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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七百二十分,我骗男友只考四百,他当即提分手去追求班里学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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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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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高考七百二十分,我骗男友只考四百,他当即提分手,转头去追求班里学霸我到现在还记得查分那天,我妈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响,每一下都像砍在我心口上。电脑屏幕上那三个数字,我看了足足五分钟,愣是...

高考七百二十分,我骗男友只考四百,他当即提分手,转头去追求班里学霸


我到现在还记得查分那天,我妈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响,每一下都像砍在我心口上。


电脑屏幕上那三个数字,我看了足足五分钟,愣是没敢动。七百二。全省前五十。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因为我答应过周远,不管考多少分,跟他报同一所大学。他平时模拟考也就四百出头,能上个二本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妈举着菜刀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多少分?我脱口而出,四百一。我妈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地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知道她信了,因为我平时的成绩虽然不错,但也没好到能让我妈觉得四百一不正常。我属于那种不上不下的学生,周远一直以为我跟他是同类人。


但其实不是。


这事的根儿得从头说起。


我叫林小禾,九五年生人,家在安徽一个小县城,我爸在县城开了家修车铺,我妈在超市当理货员。家里条件一般,但供我读书的钱从来没缺过。我爸妈就一个念想,闺女得考上好大学,不能跟他们似的,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


我高一那年成绩确实一般,班里排二十来名,年级排三百多。后来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高二上学期忽然开了窍,数理化那些东西一下子通透了,成绩蹭蹭往上窜。但我谁都没告诉。老师夸我进步大,我说是运气好。同学问我题,我故意讲错。不是我矫情,是我害怕。


我初中时候成绩好,班上几个女生背后说我偷看别人答案,传了半个学期。后来我学乖了,在这个小地方,你太拔尖,日子不一定好过。我宁愿别人觉得我普通,也不愿意站在风口浪尖上被人指指点点。


这习惯一直带到高三。模拟考试我每次都控制在五百五六,够上个一本线,但不扎眼。老师们觉得我稳,但不拔尖。同学们觉得我还行,但不是那种需要仰望的学霸。我就在这个舒服的位置上待着,谁也没发现。


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我能考多少分。


周远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打篮球的,个子高,长得干净,笑起来左边有个小虎牙。他成绩一般,但人缘好,男生女生都喜欢跟他玩。我跟他坐前后桌,他老回头找我借橡皮借笔,借了又不还,我骂他他嘿嘿笑。


后来有一天晚自习放学,他骑自行车追上我,说林小禾我送你回家吧。我说你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你送我绕大半个县城你是不是傻。他说我就想绕,你管我。


就这么着,我俩在一起了。


那时候是真好啊。十七八岁的年纪,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不看条件不算得失。他骑车载着我穿过县城那条梧桐大道,夏天的风吹得树叶哗哗响,他一边骑一边唱歌,跑调跑到天边去了,我在后座笑得肚子疼。


他说小禾,等高考完了,咱俩报同一所大学,去同一个城市,以后毕业了一块儿找工作,买房子,生个闺女,闺女得像你,眼睛大。


我说你才想得远,大学还没上呢就想到生孩子了。


他说我就是想得远,我的未来里头全是你。


这话现在想起来,跟针扎似的。


高三下学期,我开始慌了。不是慌高考,是慌怎么跟他交代。按我的真实水平,上个985没问题。按周远的水平,他最多走个二本。我们俩不可能去同一所学校。除非我故意考砸。


可我能故意考砸吗?我爸修车修了二十年,腰都累弯了。我妈在超市站了十年,静脉曲张,小腿上青筋暴起,每天晚上回家都得把腿抬高了才能睡着。他们把所有的钱都砸在我身上,我要是考砸了,我还是个人吗。


我试探过周远。有一回吃完饭在操场上遛弯,我问他,周远,要是咱俩高考差很多,去不了同一所学校怎么办。


他想都没想就说,不会的,你跟我差不多,咱俩肯定能去一个地方。


我说万一呢,万一我考得比你好呢。


他笑了,说你能考多好,你要是能考六百分我跟你姓。


我心想,别说六百了,我要是火力全开,你连我的背影都看不见。


但我没说。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得努力了,别到时候我给你拖后腿。


他说你放心,我肯定考得比你好。


男人的自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个问题困扰了我整个高中时代。


高考那三天,天气热得要死。考场里的风扇嘎吱嘎吱转,我坐第一排,监考老师就在我面前站着。我答题答得很顺,语文作文写得顺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度但我做出来了,英语阅读全对,理综选择题我检查了三遍。


考完最后一门出考场,周远在教学楼底下等我,手里举着两瓶冰可乐,笑得跟二傻子似的。


考得咋样?他把可乐递给我。


还行。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得脑仁疼。


我也是还行,我觉得咱俩差不多。他搂着我肩膀,走,庆祝去。


那天晚上我们一群人去吃烧烤,周远喝了两瓶啤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在烧烤摊前头大喊大叫,说等成绩出来了咱们班再聚,到时候都带着录取通知书。


我在旁边啃着羊肉串,心里头发毛。


成绩出来了。


七百二。


我妈在厨房里剁排骨,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三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我听见自己说,四百一。


我妈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小心翼翼的心疼。她放下刀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分数已经被我关掉了,只剩下个桌面背景。


没事没事。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发飘,咱再看看,说不定是阅卷出错了,咱申请复核。


我说不用了妈,就这个分了。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四百一也行,好歹过了本科线,咱能走个三本,再不行就复读。


我爸晚上回来知道了,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最后站起来拍拍我的头,说闺女没事,爸养你。


我差点哭出来。


但最难的还不是骗我爸妈。


是骗周远。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跟踩在云彩上似的。


小禾我查分了,四百六!我过二本线了!你呢?你多少?


四百一。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稳得自己都佩服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周远的声音低下来,语气里头带着一种我之前从没听过的东西。


四百一啊,那也挺好的,咱俩差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种轻飘飘的口气,好像在说,哦,你也就这样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但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电话里那两秒钟的沉默,像一把小刀,在我跟周远之间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第二天他在QQ上找我,说晚上去河边走走,我说行。


晚饭后他来我家楼下等我,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车后座擦得干干净净。以前我坐上去的时候他老说,抱紧了掉下去我不管。那天他没说。


我俩推着车沿着河堤走,河面上有风,吹得柳树条子飘来飘去。走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开口,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小禾。他终于站住了,看着河面,那什么,我跟我爸妈说了你的分数。


嗯。


他们不太高兴。


我转过头看他,他躲开我的眼神,盯着河对岸那排楼房。


我爸妈说你考这个分,咱俩去不了同一所大学了。他顿了顿,而且他们说……他们说你以后也帮不上我什么。


帮不上你什么?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觉得荒唐得可笑。


周远舔了舔嘴唇,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去外省上学,你留在安徽,咱俩异地四年,不好维持。而且以后工作了,咱俩的起点不一样,接触的人不一样,慢慢就没话说了。


我看着他,这个昨天还搂着我吃烧烤的男孩,这个说未来里头全是我的男孩,现在像个背台词的小学生,一字一顿地在跟我说分手。


周远,你跟我说实话。我把自行车支住,冲着他站好,到底是你爸妈说的,还是你自己也这么想。


他不说话了。


河风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把头发拨回去,这个小动作我看了一年多,以前觉得可爱,现在觉得刺眼。


小禾,咱俩不合适了。他声音很低,跟蚊子哼似的,以前咱俩成绩差不多,我觉得咱俩是一路人。现在你考这个分,我……


我考什么分了?我忽然想笑,四百一跟四百六,差了五十分,到你这儿就变成不是一路人了?


