个月房贷六千,车贷两千,晴晴怀着孕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却在过生日那天大清早给我转一千块红包!”婆婆指着陈丽的鼻子,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你呢?你过生日要金要银,明强买个手机都要建国出钱。现在你男人在外面养了人,挪用了公司二十万,你还像个疯狗一样来咬你怀着孕的弟妹!你作死啊你!”
“什么?养了人?二十万?”陈丽整个人懵了,转过头死死盯着钱志强。
钱志强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还没等他开口辩解,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
在死寂的走廊里,电话那头他公司老板的暴怒声清晰可闻:“钱志强!审计报告已经正式提交了,你挪用公款、设立空壳公司的证据确凿!你现在立刻给我死回公司,法务和警察已经在等你了!”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第十章:多行不义必自毙
电话里老板的咆哮声犹在耳畔,钱志强的腿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在了医院塑料椅上。
“志强,老板刚才说什么?什么养了人?什么挪用公款?”
陈丽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薅住钱志强的领子,尖锐的指甲在他脸上挠出两道血痕。她精心打理的卷发此刻凌乱不堪,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家族群里趾高气扬、要死要活的派头。
钱志强连头都没抬,只是绝望地抱着脑袋,任凭陈丽厮打,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行了,要打滚出去打,别在这现眼!”
陈建国红着眼低吼了一声。两个保安也快步走过来,黑着脸把拉扯成一团的陈丽和钱志强往大门口轰。二姐陈萍缩在电梯口,吓得脸色发青,嘴唇直哆嗦,连看都不敢看婆婆一眼,一溜烟地跟着跑了。
病房内,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浓重的苏水味让人太阳穴发紧。
我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冰凉的药液一点点推进血管,腹部的锐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终于慢慢平复。
“晴晴,吃个橘子,妈把白丝都给你剥干净了。”
婆婆徐桂花坐在床沿,神色苍白憔悴,却固执地把一瓣橘子递到我嘴边。她那双常年干农活的手布满裂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此时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着。
我咽下酸甜的橘子汁,轻轻拍了拍婆婆的手背:“妈,大姐夫的事……”
“他那是自作自受,跟你们没关系。”婆婆硬生生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妈虽然是个没文化的乡下老太太,但也懂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理。他挖了公司的墙角,还想逼着你们去作伪证,那是把你们往火坑里推!妈就是拼了这老命,也得护着你们。”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陈丽弓着背走了进来。她整个人仿佛在几个小时内老了十岁,眼眶红肿,衣服在刚才的拉扯中扯掉了一颗扣子,显得格外狼狈。
一见到我,她“扑通”一声跪在了病床前,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苏晴,大姐给你赔罪,大姐不是人!”陈丽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脸颊顿时高高肿起,“志强已经被警察带走了,公司说要起诉他,起码要判五年啊!明强的工作刚好有政审,他要是进去了,儿子的前途就全完了!你开个口,让你那个闺蜜林晓跟他们老板说说,把报告撤回来,哪怕我们把老家房子卖了去补那个窟窿行不行?”
我看着跪在眼前的陈丽,心里没有半点波澜,有的只是无尽的荒谬。
“大姐,你到现在还没清醒吗?”我撑着床沿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审计报告是林晓所在事务所盖了公章、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撤就能撤。钱志强犯的是国法,不是我们两口子能左右的。”
“你就是心狠!你就是想看我们家死绝!”陈丽哭得声嘶力竭。
“陈丽,你给我闭嘴!”婆婆站起身,一把拉开病房门,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你男人拿着公司的钱在外面养野女人的时候,你想过建国和晴晴吗?你带着大喇叭在小区楼下败坏晴晴名声、把她推倒在地上的时候,你想过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吗?你滚!我没你这个黑心肝的女儿!”
