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楼上老赵的儿子学师范毕业分到乡村小学,第二天上课时推开门看到台下的学生他当场就哭了
1
“听说了吗?赵老师跑了。”
“跑了?跑哪儿去?”
“不知道,早上有人看见他背着包往镇上车站方向去了,课都没上。”
“啧,我就说吧,城里来的大学生,哪吃得了咱这苦。”
村口小卖部门前,几个嗑瓜子的女人交换着最新的消息,眼睛里全是兴奋。
何秀莲路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停,低头继续往前走,手里提着刚买的挂面和鸡蛋。挂面是最便宜的那种,鸡蛋挑了破了壳的,能便宜三毛钱。
“秀莲嫂子,你家老赵那儿子,是不是真跑了?”
一个嗑瓜子的女人冲她喊。
何秀莲没回头,也没应声。
她把挂面和鸡蛋攥紧了些,脚步更快了。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
何秀莲走进那扇掉了漆的铁门时,老赵正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
板凳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老赵就那么坐着,面前的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有些是今天早上的,有些看颜色像昨天的。
“买了?”老赵抬头看她一眼。
“嗯。”
何秀莲把东西放进厨房,走出来,在老赵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电话打了吗?”她问。
“打了。”
“咋说?”
老赵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碾了又碾,像在碾什么别的东西。
“他说,他要回来。”
何秀莲愣了一下:“回来?这才去几天?”
“第二天。”
“第二天?”何秀莲声音拔高了半寸,“第二天就要回来?那他当初——”
“当初什么?”
老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井里。
何秀莲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老赵在气什么,也知道他不是在气儿子。他是在气自己。
十五年前,老赵从部队转业,分配到县粮食局。以他的资历,本可以留在县城,但他主动申请下了乡。那时候粮站改制,他被调到乡里的农技站,工资一降再降,他从没吭过一声。
后来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赵德山这辈子,对得起国家。”
可十五年后,当他的儿子赵知行拿着省师范大学的毕业证和教师资格证,被分配到大山县石沟乡中心小学的时候,他对着那张分配通知,沉默了很久。
石沟乡。
全县最偏的乡。
石沟乡中心小学。
全校六个年级加起来不到五十个学生。
赵知行是师范生,省师大,正经的一本。他的同学有的留在了省城,有的去了市里,最不济的也在县城中学。只有他,被分到了那个连导航都搜不到的地方。
老赵当时只说了一句:“去吧,好好干。”
可现在,第二天。
第二天,儿子就要回来。
2
赵知行是傍晚六点到家的。
何秀莲听到门响就跑出来,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背着那个她缝过的双肩包,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脸色白得不像话。
何秀莲心里一紧,赶紧上去接过包:“怎么回来的?坐班车?”
“嗯。”
赵知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吃饭了没?”
“不饿。”
“先喝口水——”
“妈。”赵知行叫住她,眼睛红了一圈,“我爸呢?”
老赵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儿子。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赵知行也看着他。
父子俩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开口。
何秀莲站在中间,左右看看,最后一把拉着儿子进了屋:“进屋说,进屋说。”
堂屋里,赵知行坐在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老赵坐在对面,又点了一根烟。
“说说吧。”老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回事。”
赵知行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关节发白。
何秀莲在旁边急得不行:“到底咋了?你说啊,是不是学校条件太差?还是有人为难你?”
“不是。”
“那是工资没发?”
“不是。”
“那是什么?你说啊!”
赵知行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才张开嘴。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赵德山!”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子。
何秀莲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
老赵没动。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烫着小卷,脸上的表情像是来讨债的。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街坊邻居,有男有女,有的叉着腰,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嗑着瓜子,脸上全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为首的女人叫刘桂芳,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
“赵德山,你家那个师范生是不是回来了?”刘桂芳一脚跨进院子,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听说他第二天就跑了?”
老赵站起来,走到门口。
“刘桂芳,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刘桂芳嗤了一声,“你家儿子当初考师范的时候,你家老赵可是在村里放了三挂鞭炮的!逢人就说儿子要当人民教师了,光荣!现在呢?第二天就跑回来了?”
她说着,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街坊,嗓门又拔高了两度:“人民教师?这叫人民教师?这叫逃兵!”
