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晴天霹雳那天上海出了梅,天气闷得像口倒扣的锅。我刚下班,一身臭汗挤进地铁,脑子里盘算着回家做什么菜。结婚三年,我和苏书意最大的盼头,就是上海户口。为了那点积分,我们俩拼了命。我一个搞技术的,为了凑学历分,硬是边上班边读了个在职研究生。苏书意更狠,为了个什么竞赛加分,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最后抱着证书哭得稀里哗啦。我们把每一分都算得清清楚楚,就像守财奴数着自己的金币。终于,上个月,苏书意的积分够了。我们是按家庭申请的,她作为主申请人,只要她办下来,我跟孩子(虽然还没生)就能随迁。那张薄薄的申请通过通知单,被我俩裱在相框里,放在床头。我每天睁眼就能看见,感觉未来的路都被照亮了。可我没想到,这光,说灭就灭了。我提着菜,哼着歌,打开家门。苏书意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屋里昏沉沉的。“怎么了书意?”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想开灯。“别开。”她的声音有点哑。“出什么事了?”我放下菜,在她身边坐下。她没说话,从茶几上推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拿起来,很沉。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最上面一张纸,标题是《关于同意非本市户籍人员子女就读的函》。我愣住了。“这什么?”“给亦诚哥孩子办的。”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亦诚哥,谢亦诚,她那个青梅竹马。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谢亦诚?他孩子上学,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积分不够,孩子上不了这边的公立小学,他老婆要跟他闹
离婚。”“所以呢?”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所以,我就把我们的名额,先给他用了。”“你说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陆临渊你小点声!”她好像被我的声音吓到了,猛地抬头看我。“你再说一遍,你把我们的名-额-给-谁-用-了?”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了亦诚哥,他家情况特殊,就今年一年,明年就好了。”“苏书意!”我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文件袋“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纸散了一地。“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我俩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头发换来的!”“那是我们未来孩子在这座城市的根!”“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别人?”我的声音在不大的客厅里回响,带着我自己都没想到的颤抖和愤怒。“我怎么不敢了?”她也站了起来,好像我的愤怒给了她勇气。“亦诚哥从小就对我好,他家有困难我能不帮吗?”“他家有困难?他家有困难就来刨我家的根?”“陆临渊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难听?苏书意,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做的事好听吗?”我指着散了一地的文件。“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说没户口,生孩子没保障,我说好,我们一起攒积分。”“我为了那十分学历分,两年没在十二点前回过家,论文写到吐,你忘了吗?”“你为了那五分竞赛奖,低血糖晕倒在公司,是我背你回来的,你忘了吗?”“我们俩省吃俭用,连回我老家看我妈都舍不得买卧铺,就为了早点把这事办下来,你现在告诉我,你转手就送人了?”“还是送给你那个亦诚哥?”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苏书意被我说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过了好久,她才像是找到了理由,小声说:“就一年,今年轮到我们,明年就轮到你了。”“我们公司算了,明年政策调整,你的积分也够了,到时候你做主申请人,不是一样的吗?”我气得笑了。“一样?”“苏书意,政策这种东西,你说得准吗?”“万一明年又变了呢?万一我的分又不够了呢?”“这个机会是稳稳当当攥在手里的,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把它让出去,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我……”她语塞了。“因为那是谢亦诚,对不对?”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躲开了我的目光。这个动作,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什么“他家困难”,什么“就一年”,都是借口。根子上,还是那个男人。那个她从小挂在嘴边的“亦诚哥”。我瘫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三年。我像个傻子一样,为这个家奋斗了三年。我以为我们是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到头来,在她的天平上,我这三年的付出,连同我们未来的保障,都比不上她那个“亦诚哥”老婆的一句威胁。真是可笑。太可笑了。02 裂痕那一晚,我们分房睡了。这是结婚三年来第一次。我躺在次卧那张又小又硬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夜没合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以前的事。我想起刚来上海时,我俩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夏天连空调都舍不得开。她抱着个冰西瓜,一勺一勺喂给我吃,笑着说:“等我们有钱了,买个大房子,装两个空调,一个吹,一个看着。”