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江阳,一个在上海漂了八年的普通男人。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眼睛酸得像刚被撒了一把沙子。
是妻子林悦发来的微信。
“江阳,我拿到上海户口了!”
后面跟着一长串飞舞庆祝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敲了几个字回去:“真的?太好了!恭喜!”
心里的石头,好像一下子落了地,又好像没有。
八年,整整八年。
从大学毕业跟着她一起来到这个“魔都”,我换了三份工作,搬了五次家,从青涩的毕业生熬成了微秃的程序员。
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在这里扎下根。
现在,这个愿望,林悦先我一步实现了。
她是一家外企的市场总监,名校毕业,履历光鲜,走的是人才引进的路子,比我这种靠积分排队的快得多。
我关掉代码界面,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偶尔响起的几声咳嗽。
我能想象到林悦现在有多兴奋,她大概会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到她们那个“精英闺蜜群”,然后收获一片艳羡的“哇塞”。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晚上庆祝一下吧,我订了‘浦江荟’的位子。”
“浦江荟”,人均两千多。
我皱了皱眉,回道:“好,听你安排。”
二
下班,挤上晚高峰的地铁10号线,车厢里像一个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空气中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和盒饭的味道。
我被挤在一个角落,抓着头顶的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洪流裹挟的尘埃。
一个小时后,我终于从“罐头”里挣脱出来,站在了“浦-江荟”金碧辉煌的大门口。
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开衩到大腿的旗袍,笑得标准而疏离。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林悦女士订的位子。”
她引我穿过奢华的走廊,来到一个靠窗的位子。
林悦已经到了,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在璀璨的江景灯火映衬下,像一幅精美的画。
而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像个误入高级宴会的乡下亲戚。
“你来啦,”她朝我招招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快坐。”
我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拉开椅子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是刚到,”她把菜单推到我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我翻开那本厚得像辞海一样的菜单,上面的菜名一个比一个华丽,价格一个比一个刺眼。
“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我合上菜单。
她笑了笑,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菜,又要了一瓶红酒。
“今天我请客,”她举起酒杯,眉眼弯弯,“为我的新身份,干杯!”
“为你干杯。”我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但我尝不出什么味道。
“户口办得顺利吗?”我问。
“还行,就是材料准备得比较繁琐,”她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不过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她看着窗外的东方明珠,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等过段时间,我们就把爸妈接过来住,再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把学区也搞定……”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规划,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些规划里,好像都有我,又好像……我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我,“这次落户,还有一个随迁名额。”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随迁名额。
这意味着,我也可以拿到上海户口了。
我不用再忍受每年去派出所办理居住证的繁琐,不用再担心孩子未来的上学问题,不用再感觉自己是个随时可能被这座城市驱逐的“外来人口”。
我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那你……打算……”
“我把名额给周洋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
三
周洋。
林悦的男闺蜜。
一个长得比女人还精致的男人,在一家时尚杂志当编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给……周洋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啊,”林悦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他比你更需要这个户口。”
“他比我更需要?”我重复着她的话,感觉荒谬又可笑。
“周洋想在上海买房,但是社保年限不够,没有购房资格。有了这个户口,他就可以马上买房了。”
“那我呢?”我盯着她的眼睛,“我不需要吗?”
“你不是有居住证积分吗?”她一脸轻松地说,“再等个一两年,你的积分也够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一两年。
她说得真轻松。
她知不知道,为了这该死的积分,我报了多少培训班,考了多少个证书?
她知不知道,每次政策微调,我的心都会跟着上上下下,像坐过山车?
“林悦,”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我们是夫妻,这个名额,难道不应该优先给我吗?”
“江阳,你怎么这么自私?”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了一丝责备。
“我自私?”
“周洋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现在有困难,我帮他一下,有什么不对?”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那我算什么?一个合租的室友吗?”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引得邻桌的人朝我们看来。
“你小声点!”林悦压低声音,脸上有些挂不住,“这是公共场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很无力。
“在你心里,我到底排在第几位?”
她避开我的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江-阳,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周洋他……情况特殊。”
“他情况特殊,他想买房,所以我的八年等待,我的未来规划,就活该为他的‘特殊情况’让路?”
“我说了,你再等一两年不就行了吗?又不是不给你!”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死死地盯着她,“我的积分一直不够呢?如果政策又变了呢?”