身后有人笑出声。
何秀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刘桂芳你说什么呢!我家知行是——”
“是什么?是师范生?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刘桂芳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重点大学毕业的怎么第二天就跑了?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她越说越来劲,手里的蒲扇指着堂屋里的赵知行:“知行啊,婶子也不是外人,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说你爸供你读大学容易吗?你说你考上了不去好好干,第二天就跑回来,你对得起谁?你要是吃不了那个苦,当初就别考师范啊!”
赵知行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但他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老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桂芳,你话说完了没有?”
刘桂芳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不饶人:“怎么了?说两句都不行了?老赵,我是为你们家好!”
“用不着。”
“你——”
“我说用不着。”老赵往前走了一步。
刘桂芳下意识又退了半步。
但她身后人多,给了她底气。她站稳脚跟,冷笑一声:“行,老赵,我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过你等着,你儿子这事,明天整个乡都能传遍。到时候,看你们家怎么做
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刚才我在小卖部听说,有人把这事发到那个什么群里了,县教育局的群。”
何秀莲的脸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刘桂芳走了,看热闹的街坊也跟着散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老赵关上门,转过身。
他的背比刚才佝偻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何秀莲看着他,又看看儿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知行,你说实话,到底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跟妈说,妈去找他们——”
“妈。”
赵知行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母亲,又看向父亲,嘴唇抖了抖。
“我教的班,一共有八个学生。”
何秀莲愣住了。
“八个?”老赵皱起眉头,“一个班才八个?”
“全校一共四十七个学生,六个年级。”赵知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那个班是二年级,八个学生。”
“那也不至于——”何秀莲想说点什么,但被赵知行打断了。
“妈,你听我说完。”
赵知行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在抖。
3
那天早上,赵知行五点半就起来了。
石沟乡中心小学给他的宿舍是一间由旧教室改的房间,窗户上的玻璃缺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床是铁架子的,翻个身就咯吱咯吱响,像随时要散架。
但他不在乎这些。
他洗了脸,换了那件提前烫好的白衬衫,对着窗户上那块硬纸板的反光,仔细整理了自己的领口。
白衬衫是母亲给他买的,三百块钱,在省城不算什么,但在他们家,是何秀莲攒了两个月的菜钱。
他记得母亲把衬衫递给他的时候说:“当老师了,得有个老师的样子。”
赵知行看着硬纸板上模糊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昨晚备课备到了十二点。
教案写了三遍,第一遍太深,改;第二遍太枯燥,改;第三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想象着讲台下那些孩子的眼睛,直到确定每一个知识点都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讲清楚。
他甚至还准备了一个小故事,关于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上学的糗事,想用来活跃气氛。
他对着硬纸板笑了一下。
“加油,赵知行。”
六点五十,他走进教室。
教室不大,旧的课桌排成三排,讲台是水泥砌的,黑板上还有昨天留下的粉笔痕迹。
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赵知行。
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然后他转过身,站在讲台前,等待他的学生。
七点十分,第一个学生走进来。
是个女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头发扎成两条小辫,脸上怯生生的。
她看到赵知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
“早上好。”赵知行冲她笑。
女孩没有回应,把头埋得更低了。
赵知行没在意,继续等。
七点半,第二个和第三个学生一起进来。是两个男孩,一个胖乎乎的,一个瘦得像根豆芽菜。胖男孩一进门就大声喊:“有新老师!”
瘦男孩没说话,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然后,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八点整,赵知行看着讲台下坐着的七个学生。
七个。
他翻了翻花名册,上面写着八个人的名字。
“还有一个同学,叫陈小树,到了吗?”
没人回答。
胖男孩举起手:“老师,陈小树要给他奶奶喂完饭才能来。”
赵知行愣了一下:“喂饭?”
“他奶奶起不来床。”胖男孩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每天都是他给奶奶喂完饭才来上学。”
赵知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好,那我们等一下他。”
八点二十,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赵知行抬头看过去。
他看见了陈小树。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讲台上。
4
何秀莲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个孩子怎么了?”