陈丽彻底瘫在地上,哭声戛然而止。
一直躲在门外的二姐陈萍瞧见这阵仗,知道风向彻底变了。她赶忙推开门溜进来,一把将陈丽从地上搀扶起来,转头对着我满脸堆笑,语气里满是讨好:
“晴晴,你别跟大姐一般见识,她就是被钱志强那个王八蛋给骗惨了。大姐夫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活该他坐牢!我们陈家可丢不起这个人。妈,往后您在城里安心住着,要是建国和晴晴忙不过来,我天天坐公交过来帮弟妹洗衣服做饭!”
微信提示音突然在床头柜上响了一下。
那是沉寂了许久的大家庭群,二姐陈萍不知什么时候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
【各位长辈,之前大姐陈丽在群里发的消息全是不实之词!真相是大姐夫钱志强挪用公款、在外面包养外室,事情败露后还带人去弟妹家砸门威胁。弟妹苏晴被大姐推倒住院保胎,险些流产。我们陈家怎么出了这种败类,坚决支持弟妹依法维权!】
群里的亲戚们再次炸了锅,纷纷开始谴责钱志强和陈丽。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滑稽的文字,又看了看病房里脸色惨白的陈丽和一脸巴结的陈萍,心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恶气,终于彻彻底底地吐了出去。
第十一章:善恶有报,尘埃落定
大半年后,城北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落满了枯黄的法桐叶。
陈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旧大衣,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刚办下来的离婚证,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钱志强因为挪用公款、职务侵占数罪并罚,最终被判了有期徒刑六年,为了填补法院判决的罚金和窟窿,陈丽只能咬着牙把市中心那套按揭房折价卖了。
我和陈建国站在路边的花坛旁,陈建国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婆婆徐桂花快步走上台阶,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山药汤,递到陈丽面前:“拿着,大清早的连口热水都没喝吧?把汤喝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陈丽看着眼前的亲娘,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挺着九个月大孕肚的我,眼圈一红,眼泪登时断了线似的砸进汤碗里。
“妈……建国,晴晴……我以前真不是人。”陈丽蹲在地上,捧着汤碗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志强进去了,房子也没了,明强因为这事,原本谈好的大公司也不要他了。这孩子现在天天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我这当妈的,真是把儿子给毁了……”
陈建国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陈丽的后背:“姐,钱志强是钱志强,明强是明强。明强那孩子底子不坏,就是被你们以前惯娇气了。只要他愿意踏实干,路总少不了。”
我走上前,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入职意向书递给陈丽:“大姐,我跟林晓打过招呼了。她有个做供应链的客户,最近在招驻仓的物流管理员,虽然要在仓库跟着跑,比较辛苦,但包吃包住,转正后一个月能拿七千。我已经让明强明天去面试了。”
陈丽颤抖着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红色的企业公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猛地站起身,嘴唇直哆嗦,对着我作势就要鞠躬:“晴晴……大姐以前那样作践你,你还动了胎气住院……你居然还愿意帮明强……”
“行了,我是看在妈和建国的面子上,也是看在明强叫我一声舅妈的份上。”我摆了摆手,神色克制而平静,“大姐,人得知错,更得认命。往后带着明强踏踏实实过日子,别再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我记住了,晴晴,大姐真的记住了……”陈丽捧着那碗热汤,哭得泣不成声,但眼里那股子长年累月的市侩与戾气,总算是散了个干净。
回程的车上,陈建国一边稳稳地开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与敬重。
“媳妇,谢谢你。大姐以前那么闹,你还愿意拉明强一把。”
“我是为了咱妈。”我偏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妈年纪大了,真要看着陈丽一家彻底散了、明强废了,她表面不说,心里一辈子也是个疙瘩。只要大姐以后安分,给明强找条正路,妈也能睡个安稳觉。”
坐在副驾驶的婆婆徐桂花悄悄抹了抹眼角,转过头死死握住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回到家刚进门,我正准备换鞋,腹部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规律且剧烈的下坠感。
“啪嗒。”
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部涌了出来。我扶着玄关的鞋柜,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建国,妈,拿上待产包。二宝,好像要发动了。”
第十二章:人间烟火是清欢(大团圆结局)
“哇——!”