五十多分呢。他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你别不当回事,五十分就是本科跟专科的区别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像打翻了调料铺,酸的苦的辣的全搅在一起。我张了张嘴,想说其实我考了七百二,想看他听到这话是什么表情。但话到嘴边又被我咽回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来。可能是自尊,可能是心寒。一个因为五十分就要跟我分手的人,值得我用七百二去证明吗。


行。我把自行车推给他,那你走吧。


他愣着没动,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小禾,你就不挽留我一下?


挽留什么,你都说那么清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你是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躲开了。你到底什么意思,一次性说完。


周远把自行车把上的铃铛转来转去,转了好几下才开口。


苏婉你知道吧,就我们班那个,考了六百六。


苏婉我当然知道。班里的学霸,常年年级前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不跟男生打闹,不跟我们这帮疯丫头凑堆。我跟她三年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她怎么了?


她,那个……周远的耳朵尖红了,她之前跟我表白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苏婉?跟你表白?


嗯,就是高考前一个月的事。她说等考完了想跟我谈谈。我当时没答应她,因为我跟你在一块儿。但是昨天她打电话来,说她考了六百六,能上复旦。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六百六的苏婉,复旦的苏婉,能在上海落户的苏婉。跟我这个只考了四百一的林小禾,确实不是一路人。


我忽然就不生气了。也不是不生气,是那种气完了之后,心里头空空荡荡的平静。就像夏天下了暴雨之后,街上一个人没有,地上全是水洼,天灰蒙蒙的那种安静。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他。


什么什么时候?


你跟苏婉。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还没在一起呢。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挺适合我的。小禾,我不是嫌你考得不好,我是觉得咱俩以后的路不一样了。你想想,她上复旦,我上二本,我还能配得上人家。你上三本,咱俩一块儿摸爬滚打,倒是挺配的,但我爸妈不同意……


行了。我打断他,周远,你不用解释那么多。你说得对,咱俩确实不合适。


真的?他抬起头,眼睛里居然有了一丝如释重负。


嗯。真的。


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然后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禾,你放心,你要是以后找不到合适的,苏婉肯定有好朋友,到时候让她给你介绍一个。


我盯着他那张真诚的脸,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当初是瞎了眼吗。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出十几米远,他在后头喊我,小禾,我送你回去吧,天黑了。


我摆了摆手,没回话,也没停脚。


河堤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水泥路上,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我走着走着就跑起来了,不是难过,是觉得恶心。跑着跑着眼泪就下来了,也不是为他哭,是为我自己。林小禾你真是个大傻子,你为了这么个东西,差点真把分数藏到底。


回到家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我红着眼睛进门,吓了一跳。


小禾怎么了?


没事,沙子迷眼了。


我妈看着我,没追问。她起身去厨房给我热了碗排骨汤,端到我面前,什么也没说。汤有点咸,但我全喝完了。


喝完汤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发了半天呆。窗台上还放着一只陶瓷杯子,周远送我的,杯子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他说是在夜市上套圈套来的,套了二十块钱才套到。


我拿起那个杯子看了看,然后拉开抽屉,扔进去了。


抽屉关上的一瞬间,我做了个决定。谁都不告诉。真实的分数,谁都不告诉。包括周远,包括苏婉,包括班里所有人。我倒是要看看,没了七百二的光环,我林小禾在别人眼里到底值几斤几两。


手机响了,是周远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小禾,对不起,我也没办法。我爸妈养我不容易,我得替他们考虑。苏婉人挺好的,你以后就知道了。咱俩还能做朋友吧?


我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可以的,做朋友。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骂了自己一句。


林小禾,你贱不贱啊。


但我没撤回。


我留着那句话。我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手机又亮了。


他发了个笑脸,说那说好了,以后你有事就找我,反正我还是你远哥。


远哥。


我看着这两个字,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高考放榜,大红榜从教学楼顶上垂下来,第一名是我,七百二十分。周远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懊悔,从懊悔变成讨好。他挤出人群朝我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我没听清。我转身走了,走到校门口,苏婉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给我,是给周远的。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蒙蒙亮,楼下早点摊的大姐正在支摊子,油锅烧热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传上来。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把梦里周远那张脸又过了一遍。


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班级群里炸了锅,都在报分数。有人欢喜有人愁,考得好的发红包,考得不好的潜水不说话。


苏婉在群里发了个截图,六百六,配了一行字:感谢各位老师同学,三年寒窗终不负。


底下一片恭喜声。班长说请客请客,苏婉说好呀,等通知书下来了一块儿庆祝。


有人在群里艾特我,小禾你考多少分?


我打了三个字发出去:四百一。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个抱抱的表情,有人说没事的小禾,四百一也不错了,还有人说三本也有好专业,选对了比一本强。


苏婉没说话。她一直在群里聊天,但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就没动静了。我猜她是看到了,但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她刚跟周远在一起,面对我这个前任,尴尬是正常的。


倒是周远,在群里活跃得跟过年似的,到处恭喜这个恭喜那个,恭喜到苏婉的时候,发了一长串爱心,肉麻得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有人开玩笑说周远你是不是追苏婉呢,他发了个害羞的表情,说别瞎说,人家是学霸我哪配得上。


人家苏婉在群里回了句,配得上,别谦虚了。后头跟了个笑脸。


群里炸了。起哄的,祝福的,八卦的,消息刷得飞快。


我放下手机,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昨晚哭过,但睡了一觉好多了。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冰得打了个激灵。


妈在厨房里烙饼,韭菜鸡蛋馅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你爸一大早就去店里了。我妈一边翻饼一边说,他昨晚半宿没睡着,翻来覆去的。小禾,你别怨他,他就是心疼你。


怨他啥?我坐在饭桌边上,端起粥喝了一口。


你爸说,不管上什么学校,只要你愿意上,他就供。复读也行,你说了算。


妈,我说了不上复读。


我妈把烙饼铲到盘子里端过来,坐在我对面,用围裙擦了擦手。她看着我,眼神里头有很多东西,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往前走。


吃完早饭我出门去社区那边办点事,路过老城区菜市场,市场门口的电子屏上还在滚动高考喜报,某某中学某某某全省第几名,红底黄字,喜庆得很。


卖菜的张婶子看见我,扯着嗓子喊,小禾啊,考得咋样?


还行吧。我笑了笑。


你妈说你考了四百多分,能上本科吧?


