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阳,一个在上海漂了八年的普通男人。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时,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一行一行地检查bug。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一张截图,红底白字,很官方。
“我落户成功了!”
后面跟着一串飞吻和庆祝的表情。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前有点发花,好像敲了半天代码的眼睛,终于等来了下班的信号。
我回了个“太棒了”,后面加了个“为你骄傲”的表情。
她秒回:“晚上庆祝一下?”
“必须的,”我敲下这三个字,感觉指尖都在发烫,“地方你定,我请客。”
放下手机,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感觉整个后背都僵硬得像块铁板。
周围同事的键盘声、鼠标点击声、偶尔的低声讨论,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回我的耳朵。
落户了,终于落户了。
我们俩,从大学毕业就一头扎进上海这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机器里,像两颗小小的螺丝钉,拼了命地想在这里扎下根。
为了这个户口,林薇付出了多少,我是最清楚的。
她比我早毕业一年,进了家不大不小的外企,为了评上那个该死的“优秀人才”,她几乎是以一种自残的方式在工作。
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项目报告堆得像小山,她一份一份啃下来,做得滴水不漏。
酒桌上,不管白的红的,为了陪客户,她端起来就干,喝到去洗手间吐,回来漱漱口,继续笑脸迎人。
我劝过她,我说:“微微,别这么拼,身体重要。”
她总是红着眼睛,跟我说:“陈阳,再坚持一下,就一下。有了户口,我们就能喘口气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在她半夜胃疼的时候,默默地冲好一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现在,这口气,终于能喘了。
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也跟着落了地。
随迁。
这两个字像电流一样,从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林薇是“优秀人才”引进,按照政策,配偶是可以随迁的。
这意味着,我,陈阳,也能变成一个真正的上海人了。
我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以后我们的孩子,可以直接在这里上学,参加高考,不用再像我们一样,背井离乡,活得像浮萍。
这种巨大的喜悦,冲得我有点晕。
我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灼烧感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看着窗外,陆家嘴的“三件套”在傍晚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像遥不可及的梦。
而现在,这个梦,似乎触手可及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林薇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分享这份迟来的狂喜。
但电话拨到一半,我又挂了。
算了,晚上当面说。
我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她,她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绕路去了那家她最喜欢的蛋糕店,买了一块小小的提拉米苏。
她爱吃甜的,但为了保持身材,总是很克制。
今天,必须破例。
我提着蛋糕,挤上晚高峰的地铁,车厢里人贴着人,空气混浊得让人窒-息。
但我心里是亮的。
我甚至觉得,那些挤在我身边,面无表情刷着手机的男男女女,都可爱了起来。
也许他们也跟我一样,怀揣着一个关于这座城市的梦。
餐厅是林薇定的,一家环境很好的西餐厅,在静安寺附近。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今天化了淡妆,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走过去,把蛋糕放在桌上。
“恭喜你,林小姐。”我拉开椅子,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朝她微微鞠躬。
她被我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你,陈先生。”
“感觉怎么样?新上海人?”我问。
“不真实,”她晃了晃杯子里的柠檬水,“像做梦一样。我刚才在路上,看着车水马龙,突然就想哭。”
“哭什么,该笑。”我把菜单递给她,“今天想吃什么,随便点。”
“那我不客气了。”她笑嘻嘻地接过菜单。
我们点了牛排,开了瓶红酒。
气氛很好,烛光摇曳,映着她兴奋的脸。
我们聊起刚来上海时的窘迫,住在合租房里,为了省钱,一包泡面分两顿吃。
聊起第一次拿到工资时,两个人跑到外滩,吹着江风,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那些苦涩的、酸楚的、却又闪闪发光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都成了最好的下酒菜。
“对了,”酒过三巡,我看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我盘算了一下午的问题,“我们的随迁,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办?”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
林薇正在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抬头看我,而是很专注地,把那一小块牛肉,切得更小。
“随迁啊……”她拖长了声音,像是在思考。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手续很麻烦吗?”