“那……那到时候再说嘛。”她眼神闪烁,底气明显不足。
“到时候再说?”我冷笑一声,“林悦,你知不知道,这个‘到时候’,可能就是一辈子!”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索性把头转向窗外,不再看我。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服务员端上了第一道菜,精致的摆盘,氤氲的热气。
但我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的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硬。
“我吃饱了。”我站起身。
“江阳!”她叫住我。
我没有回头。
“这顿饭,AA吧。”
说完,我从钱包里抽出十张百元大钞,拍在桌子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四
走出“浦江荟”,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我沿着黄浦江漫无目的地走着,江边的风很大,吹得我的脸生疼。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林悦打来的。
我没有接。
我现在不想听她说话,不想听她那些听起来冠冕堂皇,却自私到骨子里的理由。
江对岸,陆家嘴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八年前,我和林悦刚到上海的时候,就站在这里。
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但我们有彼此,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们指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豪情万丈地说,总有一天,这里会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现在,林悦有了,但她转身,把通往“一席之地”的另一张门票,给了别人。
我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们刚来上海时,为了省钱,租在六楼的阁楼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想起我为了多赚点钱,拼命接私活,熬夜写代码,熬出了颈椎病和黑眼圈。
想起林悦升职加薪,我们搬进高档小区,她开始买名牌包,出入高级餐厅,而我,依旧穿着那几件旧T恤,吃着楼下的兰州拉面。
我们的差距,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越拉越大的。
她进入了一个我无法触及的圈子,那个圈子里的人,都像她一样,光鲜亮丽,说着我听不懂的行业术语,讨论着我无法参与的话题。
而周洋,就是那个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总能第一时间搞到奢侈品的限量款,能带林悦参加各种时尚派对,能给她讲最新的圈内八卦。
他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而我和林悦,除了讨论柴米油盐,好像已经无话可说了。
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生活方式不同,但我们的心,还是连在一起的。
但今晚,我才发现,我错了。
她的心,早就飞走了,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光鲜亮丽的世界里。
而我,还傻傻地守在原地,以为只要我努力,就能追上她的脚步。
一根烟抽完,我感觉心里更冷了。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发完,我关掉了手机。
五
接下来的几天,我搬
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每天两点一线,公司,酒店。
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疯狂地写代码,解决bug,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那个大洞给填上。
林悦没有再联系我。
我想,她大概也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或者,她根本就不在乎。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阳阳啊,你跟小悦是不是吵架了?”
我心里一沉。
“妈,你怎么知道?”
“小悦都跟我说了,说你因为户口的事跟她闹别扭,还离家出走了。”
我靠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感觉一阵疲惫。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我妈的语气有些激动,“阳阳,我跟你说,小悦能拿到上海户口,那是她的本事,你应该替她高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为这点小事跟她计较呢?还离家出走,你多大的人了?”
“妈,那不是小事!”我忍不住反驳,“那个名额,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你们是夫妻,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小悦说了,她那个朋友有急用,先借用一下,过一两年,你的积分够了,不也一样能落户吗?”
又是这套说辞。
看来林悦已经成功地把我妈给“洗脑”了。
“妈,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小悦是个好媳妇,人能干,又漂亮,你娶到她是你的福气!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把人家给气跑了!”
“……”
我无话可说。
在他们眼里,林悦永远是对的。
因为她优秀,她成功。
而我,只是一个依附于她的,不起眼的丈夫。
“你赶紧回去跟小悦道个歉,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感情。”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感觉心里的那团火,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连我妈都觉得我是错的。
这个世界,是不是就是这样?
谁强,谁就有理。
六
周末,我鬼使神差地回了一趟家。
房子里很安静。
林悦不在。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盒子,里面是最新款的iPhone。
不用问也知道,是周洋送的。
我走进卧室,我们的婚纱照还挂在床头。
照片上,我笑得一脸灿烂,林悦依偎在我怀里,笑得一脸甜蜜。
那时候,我们真好。
我拉开衣柜,林悦那边,挂满了各种名牌时装,包包,鞋子。
而我这边,还是那几件旧衣服。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从白天坐到天黑。
林悦一直没有回来。
晚上九点,我收到了周洋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桌丰盛的晚餐,林悦坐在主位,笑靥如花。
周洋坐在她旁边,亲昵地给她夹菜。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装修得很有格调的客厅。
我想,那应该是周洋的新家。
用我的“随迁名额”买来的新家。
周洋还配了一段文字:“谢谢悦悦,新家第一顿,必须请你!”