能,就是差点的本科。


差点的也比没学上强!张婶子嗓门洪亮,我家那个不争气的,考了三百多,专科都悬。你考得不错了,别不知足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买了二斤土豆,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班长私聊我。


小禾,你别往心里去,周远跟苏婉那事我知道。群里你别冒泡了,省得尴尬。


我说谢了班长,没事。


行,你有事说话。班长发了个OK的表情。


我收起手机,拎着土豆往回走。走到社区政务大厅门口,碰上隔壁单元的王奶奶,她拉着我问了半天,考多少分呀,报哪个学校呀,你爸妈高兴不。我一一应付过去,脸上挂着笑,心里头平静得很。


奇怪得很,昨天还翻江倒海的,今天就不怎么难受了。也不是不难受,就是那点难受被更大的东西盖住了。什么更大的东西呢,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知道真相终于要揭晓了的那种放松。


七百二分的成绩单就藏在手机相册里,密码锁了,谁也看不见。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又翻出那张截图看了看。七百二十分,全省排名四十二。这个成绩,清北差一点,但复旦交大浙大南大随便挑。苏婉六百六能上复旦,那我呢。我忽然觉得讽刺得厉害。


苏婉六百六就跟周远表白了,我要是把七百二甩出来,周远那张脸会是什么表情。我想象了一下,觉得挺解气,但也挺没意思的。靠分数才能留住的感情,本来就不该要。


但我还是想看戏。想看看这两位“学霸配学渣”的戏码能演多久。


高三那个暑假,是我记忆里最漫长的一个夏天。热,闷,知了叫得人心烦。县城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尽量不出门,但还是撞见了他们两次。


第一次是在新华书店。我去买两本闲书,刚走到二楼的文学区,就看见周远跟苏婉在那边挑书。苏婉拿着一本考研词汇,周远歪着脑袋在旁边看,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凑得很近。苏婉说了句什么,周远笑着去揉她的头发。


我转身就下了楼。没让他们看见。


走在街上,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出了一身汗,心里头不是滋味。倒不是还喜欢周远,就是那口气咽不下去。才几天啊,高考完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星期,他就这么无缝衔接了。


回到家我喝了杯冰水,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看各个大学的招生简章。复旦中文、浙大新传、南大社会,翻来翻去,最后停在了浙大的页面上。杭州离家不算太远,浙大也是顶尖的985,而且分数稳得一批。我打开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又看了一眼成绩单,然后填了志愿。


浙大,第一志愿。


我妈在旁边看我填志愿,小心翼翼地问我,小禾,你这个分数报浙大,是不是有点高了。


我说妈,冲一冲嘛,万一录取了呢。


我妈叹了口气,行吧,你想冲就冲,大不了咱复读。


我没接话。


第二次撞见他们是在大排档。班上一个同学过生日,叫了好多人。我本来不想去的,班长非拉着我,说你天天闷在家里干嘛,出来透透气。


我去了,坐在角落里啃鸡爪,苏婉跟周远手牵手来了。苏婉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化了淡妆,看着确实挺好看的。她进门就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周远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她的包。


看见我的时候,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小禾你也来了啊。


嗯。我点了点头,生日嘛,来热闹热闹。


苏婉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小禾,我跟周远的事,你不会生气吧。


我看着她那张真诚的脸,忽然分不清她是真单纯还是在演。我说有什么好生气的,都过去了。


那就好。苏婉笑了,你放心,周远这人挺好的,我会照顾好他的。


这句话说得,好像周远是什么珍贵物品,从我这个不合格的保管员手里移交给了她这个专业的。


我笑了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席间大家聊志愿,有人说报了合工大,有人说报了安大,苏婉说她报了复旦,大家一片惊呼,纷纷举杯恭喜。周远在旁边笑得跟吃了蜜似的,搂着苏婉的肩膀,脸上全是骄傲。


然后有人问我,小禾你报了哪儿?


浙大。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秒钟,然后有人笑了,说小禾你别闹,你四百多分报浙大,白瞎一个志愿。


我说冲一冲嘛,万一捡漏了呢。


大家都笑了,苏婉也笑了,笑着说小禾你心态真好。


周远在桌子底下捏了捏苏婉的手,这个动作被我看见了。他以前也老在桌子底下捏我的手,捏完了就冲我眨眼睛。现在想想,这些所谓的小动作,原来是可以复制粘贴的,换个对象一样做,一样甜。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头像是有只小虫子在爬,痒痒的,又抓不到。我拿起手机翻到周远的QQ,点进去又退出来,反复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忍住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对苏婉是认真的吗。


他回得很快,当然了,她跟我不一样,她是真学霸,我得努力才配得上她。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那我呢。


他没有马上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小禾,你是个好女孩,但咱俩真的不合适了。你也往前看吧。


我扔下手机,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我妈前几天刚洗的,薰衣草香的。我闻着那个味道,忽然就觉得自己可笑得很。我居然还在问“我呢”。在他眼里,我已经被归类到“不合适”那一栏里了,那个栏里可能还有他嫌旧了的球鞋、翻烂了的漫画书、过时了的游戏机。我是那些东西之一。


翻了个身,我又拿起手机,打开那张加密的成绩截图。七百二十分,全省四十二名。这个分数,苏婉见了也得叫声姐。


但我不能说。说了就输了。说了就证明我真的很在意他们的看法。说了就坐实了我从头到尾都是用分数在标价自己。


我得忍住。忍到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


七月下旬,录取通知书陆续下来了。班级群里的喜报一个接一个,有人晒通知书有人发红包。苏婉第一个晒,复旦大学录取通知书,大红封皮,烫金字体,群里一片沸腾。


周远连发了十几条消息,说他女朋友是复旦的,比自己考上还高兴。有人开玩笑说周远你这是找了个金龟媳啊,他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然后苏婉在群里艾特我,小禾你的通知书到了吗,浙大的该发了吧。


这句话问得,不知道是真关心还是想看笑话。


我说还没呢,应该快了吧。


其实到了。浙大的录取通知书就在我手里,刚从快递员那儿签收的。大红封皮,上面印着浙大的校徽,厚厚一沓,里头有录取通知书、报到须知、校园卡。我签收的时候手有点抖,快递小哥说恭喜你啊同学,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我妈看我抱着个快递,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什么?是不是浙大的?你不是说冲一冲吗?真的冲上了?


她问得又快又急,手里的抹布都掉地上了。


我把快递拆开,录取通知书摆在她面前。


我妈低下头去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浙江大学录取通知书,林小禾同学,经批准你被录取为我校——她念不下去了,一把捂住嘴,眼泪哗哗往下淌。


她愣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小禾你骗我!你考了多少分你跟我说实话!


我把手机里的成绩截图翻出来给她看。我妈看着那个七百二,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捶我,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这孩子你为什么不说!你爸知道吗!


我说妈你别哭了,我爸还不知道。


我爸回来以后,我妈把录取通知书拍在他面前。他看了三遍,又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通知书,然后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红着眼眶说,小禾,爸这辈子最牛的事,就是养了个有主意的闺女。


我笑着笑着也哭了。


但班级群里还不知道。我犹豫了好几天,要不要把通知书发到群里。发吧,周远跟苏婉的脸往哪儿搁。不发吧,我心里头这口气出不去。最后我决定再等等。反正早晚会有人知道的,不急在这一时。


结果没等我自己说,消息自己就漏出去了。班上一个同学他妈在县教育局上班,看到今年的高考录取名单,在里面看到了我的名字。林小禾,高考成绩七百二十分,录取浙江大学。这位同学在群里发了一长串问号,说小禾你不是考了四百一吗怎么教育局名单上你是七百二。


整个班级群瞬间安静了。安静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炸了。


消息刷得我手机都卡了。有人说卧槽真的假的,有人说小禾你是隐藏大佬啊,有人说你瞒了我们一个月你还是人吗。苏婉没说话。周远也没说话。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深吸一口气,把浙大的录取通知书拍照发到了群里。


我说,之前说四百一是开玩笑的,不好意思啊大家。


群里又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消息炸得更厉害了。有人说小禾你这个玩笑开大了,有人说你这哪是开玩笑你这是演了一整部谍战片,有人开始算分,全省四十二名,咱们学校多少年没出过这个名次了。