我想起我工作不顺,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回家一句话不想说。她默默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明天再去骂回来。”那些画面,曾经是我疲惫生活里的光。可现在,这些光都变成了扎心的玻璃碴子。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苏书意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小笼包,都是我爱吃的。她眼圈也是红的,显然也没睡好。“临渊,吃饭吧。”她把筷子递给我,声音里带着讨好。我没接,自己去厨房拿了一双。饭桌上,谁也没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临渊,”她先开了口。“我知道你生气,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没提前跟你商量。”我没理她,继续吃我的。“但是亦诚哥那边,是真的没办法了。”“他要是离婚了,孩子太可怜了。”“我保证,就这一次,明年你的积分肯定够,到时候我们马上就办。”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苏书意,这不是商量不商量的问题。”“这是你心里,到底把我和这个家放在什么位置的问题。”她愣住了。“我当然是把家放在第一位的!”她急着辩解。“是吗?”我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谢亦诚是你家人吗?”“他……”“他不是。”我替她回答。“我是你丈夫,这才是你的家。”“你拿着我们俩共同挣来的东西,去填别人家的坑,还跟我说你把家放第一位?”“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觉得亏欠他……”“你亏欠他什么?你嫁给他了还是吃他家大米了?”“你亏欠的,是我!”我站起身,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这件事,我不同意,你想办法把名额要回来。”“不可能的,”她哭了出来。“文件都交上去了,已经办了,撤不回来了。”“好,好一个撤不回来。”我点点头,心一点点变冷。“苏书意,你记住今天。”说完,我摔门而去。那段时间,家里就像个冰窖。我们不再说话,不再有任何交流。我每天很晚才回家,回去就进次卧。她做的饭,我一口不吃。她洗的衣服,我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再洗一遍。我知道这样很幼稚,但我控制不住。我一看到她那张脸,就会想起她是怎么理直气壮地把我们的未来送给别人的。期间,我妈打来过一次电话。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有高血压,我每个星期都会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临渊啊,最近跟书意怎么样啊?”“挺好的妈,你放心吧。”我对着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那就好,夫妻俩要好好过日子,书意是个好孩子,你要多让着她点。”“知道了妈,您按时吃药,别累着。”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上海璀璨的夜景,第一次感到无比的孤独。我开始更拼命地工作。我们公司正在攻关一个大项目,我是核心技术团队的负责人。以前,我加班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早点攒够积分。现在,我加班只是为了麻痹自己,为了不用回家面对那个让我失望的女人。项目很复杂,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也好,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烦心事了。我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转化成了代码,一行一行地敲进了电脑里。我没告诉苏书意,这个项目如果成功了,对公司意义重大。也没告诉她,作为项目负责人,我可能会有别的机会。那时候的我,还没想那么远。我只是本能地,想为自己找一条后路。03 面子与里子冷战持续了半个多月。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苏书意敲响了我的房门。“临渊,明天我爸妈让我们回家吃饭。”我隔着门,冷冷地回了一句。“不去。”“你必须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亦诚哥也会来。”我心里那股火又蹿了上来。“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他……他是来感谢我们的。”“感谢?”我拉开门,看着她。“他打算怎么感谢?把户口还给我们吗?”苏书意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陆临渊,你非要这样吗?”她咬着牙。“我爸妈还不知道这件事,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面子?”我笑了。“苏书意,你把我的里子都扒了,现在跟我谈面子?”“我求你了,临渊。”她放低了姿态,眼眶又红了。“就这一次,算我求你了,行吗?”“明天在饭桌上,你别提这件事,就当是帮了我一个忙。”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厌烦。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不是为她,是为了她爸妈。两位老人对我一直不错,我不想让他们跟着难堪。第二天,我跟着苏书意回了她娘家。一进门,就看到谢亦诚和他老婆,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已经坐在客厅里了。苏书意的爸妈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们回来,热情地打招呼。“临渊,书意,回来啦!”谢亦诚也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临渊,来了啊。”他走过来,想拍我的肩膀。我面无表情地侧身躲开了。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苏书意赶紧过来打圆场。“亦诚哥,你别理他,他最近项目忙,心情不好。”谢亦诚的老婆,一个看起来挺精明的女人,瞥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饭桌上,气氛很诡异。