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半岛枕山面海,千年渔耕共生,商贸烟火绵延不绝。先辈们依山就势、因业定名,一条条街、巷、弄的名字,并非随意取之,每一个称谓背后,都对应着一段货物集散、市井营生的过往,浓缩着象山先民的生存智慧与经商脉络。 本文梳理丹城、石浦、爵溪、贤庠四地八处特色街巷与村落 ,从古老地名里品读散落于山海之间的千年商贸旧事。
一、丹城:市井行当蕴千年烟火
丹城自唐神龙二年(706年)立县,历来是象山全县的政治、商贸中心,老城街巷纵横,羊行街、卖盐弄两处街巷,分别见证了旧时活畜交易与民生物资零售的历史。
【羊行街:南街西侧的活畜交易中枢】 羊行街坐落于丹城老城区南街中段西侧,衔接老水龙局与南街主路,是老县城名副其实的黄金商道。这里绝非简陋的低矮平房,街巷两侧皆是明清至民国留存的砖木楼房与商贾宅院,青砖黛瓦,木格花窗,廊院相连,格局规整。象山望族“邓吴姜汤”四大家族之一的邓家大院便坐落于此,曾建有四座穿堂,依次排布,院落幽深,是旧时大户人家商住合一的典型院落。
旧时县城周边丘陵广布,山野牧草丰茂,养羊是当地农家主要谋生行业。羊肉是秋冬滋补佳品,羊毛可织絮制衣,羊皮能鞣制皮具,羊浑身皆是可用之物。其时,养羊农户依托收购商户来变现,自然形成了这个农副产品集散地,活畜交易便集中在这条街巷,“羊行街”的名字也代代流传下来。
这条街巷总长不过百米,路面最宽处也仅约四米,据老辈人口口相传的闲散传说,鼎盛时期沿街十余家羊行依次排开。每年农历八九月至腊月,是这里最热闹的时节,周边乡村农户会牵着山羊、绵羊翻山越岭而来,到了明清时期,甚至宁海、奉化等地的商贩也慕名赶集。一时间街巷里羊鸣声声,议价声此起彼伏。羊行店主兼具买卖与中介身份,众人辨毛色、摸膘情、称重量,当场定价,交易爽快利落。沿街除羊行之外,还有现宰现卖的肉铺、收购皮毛的小店,路口的羊汤小摊香气缭绕,是赶集百姓驱寒解乏的好去处。
正是羊行街的兴旺,慢慢形成了丹城人秋冬食羊肉袪寒滋补的饮食风俗。大约民国中后期,城内街巷功能变迁,活畜交易迁往别处,这条街巷便慢慢褪去商贸功能,变回寻常民居巷弄。但老地名始终保留,当地老人闲谈之时,依旧会想象旧时满巷羊鸣、肉香满城的热闹光景。
【卖盐弄:老城深处的食盐便民巷】 卖盐弄,原来地处丹西街道南街中段西侧、羊行街南侧,巷道呈东西走向,东接南街主路,西连通老城内部巷道,全长不足百米,是旧时丹城百姓购置食盐的便民零售据点。与贤庠、石浦大规模盐业转运不同,这条窄巷主打民生零售,专门服务城内普通居民。
古代食盐为官府专营物资,严禁民间私制私售,各地均设置官营盐铺。丹城作为县衙所在地,官府便将城内食盐零售网点统一设在这条小巷,久而久之,百姓便直呼其为“卖盐弄”。巷道不算宽阔,两侧皆是小巧的临街铺面,没有大型盐栈的宏伟形制,却终日烟火不息。
往昔岁月里,城内居民、城郊农户但凡家中缺盐,都会前来选购。盐铺内分区摆放着不同品级的官盐,既有寻常人家使用的粗盐,也有品相精良、专供富户的细盐。店家称量公道,往来顾客络绎不绝。食盐是家家户户的生活刚需,从清晨到午后,提着竹篮、挑着菜担的行人穿梭不断,成为老县城一道温情的市井风景。
随着后来世道变迁,那里专营售盐的老铺面陆续消失,卖盐弄也回归为普通居民小巷。至21世纪之初拆迁前,巷道格局、老墙旧瓦一直未曾改变。曾几何时,这么短短一条弄堂,却静静浓缩着老县城民生物资供应的过往岁月。
二、石浦:渔港古城中的海运商贸传奇
石浦素有“城在港上,山在城中”佳名,作为浙东知名渔港,依托天然良港发展出繁盛的海运贸易。其碗行街、福建街、盐厂村三个地名,分别蕴含了瓷品集散、闽商闯海、海盐产销的不同故事。
