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石粮食、五百匹绢,听着像天书,可最后都得变成咱仓里一粒粒米、一匹匹布。”安丰县衙门口,陈守拙攥着新裁的青布长衫,手心全是汗。三天前,户房司吏柳寒山敲锣打鼓进村,一句话把各家族长钉在板凳上:朝廷派活儿,谁哭穷谁举证,哭不出来就认账。那一刻,老族长们心里同时咯噔一下——玩真的了。
陈守拙是新手。老塾师陈允明把族长印信塞他手里,像塞了块炭:拿去,烫手也得攥住。他不懂官场话术,只懂算盘珠子噼啪响。会上,丘尊龙先开口,嗓子洪亮:今夏水淹
了三百亩,减!李宗林跟上:旱了二百亩,减!两人一唱一和,像提前对过词。陈守拙低头翻自家账册,实在得很:被水冲的是沙地,本来就没收成;旱的是坡顶,往年也打不了几斗。他咬牙,报了个实打实的数:冲七十八亩、旱一百零三亩。满屋突然安静,连算盘声都歇了。
陈县令就等他这句真话。户房小吏捧出另一本暗册,啪地翻开:丘家瞒报四十亩新田,李家少报五十三亩。刚才还哭天抢地的二位,脸瞬间比纸白。陈守拙心里雪亮:原来县衙早把各村底摸得门儿清,就等谁第一个说实话,拿他当尺子量别人。他这一尺子下去,丘李两家各被多砍回二百石。旁人看他是老实人,县令看他是有用的老实人,于是陈家账面减了一百八十石,面子里子都捡了。
会后,丘尊龙拉他去吃酒。席面很阔,鲈鱼、糟鸭、绍兴黄,吃完还塞一对汝窑小瓶。回家的路上,媳妇秦月娥抱着瓶子说:明年要是再灾,咱还报不报?陈守拙苦笑:报,不报就成了丘家;不报,明年瓶子就得变枷锁。他第一次发现,税粮这口锅,上面蒸的是朝廷,中间煮的是县令,底下烤的才是他们这些族长。火候稍偏,糊的就是自己。
回村第二天,鸡才叫一遍,祠堂门口就挤满了人。谁都觉得自己家田最瘦、丁最少。陈守拙把算盘往桌上一立,先念县衙定下的死数:陈家庄一千零二十四石,减完还余八百四十六石,一粒不能少。接着按族规来:地分三等,人分五丁,上上户一石二,下下户五升,寡妇孤儿再折半。吵到日头偏西,十几户当场撂挑子:干脆搬县城做伙计去!他嗓子沙哑,只回一句:走了,地还在,粮照摊,你儿子将来还得回来补。人群慢慢散了,算盘珠子却停不下来,一直响到后半夜。
夜里,他把自家应缴的三十六石单独拣出来,摆在仓房最外边。媳妇问为啥,他说:让族人路过就能看见,族长也交,一粒不少。第二天,原先闹最凶的几户默默把粮扛来了。人情这张纸,捅破才见真章。
十月底,粮船押走,县衙回文:如数收讫。陈守拙松了半口气,另半口还悬着——明年定额只会涨不会降。他忽然想起老塾师传印信那天说的话:族长不是荣耀,是欠条,朝廷随时来收账。此刻他才懂,所谓“父母官”,其实是“账房主”,老百姓不过是按了手印的长工,一年一续。
丘尊龙派人送来帖子,请他去县里看新戏台。他回了一句:地里积肥,走不开。对方再没催。他知道,瓶子还了,人情就清了,明年算盘还得重新打。夜里拨灯芯,他跟媳妇说:咱多养两头猪,明年若再减不下,就卖猪籴粮,总不能把子孙的丁口也抵进去。媳妇点头,顺手把空瓶子塞进灶膛,火一下子旺起来,照得他半边脸发红,像喝醉了酒,又像
刚哭过。
安丰县的天依旧灰蓝,可陈守拙眼里的天,从此多了一把看不见的算盘,悬在头顶,滴答滴答,年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