我岳父岳母不知道内情,一个劲地给我夹菜。“临渊,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谢谢爸。”我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谢亦诚举起了酒杯。“叔叔阿姨,临渊,书意,今天这第一杯酒,我一定要敬你们。”“尤其要谢谢书意和临渊,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们家那小子的上学问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岳父愣了一下。“帮忙?帮什么忙了?”苏书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我。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吭声。谢亦诚显然没意识到气氛不对,继续说道:“嗨,叔叔您不知道,书意能量大着呢,帮我们把孩子上学的事给办妥了,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啊。”他转头看向我,笑得格外灿烂。“临渊,你娶了书意这么好的老婆,真是好福气啊。”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好福气?是啊,天大的福气。拿着我的未来,去给你铺路。苏书意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碰我,眼神里全是哀求。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应该的。”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听到我这句话,苏书意明显松了口气。谢亦诚更是笑开了花。“看看,看看临渊这格局,就是不一样!”“书意,你眼光真好!”那顿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每一口菜,都像是掺了沙子,难以下咽。谢亦诚和他老婆在饭桌上,一口一个“恩人”,一口一个“大格局”,把我捧得高高的。而我,就像个木偶,坐在那里,被迫接受他们的“感谢”。我看着苏书意在一旁周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仿佛她真的做了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和她,已经不是一路人了。她的面子,比我的里子重要。她青梅竹马的“恩情”,比我们三年的婚姻重要。回家的路上,我一言不发。苏书意大概是觉得今天我给了她面子,心情不错。“临渊,今天谢谢你。”我没说话。“你看,亦诚哥他们多感激我们啊。”“以后他们家肯定也会记得我们这份情的。”我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苏书意,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伟大?”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我只是帮了朋友。”“朋友?”我冷笑。“你见过哪个朋友,是需要你牺牲自己丈夫的未来去帮的?”“你今天很得意吧?看着谢亦诚那副嘴脸,听着他老婆的恭维,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救世主?”“陆临渊,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我说的,是事实。”“在你心里,你的面子,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比什么都重要。”“你根本没想过我,没想过这个家。”我甩开她的手,大步朝前走。背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补了。04 最后一根稻草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的每一根。而压垮我的,是我妈病倒的那个电话。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一个项目推进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看了一眼,是我老家的邻居张叔。我心里一沉,赶紧跟领导告了假,跑到楼梯间回电话。“喂,张叔?”“临渊啊,不好了,你妈……你妈突然晕倒了,我们刚把她送到县医院!”电话那头,张叔的声音又急又喘。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怎么回事?我妈早上打电话还好好的!”“不知道啊,就在院子里坐着,突然就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医生怎么说?”“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脑溢血,要马上手术,让我们赶紧联系家属!”我感觉天旋地转,扶着墙才站稳。“张叔,您帮我看着点,我……我马上回去!”挂了电话,我冲回办公室,跟领导请了假,抓起包就往外跑。路上,我给苏书意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喂?”她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背景音很嘈杂,好像在逛街。“书意,我妈……我妈脑溢血,住院了,我现在要赶回老家。”我的声音都在抖。“啊?这么严重?”她那边安静了一下。“那你赶紧回去吧,这边有事给我打电话。”“你……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我下意识地问。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这边走不开啊,我跟朋友约好了做美容,都付了钱了。”“再说,我回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先回去看看情况,我过两天再去。”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付了钱的美容。比我病危的母亲还重要。“好,我知道了。”我挂断了电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我买了最快一班的高铁,疯了一样往老家赶。在医院看到我妈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脸色灰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病人情况很危险,颅内出血量很大,必须立刻手术。”