赵知行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老赵把烟掐了,坐直了身体。
“说。”
赵知行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跟我说过,你当兵的时候去过一个地方,那里的人穷得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
老赵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穷的地方,穷到让他一个当兵的都觉得心里发堵。
“你跟我说,那时候你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
“我问你那个孩子怎么了。”老赵打断他。
赵知行闭了一下眼睛。
“陈小树进来的时候,背着一个书包。那个书包——”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是用化肥袋子缝的。上面印着‘尿素’两个字,被磨掉了一半,但还能看清楚。”
“他穿着一双凉鞋,右脚那只断了带子,用铁丝拧着。铁丝从鞋底穿过来,有一截露在外面。”
何秀莲捂住了嘴。
“但这些都不是我哭的原因。”赵知行说。
“我哭,是因为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太亮了。”
赵知行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爸,妈,你们知道吗,那个孩子,他穿着化肥袋子做的书包,穿着用铁丝拧的凉鞋,每天早上要给他瘫痪的奶奶喂完饭才能来上学。”
“可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他看到我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说,‘老师好。’”
“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来,我为什么要当老师。”
赵知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是吃不了苦,爸。我也不是嫌条件差。”
“我是怕。我怕我教不好他们。我怕我配不上他们的眼睛。”
屋子里安静极了。
老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抬起头。”
赵知行抬起头。
老赵扬起手,何秀莲吓得叫了一声。
但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老赵把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按。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在村里放三挂鞭炮吗?”
赵知行摇了摇头。
“因为咱家三代贫农,你爷爷不识字,你奶奶不识字,我也不过是个初中生。你考上省师大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老赵的声音有点哑。
“我高兴,不是因为你光宗耀祖了。”
“我高兴,是因为咱老赵家,终于出了一个文化人。”
“我高兴,是因为你将要做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要紧的事。”
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你给我听好了。你觉得你配不上那些孩子?那你就去把他们教好。你觉得你怕教不好?那就备更多的课,花更多的时间,把每一个孩子都装在心里。”
“但你要是跑了,那你就真的配不上他们了。”
赵知行看着父亲,眼泪止不住地流。
何秀莲在旁边也哭了,哭得比儿子还厉害。
但她没有出声。她怕打断这一刻。
过了很久,赵知行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爸,我没跑。”
“嗯?”
“我今天回来,不是要辞职。”
赵知行站起来,走到自己的背包前,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的申请报告。”
老赵接过来,看了几行。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你要申请——”
“对。”赵知行说,“我要申请调到陈小树他们村的教学点去。”
何秀莲愣住了:“什么教学点?”
赵知行转过身看着母亲,眼神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石沟乡下面有个槐树坳,那里只有一个教学点,一二年级加起来十一个学生,全部是留守儿童。老师已经六十三岁了,教不动了。如果再没有人去,那个教学点下学期就要撤掉。”
“我今天从学校回来之前,去了一趟槐树坳。”
“陈小树就是从那里来的。他家到学校,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每天四点起床,给奶奶做饭,喂完饭,再走两个小时到学校。”
“但他每天都是笑着进教室的。”
赵知行看着父母。
“爸,妈,我跟你们说实话。”
“今天早上,我看到他们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觉得他们可怜。”
“我哭,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考了那么多试,拿了那个毕业证,不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
“是为了让他们。”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何秀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向老赵。
老赵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
“爸——”
“别废话。你老子在部队干了八年,铺路修桥什么没干过?那个教学点要是条件差,我去帮你收拾收拾。”
他转身往厨房走。
“你妈做饭。吃完饭早点睡。明天五点出发,一百二十里山路,得走一天。”
何秀莲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去。
“老赵,那申请报告——”
老赵没回头。
“批了。”
“你又不是局长,你说批就批?”