苏婉终于开口了。就一句话,恭喜你小禾。


周远没说话。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但我看到他私聊我的消息了。就一行。


晚上能见一面吗。


我没回。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远的私聊就来了。一开始我还没注意到,因为群里的消息太多了,所有人都在刷屏,有人震惊,有人恭喜,有人问东问西。等我从群里退出来,才看到他的消息挂在最上面。


小禾,晚上能见一面吗。


就这一行字。没有问号,没有表情包,什么都没有。但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头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小禾,我知道你在看。就见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还是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苏婉也给我发了消息。她说小禾,恭喜你,真的。之前不知道你成绩这么好,在群里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以后都在上海念书,咱俩可以一块儿约饭。


她说得客客气气的,挑不出毛病。但我看到“都在上海”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头还是不舒服了一下。她知道我跟她都要去上海,说明她早就知道浙大在哪儿。那之前在大排档她笑我心态好的时候,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呢。


我回了苏婉一句谢谢,没多说。


傍晚的时候我妈让我去楼下超市买酱油。我穿着拖鞋就下楼了,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


周远。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运动短裤,蹲在那儿的样子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看见我出来,他蹭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攥了攥手里的零钱,站在那儿没动。


小禾。他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给我五分钟。


我要去买酱油。


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就去前面超市,不用人陪。


他没接话,但跟着我走了。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我们穿过小区前面的巷子,路过那家我常去买煎饼的摊子,老板娘看见我俩一前一后走过,多看了两眼。


进了超市,我在货架上拿了一瓶生抽,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像个多余的人。结账的时候他跟在我后头,收银员是个大姐,看看我又看看他,眼神八卦得很。


出了超市他总算憋不住了。小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停下来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有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你要是早告诉我,咱俩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忍不住笑了。走到哪一步?你是指你跟苏婉的事,还是指你说的那些话。


他脸红了。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的红,我太熟悉了。他心虚的时候就是这个反应。


那天在河边我说的话,我收回来行不行。他声音越说越低,你考了七百二,咱俩完全能去同一个城市。我可以报上海的学校,虽然我分数不够好学校,但上海也有二本,咱俩不用异地。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巴巴地看着我,眼珠子亮亮的,跟以前求我帮他补作业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我不一样了。


周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真的是四百一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因为他知道答案,我也知道答案。四百一的林小禾就该被分手,七百二的林小禾就值得他追回来。这个账他算得很清楚,但我算得更清楚。


我往前走,他跟上来。到了我家楼下,我转过身跟他说,你回去吧,苏婉在等你呢。


小禾,我跟苏婉——


你跟她什么?你跟她没关系?你俩没牵手没拥抱没搂着逛书店?


他不说话了。


周远,我跟他,结束了。结束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压根没想过我的感受。你只想着你自己的前程,你自己的面子。现在我考了七百二,你才想起来回头。你回头的不是我,是七百二。


我转身上了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没亮,我摸黑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才听见楼下传来他的声音。


小禾,对不起。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


回到家,我站在厨房里,把那瓶生抽递给我妈。我妈接过去看了看我,说你脸色不好,跟谁吵架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辣椒辣的。


我妈看着我,没戳穿我,转身去炒菜了。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说了句,妈,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妈头也没回,你瞒分数那事是你不对,但其他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贴在她背上。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液的味道,暖暖的。


你这孩子。她拍了拍我的手,又拿起锅铲。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班级群里还在闹腾,有人在问周远跟苏婉是不是还在一起,有人在说小禾跟苏婉一个上海一个杭州离得不远,有人开玩笑说小禾你隐藏得这么深以后得叫你林大佬。


我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然后打开苏婉的对话框。


她下午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那儿。以后都在上海念书,咱俩可以一块儿约饭。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好的,杭州离上海不远,到时候去找你玩。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了。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感觉。不是爽,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这件事翻篇了。我在群里晒通知书的那一刻,七月里所有憋着的气全吐出来了。剩下的,是八月的新生活。


可我还是小看了这件事的余波。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开学用的行李,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有点犹豫地问我,你是林小禾吗。


是我。


我是苏婉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把手机攥紧了。


阿姨好。


林小禾,你方便出来一趟吗。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平得有点不对劲,我想跟你聊聊。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想不出苏婉她妈找我能有什么事。


阿姨,什么事啊。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苏婉妈妈说,我想跟你谈谈你考七百二却瞒着不说的事。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苏婉她妈为什么要找我谈这个。听她的语气,不像是来恭喜我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苏婉妈妈约我在老街那家肯德基见面。我走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喝,凉了。


我端着一杯可乐坐过去,喊了声阿姨好。她抬起头看了看我,那种打量,从头看到脚,看得我心里头发毛。


你就是林小禾。


嗯。


我叫陈素梅,苏婉的妈妈。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你考了七百二十分,却跟你男朋友说你考了四百一,对吗。


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陌生长辈解释,只能说,对。


然后呢,他跟你分手了,去追我女儿了。


我捏着可乐杯没说话。冰块在杯子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苏婉妈妈说,她前天晚上在家里哭了很久。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周远最近对她冷淡了很多。我又追问,她才把整件事跟我说了。林小禾,你觉得你这样做对吗。


阿姨,我……


你先听我说。她打断我的话,声音还是那么平,苏婉从小就好强,什么都想拿第一。高考完她跟我说,妈,我终于能上复旦了。她是真高兴。她喜欢周远的事我早就知道,一直没说什么,因为我知道她有分寸。可现在出了这个事,她整个人都变了。她在家里不说话了,饭也不好好吃,昨天晚上我半夜起来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妈,我是不是很可笑。


苏婉妈妈看着我,她的眼神不是恨,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就像一个人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却发现山顶上站满了人。


林小禾,我不是来骂你的。你的分数是你自己考的,你想怎么说都行。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瞒着分数这件事,会让别人很难堪。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可乐杯,冰块化了大半,杯壁上全是水珠。我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那是他活该。但另一个声音在说,苏婉又做错了什么。


她错在跟周远在一起。可我之前没觉得这是错。是现在才觉得。


苏婉妈妈站起来,拿起她的包,说阿姨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该说的我说完了,你自己想想吧。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越走越远。


我一个人坐在肯德基里,可乐已经不冰了,温温的,喝进嘴里一股子糖精味。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苏婉哭了。那个在群里晒复旦录取通知书、被所有人恭喜的苏婉,在家里哭了。


我开始觉得,这件事好像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手机里跟周远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高考前那些甜甜蜜蜜的消息,到出分后他那条“咱俩不合适了”,再到昨天他蹲在我家楼下说的那句“对不起”。我一条一条看过去,心里头的情绪变了好几轮。


看到最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头到尾,我恨的本科能在上海落户吗,undefined人是周远,但我出气的时候,伤到的却是苏婉。她是后来才进来的,她不知道周远跟我分手是因为分数,她可能到现在还以为周远是真心喜欢她才跟她在一起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苏婉的号码。她的号码我存了三年,从来没打过。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按下去了。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喂。声音闷闷的,一听就是刚哭过。


苏婉,是我,林小禾。


我知道。


那个,你妈今天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婉说,对不起,我拦不住她。她那脾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


没事。我用指甲抠着书桌的边,我叫你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周远跟我分手是我跟他之间的问题,跟你没关系。你别多想。


苏婉没说话。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电视机的声音。


小禾。她忽然开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分数。


我想了想,因为我怕我告诉他以后,他就不走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苏婉说,你是在试探他吗。


我说,算是吧。


苏婉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种苦笑,我太熟悉了。然后她说,那我算什么,试验品吗。