“不麻烦,”她终于抬起头,对我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陈阳,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个随迁的名额,”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先给周凯用。”
“谁?”我怀疑我听错了。
“周凯。”她重复了一遍。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周凯,林薇的男闺蜜,发小,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铁哥们”。
我知道他,林薇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除了她爸和我,就是他。
他们无话不谈,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当然,这是林-薇的比喻。
周凯也在上海,混得不怎么样,换了好几份工作,现在好像是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我跟他见过几次,一个长得挺精神的小伙子,嘴巴很甜,见人就叫“哥”,叫“姐”。
但我从心底里,不喜欢他。
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男人之间该死的直觉。
我总觉得他看林薇的眼神,不像看“哥们”。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为什么要给他?”
“他……他急用。”林薇避开我的眼神,开始摆弄她的餐具,“他想在上海开个小店,但是没有户口,很多资质都办不下来。你知道的,他一直有这个梦想。”
“梦想?”我气笑了,“他的梦想,跟我们的家,哪个更重要?”
“陈阳,你别这么说。”林薇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我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林薇,你搞清楚,我是你老公!这个名额,理所应当是我的!凭什么给一个外人?”
“周凯不是外人!”她也提高了音量,“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现在遇到难处了,我能帮,为什么不帮?”
“帮?拿我的未来去帮?”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听到了什么,“你落户,我替你高兴,因为我们是一个家!现在你告诉我,你要把本该属于这个家的东西,给另一个男人?”
“什么叫你的未来?陈阳,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林薇的脸涨得通红,“你现在的工作,跟户口有关系吗?没有!你晚一两年落户,对你有任何影响吗?也没有!但是对周凯不一样,这个户口对他来说,是雪中送炭!”
“我-操-!”我没忍住,爆了粗口。
周围几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薇,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她针锋相对,“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把资源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你只是晚一点,又不是不给你。周凯那边,真的很急。”
“有多急?急到要插我们夫妻的队?”我冷笑。
“他……他女朋友,因为他没户口,一直不肯跟他结婚。他想把店开起来,稳定下来,给他女朋友一个交代。”
这个理由,真是好得让我拍案叫绝。
“所以,为了他的爱情,为了他的交代,我就得靠边站?”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感觉心脏一阵阵地抽痛,“林薇,你到底把我们俩的婚姻,当成什么了?”
“陈阳,你非要这么上纲上线吗?”她显得很疲惫,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想帮帮朋友,在你这里,怎么就成了背叛婚姻了?”
“这不是帮忙!这是原则问题!”我拍了一下桌子,杯子里的红酒都晃了出来,洒在白色的桌布上,像一滩刺目的血。
“你小声点!”林薇被我吓了一跳,脸色发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无力。
我跟她,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个名额,一个可以随便借出去的东西。
而在我看来,这是我们共同奋斗多年,应得的果实。
这里面,有我的牺牲,有我的等待,有我对未来的全部规划。
“林薇,”我慢慢地开口,声音嘶哑,“我只问你一遍,这个名额,你给,还是不给?”
她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烛光下,她的睫毛在颤抖,嘴唇紧紧地抿着。
我知道,她在挣扎。
但我也知道,她的挣扎,从来不是为了我。
“陈阳,”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就当……我求你了。半年,最多半年。等周凯的事情办妥了,我马上就申请给你。好不好?”
“不好。”我站了起来。
再待下去,我怕我会把整张桌子都掀了。
“这顿饭,你自己吃吧。”
我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
“还有,恭喜你,林小姐。你终于成了高贵的上海人。”
我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走出餐厅,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愤怒,屈辱,失望,像无数只手,死死地攥着我的心脏。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
家?
那个我们一起住了五年的地方,此刻,我一点也不想回。
我怕看到她,怕跟她吵,更怕,看到她那副理所当然的,为了“朋友”可以牺牲一切的圣母嘴脸。
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回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会因为我省钱给她买一支口红,而感动得掉眼泪。
她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只为给我送一碗热汤。
她说:“陈阳,我们以后要一直在一起,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她工作越来越忙,我们交流越来越少开始?