后面跟着一个“爱心”的表情。
我看着那张照片,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周洋拉黑了。
然后,我给林悦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醉意。
“你在哪?”
“在……在周洋家啊,庆祝他乔迁之喜。”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吧,太晚了,就在他家客房睡了。”
“林悦,”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久,我才听到她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声。
“江阳,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是认真的。”
“就因为我把名额给了周洋?”
“不只是因为这个。”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江阳,你是不是觉得,我拿到户口了,就看不起你了,就要甩了你?”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闹?”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我不想再等那个遥遥无期的积分,不想再等那个若有若无的承诺,不想再等一个,已经不爱我的女人回头。
“江阳,你别后悔。”
“不后悔。”
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一刻,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一个背着沉重行囊的旅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负担。
七
离婚协议,是我拟的。
房子是婚后买的,登记在林悦名下,但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
我要求不高,房子归她,她把首付和我还贷的部分折现给我就行。
车子归我。
存款一人一半。
我把协议发给林悦,她很快就回了。
“可以,但要等我半年。”
“为什么?”
“我刚买了新房,手头没那么多现金。”
她说的,应该是她和周洋一起看的那套。
“行。”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半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从那个“家”里搬了出来,用手头仅有的一点积蓄,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一居室。
每天,我按时上下班,自己做饭,周末去健身房,或者约几个朋友出来打球。
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
我发现,过去的八年,我活得太压抑,太被动了。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林悦身上,寄托在那个虚无缥缈的上海户口上。
我为了迎合她,放弃了自己的爱好,放弃了自己的社交,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尊严。
现在,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研究起了人工智能和区块链技术。
我发现,我对这些新兴领域,有着浓厚的兴趣。
我报了线上课程,每天下班后,就一头扎进代码和算法的世界里。
虽然很累,但很充实。
我感觉自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正在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
我的技术,在飞速地提升。
公司的一个新项目,遇到了技术瓶颈,几个资深架构师都束手无策。
我研究了几天,用我新学的知识,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
老板对我刮目相看,直接把我提拔成了项目组长,薪水也翻了一番。
我的人生,好像突然开挂了。
八
半年后,我接到了林悦的电话。
“江阳,我们见个面吧,把离婚手续办了。”
“好。”
我们约在民政局门口。
半年不见,她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那么光鲜亮丽。
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钱我已经准备好了,办完手续就转给你。”她说。
“嗯。”
整个过程,出奇的顺利。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终于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起吃个饭吧。”走出民政局,她忽然说。
“不了,我还有事。”我拒绝了。
“江阳,”她叫住我,眼神有些复杂,“你……好像变了。”
“是吗?”我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
“你……还在怪我吗?”
“不怪了。”
我是真的不怪了。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以后再说吧。”
我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
一百二十万。
那是我的青春,我的八年。
现在,它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释然。
再见了,林悦。
再见了,我的过去。
九
拿到钱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房。
我没有选择那些热门的区域,而是在一个相对偏远,但交通还算便利的地方,买了一套小户型的二手房。
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一个人住。
有了自己的房子,我才感觉,自己在这个城市,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我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我带领我的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项目进展得非常顺利。
我的能力,得到了公司高层的一致认可。
年底,公司评选优秀员工,我全票当选。
老板亲自给我颁奖,还给了我一份厚厚的期权奖励。
他说,我是公司的未来。
那一刻,我站
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同事们羡慕的目光,心里百感交-涌。
我想起了八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
我想起了那个闷热的阁楼,那碗加了两个蛋的兰州拉面。
我想起了林悦,想起了那张被她送给别人的“门票”。
我曾经以为,失去了她,失去了那个户口,我就失去了一切。
但现在我才发现,真正能依靠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十
项目成功上线后,公司给我们放了一个长假。
我决定回一趟老家。
我已经快三年没有回去了。
我买了一辆新车,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然后驱车一千多公里,回到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县城。
县城还是老样子,变化不大。
我爸妈看到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妈围着我的新车转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念叨:“好,好,有出息了。”
我爸则拍着我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我妈给我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阳阳,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没瘦,我壮了。”我笑着说,“我天天健身呢。”
“健身有什么用?还是得找个媳妇照顾你。”我妈话锋一转,又回到了老话题。
“你跟小悦……真的离了?”
