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秋天,上海龙华派出所门口,陈明生攥着刚盖好的离婚章,王秀兰把两本离婚证塞进人造革提包,俩人谁都没哭——眼泪早在黑龙江嫩江农场流干了。他们结婚第十年,政策说“知青返沪只能带一个孩子”,偏偏他们有两个儿子。老二才四岁,留在东北就是黑户,带回来就得让老大变黑户。离婚,成了唯一解法。那天傍晚,他们把老二抱到窗口,跟民警说孩子归女方。章一落,王秀兰的户口迁回上海,陈明生带着老大继续当“东北人”。夫妻变邻居,一墙之隔,见面得先敲门,怕别人说“假离婚”。 最难的是春节。上海家里炖了腌笃鲜,
得盛一碗偷偷端给隔壁“前夫”。老大在东北学了一口大碴子味,回上海管亲妈叫“阿姨”。老二在上海念小学,家长会只能舅舅去,老师一直以为孩子没爸爸。熬到1996年,政策松了口子:知青配偶可投靠落户。那天王秀兰在菜市场听到消息,菜篮子一扔就往家跑,陈明生正蹲门口修鞋,她喘着气说“能复婚了”。老头愣了半天,手里锥子扎在指头上才回过神。重新领证那天,他们还是去了龙华派出所,办事员正好是当年给他们办离婚的小年轻,现在已谢顶。钢印一压,十年空白被盖了过去。回家路上,王秀兰突然问:“咱俩这算不算二婚?”陈明生咧嘴:“算续弦,弦没断过。”如今俩老的退休金加起来六千三,老二在上海成了家,老大落户后开了间东北饺子馆。每逢周末,一大家子挤在四十平老房里包饺子,皮子边
要捏十八个褶——这是当年在东北跟老乡学的,象征“苦尽甘来”。 电视里总在说“户籍制度改革”,他们听不懂,只知道门口那棵香樟树比儿子年纪还大,树还在,家就还在。制度曾让他们把结婚证撕开,又亲手把缺口缝上。可缝完一看,补丁比布还显眼——那是整整一代人青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