【碗行街:依山傍港的瓷运集散要道】 碗行街位于石浦老街入口处,是整条老街的龙头地段。街巷全长147米,顺着山势蜿蜒成S形,高低落差达35米,当地自古便有“街道爬山坡,台阶密麻麻”的说法。历经数百年行人踩踏,青石板路面温润发亮,两侧木结构老屋饱受海风侵蚀,色调古朴,行走其间,仿佛仍能嗅到旧时瓷器味道与市井气息。
顾名思义,这条街巷因瓷碗商铺云集而得名。明清时期,这里是浙东沿海规模领先的碗碟集散中心。古时陆路交通不便,海运是商贸主流,而碗碟属于易碎品,转运过程极易破损。先辈们深思熟虑,将瓷行设置在紧邻港口的老街入口,商船靠岸便可直接卸货入店,最大程度减少中转磕碰,尽显民间经商的务实智慧。
那时石浦港内帆影林立,江西、福建等地的货船满载景德镇白瓷、龙泉青瓷驶入港区。船工们用草绳将瓷品层层捆扎,小心翼翼顺着石阶搬运至沿街商铺。街上数十家瓷铺鳞次栉比,大到家用海碗、宴席汤盆,小到酒盅、茶盏,品类齐全。本地坐商与宁波、福建客商在此经营批发业务,货品销往象山全域及周边海岛。出海渔民会购置厚实耐用的粗瓷器具,百姓婚嫁也必定前来挑选成套细瓷,
“买碗就去碗行街”,成为象山人延续百年的生活习惯。
瓷业兴盛还带动了配套行当发展,街口草绳作坊专门编织捆扎瓷器的绳索,巷内木匠铺打造专用储物木匣,走街串巷的锔瓷匠人常年在此游走,悠长的吆喝声成为老街独有的印记。随着陆路交通兴起,运输方式不断革新,沿街瓷铺陆续搬迁,往日盛况不再。但碗行街的名称完整留存,一级级石阶、一扇扇旧门板,依旧诉说着当年一街通四海、瓷器满街巷的商贸往事。
【福建街:闽商抱团经营的海商街巷】 在石浦老街各大主街中,福建街最具地域特色。它并非依托本土行业兴起,而是清代福建商人跨海经商、抱团立业的见证,也留存着象山早期民间商会的雏形。
康熙年间海禁解除,沿海商贸全面复苏。福建泉州、漳州一带的商人,带着茶叶、蔗糖、瓷器乘船北上,看中石浦港南北海运枢纽的区位优势与渔港旺盛的人流物流,纷纷在此落脚。闽商合资建房、开设商号,聚居经营,“福建街”由此得名。
鼎盛时期的福建街,是石浦最繁华的商贸区域之一。沿街数十家商号主营茶叶、蔗糖、布匹与海产干货,街巷之内闽语缭绕,当地人戏称这里为“小福建”。闽商重乡情、善团结,自发组建同乡会,为初来的同乡寻觅铺面、筹措本钱;遇到海难、商业纠纷,同乡会出面协调周旋。凭借抱团发展,福建商帮在石浦站稳脚跟,一度掌控当地茶叶、蔗糖的海运贸易。
这里也是南北文化交融的窗口。闽商带来家乡的骑楼建筑,宽大连廊可遮阳挡雨,十分适合临街经营;闽南小吃、茶饮、民俗慢慢融入本地生活,逢年过节街巷搭台唱戏,南音与渔歌相映成趣。如今闽籍商号早已消失,闽南风情渐渐淡去,但老街格局、老骑楼、旧旅馆依旧完好,见证着象山海洋商贸自古而来的开放与包容。
【盐厂村:渔港之畔的海盐产销聚落】 紧邻石浦港区
的盐厂村,村名直接点明历史渊源。这里曾是石浦乃至象山南部重要的海盐生产基地,村落布局、民居选址均围绕制盐、储盐、运盐展开,是典型的盐业专业聚落。
石浦沿海浅海滩涂资源丰富,明清时期,当地依托滩涂开辟大片盐田,官府在此修建制盐作坊与大型盐仓,统一收纳、堆放、转运海盐。盐民、盐工、商贩陆续聚居,慢慢形成村落,“盐厂村”之名世代沿用。村落紧挨海港,盐田产出的海盐就近送入村内盐厂分拣仓储,随即装船外运,产销一体,极大降低了转运成本。
村内民居、作坊、盐场错落分布,盐民以制盐为业,每日引海水入滩,依靠日晒蒸发取盐,作息跟随潮汐与天气变化。村里配套建有商行、简易码头,形成产、存、运、销完整的盐业链条,常年人声鼎沸,舟船往来不断。
近代以来,传统日晒制盐产业逐步衰落,盐田相继改造为农田、水产养殖塘,老式盐厂也陆续废弃。如今村民不再以制盐为生,转而从事渔业、商贸、种养等行业。但“盐厂”一名永久保留,村内残存的老盐田遗迹、老旧仓房,默默记录着昔日户户晒盐、舟船运盐的岁月。
三、爵溪:千年渔镇的渔货集散重地