还是从那个叫周凯的“男闺蜜”,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生活中开始?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吵架,也是因为周凯。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订了餐厅,买好了礼物,等她下班。
结果等到晚上十点,她才打电话给我,说周凯失恋了,在酒吧喝多了,她得去陪他。
“你让他自己待着不行吗?”我当时很不高兴。
“他一个人会出事的!陈阳,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然后,她就挂了电话。
那一晚,我一个人,吃完了整块生日蛋糕。
甜到发腻。
后来,她回来跟我道歉,说周...凯那天确实状态很差,哭得像个傻-逼,她不放心。
我还能说什么?我选择了原谅。
因为我爱她,我不想因为一个外人,影响我们的感情。
但我现在发现,我错了。
在她的世界里,周凯,从来就不是外人。
我才是。
那一晚,我没有回家。
我在公司附近的网吧待了一夜,打了一夜的游戏。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队友的嘶吼,暂时麻痹了我的神经。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身烟味地回到家。
林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起来也一夜没睡。
看到我,她站了起来。
“你去哪了?电话也打不通。”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去哪,随便走了走。”我面无表情地换鞋。
“陈阳,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你想给谁,就给谁吧。那是你的户口,你的名额,你说了算。”
“你什么意思?”她跟了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AS,“你要走?”
“不然呢?”我甩开她的手,“留在这里,看你们“闺蜜情深”吗?”
“你一定要这样吗?”她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你要跟我闹到这个地步?”
“小事?”我看着她,觉得无比讽刺,“林薇,这不是小事。这是你,亲手在我心上,捅了一刀。”
我没再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是“家”的地方。
我搬到了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单间。
很小,很破,但很安静。
我开始疯狂地工作,接项目,加班,用忙碌来填满所有的时间。
我把林薇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不想听到她的声音,不想看到她的消息。
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背叛。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好哥们,大鹏,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楼梯间。
“阳哥,你跟嫂子,没事吧?”
“分了。”我说。
“啊?”大鹏张大了嘴巴,“不是,为啥啊?前几天不还说嫂子落户成功,要请我们吃饭吗?”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跟他说了一遍。
大鹏听完,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这他妈叫什么事!那个周凯,我见过,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嫂子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苦笑。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么办?”
“不行!”大鹏比我还激动,“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阳哥,你听我的,咱不能这么被动。”
“你想干嘛?”
“你不是说,嫂子觉得你晚点落户没影响吗?”大鹏眼睛里闪着光,“那我们就让她看看,到底有没有影响!”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大鹏凑到我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我听完,愣住了。
“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大鹏拍着胸脯,“阳哥,你信我!这事,包在我身上!”
说实话,我犹豫了。
大鹏的计划,有点……不按常理出牌。
甚至有点,疯狂。
但转念一想,林薇都能做出把随迁名额给男闺蜜这种事,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好。”我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接下来的日子,我除了工作,就是在配合大鹏的“计划”。
大鹏家里有点关系,他爸是北京一个部委的小领导。
虽然官不大,但在某些事情上,还是能说上话的。
他帮我联系了他爸的一个老战友,在上海这边的人才服务中心工作。
然后,我开始按照大-鹏的指示,准备各种材料。
我的个人履历,大学时的获奖证书,工作以来的项目成果,甚至连我业余时间写的几个开源代码,都整理成了厚厚的一沓。
大鹏拿着我的材料,去找了他爸的那个战友。
具体他们是怎么谈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个星期后,大鹏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成了!”
“什么成了?”
“你的户口!”
我懵了。
“什么我的户口?”
“你自己看!”大鹏把手机递给我。
那是上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官方网站,一则公示。
《2026年第二批特殊人才引进落户公示名单》。
我颤抖着手,往下滑。
然后,我在那份长长的名单里,看到了我的名字。
陈阳。
后面跟着我的身份证号。
公示期,七天。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大-鹏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哥们出马,一个顶俩!我让我叔叔帮你走了特殊人才引进的通道。你本来就很优秀啊,又是名校毕业,工作履历也漂亮,完全符合标准。只不过,我们走了点‘捷径’,把你的申请,往前递了递。”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鹏,谢了。”
“谢什么!”他锤了我一拳,“自家兄弟!再说,我也是看不惯那对男女!凭什么让他们这么欺负人!”
我心里,五味杂陈。
有激动,有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林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的户口。
我,靠着一点“关系”,和一点“运气”,也拿到了。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公示期很快就过去了。
我的户口,正式批了下来。
拿到那张崭新的户口本时,我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户主:陈阳。
户籍地址:上海市XX区XX路XX弄。
我,陈阳,从今天起,也是一个上海人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
我像一个憋着大招的玩家,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阳,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是林薇。”
我的心,猛地一跳。
拉黑了这么久,她终究还是找到了我。
我没有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电话打了过来。
我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喂。”
“陈阳……”电话那头,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有事?”我的语气,冷得像冰。
“我……我看到你搬出去了。”
“所以呢?”