“离了。”
“唉,”我妈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散了呢?”
“妈,过去了就别提了。”
“我听你王阿姨说,你在上海又买房了?”
“嗯,买了。”
“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多冷清啊。”
“不冷清,挺好的。”
“要不……回老家来发展吧?”我爸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老家有什么好发展的?”我妈白了他一眼,“人家阳阳现在是项目组长,年薪几十万,回来能干什么?”
“回来安稳啊,”我爸说,“在外面漂着,终究不是个事儿。你看你,三十好几了,媳-妇也-没-了,一个人孤零零的。”
“爸,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一个人在上海,我们天天担心。”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
但是,我已经习惯了上海的节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我的事业,我的未来,都在那里。
“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是,我不想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证明一些东西。”
我想证明,没有林悦,没有那个户口,我一样可以在上海活得很好。
甚至,比以前更好。
十一
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我又回到了上海。
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有一天,我正在公司加班,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江阳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是我,请问你是?”
“我是……周洋的姐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跟你谈谈周洋和林悦的事。”
“我跟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但是……这件事,跟你也有关系。”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还带着一丝哭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周洋的姐姐,叫周敏,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
但此刻,她一脸憔-悴,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江先生,对不起,冒昧打扰你。”
“没关系,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开了口。
“周洋……他被骗了。”
“被骗了?”
“嗯,他买的那套房子,是‘一房多卖’,房东把房子同时卖给了好几个人,现在,房东卷款跑路了,房子也被法院查封了。”
我愣住了。
“那……林悦呢?”
“林悦为了帮他买房,不仅把自己的积蓄都投进去了,还跟朋友借了不少钱,现在……她也-背上了一身债。”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但比不上我心里的滋味。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洋……他得了抑郁症,现在在医院里,谁也不见。”周敏的眼泪流了下来,“林悦为了照顾他,工作也丢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你……去看看林悦。”
“我?”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去看她,合适吗?”
“我知道,你们已经离婚了,我知道,她当初那样对你,很不公平。但是,她现在真的很惨,她……她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
念叨我的名字?
是觉得对不起我,还是……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江先生,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是,我实在没办法了。”周敏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二十万,算是我们家,对你的一点补偿。”
我看着那张卡,感觉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当初,林悦为了周洋,毫不犹豫地牺牲了我。
现在,周洋出事了,他的家人,又反过来求我,去“拯救”林悦。
这是什么道理?
“钱,我不要。”我把卡推了回去,“至于林悦,我会考虑的。”
十二
我最终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周敏的那二十万,也不是因为我还对林悦有什么留恋。
我只是想去看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林悦在一个很普通的病房里,照顾着周洋。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T恤,素面朝天,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扎在脑后。
曾经的精致和优雅,荡然无存。
她正在给周洋削苹果,动作很慢,很笨拙。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看到了我。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江……江阳?”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周洋,面无血色,双眼紧闭,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怎么样了?”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她低下头,捡起地上的刀。
“你呢?”
“我……我还好。”
她的“还好”两个字,说得那么苍白无力。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都知道了?”她终于开口。
“嗯。”
“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帮忙?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曾经是夫妻。”
这句话,我说得很平静。
但她听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了下来。
“对不起……江阳……真的……对不起……”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得这么伤心,这么无助。
不像以前,每次吵架,她的眼泪,都带着一丝表演的成分。
这一次,是真-的。
我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安慰她。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被现实打回原形的女人。
“钱,我凑了凑,先还你五十万。”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剩下的,我会尽快想办法。”
她愣住了,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你……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我自己赚的。”
“你……”
“我升职了,薪水也涨了。还拿了公司的期权。”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行了,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我转身,准备离开。
“江阳!”她突然叫住我。
“还有事?”
“你……你是不是……也拿到上海户口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是啊。”
“怎么……怎么拿到的?”
“公司给办的,特殊人才引进。”
我说的,是实话。
项目成功后,公司为了留住我,启动了特殊人才引进计划,帮我解决了户口问题。
我拿到了那张,我梦寐以求了八年的“门票”。
只是,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林悦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想,她大概是想起了半年前,她是如何轻描淡写地,把那个“随迁名额”从我身边夺走的。
她以为,我离了她,就什么都不是。
她以为,我至少要再等一两年,甚至更久,才能拿到那个户口。
她怎么也想不到,仅仅半年,我就靠自己的能力,完成了她认为我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你现在……有房,有车,有户口,还有……自己的事业?”