我没接上话。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苏婉说得对。我试探的是周远,但最后最难堪的人是她。她妈说得也对,我没有义务告诉所有人我的分数,但我也确实没想过,这事会让她这么难受。


晚饭时候我妈做了红烧排骨,端上桌的时候看了看我,说你怎么又不高兴了。我把排骨翻来翻去没动筷子,最后把苏婉她妈找我的事说了。


我妈听完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啊,有心眼是好事,但心眼太多了也不好。你瞒分数是你的事,但人家苏婉那孩子又没害你。你考七百二,她考六百六,都是好孩子,干嘛非得弄得跟仇人似的。


我没接话,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知道我妈说得对,可就是拉不下脸来去跟苏婉说对不起。


吃完饭我刷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婉发来的消息。


小禾,刚才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


我湿着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是我该说对不起,让你难堪了。


她发了个表情,一个小人点头的表情。然后说,其实我也有错。周远跟我说你跟他是和平分手的,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我信了。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又可气又可笑。周远这人撒谎的本事见长啊,在我面前说我配不上他,在苏婉面前说我们早就没感情了。两头骗,骗得心安理得。


我擦了擦手,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苏婉接了。


周远跟你说我们和平分手?


嗯,他说你俩高考前就不怎么说话了,感情早就淡了。


放屁。我说完又觉得自己说脏话不太好,但我跟你说实话,苏婉,他说分手是出分第二天,电话里说的。


苏婉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小禾,你还喜欢他吗。


我说,不喜欢了。从他因为我考四百一就跟我分手那一刻起,就不喜欢了。


那你愿意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告诉我吗。


我靠在厨房的墙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从头说起。从高一说到高三,从周远骑自行车送我回家,说到他在河边跟我分手,说到他在新华书店搂着她挑书。我尽量说得平静,不带情绪,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有点抖。


苏婉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插话。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小禾,我们俩都挺傻的。


她接着说,我跟他在一起以后,他老在我面前提你。说你做饭好吃,说你脾气好,说你会照顾人。我当时还挺吃醋的,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我面前怀念你。


我笑了,不是高兴,是觉得荒唐。我说苏婉,就他这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毛病,你觉得你还要吗。


苏婉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要是在这儿,肯定让我马上跟他分手。


你妈说得对。


但我妈不在。苏婉的声音里有点犹豫,我在想,我要是跟他分手,不是因为你说什么,是因为他骗我。他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这件事他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我握着手机,想说“随你吧”,但最后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苏婉,你要是决定分手,我支持你。你要是决定不分手,我也不怪你。但我跟你说,这个人不值得。


苏婉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墙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的,好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我忽然觉得自己跟苏婉像一面镜子的两边。她以为我是失败者,我以为她是胜利者,到头来,我们争的那个人根本就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他只在乎他自己。


后来我跟苏婉约在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见面。


三年了,我们从来没单独待在一起过。进了店我点了杯柠檬水,她要了杯珍珠奶茶,俩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苏婉先开的口。她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的,跟平时那个精致的样子不太一样。她说小禾,我妈那天是不是说话很难听。


还行,她也没说啥。


你别替她遮掩了,我知道她那张嘴。苏婉用吸管戳着奶茶里的珍珠,但她有句话说得对,我确实挺可笑的。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透过银框眼镜看过来,有点红,但很坚定。她说,他一直在骗我。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跟我说你们高考前就分手了,说你们性格不合,说你早就想分了。我还信了,觉得自己是拯救他走出失恋阴影的人。


我笑了,笑自己当初也是被他那套话哄得团团转。


苏婉说,那你比我强。你至少清醒得早。


我们俩就坐在那儿,把各自跟周远的聊天记录翻出来对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跟我说“你这么粘人以后怎么办”的时候,跟苏婉说的是“小禾太独立了从来不需要我”。他跟我说“谈恋爱耽误学习”的时候,跟苏婉说的是“我以前都没好好谈过恋爱”。一摸一样的套路,连说的话都是镜像的。


翻到一个地方,苏婉忽然停住了。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是周远跟她表白那天发的消息。上头写着一行字:苏婉,我跟小禾是过去式了,她那个人不思进取,我跟她没有未来。你不一样,你有前程,我跟着你也有动力。


不思进取。有前程。


我把这八个字反复念了两遍,然后跟苏婉对视了一眼。她脸上挂着一种很奇怪的笑,不是哭也不是笑,是那种“原来我跟你一样蠢”的表情。


小禾,我觉得他从来就没喜欢过任何人。他只喜欢他自己。


回到家我站在窗前往下看,正好看见苏婉的背影往小区外面走。她走得不快,低着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在群里晒录取通知书那天,苏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她说以后都在上海念书,咱俩可以一块儿约饭。我当时觉得她是在讽刺我。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她抛过来的橄榄枝。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松动了。三年了,我从来没把苏婉当成过朋友,甚至当成过假想敌。可说到底,她跟我一样,都是在同一个坑里摔过跤的人。


回到奶茶店那天,苏婉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戳了好几下才开口。


小禾,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那天在河边,周远没有因为四百一跟你分手,你会告诉他真相吗。


我被问住了。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得出过答案。


苏婉见我不说话,笑了笑,你没想好对吧。


可能不会,我说,也可能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再说。反正早晚得说。


苏婉放下吸管,看着我的眼睛。那如果换作是你考了六百六,我考了四百一,你觉得周远会选谁。


我说,这还用问吗,他肯定选你。


苏婉点了点头。所以问题从来不在你跟我身上。问题在他。


这个道理苏婉用了整个七月才想明白。但没关系,八月还没结束,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们俩在奶茶店里坐了快两个小时,聊了很多。聊高中的事,聊高考的事,聊各自家里的事。苏婉她爸走得早,她跟她妈相依为命,所以她妈对她的事特别紧张。我这才明白她妈那天为什么会来找我。不是不讲理,是太怕女儿受伤害。


小禾。苏婉忽然放下奶茶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什么事,咱俩之间要说实话。你别瞒我,我也不瞒你。我不想再被同一个人骗第二次了。


我看着苏婉,这个被我暗暗当成对手三年的女孩,此刻坐在我对面,眼眶红红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我忽然觉得以前那些小心思有多幼稚。


行。我伸出手,说定了。


苏婉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全是奶茶杯上的水珠。


从奶茶店出来,外面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苏婉说要去超市给她妈买东西,我跟她顺路走了一段。


走在路上她忽然说,小禾,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他分手。


我知道。我说。


你会不会觉得我优柔寡断。


不会。我说,你要是能一下子就想清楚,那才不正常。


苏婉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他最近对我特别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在弥补什么。


那是因为他知道纸包不住火了。我说,我考七百二的事早晚会传到他耳朵里,他已经知道了,所以提前对你好,给自己留后路。


苏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你说他活得累不累。


走到超市门口,苏婉站住了。小禾,谢谢你今天出来。


不客气。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苏婉,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以前在学校里我对你有偏见,是我不对。


苏婉回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然后笑了。我也有偏见,扯平了。


她进了超市。


我一个人往回走,路过那家煎饼摊,老板娘正在收摊。她看见我一个人走过来,往我身后看了看,今天那个小伙子没跟着你啊。


我说,以后也不会跟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丫头,你这脾气,长大了吃不了亏。


我冲她笑笑,付钱买了个煎饼,多加了个蛋。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陶瓷杯子,杯子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还在,杯子底下一层灰。我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垃圾桶前面。