“你能不能……回来?”她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我们……我们别闹了,好不好?”
“闹?”我笑了,“林薇,你觉得,我是在跟你闹着玩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名额的事,是我不对。”她终于开口,“我……我后来也后悔了。但是,但是我已经答应周凯了,我不能言而无信。”
“所以,你就对我言而无信?”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我打断她,“林薇,我们之间,完了。”
“不要!”她在那头尖叫起来,“陈阳,你别这么对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没错,”我说,“你只是,没那么爱我而已。”
“不是的!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是吗?”我反问,“那你爱我,还是爱周凯?”
她又不说话了。
“我给你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我说,“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以为,她会需要很长时间。
没想到,第二天,她就出现在了我公司楼下。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瘦了一大圈,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黑眼圈。
她看到我,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我。
“陈阳,我想清楚了!我爱你!我只爱你!”她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那个名额,我不要了!我现在就去撤销申请!我们……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我没有推开她。
我只是静静地,等她哭完。
“晚了。”我说。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满脸的不解。
“什么……晚了?”
“我说,晚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经,不需要了。”
“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了我的户口本。
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我把它,递到她面前。
林薇的目光,落在那本户口本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伸手,抢了过去。
她颤抖着手,翻开。
当她看清“户主”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陈阳”两个字时,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一点血色都没有。
“这……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这绝对不可能……你怎么会……”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扭曲。
“你怎么会有上海户口?!”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即将崩溃的表情,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快感。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不!这不可能!”她疯狂地摇头,像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你……你一定是找人做了个假的!对!是假的!”
她说着,竟然开始撕扯那本户口本。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林薇,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她冲我嘶吼,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致和体面,“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很重要吗?”我反
问。
“重要!当然重要!”她死死地盯着我,“我辛辛苦苦,拼死拼活才拿到的东西,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轻易就得到了?”
她的质问,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来回地割。
轻易?
我这八年的青春,八年的奋斗,在她眼里,就只是“轻易”?
“因为,”我看着她,慢慢地,清晰地说道,“我不像你,需要靠出卖自己老公的利益,去换取一个所谓的‘前程’。”
我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脸上。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故作不解,“知道你把随迁名额给了你的‘男闺蜜’?还是知道,你为了这个名额,陪那些所谓的‘领导’,喝了多少酒,说了多少违心的话?”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调查我?”
“我没那么无聊。”我收回我的户口本,小心翼翼地放回包里,“我只是,不想再当一个傻子了。”
“陈阳……”她伸出手,想拉我的衣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原谅?”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林薇,你让我怎么原谅?在你心里,我,我们的婚姻,我们的未来,是不是就是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随时被替换的选项?”
“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我步步紧逼,“为什么在你的‘好朋友’和你的丈夫之间,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
“我……我只是……”她语无伦次,“我只是觉得,你……你不会在意的……”
“我不会在意?”我重复着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这么大度,这么无私的人吗?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婆,把本该属于我们家的东西,送给别的男人,还要拍手叫好?”
“我……我没想到……你会反应这么大……”
“是,你没想到。”我点了点头,“你什么都没想到。你只想着你的周凯,你的‘男闺蜜’。他失恋了,你要去陪。他没户口,你要把我的名额让给他。林薇,你扪心自问,你把他当‘闺蜜’,他把你当什么?”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脸色,比纸还白。
“我不想再跟你吵了。”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就这样吧。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我们之间,两清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陈阳!”她在我身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大片潮湿的霉斑,像一幅抽象的,绝望的画。
我以为,当我把户口本甩在她脸上的时候,我会很爽。
我会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但没有。
我的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块。
八年的感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林薇。
我挂了。
她又打。
我再挂。
她锲而不舍地,一遍又一遍地打。
我烦了,直接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公司。
我怕在楼下,再看到她。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中午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房东,没多想,就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周凯。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还提着一盒水果。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招牌式的,讨好的笑容。
“阳哥,我……我找林薇。”
“她不在这里。”我说。
“啊?”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那她去哪了?我打她电话,她不接。”
“我怎么知道。”我冷冷地说。
“阳哥,你跟薇薇,是不是吵架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关你屁事。”
我的粗鲁,让他有点下不来台。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阳哥,你别这样。我知道,薇薇把名额给我的事,让你不高兴了。我……我是特地来跟你解释的。”
“解释?”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解释什么?解释你们的‘友谊’,有多么伟大,多么无私?”