“我说批就批。”
老赵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秀莲站在堂屋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擦了擦眼睛。
“我去和面。”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院子外面。
刚才那些看热闹的街坊,现在一个都不见了。
但她知道,他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议论着。
明天,整个村子都会知道赵家的儿子跑了。
后天,整个乡都会知道。
但她忽然不在乎了。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面和得比平时用力,案板都在响。
5
第二天一早,赵知行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摸到手机,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屏幕上显示:石沟乡中心小学-周校长。
赵知行赶紧接起来:“周校长——”
“小赵啊,你现在在哪儿?”周校长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我在家,我——”
“你别动,哪儿也别去。今天一早,教育局的王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的事被人发到了好几个群里,说你有畏难情绪,不适格任教职。你听我说,这事闹大了,有人直接捅到了县教育局,说师范生临阵脱逃,损害教师形象。王主任说,今天局里要开办公会讨论你的问题。”
赵知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周校长,我没跑,我是回来——”
“我知道,你昨天走之前跟我说了。但是现在问题是,你被人举报了,举报材料上写的是你第二天上课后擅自离岗,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王主任那边让我先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知行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刘桂芳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
“有人把你的事发到教育局的群了。”
他以为她只是说说。
“周校长,我现在就回学校。我会当面跟局里解释清楚。”
“你先别急。”周校长的声音顿了一下,“还有个事。槐树坳那个教学点的事,你也先别提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人咬死了说你是因为吃不了苦才跑的。你这时候提申请去更苦的地方,别人只会觉得你在赌气,在作秀。到时候不但申请批不下来,你还会更被动。”
赵知行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桌上那封昨晚写好的申请报告。
一字一句,写了整整四个小时。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听我的。”周校长压低声音,“你先别露面,我这边给你周旋一下。这事的关键,是要有人替你说话。你想想,你身边有没有能说上话的人?”
赵知行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着。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
“周校长,槐树坳那个教学点的老教师,叫什么?”
“姓丁,丁万福,丁老师。教了四十一年了。”
“他有联系方式吗?”
“有是有,但是——”
“给我。”
挂掉电话后,赵知行坐在床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
他找到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丁老师您好,我叫赵知行,是石沟乡中心小学新分来的老师。我昨天去过槐树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哦,是你啊。那个城里来的大学生?”
“是我。”
“你有什么事?”
赵知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丁老师,我要跟您说实话。”
他开始讲述。从昨天的第一堂课开始,到陈小树的化肥袋子书包,到那些孩子的眼睛,到他为什么哭,到他为什么要申请调到槐树坳,再到今天早上周校长打来的电话。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没有省略。
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
等他说完,过了很久,久到赵知行以为断线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老人在哭。
“四十年了。”丁万福的声音哽咽着,“四十一年了。小伙子,你知道吗,我给这个教学点写了十几份报告,求县里派年轻老师来,一封都没批过。去年他们跟我说,这个教学点下学期就要撤了。”
“我说,撤了,这些娃咋办?”
“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五岁半。走不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去乡里。要是撤了,他们就没学上了。”
丁万福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小赵,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你要来槐树坳,是心里话?”
“是心里话。”
丁万福沉默了几秒。
“好。你等着。我帮你打一个电话。”
“给谁?”
“给我以前的学生。”
丁万福没有多说,挂了电话。
赵知行拿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丁万福的那个学生是谁,也不知道这通电话有没有用。但他知道,他没有做错。
半小时后,赵知行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赵知行同志吗?我是县教育局刘建国。”
赵知行的手一抖。
刘建国,县教育局局长。
“刘局长您好——”
“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两个版本。一个版本说你第二天上课就跑了。另一个版本嘛——”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丁老师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赵知行愣住了。
丁万福的那个学生,是县教育局局长?
“刘局长,我能解释——”
“不用解释了。丁老师教了四十一年书,他看人从来没看错过。他说你是真心想教书的人,我就信他。”
刘局长的声音很平静,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赵知行整个人都震住了。
“不过,我现在给你打电话,不是谈你的事。”
“那是——”
“槐树坳那个教学点,本来下个月就要发文撤掉了。但我今天早上接到一个报告,说有一个新老师,主动申请去那里。”
“这个人,是你吗?”
赵知行握紧手机:“是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里不通公路,没有自来水,教室是土坯房,黑板是木板刷的。你一个月三千二百块钱的工资,到了那里,可能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刘建国说了一句让赵知行做梦都没想到的话。
“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当年丁老师教我三年级的时候,我的书包也是用化肥袋子缝的。”
6
老赵是七点钟起来的。
他推门走进儿子的房间,发现赵知行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坐在床边,面前放着那封申请报告,手里握着一支笔。
“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
老赵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我刚才接到县教育局刘局长的电话了。”
老赵的眉头一动:“他怎么说?”
