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名
电话是周六早上打来的。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换土,手上沾满了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大姨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又尖又急,像烧开的水壶:“小辉啊,你赶紧回来一趟,家里有事。”
我说什么事。她说电话里说不清,反正你回来就知道了。我说大姨我下周要出差,实在走不开。她就提高了嗓门:“你表妹的事你都不管了?你小时候我白疼你了?”我愣了下,表妹?我表妹李悦,比我小五岁,去年大学毕业去了上海,在一家什么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大姨经常在亲戚群里发李悦的照片,今天加班了明天团建了,配文是“我家悦悦真辛苦”或者“女大十八变”。
我问李悦怎么了。大姨这才说:“她要落户上海,需要房产证,你那个房子不是在上海吗?借她用一下。”我手上的泥干了,裂开纹,绿萝的根还攥在手里。我说大姨,落户要用房产证的,那证上也不是我名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大姨的声音变了调:“不是你名?你那房子不是你买的吗?”我说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我还的,但当时我公积金不够,我爸说写他的名字好办贷款,就一直没改。房产证上是我爸的名字,我妈是共有人。
大姨说那你爸你妈不就是你吗?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我哭笑不得,大姨,落户政策是要房产证上的产权人同意,我得去问我爸。大姨说那你问啊,你现在就问。我说我爸去海南过冬了,信号不好,电话经常打不通。大姨急了,说那你回来当面说,你人回来,带上你爸妈的身份证复印件,我让李悦去办。
我说大姨不是这么简单的,她落户需要的是本人或者直系亲属的房产,我是表姐,不行的。再说我爸的房子,他又不是李悦的直系亲属。大姨打断我:“你就说你帮不帮吧。悦悦好不容易找了个能落户的工作,就差个地址,你当姐姐的就不能拉一把?”
阳台上的风灌进来,我蹲得腿麻了,站起来靠着栏杆。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撅着屁股在花坛边闻来闻去。我深吸一口气,跟大姨慢慢说:我结婚以后住的是我老公的房子,那套写我爸名的房子一直租给别人,租客的户口也在里面,迁出去还要时间。就算这些都不算问题,房产证不是我名这件事就卡死了,我去房管局也办不了。
大姨说那你回来,回来再说。我说回去也没用啊。她就哭了。那种憋着劲儿的哭法,抽抽搭搭的,说你小时候吃我的住我的,你忘了?那时候你爸妈去外地做生意,你在我家住了大半年,每天我给你做早饭,送你上学,你发烧了我背你去医院。现在让你帮个忙你就推三阻四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说话。她说的是实话。那会儿我上小学三年级,父母在广东开了个小厂,半年回不来一次,我寄住在大姨家。大姨对我确实不错,虽然她脾气急,嘴上不饶人,但每天早上给我煎鸡蛋,晚上检查我作业。表妹李悦那时候刚会走路,我放学回来还抱她玩。后来我爸妈回来买了房子,我才搬走,但逢年过节也常去大姨家。
但这是两码事。我试着再解释,大姨却撂了句“你看着办吧”就挂了电话。
我站阳台上,手心的泥已经干了,一片一片往下掉。那只柯基被主人拽走了,楼下又恢复了安静。我想了想,给李悦发了条微信,问她到底什么情况。过了半小时她回过来,说姐你别听我妈的,她就是瞎着急。我那个落户是走人才引进,公司有集体户口,不用房产证。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要房产证,非让我挂靠你那儿。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我说那你跟你妈说清楚啊。李悦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说我妈不听,她认定了只有房产证才牢靠,我说集体户口她不信,说被人随便就
迁走了。我说那你更得跟她说明白,不然她老催我。李悦说行吧我晚上跟她说。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晚上大姨又打来了,这回语气缓和了不少,说悦悦跟我讲了,说她们公司有集体户口,但我寻思着那不还是公家的吗?万一她换工作了怎么办?还是落你那儿稳当。小辉,你就当帮大姨个忙,你回来一趟,把你爸妈的证拿来,咱们去派出所问问,说不定能行呢?