“不是的,阳哥,你误会了。”他急了,“我跟薇薇,真的只是朋友!发小!比亲兄妹还亲!”
“亲兄妹?”我冷笑,“亲兄妹会抢自己姐夫的落户名额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辩解道,“是薇薇,她主动提出来的。她说,你这边不着急。我想着,我这边确实很急,就……就答应了。”
“说得真轻巧。”我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你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馈赠’?周凯,你是个男人吗?”
我的话,显然刺痛了他。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阳,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笑了,“还有更难听的,你想听吗?”
“你!”他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我迎上他的目光,“你敢说,你对林薇,就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我提醒提醒你。三年前,林薇生日,你送了她一条项链,卡地亚的,对不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两年前,我们公司团建,你‘正好’也跟朋友在那边旅游,然后‘偶遇’了我们,还非要请林薇吃饭,对不对?”
他的嘴唇,开始发白。
“去年,我跟林薇结婚纪念日,她手机上,收到你发的一大段‘祝福’,里面说,‘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现在站在你身边的人,会不会是我?’。周凯,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
这些事,像一根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
我不是没跟林薇提过。
但她每次的解释,都是:“你想多了,他就是这个性格,跟谁都这样。”
是啊,我想多了。
我他妈就是个傻-逼。
周凯彻底慌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你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谁?”
“我……我……”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滚。”我指着门口,“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也别再去纠缠林薇。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
因为他看我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魔鬼。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手里的那盒水果,掉在地上,摔得稀烂。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把这些话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要痛快得多。
下午,我开了机。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十几条微信。
都是林薇发的。
“陈阳,你在哪?”
“我们谈谈,求你了。”
“我知道错了。”
“你别不要我。”
……
我一条一条地看,心里,却再也起不了一丝波澜。
我回了她一条。
“周凯来找过我了。”
她几乎是秒回。
“他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他胡说!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他没胡说,”我打字,“他只是,验证了我的一些猜想。”
“什么猜想?”
“关于,你们‘纯洁’的友谊。”
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发来一条。
“陈阳,我承认,我跟周凯……是走得近了点。但是,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发誓!”
“是吗?”
“真的!你要相信我!”
“我怎么信?”我反问,“信你为了他,可以牺牲我?信你在我跟他的天平上,永远倾向他?”
“我没有!”
“你有!”我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林薇,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敢说,你对周凯,就一点好感都没有?你敢说,你享受的,不是他那种,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备胎式的崇拜?”
她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对不起。”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心上。
“我……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只是,高估了我的忍耐,也低估了,男人的嫉妒心。”
“那我们……还有可能吗?”
“没有了。”
我说完这三个字,就把她,再次拉黑。
这一次,是永久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部就班地,办理了离婚手续。
过程很顺利,林薇没有提任何要求,几乎是净身出户。
房子,车子,存款,她都留给了我。
我没有拒绝。
这是她欠我的。
拿到离婚证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我走出民政局,感觉自己,像是重获了新生。
我给大鹏打了个电话,约他晚上喝酒。
“离了?”
“离了。”
“漂亮!”大鹏在电话那头,比我还高兴,“晚上不醉不归!”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
我跟大鹏,聊了很多。
聊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
我说:“大鹏,谢谢你。”
大鹏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别说这些。以后,好好过。”
“嗯。”我点了点头,“好好过。”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离婚后的半年,我过得很平静。
我换了一份工作,薪水更高,也更忙了。
我用工作,麻痹自己。
我搬了家,搬到了一个离公司更远,但环境更好的小区。
我开始健身,跑步,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
我以为,我已经彻底忘了林薇。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陈阳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XX街道办事处的,我姓王。”
“王女士,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陈先生。”王女士的语气,有点犹豫,“您前妻,林薇女士,最近在办理户口迁移手续。但是,我们这边系统显示,您……您已经是上海户口了?”
