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总问父亲,人家都有爷爷,咱家为什么没有爷爷?父亲总是沉默不语。2000年,父亲弥留之际,把他常年锁着的小木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枚方形狮钮紫铜印章,对我说:“我走了以后,把这枚印章跟我一块下葬。”那枚铜印章上刻着“张宝庆”三字,形制古朴,包浆温润,是件老物件。我问父亲,这印章挺特别,为什么要埋了?父亲说:“这是你爷爷的,你爷爷是土匪。因为这个身份,我在历次运动里没少挨整,我不想留给你们,免得将来惹罗乱。”
我爷爷是土匪——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的爷爷信息。
父亲去世后,我没有按他的意愿把印章随葬。一人有罪、株连九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爷爷是不是土匪,对我们这一代早已没有影响。我把印章收了起来,那是我和素未谋面的爷爷之间唯一的联系。
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爷爷真是土匪吗?他真的打家劫舍、作恶多端吗?
二十多年过去了。2026年6月的一天,我有幸跟虎林的地域文化研究者张正全先生及几位老师共进晚餐。席间聊起各自家世,我说我父亲叫张云经,几位老师顿时面露惊诧。张正全老师问我:“你知道你爷爷的情况吗?”我说:“不知道,我爸说他是解放前的土匪。”张正全老师说
:“不对,你爷爷是抗日英雄。”
我很惊讶。
接着,几位老师讲起了我爷爷的故事。
清末民初,虎林放荒,山东、辽宁人大量涌入,或买地、或租种、或当雇农。落户于仙鹤窝(今永平村)的尹家,和落户于莲花山(今团结村)的董家,经过多年辛勤耕耘,家业渐丰。尹家的儿子娶了董家二女儿董桂芝,1925年生下一个儿子。1933年,日寇入侵,虎林沦陷。不甘做亡国奴的百姓纷纷组织山林队,武装抗日。尹家的儿子也拿了岳父董家的枪,化名张锡田(给儿子改名张云经),聚集了四十人,报号“常占”,拉起了一支山林队。
这支队伍很快引起了我党抗日武装的关注。我方主动接触“常占”,晓以民族大义,劝
其走团结抗日的道路。
1935年6月,李学福(李葆满)率饶河民众反日游击队,联合山林队共九十余人,攻打黑嘴子。在距黑嘴子十余里处与三十余名日军和一百二十名伪军遭遇,激战一天,毙伤敌人十三人。游击队牺牲一人、伤二人,山林队牺牲二人、伤九人。这些山林队中就有“五洋”“君子人”和“常占”。
当月,反日游击队朴振宇率第二中队三十余人,联合上述山林队百余人在虎林黑嘴子一带与日伪军作战。日伪军追赶至莲花山,朴振宇率队沉着应战,激战五个多小时后从水洼中突围。次日拂晓,敌人再追,游击队采取打打停停的战术,缠斗两天,毙伤敌二十余人,成功甩掉追兵。
同年9月,饶河民众反日游击队改编为东北人民抗日同盟军第四军第四团。11月17日,四团在大别拉炕召集“长兴”“长占”“民生”“宝山”等六个山林队头领会商,各队均愿接受四团领导,联合作战,并有部分山林队加入四团。
1936年3月,第四团扩编为第四军第二师。师长郑鲁岩率部协同上述山林队,在虎林黑嘴子、倒木沟、大荒山等地多次与日伪军交战,歼敌一百余人,缴枪三十余支,打毁重机枪三挺。
同年11月,第二师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七军。1937年春,七军党委召开反日山林队首领联席会议,收编八个山林队四百五十余人,成立新编第三师。三师在虎林后岗、黑瞎子沟、独木河头道卡子、大顶子、独木河西木营等地多次与日伪军作战,在突袭独木河西木营运输队时,击溃伪军一个连,毙伤十九人,缴获战马百余匹和大量物资。
1940年11月,因日伪坚壁清野、归屯并户,抗联生存艰难,被迫转入苏联。张锡田没有随队过江。此后虎林文史资料再无他的记载——他是在山林中继续与日伪作战,还是秘密蛰伏,不得而知。但有一处细节可以佐证:虎林文史资料中有一篇《乔匪覆灭记》,提到土匪赵景轩(赵豁牙子)原为“常占”的“把式”(警卫),却始终没有提及张锡田,说明他早已与那些人为伍。
日伪投降后,虎林开展反奸清算和土地改革。初期出现过激行为,凡参加过山林队的,不论是否抗日,一律划为“土匪”批斗。张锡田出于对形势的恐惧,在一个冬日越过乌苏里江逃往苏联,从此下落不明。
听完几位老师的讲述,我了解了爷爷的经历,以及他在虎林被殖民时期留下的那浓重一笔。可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爷爷或许确实当过“土匪”,但在民族危亡之际,他不甘做亡国奴,更不屑做走狗,而是舍生取义,聚啸山林,高举抗日大旗,并多次与我党领导的抗日队伍联合作战——说他是抗日英雄,也不为过吧?
我又问起印章上"张宝庆"的刻字,几位老师也说不准,只说待日后再查。我点点头,没再追问。有些答案,或许本就不急于一时。(张辉)
张辉讲述爷爷的故事
张辉珍藏的爷爷留下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