我说大姨我问过了,真的不行。她说你没问怎么知道不行?我说我问了,我专门查了上海落户政策,非直系亲属投靠必须要有房产证本人同意,我爸不在上海,也没法去办手续。大姨说那你爸回来不就行了吗?我说他四月才回来。大姨说那就四月,你先回来把这事儿定下来。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特别累。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一户一户的窗户里透出不同的灯光。我想起那年在大姨家,晚上我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大姨在旁边织毛衣,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连续剧。李悦在小床上睡觉
,偶尔翻个身。那时候大姨才三十多岁,头发乌黑,手特别巧,织的毛衣花样好看。我穿了她织的毛衣去学校,老师还问在哪儿买的。
那些年她是真把我当半个女儿养。我妈后来回来,拎着一大堆广东特产去谢她,大姨说谢什么,自家孩子,应该的。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可现在她说我是白眼狼。
我跟我老公说了这事。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完抬起头说:“你表妹不是说了可以落集体户吗?你大姨怎么还揪着不放。”我说她不放心呗,总觉得房子是自己的才踏实。老公说那你也别回去了,回去也说不通,电话里能说明白就说明白,说不明白回去更麻烦。
我说她毕竟是我大姨。老公说你去了能干啥?你给她磕头她也改不了政策。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但还是回了。不是因为大姨催,是我妈从海南打来电话,说大姨给她打了,哭哭啼啼的,我妈让我回去一趟,当面说清楚。我妈说:“你大姨那个人你也知道,认死理,你不当面跟她说她能记恨你一辈子。”
所以我请了一天假,坐高铁回了老家。我家离上海不远,两个多小时。到了之后直接去了大姨家。她住的老小区,楼梯还是水泥的,扶手掉漆了。我上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跟人说话,仔细一听是跟李悦打电话,还是那些话,你姐回来了没有,你让她赶紧来。李悦好像在那边说妈你别闹了,大姨声音又高起来。
我敲门。大姨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点高兴,马上又板起来。让我进屋,桌子上摆着水果和茶水,还有一盘切好的橙子。她招呼我坐,自己坐对面,手指绕着毛衣的线头——她在织东西,灰色的,不知道给谁的。
我说大姨,我回来了,咱把事儿捋清楚。我掏出手机,把上海落户政策的截图翻给她看,一条一条念。她听着,眉头皱着,不时插嘴说“那万一”、“要是”。我耐着性子解释,最后说,就算房产证上是我名,李悦是表妹,也不是直系亲属,落不了。现在她公司有集体户口,是最好的办法,等她以后自己买了房再迁出去就行。
大姨沉默了,手还在绕线头。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是我提前准备的,里头两千块钱。我说大姨,这钱给悦悦买点好吃的,她刚工作不容易。大姨推开,说不要。我说拿着吧,我知道你疼悦悦,也疼我,这事儿我真帮不上忙,但我心里有你。
大姨眼圈红了。她接过红包,放在茶几上,然后说:“我不是非要那个证,我就是怕悦悦在外面没个依靠。她一个人在上海,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你也在上海,你有房子,哪怕证不是你名,你也是她姐,有事你得多照应她。”
我说这你放心,悦悦有事找我,我肯定管。大姨擦了擦眼角,说那就行。又说,你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我说吃了。其实没吃,但我不想让她忙活了。
坐了一会儿我就走了。大姨送到门口,说回去开车慢点。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关门的声响,咔嗒一声,很轻。
回上海的高铁上我给李悦发消息,说跟你妈讲好了,没事了。李悦回了个谢谢姐,又加一句:我妈就是瞎操心。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天阴着,灰蒙蒙的一片。我想起大姨年轻时的样子,想起她给我织的毛衣,想起她背我去医院的那个雨夜。她那时候多利索一个人啊,怎么就老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你大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给了她两千块钱,她让我还给你,说你挣钱不容易。我回了个“不用”,妈说她已经收了,说你大姨就是嘴硬心软。
我没再回。把手机扣在座位上,闭眼眯了一会儿。梦里好像又回到大姨家那间小厨房,她背对着我炒菜,油烟轰轰的,她回头喊我:“小辉,去剥两头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