但我没扔。


我又把杯子放回抽屉里了。


不扔不是因为舍不得周远。是因为这个杯子,是我第一次收到男生礼物时的自己。那个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的自己。我得留着,提醒以后的我,别再犯蠢。


关上抽屉,我拿起手机,打开班级群,把苏婉的名字从“免打扰”里移了出来。


然后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她。苏婉,开学前咱俩再去一次那家奶茶店吧,我请你。


她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终于不叫了。八月快过去了,九月要来了,我的行李还没收拾完。


九月八号,我跟我爸坐了一夜的火车到了杭州。


我带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蛇皮袋子,袋子里头是我妈塞进去的被褥枕头,还有两罐她自己做的辣椒酱。她说杭州的菜偏甜,怕我吃不惯。


浙大的校园很大,比我们整个县城都大。我爸扛着蛇皮袋子走在校园里,四处张望,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到了宿舍楼下,一个学姐志愿者迎上来,笑着说叔叔阿姨辛苦了,叔叔我来帮你拿吧。我爸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这点东西算啥,当年我修车时候扛过的轮胎比这沉多了。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我到的时候其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一个上海姑娘一个湖南姑娘,正在铺床。上海姑娘叫沈悦,戴着耳机听歌,看见我进来冲我摆了摆手。湖南姑娘叫刘畅,嗓门大得很,过来就帮我把蛇皮袋子拎到床边上,一边拎一边说,我的天你这个袋子装的啥这么重。我说被褥。她啧啧了两声,说你这被褥赶上我全部家当了。


我爸帮我把行李放好,看看宿舍的环境,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这人嘴笨,一辈子跟扳手螺丝打交道,不习惯说那些煽情的话。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说省着点花,不够了给爸打电话。


我看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机油印,鼻子一酸。我爸修了二十年车,靠着那个破修车铺供我读到了浙大。我考七百二那天他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没说话,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他在客厅里走了好几圈才红着眼眶说了句小禾出息了。现在他要走了,还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我送他到校门口,他摆摆手说回去吧,多跟同学处处,别老闷在宿舍里。我点头,目送他上了公交车。车子开动了,他隔着窗户冲我挥手,脸上挂着笑,那个笑跟我小时候他送我去小学报到时一模一样。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木板发呆。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爸到火车站了,他让我跟你说,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


我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把脸埋在被子里。被子上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香的。我闻着那个味道,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离开了才知道家有多好的感觉。


开学头一个月是军训,站军姿站得我腿都快断了。室友沈悦每天抹三遍防晒霜还是晒成了黑炭,刘畅倒是越晒越精神,说她们湖南人不怕晒。我夹在中间,不白不黑,不胖不瘦,普普通通。


但我喜欢这种感觉。在浙大没人在乎你考了多少分,因为每个人都很厉害。你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里可能只是平均水平。这种被淹没的感觉反而让我踏实。没人盯着你,没人议论你,没人把你当假想敌。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做自己。


开学第二周,苏婉给我发了条消息。小禾,我跟周远分手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拨了语音过去。


喂,你还好吗。


还行。苏婉的声音意外的平静,就跟上回在奶茶店里她说话的语气一样。我把他所有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跟他对质,他说不出话来。我说我们分手吧,他说好。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苏婉顿了顿,小禾,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他连挽留都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苏婉,你恨他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是信号断了。然后苏婉说,不恨。我就是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跟你争了一个根本不在乎我的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床上,心里头像打翻了什么东西。苏婉说她不恨,但她那句“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一直在脑子里转。我想跟她说,可笑的人不是你,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算计的人。但这话我没说出口。有些道理别人说出来没意义,得自己想通。


十一长假,苏婉来了杭州。


她说想看看西湖,我说行,带你逛逛。在火车站出口看见她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一大圈,原先脸上那点婴儿肥全没了,下巴尖尖的,但精神看着比暑假时候好多了。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扎着马尾,看着利利落落的。


苏婉看见我就笑了,说你怎么晒这么黑了。我说军训晒的,你试试在杭州的太阳底下站军姿。她挽着我的胳膊说先去吃饭吧,火车上的盒饭太难吃了。


我带她去学校后门的知味观,点了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苏婉每样尝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说了句让我差点被鱼刺卡住的话。


小禾,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他那种人,谁考得好就跟谁在一起,跟挑股票似的。今天是我,明天是别人。我要是真跟他去了复旦,以后他遇到个考七百分的研究生学姐,还得分。


我笑了,差点把嘴里的鱼肉喷出来。你这个比喻倒是挺形象。


苏婉端起桌上的绿茶喝了一口,笑了一下。其实暑假那次见完你,我心里就有数了。回去以后我就提了分手,他答应得特别快,还说以后可以做朋友。我就觉得特别可笑,他在我跟前说跟你没感情,在你跟前又说跟我没感情。


她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她说周远他妈知道这事以后,给苏婉打过一次电话。电话里他妈支支吾吾的,说什么远子这孩子不懂事,阿姨替他说声对不起。还说苏婉你要是想回头,远子他愿意的。


我问你怎么说。


苏婉说她回了一句,阿姨,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是我不愿意了。然后他妈就不说话了。


我冲苏婉竖起大拇指。苏婉笑了,说你知道吗,挂完那个电话,我妈就在旁边坐着。我妈说,闺女,你终于干了件争气的事。


西湖边上游客多得很,我俩混在人群里,沿着苏堤慢慢走。走到花港观鱼,苏婉趴在栏杆上看鱼,忽然说,小禾,你后悔过吗。


我说你指什么,她说你后悔跟他在一起过吗。我想了想说,后悔。但我更后悔的是,我当初为什么要瞒着分数去试探他。


苏婉转头看我,为什么呢。


因为试探出来的真相,比被骗还难受。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你不试探的话,你现在还跟他在一起呢。


我说对,所以这件事的逻辑是个死结。不管怎么样都会难受。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跟这种人纠缠。早点认清楚早点解脱。


苏婉看着水里的鱼,点了点头。她然后忽然回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小禾,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嗯。


不是他骗我,是你比他强,你还愿意拿我当朋友。你让我觉得自己以前特别傻。


我看着苏婉泛红的眼眶,心里头酸了一下。然后我伸手把她从栏杆上拽起来。行了别煽情了,走,我请你吃糖醋鱼去。


苏婉破涕为笑,说你怎么就知道吃。我说人生那么长,不吃干嘛。苏婉挽着我的胳膊,笑出了声。


我们在西湖边上逛了一整天,拍了很多照片,吃了很多小吃。傍晚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到山后面去。苏婉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小禾。


嗯?