爵溪地处象山半岛东部,既是古代海防千户所,也是远近闻名的渔商重镇,鱼行街作为当地核心渔市,完整承载着渔家“半年捕鱼、半年卖鲞”的传统生计模式。
【鱼行街:东门渔港旁的渔市核心】 鱼行街,原位于爵溪老城区东门渔港内侧,紧贴当时的码头与沙滩,曾是当年渔民、冰鲜船、商贩交易渔货的核心地带。
爵溪渔业历史悠久,每逢渔汛,渔港内千帆归港,鱼行街便迎来全年最忙碌的时刻。街巷铺面多为前店后栈格局,前店现场交易,后边库房堆放鲜鱼与鱼鲞。天色未亮,渔民便扛着渔获登岸,鱼行老板、各地商贩早早等候,挑拣、过秤、议价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整条街巷热闹非凡。
其时,街上交易分为两类,一类是鲜活海产,依靠冰鲜船转运至周边城镇;另一类是腌制鱼鲞,它是爵溪特色物产。当地渔民常将黄鱼、鳗鱼等海产腌制晾晒,制成耐储存、易长途运输的鱼鲞。民国时期,仅爵溪城东就有两百余家鱼鲞作坊,鱼行街是鱼鲞收购、外销的中心,大批鱼鲞从这里运往宁波、绍兴、上海等地,鼎盛之时“鱼鲞堆如山,街巷人潮涌”。
渔业兴旺催生了完整的配套业态,修网铺、渔具店、麻绳作坊、腌料铺沿街排布,街边渔家小吃摊飘香四溢。随着时间的推移,鱼行街的大宗交易功能逐渐消失,如今其上青石板路、老旧铺面尚有留存,漫步其间,只能遥想当年渔舟靠岸、叫卖连连的渔家盛景了。
四、贤庠:滨海盐乡的千年制盐脉络
贤庠地处象山北部滨海地带,古名“盐场”,因盛产海盐得名,后因海岸线北移,盐田改作农田,地名取谐音雅化为“贤庠”。境内盐街与盐厂村一乡(今为镇)一村,一主集散、一主生产,共同勾勒出象山北部千年“煮海为盐”的盐业图景。
【盐街:老镇区中心的千年盐运街巷】 盐街坐落于贤庠镇老镇区中心、现在的泰和路西段北侧,紧邻古代盐场与运盐古道,是旧时海盐产销、转运的核心街巷。
象山北部沿海滩涂广阔,海水盐度适宜,是天然海盐产地。明代至清代前期,贤庠盐场规模宏大,盐民日复一日晒海煮盐,产出的海盐品质上乘,整条街巷常年萦绕着淡淡的盐味,是当地盐业流通的大动脉。
那时的盐街,全长约两百米,路面宽五米左右。为适配海盐防潮存储的需求,沿街盐栈均采用高大坚固的石砌墙体,通风避光,仓储条件十分考究。每日清晨,盐民挑着盐担从盐田赶来,盐商逐担查验成色、称重结算,街巷内盐担往来不息,盐尘随风轻扬。这里产出的海盐,一部分供应本地百姓食用,绝大部分经由海路转运至宁波、杭州、上海等地,是浙东重要的海盐集散地。
食盐一直是古代官府专营物资,关联国计民生与地方税收,盐业也带动整条街巷走向繁荣。盐街周边曾有客栈、饭馆、杂货铺林立,往来盐商、盐民络绎不绝,形成“因盐立街、因盐兴旺”的市井风貌。随着海岸线变迁,盐田陆续改为耕地,传统手工制盐产业退出历史舞台。如今盐街早已湮灭,只留下一些先民耕海制盐的模糊传说。
【盐厂村:盐场腹地的盐业聚居村落】 贤庠盐厂村位于贤庠镇东北部、象山港南岸,距离镇区约1.5公里,曾与镇中心盐街分工协作,构成“产在乡村、集散在镇区”的完整盐业体系。
自明代起,这片区域便是玉泉盐场的核心产盐区,沿海连片滩涂尽数开辟为盐田。官府在此设立大型盐厂与集中盐仓,统一收纳、堆放、外运海盐,大批盐户、灶丁、盐工在此安家落户,慢慢形成村落,“盐厂村”由此得名。明清至民国数百年间,这里一直是浙东核心海盐产地,村域内盐田、盐灶、盐仓、运盐码头一应俱全。村内产出的海盐,先集中归集,再经由运盐古道与近海航道运至镇区盐街,分销至各地,全村世代依靠制盐、管盐、运盐为生。
受海岸线北移、盐田退化以及现代制盐技术普及影响,传统手工晒盐渐渐消失。如今盐厂村彻底告别制盐主业,村民转向农业种植、近海养殖等产业。村落整体格局大多没变,旧时盐场、盐仓的遗迹依稀可辨,沿用至今的村名,成为贤庠千年盐业发展史最直观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