“他说他相信我。”
老赵点点头,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还说,槐树坳那个教学点,要保下来。”
“那是好事。”
“他还说,让咱们在家等着,今天会有教育局的人来了解情况。”
老赵又点点头,站起来。
“那就等着。”
上午九点半,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
“教育局来人了!”
小卖部门口,刘桂芳第一个看到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门上印着“大山县教育局”的字样,从村口开进来,停在了老赵家门口。
刘桂芳激动得瓜子都不嗑了,抄起手机就开始在群里发语音:“教育局的车停老赵门口了!我说什么来着,肯定出大事了!师范生临阵脱逃,这是要处分了!”
她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老赵家门口就围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端着早饭的碗,有人骑着电动车专门赶过来。
所有人都在等一出好戏。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周校长,石沟乡中心小学的校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后下来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不认识。”
“看着像个领导。”
何秀莲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刘桂芳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脸上堆着笑迎上去:“领导好!我是这村的村民代表,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反映!”
白衬衫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越过她,走到老赵面前。
“您是赵知行的父亲?”
“是。”老赵的声音很平稳。
“我是县教育局纪检组的,我姓王。”白衬衫男人伸出手。
老赵和他握了握。
院子里,赵知行站在堂屋门口,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得笔直。
王组长看着他,又看了看院子里围观的人群。
“赵知行同志,我们来,是想核实一些情况。”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赵知行身上。
刘桂芳兴奋得脸都红了,手机录像功能已经打开,对准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领导您问!他有问题您尽管查!我可以作证!他确实是第二天就跑回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响。
王组长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位大姐,你是?”
“我是这村里的!我叫刘桂芳!我跟你说领导,老赵家这儿子——”
“麻烦您先把手机放下来。”
刘桂芳愣了一下,讪讪地把手机收起来。
王组长转回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赵知行同志,今天早上,我们收到了一份申请报告。申请人是你。申请内容是——你自愿申请调往石沟乡槐树坳教学点任教。”
院子里炸了锅。
“槐树坳?那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老山里那个,比石沟乡还偏!”
“那里连信号都没有吧?”
“那地方的学校,听说教室都快塌了!”
何秀莲的手攥紧了围裙。
刘桂芳张大了嘴,一脸茫然。她没听明白。不是来处分的?什么申请?什么槐树坳?
王组长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继续看着赵知行。
“我需要当面向你确认。这份申请,是你本人自愿提交的吗?”
“是。”
“你知道槐树坳教学点目前的实际状况吗?”
“知道。”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一个省师大的毕业生,明明分到了乡中心小学,为什么主动申请去一个快要撤掉的教学点?”
院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赵知行身上。
赵知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组长,声音清晰而平静。
“因为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他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陈小树。
化肥袋子的书包。
用铁丝拧着的凉鞋。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走两个小时山路,但走进教室时眼睛里有光的那个孩子。
他讲得很慢,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就像在汇报工作一样,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讲。
但院子里越来越安静了。
有人把端着的碗放下了。
有人把孩子搂紧了些。
刘桂芳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愣怔,从愣怔变成了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那个录像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回了口袋。
赵知行讲完了。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王组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份申请报告收回了公文包里。
“赵知行同志,情况我了解了。下一步,局里会研究你的申请,尽快给你答复。”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个人认为,你没有问题。”
最后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
何秀莲捂住嘴,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老赵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放在腿边的手,微微发抖。
王组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赵知行开口了。
“王组长,我还有一个请求。”
王组长转过身:“你说。”
赵知行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又看向王组长。
“今天这么多乡亲都在,我能不能占用几分钟时间?”