“但是县医院条件有限,这种手术风险很高,我们建议你转到市里,或者……能去上海是最好的。”去上海。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医生,转院去上海,医保……”“异地医保报销比例很低,而且很多进口药和耗材都不在报销范围内,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费用会很高。”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病危通知书,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钱。又是钱。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查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这些年攒的钱,大部分都计划着用在买房的首付上,手头的流动资金根本不多。如果要做开颅手术,后续还要康复治疗,这笔钱就是个无底洞。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张被苏书意送出去的户口申请单。如果,如果那个名额还在。我妈就能作为投靠亲属,办上海的医保。报销比例,药物范围,都完全不一样。那将是天壤之别。我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为什么?苏书意,你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我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转院,回上海!不管花多少钱,不管有多难,我都要给我妈最好的治疗。我打电话给苏书意,告诉她我的决定。“转回上海?陆临渊你疯了?”她在电话里尖叫起来。“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吗?我们哪有那么多钱!”“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帮我联系一下医院,你不是有认识的医生吗?”“我……我那个朋友是牙科的,帮不上忙。”“那你帮我查查,哪个医院的脑外科最好。”“陆临渊,你别冲动,在市医院做不也一样吗?非要折腾到上海来干嘛?”“我妈的命,不是折腾。”我打断她。“苏书意,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你帮我这一次。”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好吧,我帮你问问。”她的语气充满了不情愿。“但是我跟你说,钱的事情你自己解决,我们家里的存款,是准备买房子的,不能动。”那一刻,我心如死灰。我终于明白,我不能再指望她了。这个女人,她的心里,从来没有我,也没有我的家人。她爱的,只有她自己,和她那个永远亏欠的“亦诚哥”。“苏书意。”我轻声叫她的名字。“等我妈的事情处理完,我们离婚吧。”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很久,我听到了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陆临渊,你……你说什么?”“我说,我们离婚。”“我成全你,也成全我自己。”说完,我挂了电话,拉黑了她的号码。我知道,最后一根稻草,已经落下了。我和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05 新生把妈接到上海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还要艰难。救护车,联系床位,办理各种手续,每一项都让我焦头烂额。最难的,还是钱。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又厚着脸皮跟几个大学同学借了一圈,才勉强凑够了手术的押金。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护士看着我妈的异地医保卡,公式化地提醒我:“自费项目很多,费用会很高,您确定要在这里治吗?”我攥着那张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确定。”我没有告诉苏书意我妈住进了哪个医院。她打不通我的电话,就发微信,发短信。从一开始的质问,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谩骂。我一条都没回。心死了,就不会再痛了。我请了长假,每天守在医院里。白天跟医生沟通病情,晚上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将就一夜。手术很成功。妈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看着她慢慢睁开眼睛,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妈住院期间,苏书意来过一次。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到的地址。她提着一个果篮,站在病房门口,看到我憔半年纪就憔悴不堪的样子,愣住了。“临渊……”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她拦在外面。“你来干什么?”“我……我来看看阿姨。”“我妈不敢当,她没你这么金贵的儿媳妇。”我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苏书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陆临渊,我们还没离婚,你别太过分!”“那正好,”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我早就写好的离婚协议。“签了吧。”她看着那张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你非要这么绝情吗?”“绝情?”我笑了。“比起你,我还差得远。”“我妈躺在这里,每天的花费像流水一样,你知道我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求爷爷告奶奶地借钱,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就怕第二天交不上费被医院赶出去。”“那个时候,你在哪?”“你在做你的美容,你在跟你朋友逛街,你在怪我折腾!”“苏书意,是你,亲手把我们最后一点情分都磨没了。”