“是的。”
“那……那这就有点麻烦了。”王女士说,“按照政策,通过人才引进落户的,如果其配偶已经是本市户籍,那么,她的落户申请,可能会被驳回。”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还有这种规定?
“您的意思是,她的户口,会被取消?”
“有这个可能。”王女士说,“因为她当初申请的时候,填写的婚姻状况是‘已婚’,配偶信息填的是您。我们系统核查的时候,发现您的信息有变动。所以,需要您这边,配合提供一些材料,证明你们的婚姻关系,以及您落户的具体情况。”
我沉默了。
我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再次发生交集。
“陈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我说,“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
王女士把需要的材料,跟我说了一遍。
无非就是离婚证,我的户口本复印件之类的。
“好的,我知道了。我尽快准备好,给您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林薇的户口,要被取消了。
因为我。
这个结果,我该高兴吗?
好像,也并没有。
我只是觉得,命运,会开玩笑。
我按照王女士的要求,准备好了所有材料。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街道办事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离婚后的林薇。
她也等在那里。
看到我,她愣住了,然后,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目光。
她比上次见,更瘦了。
脸色,也更差了。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唐。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王女士,叫了我们的名字。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了办公室。
王女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薇,叹了口气。
“小两口,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没有人回答她。
“材料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我把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王女士一份一份地核对。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薇,”王女士忽然开口,“你当初申请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实话?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情况,属于‘信息瞒报’,是很严重的。”
林薇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我不知道他……他也有户口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不知道?”王女士拔高了音量,“你们是夫妻,他落户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道?”
林薇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忍。
“王女士,”我开口了,“这件事,不怪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们……我们那段时间,正在闹离婚。我落户的事,没有告诉她。”
王女士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是吗?”
“是的。”我点了点头,“她确实,不知情。”
林薇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没有看她。
我只是,不想再让她,因为我,而变得更加难堪。
“就算她不知情,”王女士皱着眉头,“那现在,事实就是,她的申请材料,跟实际情况,不符。按照规定,我们必须驳回。而且,三年内,她都不能再以同样的方式,申请落户。”
三年。
对于一个想在上海扎根的人来说,三年,意味着太多太多。
我看到,林薇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那一刻,我心里的所有怨恨,所有愤怒,都烟消云散了。
我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很可怜。
“王女士,”我再次开口,“这件事,还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王女士看了我一眼,“能有什么解决办法?规定就是规定。”
“我是说,”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决定,“如果……如果我们复婚呢?”
“什么?”
这一次,尖叫出声的,是王女士和林薇。
两个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陈阳,你……”林薇看着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我说,如果我们复婚。”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异常坚定,“如果我们的婚姻关系,恢复了。那她,是不是就符合,随迁的政策了?”
王女士愣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棘手,又这么狗血的案子。
她扶了扶眼镜,低头,开始翻看政策文件。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林薇急促的,压抑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同情?是可怜?还是……旧情未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看到她那副,万念俱灰的表情时,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我不想看到她,变成那个样子。
“理论上……”王女士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复杂,“理论上,是可行的。如果你们,能够恢复婚姻关系。那么,她的落户申请,就不存在‘信息瞒报’的问题。只不过,需要重新,走一遍流程。”
“那就好。”我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薇。
“你,愿意吗?”
林薇看着我,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涌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疯狂地,点头。
“好。”我站了起来,“王女士,那我们,先去办手续。办好了,再来找您。”
“你们……想清楚了?”王日志士还是有点不放心。
“想清楚了。”我说。
我拉起林薇的手腕,走出了办公室。
她的手,冰凉,还在不停地颤抖。
我们一路无话,直接打车,去了民政局。
就是我们半年前,领离婚证的那个地方。
工作人员,看到我们,都愣住了。
“你们……不是刚离吗?”