王组长点了点头。
赵知行走到院子中央,面对着所有人。
“各位叔叔婶子,昨天刘婶说了一些话,可能大家也都听到了。”
刘桂芳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自然。
“我考上师范那年,我爸在村里放了三挂鞭炮。他是真心高兴。我也真心想当一个好老师。”
“昨天我回家,不是要辞职。我回来,是想跟我爸妈商量去槐树坳的事。”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不管别人怎么说,说我是临阵脱逃也好,说我是吃不了苦也好,都没关系。”
“因为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王组长。
“王组长,我的请求是——如果局里批准了我的申请,我希望能把我的工资卡交给中心小学后勤。”
“每个月,我的工资扣除基本生活费,剩下的全部用来给槐树坳的学生买书、买文具、买冬天的棉鞋。”
“陈小树那双鞋,铁丝已经磨破了鞋底。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我不能让我的学生穿着那样的鞋过冬。”
院子里落针可闻。
刘桂芳站在人群最前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的嘴张着,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昨天傍晚自己站在这个院子里,指着赵知行的鼻子骂“逃兵”。
她想起自己在群里发的那些消息,想起自己到处跟人说老赵家的儿子丢人现眼。
她的脸像烧着了一样,红得发烫。
王组长走了。
教育局的面包车开出村口,消失在路尽头。
围观的人群还没散。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刘桂芳忽然转过身,推开人群,快步走了出去。
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在转身的瞬间,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7
当天下午,刘桂芳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我不配做人。”
底下的评论炸了。有人问她怎么了,有人说她戏多,有人直接打电话过来。
刘桂芳一个都没回。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翻出昨天在群里发的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撤回。
撤不回来的,她就一条一条地道歉。
“对不起,我昨天说的话全是错的。”
“赵知行是个好孩子,是我瞎了眼。”
“我给老赵家道歉。”
她发了二十多条道歉消息,直到群里有人回了一句:“行了刘姐,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刘桂芳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群聊。
傍晚,老赵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何秀莲开门,看到刘桂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
“秀莲嫂子——”刘桂芳低着头,声音和昨天的尖锐判若两人,“我、我来给知行送点东西。”
何秀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刘桂芳把袋子放在门槛上,往后退了一步。
“里面是些文具,还有几本书。我、我家里也不宽裕,只能拿这些。”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秀莲嫂子,我昨天说的那些话,你当我放屁。”
“我刘桂芳这辈子没跟人认过错。但今天我认。”
她冲何秀莲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就走。
何秀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又低头看了看门槛上那袋东西。
里面是几盒铅笔,几个本子,还有一本新华字典。
字典是旧的,封皮磨破了边,用透明胶带粘过。
何秀莲把袋子提进院子,放在堂屋的桌上。
赵知行看着那本旧字典,翻开封皮。
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刘洋。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体稚嫩歪斜——“长大了我要当老师。”
赵知行看了很久。
老赵走过来,看了一眼:“刘洋?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
何秀莲说:“是刘桂芳的儿子,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去城里打工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这天晚上,赵知行又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看着桌上的那本旧字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刘桂芳的儿子,想当老师,但没当成。
他的儿子辍学了,她的字典送给了另一个想当老师的人。
这些想当老师的人,有的留下了,有的走了。
留下来的,还有多少?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他要把这些都写下来。
陈小树。
化肥袋子的书包。
丁万福老师四十一年的坚守。
刘桂芳的儿子的那本新华字典。
还有那些他还没见过,但即将成为他的学生的孩子们。
他写到凌晨两点。
然后他保存文档,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槐树坳在等着他。
8
五天后的早晨。
县教育局的正式批文下来了。
同意赵知行调往槐树坳教学点。
同时,鉴于赵知行同志的事迹,局里特批了一笔专款,用于修缮槐树坳教学点的教室,并购置新的课桌椅和教学设备。
消
息传到村里的时候,赵知行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这一次,他的背包比上次更重了。
里面除了自己的东西,还有刘桂芳送的那本新华字典,还有何秀莲连夜做的两罐咸菜,还有老赵塞进去的一双新棉鞋。
“这是给你的,不是给学生的。”老赵说。
“槐树坳冷。你穿暖和了,才能教好书。”
赵知行没有推辞。
他背上包,走出院子。
门口站了很多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这些人赵知行大多数都认识,有些是街坊,有些是村里的长辈,有些是他从小就认识的面孔。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知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刘桂芳。
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轻。
“知行,这是我这几天挨家挨户收的。”她的声音不像前几天那么尖锐了,带着一点哑,“冬天衣裳,旧的,但都洗干净了。还有几双鞋,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她把编织袋放在赵知行面前。
“我刘桂芳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你是做大事的人。那些孩子,拜托你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到人群里。