她哭着,不肯签。“我不离!我不同意!”“由不得你。”我把笔塞到她手里。“你要是还想给自己留点体面,就签了。”“不然,我们就法庭上见。”“我会把你把户口名额送人的事,都说出来,让你爸妈,让你所有亲戚朋友,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句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Dào草。她浑身发抖,抓着那支笔,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被泪水浸得模糊。办完离婚手续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大雨。我从民政局出来,没打伞,任由雨水浇在身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洗刷了一遍。很冷,但也很清醒。回到公司,我销了假,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同事们都看出来我瘦了一大圈,但没人多问。只有我们项目组一个叫闻星晚的女孩,在我回到工位时,默默给我桌上放了一杯热咖啡。“陆哥,欢迎回来。”她朝我笑了笑,很温暖。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那个未完成的项目上。对我来说,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需要钱,需要成功,需要一份能让我和我妈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的底气。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以公司为家。有一天深夜,我还在调试代码,闻星晚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张截图。我点开一看,是谢亦诚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和未婚妻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套新房的毛坯房里,笑得无比甜蜜。配文是:“新的开始,感谢生命中所有的贵人。”定位在浦东一个很有名的高档小区。闻星晚跟着发来一条消息:“陆哥,我朋友正好在这个楼盘做销售,我打听了一下,这个小区的购房资格,要求之一就是必须有上海户口。”我看着那张截图,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苏书意,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用我们的未来去换来的“恩情”。你的亦诚哥,拿着你给的敲门砖,转身就奔向了他自己的幸福。他甚至,都没有跟你说一声。我回了闻星晚一句:“谢谢,早点休息。”然后关掉手机,继续看我的代码。窗外,上海的夜依旧繁华。而我,也即将迎来我的新生。06 尘埃落定接下来的三个月,我活得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白天,我是项目负责人,带着团队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晚上,我是孝顺儿子,在医院陪着我妈做康复。她恢复得很好,虽然行动还有些不便,但已经能自己慢慢走路了。医生说,这是个奇迹。我知道,这不是奇迹,这是我用钱和命换来的。项目在我们团队不分昼夜的努力下,终于成功上线了。上线那天,数据表现超乎想象的好,整个公司都沸腾了。老板在庆功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名表扬了我。“陆临渊,这次你立了头功!”他拍着我的肩膀,满脸红光。“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功臣。”第二天,人事总监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临渊,恭喜你啊。”她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份文件。“公司决定,为你申请特殊人才引进,直接落户。”我愣住了。特殊人才引进。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渠道。它绕开了复杂的积分制度,对学历、年龄、社保年限的要求都宽松很多,但对个人能力和对企业的贡献度要求极高。我们公司每年只有一个名额,珍贵得像大熊猫。“总监,这……”“这是你应得的。”人事总监打断我。“你的项目给公司带来的价值,远超这个户口。老板说了,留住你这样的人才,比什么都重要。”我拿着那份申请表,手微微发抖。想起之前为了那一点点积分,我和苏书意熬过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我妈躺在病床上,我为高昂的医药费走投无路时的绝望。想起苏书意把那个稳操胜券的名额,轻飘飘地送给别人的决绝。人生真是讽刺。我曾经拼了命想要抓住的东西,在我放弃它之后,却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自己送上了门。我没有丝毫犹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流程走得很快。因为项目获得了市里的科技进步奖,我的申请被列为优先处理。不到两个月,我就接到了通知,让我去拍户口卡的身份照片。拿到那张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户口本时,我异常平静。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第一时间给我妈办理了投靠落户。有了上海医保,她后续康复治疗的费用,压力骤减。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气色好了很多。“临渊,我们……回家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我知道,她说的那个家,是之前我和苏书意的家。“妈,我们回我们自己的家。”我笑着,从包里拿出了一串钥匙。那是我用项目奖金和借来的钱,在医院附近租的一个两居室。虽然是租的,但被我收拾得干净明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妈看着屋里的一切,眼眶红了。“好,好。”她拉着我的手,不停地点头。生活开始慢慢走上正轨。我工作依旧很忙,但不再是为了麻痹自己,而是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未来。闻星晚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她会借口顺路,开车送我到医院。会打包一份我妈能吃的清淡饭菜,在我加班的时候送过来。会陪我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一会儿,听我讲讲我妈的康复进展。她从不提我过去的事,也从不问我和苏书意的纠葛。她的关心,像春天的风,温暖而有分寸。我不是木头人,我能感觉到她的心意。但我还没准备好。直到有一天,她像往常一样送我到小区楼下。我下车,跟她道别。她却叫住了我。“陆哥。”她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很好,值得更好的。