“算是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惊和悔恨。
那是一种,错失了一个亿的表情。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个红色的本本。
是她的户口本。
她颤抖着手,翻开,指着上面“户主”那一栏,然后又指了指我。
“你……你……”
她“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然后,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笑声,凄厉,绝望。
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无尽的悲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十三
我离开了医院。
身后的笑声,渐渐远去。
我不知道林悦最后会怎么样,我也不想知道。
我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篇章。
几天后,我把那套曾经属于我和林悦的房子,挂到了中介。
我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牵连。
中介的效率很高,很快就找到了买家。
签合同那天,我见到了房子的新主人。
是一对很年轻的情侣,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像极了八年前的我们。
我祝他们幸福。
卖掉房子后,我把剩下的一半钱,也打给了林悦。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我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
我的事业,蒸蒸日上。
我的身边,也开始出现一些不错的女孩。
但我没有急着开始新的感情。
我想,先把自己的生活,过明白了再说。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打开了尘封已久的QQ空间。
里面,记录着我和林悦,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
那些照片,那些文字,现在看来,恍如隔世。
我一条一条地删,删到最后,只剩下一张。
那是我们刚到上海时,在黄浦江边的合影。
照片上,我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畏。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再见了,我的青春。
再见了,那个曾经奋不顾身的少年。
手机响了,是新项目的同事打来的。
“江阳哥,服务器又出bug了,快来救命啊!”
“来了!”
我合上电脑,抓起外套,冲出了家门。
外面,阳光正好。
上海的街头,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融入了这座城市。
不是靠一张户口本,而是靠我的双脚,我的双手,我的大脑。
我,江阳,一个在上海漂了九年的普通男人。
但从今天起,我不再普通。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十四
又过了一年。
我的生活平静而充实。
公司上市了,我手里的期权,变成了一笔可观的财富。
我换了一套更大的房子,把我爸妈接了过来。
他们刚来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看什么都新奇,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我妈总担心把新房子弄脏了,每天擦地三遍。
我爸则迷上了在阳台上种花,把我的“江景阳台”变成了“田园风光”。
我哭笑不得,但心里,却是满满的幸福。
周末,我会带着他们,去逛逛外滩,看看东方明珠,吃吃城隍庙的小吃。
他们每次都像孩子一样开心。
我妈开始学着使用智能手机,跟她的老姐妹们视频聊天,炫耀她儿子在上海的大房子。
我爸则加入了小区的老年棋社,每天跟一帮老头子杀得天昏地暗。
看着他们渐渐融入这里的生活,我感觉,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这天,我正在陪我爸下棋,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随手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准备挂掉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江阳……是我。”
林悦。
我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有事吗?”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我看到你爸妈发的朋友圈了,你们……现在住在一起?”
“是。”
“挺好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叔叔阿姨……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
“你……最近怎么样?”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我……我回老家了。”
“哦。”
“周洋……他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他……他自己选的。”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你呢?”
“我还能怎么样?帮他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慢慢还吧。”
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沧桑。
“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顿了顿,说,“我准备结婚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好久,我才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是……是吗?那……恭喜你……”
“谢谢。”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好,很善良,也很理解我。”
我说的是我的女朋友,一个在工作中认识的女孩,一个普通的,但很温暖的女孩。
我们在一起,很舒服,很踏实。
“那……那就好……”
“没事我先挂了。”
“江阳!”她突然叫住我。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我把那个名额给了你,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沉默了。
会是什么样?
也许,我们会像千千万万对普通夫妻一样,为了学区房,为了柴米油-盐,争吵,妥协,然后,慢慢磨平所有的棱角。
也许,我还会是那个,跟在她身后,努力追赶的男人。
也许……
但,没有也许了。
“没有如果。”我淡淡地说。
“我们……都回不去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看着棋盘上,我爸刚刚布下的一个“将军”,笑了笑。
“爸,你这招‘弃车保帅’,用得不错啊。”
我爸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那是,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嘛。”
是啊。
落子无悔。
我拿起棋子,在另一个位置,稳稳落下。
窗外,阳光灿烂,岁月静好。
我的新生活,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