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没有因为周远就恨我。


我说,我恨过你,但后来想通了。恨错人了。


苏婉睁开眼睛,看着湖面上最后一抹晚霞。她忽然说你知道吗,复旦开学以后,我在新生群里认识了几个特别有意思的同学。他们不知道我高考考了多少分,也不在乎。我们一块儿吃饭,一块儿上自习,一块儿去图书馆抢座位。我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说我也一样。浙大没人知道我的分数,也没人想知道。大家都忙着往前跑,没人回头看你从哪里来。


苏婉直起身子,看着我说,小禾,我想重新开始。不想再被高三那个夏天的阴影跟着了。


那就重新开始。我说,反正咱们还年轻,摔一跤怕什么。


苏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了光。


苏婉在杭州待了三天。我带她逛了灵隐寺,爬了北高峰,还去河坊街吃了叫花鸡。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火车站。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抱了我一下,然后退后一步,很认真地说,小禾,以前的事咱们翻篇了。以后我跟你是好朋友。你要是去上海不找我,我去杭州不找你,咱俩就是小狗。


我说行,一言为定。


火车开走了,我站在月台上看着车尾越来越小,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看见苏婉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九宫格照片,全是杭州的风景,中间一张是我跟她的自拍,两个人挤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夕阳把我们的脸照得金灿灿的。


配文是:高三那年的两个姑娘,翻越了同一座山,终于在山顶相遇了。


底下一片点赞,有以前同班同学的,有她不认识的大学新同学的。


我给她点了个赞,留了一句,山顶风景好,多待一会儿。


她回了一句,以后带你去更高的地方。


我放下手机,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这块石头在胸口堵了一整个夏天,现在终于搬开了。


从那以后,我跟苏婉真的就成了好朋友。不是那种逢年过节发个祝福消息的塑料朋友,是那种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对方的真朋友。她失恋那阵子,我隔三差五就往上海跑,陪她逛街吃饭看电影。有一回她半夜给我打电话,哭着说翻到周远以前给她写的信了。我穿着睡衣坐在走廊里,陪她聊了两个小时,聊到她手机欠费。


后来我跟她说,苏婉,你以后要是再恋爱脑,我就坐高铁去上海打你。她在电话里笑了半天,说好好好,你来了我请你吃小笼包。


大二那年,苏婉谈了新的男朋友。是她同系的学长,研究中国古代文学的,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温温吞吞的,跟她前一个完全是两个物种。苏婉带他跟我视频了一次,学长在镜头前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结结巴巴地说,小禾你好,苏婉老提你。我笑着说,学长你好好对她,不然我从杭州坐高铁过去,一个小时就到了。学长连连点头,说一定一定。


挂了视频,我给苏婉发了条消息。这个靠谱。她回了个笑脸,说我也觉得。


我大二那年也谈了恋爱。是浙江大学计算机系的一个男生,叫陈哲,在图书馆认识的。那天我在图书馆四楼自习,他坐我对面,写代码写得抓耳挠腮。我抬头喝水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屏幕,是个编译报错,满屏红字。我随口说了句,你那个分号打成中文的了。他低头一看,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吓了周围一圈人。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说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说我高中自学过一点编程。


就这样认识了。后来他每天在图书馆四楼给我占座,占了一个学期,从秋天占到冬天。圣诞节那天他在我桌上放了杯热奶茶,杯子上贴了张便签,写着“跟我在一起吧”。便签的边角还画了个丑丑的爱心,一看就是现学的简笔画。


我答应了。


陈哲跟周远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周远是那种嘴甜行动空的,陈哲是那种嘴笨行动实的。我说想吃啥,周远会说“走我带你去”,然后忘了。陈哲会打开手机查半天攻略,找好地址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周末直接带我坐地铁去。


我跟苏婉说起这些,她在电话那头笑,说咱俩终于都脱离苦海了。


大二那年寒假,周远不知道从谁那儿要到了我新手机号。


那天是大年初三,我正帮我妈在厨房里择菜,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叫了声小禾。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手一僵,手里掐着的豆角掉地上两根。


是我。他说,语气小心翼翼的,跟踩在薄冰上似的。过年好。


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他顿了顿,听说你在浙大挺好的。


还行。我站起来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小禾,苏婉把我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发不过去。


关我什么事。我说。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的话。小禾,她不理我了,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好话。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我当初考四百一你不要我,现在苏婉也不要你了,你倒想起我来了。你拿我当什么,备胎里的备胎。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回到厨房,我妈看见我的脸色,说了句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事,骚扰电话。


我妈看着我,没再多问。她蹲下去捡起地上那两根豆角,洗干净了,重新放回盆里。就是这么个小动作,忽然让我特别想哭。


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我妈择菜,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妈,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哪种人,我说就是那种从头到尾只爱自己的人。


我妈把择好的豆角倒进盆里,端起盆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菜下锅。油锅滋啦一声响,她才开口。


闺女,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你绕开就行了,别一直回头看。


我没说话,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我妈说得对,别一直回头看。我已经跑了很远了,跑到了杭州,跑到了浙大,跑到了一个他永远够不着的地方。我不需要停下来给他解释什么,更不需要回过头去给他收拾烂摊子。


大学四年过得飞快。我在浙大念完了本科,毕业论文答辩那天,我穿了一套正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陈哲在教室外面等我,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答辩完出来,他把奶茶递给我,说怎么样。我说过了。他笑了,说我就知道。这个人从来不怀疑我,从认识到现在,一次都没有。


有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周远那件事给我留下的后遗症。我特别怕别人不够信任我,也特别怕自己不够信任别人。好在陈哲足够有耐心。他从来不多问,但每次我需要的时候他都在。


毕业后我留在了杭州,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起薪不高,但够我自己花。陈哲进了一家大厂当程序员,头发掉得比代码写得快。我们在西湖区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五,差不多是我半个月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每回晚上下班回来,陈哲坐在电脑前写代码,我在旁边啃着苹果看书,屋里安安静静的,我就觉得这日子不错。


苏婉留在了上海,读了复旦的研究生。后来考了上海的公务员,进了区里的文旅局,专门管老建筑保护那块。有一回她给我打电话,兴奋地说小禾我参与了一个老弄堂的修缮项目,那个弄堂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我说挺好的,你这份工作对社会有贡献。她在那头笑了,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们俩隔几个月见一面,有时我去上海,有时她来杭州。每次都聊到半夜,聊工作,聊生活,聊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她妈后来查出了糖尿病,她急得跑了好几家医院,最后还是我帮她联系了浙二的一个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调了药,总算稳住了。苏婉在电话里哭了,说小禾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我说行了行了,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有一回苏婉来杭州,我们俩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跟大一时一模一样。湖面上有游船,船上的灯笼亮着,红彤彤的。苏婉看着湖面,忽然说,小禾,你还想他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我说,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个人了。


苏婉笑了笑,说我也是,前几天翻到高中的毕业照才想起来。她在照片最后一排,站在周远旁边,俩人都笑得挺灿烂的。


我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说,他现在在干嘛你知道吗。


苏婉说,听说回县里了,在一家房产中介卖房子。


我俩同时转过头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说了句,挺好。


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幸灾乐祸,是真的觉得挺好。他在他的世界活着,我们在我们的世界活着。各不相干。


毕业第三年,我跟陈哲结婚了。


婚礼在县城办的。我爸说嫁闺女得在家门口办,热闹。我妈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买菜订酒席请人帮忙。婚礼那天县城的亲戚全来了,我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陈哲家的各路亲戚,坐满了整个大厅。


苏婉是伴娘。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比上学时瘦了很多,但精神头特别好。她帮我整理头纱的时候,手有点抖。


小禾,她说,我真替你高兴。


我说你哭啥,还没到我哭的时候呢。


后来司仪让新郎新娘感谢父母,我拿着话筒,看着台下坐着的爸妈。我爸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领带有点歪,他紧张得一直在拽领带。我妈穿着红裙子,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才哭过了。


我说,谢谢爸妈,供我读书,供我长大。又谢谢苏婉,当年跟我一起趟了那道浑水。


台下有人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苏婉知道。她站在我旁边,悄悄擦了擦眼角。


陈哲也说了话。他说谢谢岳父岳母,生了这么好的女儿。也谢谢苏婉,我不在的时候,是你替我陪着她。


苏婉笑着说,好好对她,不然我从上海坐高铁过来打你。


我老公连连点头,台下笑成一片。


酒席散了以后,苏婉跟我坐在我家老房子的院子里。还是那棵梧桐树,树下摆着两把竹椅子。小时候夏天晚上我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啃西瓜。现在穿着婚纱坐在这儿,觉得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苏婉说,小禾,你还记得高一时候吗。