”我心里一动。看着她真诚的脸,我忽然觉得,或许,我真的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07 傻眼我和苏书意再见面,是半年后的事。那天,我陪闻星晚去参加一个行业论坛。中场休息时,我在茶水间接水,一转身,就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她比半年前憔悴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有些毛躁。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陆临渊。”她先开了口,声音干涩。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我不想跟她有任何交集,转身就想走。“你……你最近好吗?”她却追上一步,拦住了我。“挺好的。”我言简意赅。“我听说……你落户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红的颤抖。“嗯。”“怎么……怎么会这么快?”她不死心地追问。“你的积分,不是要等到今年下半年吗?”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都离婚这么久了,她还在算我的积分。“公司申请的特殊人才引进。”我淡淡地回答。她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褪光了。“特殊人才……引进?”她喃喃自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怎么可能……那个名额,我们公司抢破头都抢不到……”“你们公司抢不到,不代表我们公司不行。”就在这时,闻星晚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临渊,聊什么呢?”她看到苏书意,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这位是?”“我前妻。”我介绍道。苏书意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闻星晚挽着我胳膊的手上,像是要烧出一个洞来。“你们……在一起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是。”我回答得干脆利落。苏书意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墙上才站稳。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闻星晚,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陆临渊,你够可以的啊。”“刚离婚多久,就找好下家了?”“是不是早就跟她勾搭在一起了?”闻星晚的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被我拦住了。我看着苏书意,平静地说:“苏书意,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她像是被刺激到了,声音陡然拔高。“你就是为了她,才非要跟我离婚的,对不对?”“你觉得是,那就是吧。”我懒得再跟她争辩。对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我拉着闻星晚,转身离开。“陆临渊!”她在背后尖叫。“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落户了就了不起了吗?”“我的积分也够了,这个月就轮到我了!我一样可以落户!”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着闻星晚走进了会场。又过了半个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我以前的岳母打来的。电话一接通,她就在那头哭了。“临渊啊,你跟书意,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阿姨,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书意她……她出事了。”“她的那个积分,批不下来了!”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说是……说是政策调整了,对单身申请人的要求提高了,她的积分差了一大截!”“她之前都是按家庭申请的,有你的学历和社保加成,现在跟你离了婚,那些分全没了!”“她今天去窗口问,人家说今年的名额已经用完了,让她明年再来!”“临渊啊,阿姨求求你,你跟书意复婚吧,好不好?”“只要你跟她复婚,她的积分就够了!”“算阿姨求你了!”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哭求,心里一片平静。原来这,才是她今天打电话的目的。“阿姨,对不起,我帮不了她。”“临渊!”“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后果,也该她自己承担。”我挂了电话。窗外,阳光正好。我仿佛能看到苏书意在办事大厅里,听到那个消息时,瞬间煞白、不敢置信的脸。她大概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算计好了一切,把稳稳当当攥在手里的幸福送了人,满心以为后面还有个保底的。结果,一回头,什么都没了。那个曾经被她当作备胎、当作加分项的男人,已经牵着别人的手,走在了她前面。而她,被留在了原地。手机震了一下,是闻星晚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你爱吃的鱼。”我笑了笑,打字回复。“好,我马上回家。”至于苏书意,她傻眼了也好,崩溃了也罢。都与我无关了。她的人生,从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