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产房的寂静,护士笑着把小家伙包好抱到我跟前:“恭喜啊,是个六斤六两的小王子,母子平安!”
我虚脱地靠在枕头上,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出院那天,正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更让人欣喜的是,老家城郊房子的正式拆迁补偿款也在这天下午打到了卡上。两桩喜事撞在一起,陈建国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在城里最大的酒楼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二胎满月酒。
满月酒这天,热闹的饭店包厢里,头顶的水晶吊灯一片通明。
“来来来,弟妹,这鸡汤是我亲手在砂锅里炖了四个小时的,上面一层油我都用勺子撇干净了,你多喝点,补气血!”
二姐陈萍穿着一身朴素得体的衣裳,围着围裙在包厢里忙前忙后,一会儿给客人们递毛巾,一会儿给天天擦嘴,嘴碎的毛病改了不少,倒真有了几分做姐姐的贴心。
桌上的大姑姐陈丽则比半年前胖了些,气色也好了。明强去新公司干了半年,人黑了、结实了,因为踏实肯干,上个月刚升了小组长。此时陈丽端着茶杯站起身,眼里全是真诚与愧疚。
“晴晴,建国,大姐今天以茶代酒,敬你们两口子。”陈丽声音有些哽咽,但笑得很舒展,“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天天作妖。这半年多,看着明强能自食其力,我才明白踏实过日子有多舒坦。往后,咱们陈家只要有大姐在,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大姐,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往前看。”我笑着跟她碰了碰杯,喝下了手里的果汁。
主位上的婆婆徐桂花看着一桌子儿女和和美美,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今天穿了一身新买的暗红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太太突然站起身,端着酒杯看着满桌的亲戚长辈,红着眼圈大声说道:“今天趁着我小孙子满月,当着大家伙的面,我老太婆得说句公道话。我徐桂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生了几个儿女,而是娶了晴晴这么个好儿媳妇!建国娶了她,是咱陈家烧了高香!”
桌上的长辈们纷纷点头,二姐陈萍带头鼓起掌来,连连附和:“妈说得对,弟妹人品没得挑!”
这一回,没有了往日的算计、攀比和冷嘲热讽,包厢里只有真正热腾腾的家庭温情。
散席后,热闹褪去。
城里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陈建国抱着睡熟的二宝走在前面,天天拉着爸爸的衣角一蹦一跳。我跟婆婆并肩走在后面,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晴晴,你等等,妈有个东西给你。”
婆婆突然停下脚步,扯了扯我的袖子,将我带到路边一棵大槐树的阴影下。
她有些局促地四下看了看,确定陈丽和陈萍都走远了,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用藏青色粗布手工缝制的口袋。
这口袋跟半年前那个一模一样,连上面用红线扎的死结都分毫不差。
婆婆拉过我的手,将那布袋死死塞进我的手心里,布袋沉甸甸的,带着她胸口滚烫的体温。
“妈,这钱我不能要,拆迁款都下来了,我们真不缺钱。”我急忙想塞回去。
“拿着!”婆婆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慈祥而坚定的光,“这是妈给二宝的压岁钱,也是妈单独给你的。那拆迁款是拆迁款,这是妈自己存的一点心意。晴晴,这事儿咱们娘俩知道就行,悄悄的,别声张。”
我握着那个粗布口袋,触手是一张张厚实的纸钞。那一瞬间,半年前在老家堂屋饭桌上的委屈、在书房里的惊心动魄、在医院走廊里的悲愤,全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生活虽然充斥着柴米油盐的算计与鸡毛蒜皮的冲突,但只要有这份心照不宣的体谅与真心,日子便总有奔头。
“好,听妈的,咱们娘俩的秘密。”我吸了吸鼻子,伸手挽住了婆婆瘦削的胳膊。
“哎!回家喽!”老太太高兴地应了一声。
前方,陈建国正转过身,在路灯下拼命朝我们挥手:“妈!媳妇!你们娘俩磨蹭啥呢,快跟上,回家了!”
夜空繁星点点,迎面吹来的风里,满是人间烟火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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