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我反复在琢磨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合肥?
长鑫科技上市当天,市值3.28万亿元,把合肥在A股城市排名从第19位直接推到第4位,身前只剩下北京、深圳、上海。半个月后,国仪量子上市,开盘涨幅418%,合肥再添一家科创板公司。
不少媒体把这件事写成“风投神话”。我读完有一些不同看法。神话不具备可复制性,但合肥过去十八年的做法有迹可循。一个中部省会,不靠海、不沿边,能做到这一点,我的判断是:它把产业投资做成了一套系统工程,依靠布局的连贯性,依靠一套计算产业总账的方法。
这篇文章想讲三件事。第一,合肥究竟怎么投、投了什么。第二,它为什么能扛得住,制度安排上有什么门道。第三,市值排到第四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先看长鑫这笔账。
长鑫科技上市首日,合肥国资持有221.38亿股,按开盘价49.5元计算,持仓市值超过1万亿元。合肥2025年GDP约1.3万亿元。一笔投资的账面回报接近全年经济总量的80%。一个城市国资平台在单一科技企业上的持仓规模,达到全市GDP的八成左右,这在全国地方国资历史上并不多见。
这个数字容易制造一种错觉:合肥只是运气好,押中了一家大公司。
我回看了合肥过去十八年的投资记录,发现它每一次出手都有清晰的产业靶向。
2008年投资京东方6代线,总投资175亿元,相当于当年合肥地方财政收入的一半以上。当时合肥地铁还在规划阶段,这笔钱投进去,地铁只能往后排。为什么还投?合肥当时已经是全国家电制造基地,美的、格力、海尔都在当地设厂,但液晶面板几乎全部
依赖进口。如果“屏”这个环节补不上,家电产能迟早会外流。合肥计算的,除了京东方一家的盈利,还包括整个家电产业生态能不能留在合肥。
2016年投资长鑫,启动国产DRAM攻坚项目,一期总投资180亿元,合肥产投出资144亿元。那时合肥已经有面板产业,但面板驱动芯片、存储芯片仍然依赖进口。中国每年芯片进口金额超过两千亿美元,DRAM市场长期被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主导。如果不补“芯”,面板和家电产业都会受制于人。长鑫此后十年累计亏损366.5亿元,合肥没有退出。
2024年投资蔚来,70亿元战略投资换来蔚来中国总部落户。合肥已经是“芯屏”城市,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只缺一个整车龙头。蔚来缺资金,合肥缺整车。五年后,合肥新能源汽车产量全国第一。
京东方补屏,长鑫补芯,蔚来补车。三次投资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清晰的产业链补链路径。单个项目看都有风险,连起来看,是一个中部城市在产业分工中逐渐失去身位后的系统性应对。合肥并不是在赌某家企业能跑出来,它在计算:这些产业如果不在合肥扎根,合肥已有的产业还能不能维持。
我在课堂上常跟学生说,看地方产业政策,不能只盯单个项目的财务回报,还要看产业外部性。京东方项目如果只算京东方一家,早期可能长期亏损;但如果把家电产业的留存、上下游配套的集聚算进去,收益就完全不同。合肥的决策者显
然懂得这个道理。
这个账算明白了,剩下的就是执行。
那么,合肥为什么能扛得住?
长鑫十年亏损366.5亿元,平均每年接近37亿元。交给纯市场化资本,第三年大概率就要讨论退出。合肥国资没有撤,2024年底其他投资方退出时,合肥还主动拿出近20亿元接下老股。
京东方2008年启动6代线,到2024年市值站稳千亿,中间十二年经历面板价格的大起大落,合肥始终没有减持。
蔚来2024年拿到合肥投资时,正处于最困难阶段。合肥除了给钱,还给场景:出租车、公交车、政府公务用车批量采购蔚来,帮它跑通B端市场。
耐心从哪里来?