哪件事。


高一刚分班的时候,咱俩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两个女生。老师让你坐第一排我坐第二排,咱俩天天较劲,谁也不跟谁说话。


我笑了,说记得,后来有一次体育课你摔倒了,我扶你去了医务室。其实那时候我想的是,把你扶起来显得我大度。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她说我也是,我跟你说了声谢谢,心里想的是不能输给你。


我们俩笑成一团,惊醒了墙角睡觉的老猫。老猫睁开眼看了我们一眼,又闭上了。


笑着笑着苏婉不笑了,她看着头顶的梧桐树,声音很轻。小禾,你说,如果当初没有那场闹剧,咱俩会做朋友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会,可能不会。但没有那场闹剧,我不会知道你的好,你也不会知道我的难。


苏婉看了我一眼,然后端起手里的茶杯,说那就敬那场闹剧。


我也端起茶杯,说敬那场闹剧。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着我们俩一人端个茶杯,说了句你俩喝傻了吧。


回头往屋里走,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我妈在灶台前热剩菜。她背对着我,围裙带子松了,在腰上晃来晃去。我走过去帮她把围裙重新系好,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没事你出去陪苏婉,妈自己来undefined


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背,忽然意识到我妈老了。小时候她踩着高跟鞋去超市上班,脊背挺得直直的。现在她穿着拖鞋在厨房里转,腰都没以前直了。


我抱住她,把脸贴在她后背上。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说傻闺女,嫁人了还撒娇。


好几年以后的事了。我三十岁那年,回县城过年,在超市门口碰见了周远。我第一眼没认出他来。他胖了一大圈,头发稀疏了不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脏兮兮的,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下意识地把烟藏到背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打招呼又不敢。


我提着东西走过去,对他点了个头,说了句好久不见。


他挤出个笑容,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说挺好的,你呢。他说还行,过得去。


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超市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哗啦响。沉默了几秒,他说,听说你嫁了个程序员,在杭州买了房。


我说嗯。


听说苏婉也结婚了,老公是她同事。


我说对。


他点点头,把烟又叼回嘴里,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了。他说,挺好的,你们都挺好的。


我没接话。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那我不耽误你了,过年好。然后转身进了超市。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骑着破自行车送我回家的男孩,那个在河边跟我分手的男生,那个蹲在小区花坛边等我回心转意的前任。他变成了一个蹲在超市门口抽烟的中年男人。


那感觉很奇怪,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就像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脸熟,但跟现在的我没有关系。


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走远了。超市的塑料帘子还在风里晃。我转身往家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晚上得给我妈帮忙剁饺子馅。


走出十几米远,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周远追出来了。


小禾。他站在超市门口,喘着气,像是跑了几步。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等他说话。他站在那儿,嘴里叼着的烟快烧到烟屁股了,他都没发现。


当年你瞒着分数,是不是故意试探我的。


我看着他那张被生活磨去了所有锐气的脸,心里头平静得像是被太阳晒透了的湖水。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话,但话到嘴边,忽然就不想说了。


不是。我说。


他愣在那儿,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没什么试探,就是想看看。看看什么情况。我拎着袋子往前走了一步,隔着两步的距离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周远,都过去了。


我转身走了,这次他没再追出来。我听见他踩灭烟头的声音,然后是超市塑料帘子哗啦一声响,他进去了。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里剁肉馅,菜刀碰着砧板咚咚响,跟六年前我查分那天一模一样。我放下东西,洗了手,走过去帮我妈择葱。


我妈头也没抬,说碰见谁了。


周远。


我妈剁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剁。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打了个招呼。我把择好的葱放进水盆里,妈,我发现我不认识他了。好像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妈把剁好的肉馅倒进盆里,开始搅调料。酱油、香油、姜末,一样一样往里加,熟悉的香味飘起来。我闻着那个味道,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人这一辈子,会认识很多人。有些是路人,有些是过客,有些会陪你走很长很长一段路。路走到头了,缘分就尽了。别回头看。回头看的工夫,脚底下的路就走歪了。


吃完饭我躺在沙发上翻手机。苏婉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张她跟她老公在上海老弄堂里拍的合照,两个人站在一栋修缮过的石库门房子前,笑得很灿烂。配文是一行字:守护这座城市的记忆,也守护自己的小日子。


我给她点了个赞,留言说,下个月带娃去上海,安排一下。


她秒回,必须安排,小笼包管够。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冬天,树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蒙蒙的天空。但春天会来的,新的叶子会长出来的。


这就是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往前走。不用回头,不用看谁跑得快谁跑得慢。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遇见了就结个伴,散了就挥挥手。


我闭上眼睛,听见厨房里我妈在跟我爸说话,我爸在笑,笑声闷闷的,从胸膛里发出来。电视机开着,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的响。


这个年,过得挺暖和的。


我后来想明白了。年轻时候总觉得人生是一场考试,分数高的人赢,分数低的人输。现在才知道不是的。人生是一条很长的路,高考只是其中一站。有些人在这里上了车,有些人在这里下了车,错过了的人也许会在后面某个站台重新遇见,也许永远不会再见。


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自己,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前走。


遇见谁,告别谁,都是风景的一部分。


说起来有点好笑。我跟苏婉,两个差点因为一个男生变成仇人的女孩,最后变成了最好的朋友。她的婚礼是我帮她张罗的,我的婚礼是她给我当的伴娘。她妈前几年做了个大手术,她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是我帮她在杭州这边找的专家。我妈后来也知道所有的事了,有一回苏婉来我们家吃饭,我妈拉着她的手说,小婉啊,阿姨替小禾跟你说声谢。苏婉笑着说,阿姨,我跟小禾之间不说这个。


那天晚上我们俩又坐到了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老猫窝在竹椅子底下打着呼噜。苏婉端着茶杯,忽然说了句,小禾,你说如果当年我不插那一脚,你跟周远能走到最后吗。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她,不能。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人。就算没有别人,也会有别的事。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人这一辈子,有些坎是绕不过去的。你绕过了高考这道坎,绕不过他的本性。


我说对。他的本性就是那样的。跟分数无关,跟你我无关。他只看他自己。


苏婉端起茶杯,跟我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就敬我们自己吧。


敬我们什么。


敬我们没有被烂人拖住。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茶水凉了,有点苦,但后味是甜的。


三十多年了,我回头看我走过的那条路,弯弯绕绕的,有些地方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踩了一脚泥。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脚踩出来的。那道高考成绩单,那个夏天瞒着不说出口的秘密,那个哭着质问我又转身就走的前任,那个因为分数改变了一切的高三末尾——它们都在我身后了。远远的,越来越远。像坐在火车上回头看站台,站台上那个人影先是变小,然后模糊,最后被路基边的野草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人生其实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有些人来到你的生命里,是为了陪你走一段路。有些人来到你的生命里,是为了给你上一课。课上完了,他就该走了。你不能拽着他不放,也不能因为他坏了你对整条路的期待。


路还长着呢。


所以啊,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事不是考多高的分,赚多少钱,嫁多好的人。最难的是,在该放下的时侯,真的就放下了。


你们说,如果当年林小禾没有瞒着分数,她跟周远走到了最后,她的人生会更好吗?还是说,有些人的离开,本来就是一种成全?来评论区说说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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