“我们,来复婚。”我说。
工作人员用一种,看的眼神,看着我们。
但还是,给我们,办了手续。
拍照,签字,按手印。
流程,跟结婚时,一模一样。
只是,我们的心情,却天差地别。
当那本崭新的,红色的结婚证,再次递到我们手里时,我甚至,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我们,又成了夫妻。
“陈阳……”走出民政局,林薇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看着远方,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过得那么惨。”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我反问,“你以为,我还爱你?”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
“林薇,”我打断她,“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这个婚,是为了帮你保住户口。等你的事情,尘埃落定了。我们,就再去离一次。”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我把她,送回了她租的房子。
一个很小的单间,比我之前住的那个,还要小。
屋子里,堆满了东西,乱七八糟的。
看得出来,她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
“我走了。”我说。
“陈阳。”她拉住我的衣角。
“还有事?”
“谢谢你。”
“不用。”我甩开她的手,“我只是,在还你,过去八年,陪我吃苦的情。”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按照王女士的指示,重新提交了材料。
这一次,很顺利。
一个月后,林薇的户口,正式批了下来。
她给我发了条信息。
“谢谢。”
我回了两个字。
“不客气。”
然后,我跟她说:“这个周末,有空吗?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
那边,沉默了很久。
“好。”
周六,我们约在了民政局门口。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她今天,化了妆,穿了一条漂亮的裙子。
看起来,精神,比上次好了很多。
“走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
就在我们,快要走进大门的时候。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陈阳。”
“嗯?”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沉沦,让我心动的眼睛。
此刻,里面,充满了忐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沉默了。
我该怎么回答?
说没有?
那是假的。
八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说有?
那我们,又能回到过去吗?
那道因为周凯,而产生的裂痕,真的,可以被修复吗?
我不知道。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北京的号码。
我皱了皱眉,接了。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陈阳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我,您是?”
“哦,我是大鹏的父亲。”
我愣住了。
大鹏的父亲?
他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叔叔,您好您好。”我赶紧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语气,“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小陈。”大鹏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和蔼,“我听大鹏说,你……你跟你爱人,最近,闹了点别扭?”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薇。
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没……没有,叔叔,我们……”
“小陈,你不用瞒我。”大鹏父亲打断我,“你们年轻人的事,我都知道了。包括,你爱人,为了那个叫周凯的,把随迁名额让出去的事。”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叔叔,这……”
“你先听我说完。”大鹏父亲的语气,严肃了一点,“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批评你们。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
“你的户口,是我托人,帮你办的。对不对?”
“是,叔叔,这件事,我一直,非常感谢您。”
“但是,你知不知道,我帮你办这个户口,是有一个‘附加条件’的。”
“附加条件?”我懵了。
大鹏从来,没跟我提过。
“是的。”大-鹏父亲说,“我那个战友,之所以愿意帮忙,是因为,他手下,正好有一个,援疆的干部名额,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援疆。
这两个字,像晴天霹雳,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他……他的意思是……”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的意思是,你,要去新疆,工作三年。”
三年。
又是三年。
我感觉,自己,像被命运,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叔叔,这……这件事,大鹏他……”
“他不知道。”大鹏父亲说,“我没告诉他。我怕他,有压力。”
我明白了。
这是一个,等价交换。
我用我的户口,换来了,三年的“流放”。
“小陈,”大鹏父亲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但是,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援疆干部的履历,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很大的好处。而且,待遇,也很好。”
“我……”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大鹏父亲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你,不愿意去。那……那你这个户口,可能,就要被收回了。”
收回。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户口。
我扭头,看向林薇。
她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
她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愧疚。
我挂了电话。
“陈阳……”
“别说话。”我打断她。
我需要,冷静。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意味着,我要离开上海,离开这个我奋斗了八年的城市。
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待上三年。
如果不去,我的户口,就会被收回。
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我跟林薇,也将,彻底,回到原点。
不。
比原点,还不如。
“走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去哪?”林薇问。
“回家。”
我没有,再带她,去民政局。
而是,回了我们,曾经的那个家。
那个,我们一起,住了五年的地方。
屋子里,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林薇,就站在我面前,手足无措,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陈阳,”她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她激动地,反驳道,“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当初,要把名额给周凯。你根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有!”她看着我,眼神,异常坚定,“陈阳,你不能去!不能因为我,毁了你的前途!”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看着她,“放弃户口?然后,我们,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
“我……”她语塞了。
“林薇,”我掐灭了烟,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我问你,如果,我去了新疆。你,愿不愿意,等我?”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是震惊,是不敢相信。
“我……”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也,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你对我,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愧疚,是同情,还是……爱。”
“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