我梳理了合肥国资的制度框架,发现它有一套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的投资工具。市级层面,合肥产投负责产业投资,合肥建投负责基础设施配套。区级平台各有分工:天使投资基金投最早期的项目,科创基金覆盖中期,产业并购基金负责成熟期退出。职责清晰,避免重叠。
更关键的是容错机制。合肥天使投资基金的容错率已经提高到50%,尽职免责制度写进了管理文件。这意味着,只要程序合规、尽调到位,即便项目亏损,投资决策者也不必承担个人责任。容错率提高到50%,等于把投资失败的容忍边界制度化,决策者可以按照产业思维做判断,不必过度担心个人追责。没有这种制度兜底,就没有长期持有的底气。很多城市至今没有想通这一点。
上海社科院研究员何建华有一个判断,我很认同:合肥的重要变化,是地方政府从偏重土地等要素资源配置,转向成为产业发展的长期资本提供者和生态组织者。耐心并非某一位领导的魄力,它来自制度运行的结果。
国仪量子是一个很好的例证。2016年成立时,只有一间14平方米的办公室,创始人贺羽24岁,刚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毕业没几年。如果没有合肥的天使投资基金,这类项目在大多数城市很难拿到第一笔钱。十年后国仪量子上市,开盘涨幅418%,成为A股“量子精密测量第一股”。这家企业并非招商引进,它从合肥的土壤里长出来。
市值第四,听起来体面。但我更在意的是这个位置能不能坐稳。
先看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数据:如果把长鑫科技拿掉,合肥其余A股上市公司总市值只有1.27万亿元,全国排第19位。加上长鑫,才跳到第4位。一家公司贡献了超过70%的市值增量。这个结构过于集中,风险很明显。长鑫股价一旦波动,合肥的城市排名就会随之起伏。健康的产业生态不应该是这样的状态。
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指标看风险集中度:长鑫一家大约占合肥A股总市值的70%。这意味着合肥资本市场的波动主要受单一公司影响。对于一座希望建立长期竞争力的城市来说,这种状态需要逐步改善。
再看上市公司数量。截至2026年8月,合肥A股上市公司共91家,科创板公司23家。这个数量在全国城市中大约排第7位,与市值排名并不匹配。深圳A股上市公司超过400家,北京超过450家,上海超过350家。市值可以靠一家巨头快速拉高,但产业生态需要几百家中小企业共同支撑。
合肥要坐稳第四,需要更多像国仪量子这样从本土成长起来的科创企业。长鑫是引进来,国仪量子是长出来。引进的项目可以快速改变数据,但只有本土生长的企业,才能构建抗风险的产业基底。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持续关注:合肥这套方法还能用多久?
全国几乎所有省会城市都在学习合肥,优质项目面临多方争抢。合肥国资体系已经投资了多个千亿级项目,继续投入的财力空间在收窄。未来的竞争会从“谁出钱多”转向“谁更能帮企业跑通产业链”。合肥的先发优势在于,它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芯屏汽”产业集群,新落户的企业可以直接接入现有供应链,这一点其他城市短期难以复制。
但先发优势不会自动延续。合肥需要在现有产业基础上继续迭代,在量子信息、人工智能、生物制造等新赛道上保持敏锐。国仪量子是一个积极信号,说明合肥的早期投资能力还在运转。但一个国仪量子不够,需要十个、二十个。
那么,一个中部省会凭什么杀进A股市值前四?
第一、合肥算的是产业总账,并非企业盈亏账。京东方亏过,长鑫亏过,蔚来也差点倒掉。但三次投资建起了三个千亿级产业集群,带动上下游上千家企业落地。对地方政府来说,企业盈亏并非第一位的,产业生态的完整性才更重要。
第二、合肥把耐心做进了制度里,从来不只是挂在口号上。容错机制、尽职免责、全生命周期投资工具,这些不是摆设,是每年都在运转的制度。没有这些制度兜底,决策者不敢投、不敢等、不敢扛。
第三、合肥找对了自己的产业位置。它没有一线城市的流量优势,选择了一条最笨的路:盯着产业链的缺口,一个一个补,补了十八年。这条路慢,但走得稳。
长鑫上市那天,有人问我,合肥运气怎么这么好。
我说,运气只会眷顾准备好的人。合肥准备了十八年,账算清楚了,制度搭好了,团队练出来了。长鑫上市是一个结果,不是原因。
市值第四,是资本市场对合肥过去十八年的评价。未来能不能守住,取决于合肥能不能继续算清下一笔账。
账算清楚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