赵知行看着那个编织袋,又看了看面前这些沉默的街坊。
他弯腰,把编织袋扛在肩上。
编织袋很沉,比他想象的沉。
“谢谢。”
他冲所有人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向村口。
老赵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赵知行的行李,是捆好的被褥,用塑料布裹了好几层。
村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是石沟乡中心小学派来的。
周校长站在车旁边,看到赵知行过来,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丁老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今天到。他高兴得不行,说要把床让给你,自己去住村里老房子。”
赵知行笑了一下。
他把行李搬上车,然后转过身,看着父亲。
老赵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站在风里,还是那副看不出表情的样子。
“爸。”
“嗯。”
“我走了。”
“嗯。”
老赵点了点头。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然后老赵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是昨天那种重重地拍,是很轻的,像在拍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好干。”
“我会的。”
赵知行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面包车沿着村口的土路驶出去,扬起一阵灰尘。
老赵站在路边,一直看到那辆车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何秀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走吧,回去。”
“再看一会儿。”
老赵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山。
山的那边,就是槐树坳的方向。
9
面包车在盘山路上颠了三个小时。
赵知行从车窗望出去,公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缝。
最后一段路,车走不了了。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指着头顶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小路:“从这儿上去,翻过这个山头,再走三里地就到了。丁老师说在村口等你。”
赵知行跳下车,把那个编织袋甩到肩上,背上自己的包,开始爬山。
山路很陡,碎石很多。
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编织袋勒得肩膀生疼,背包的带子陷进肉里。
但他没有停。
翻过山头,赵知行看到了槐树坳。
一个小小的村落,窝在山坳里,像被群山环抱的一颗核桃。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炊烟从其中一间的烟囱里升起来。
村口,站着一老一小。
老的头发全白了,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小的蹲在老人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赵知行走近了,看清楚了那个小的。
陈小树。
陈小树也看到了他。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回跑。
赵知行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陈小树已经跑出了十几步。
然后男孩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知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赵老师?”
“是我。”
陈小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撒腿跑回来,跑到赵知行面前,仰着脸,喘着粗气。
“赵老师,你是来给我们当老师的吗?”
“是。”
“真的?”
“真的。”
陈小树张了张嘴,忽然转过身冲村子里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那声音大得把赵知行吓了一跳。
“丁老师——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喊完,他又转回来,看着赵知行。
那双眼睛,比赵知行记忆中的还要亮。
“赵老师。”
“嗯?”
“我奶奶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赵知行蹲下来,和陈小树平视。
“那你帮我告诉你奶奶。”
“告诉她什么?”
“就说赵老师不是好人。赵老师只是做了一个老师该做的事。”
陈小树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丁万福老人走过来,伸出手。
赵知行握住那只手。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但握力很重,重到让赵知行觉得疼。
“来了?”
“来了。”
“走吧。娃们都在等你。”
赵知行跟着丁万福往村里走。
陈小树跟在他旁边,一路小跑。
走了几步,赵知行停住了。
他看到前面山坡上,站着一排孩子。
不多不少,正好十一个。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孩女孩,有的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外套,有的鞋子露出了脚趾,有的脸上还挂着鼻涕。
但他们站得整整齐齐,像在升旗。
看到赵知行走过来,最大的那个孩子忽然喊了一声。
“敬礼!”
十一只右手,齐刷刷地举起来。
不标准。有的举错了手,有的手指没并拢,有的位置歪了。
但每一只小手都举得那么用力。
赵知行站在那里,看着这十一个孩子,看着他们高举的右手,看着他们脸上严肃又认真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在石沟乡中心小学讲台上的自己。
那时候他说服自己,这只是他的第一份工作。
但现在他明白了。
这不是工作。
这是他要做的事。
赵知行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的白衬衫被汗水浸透了,领口也歪了。
但他还是认真地把领口拉正,把袖子放下来,把自己收拾成第一天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然后他面对那十一个孩子,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老师。”
“我叫赵知行。”
他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些眼睛里有光的孩子。
“从今天开始,我哪里也不去了。”
孩子们没有听懂他话里的全部意思。
但陈小树笑了。
他笑的时候,缺了两颗门牙,样子有点傻,但笑得整个山谷都亮了。
远处的丁万福老人站在教室门口,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那间土坯房里,开始擦黑板。
黑板是木板刷的,用了十几年,上面的漆掉了一半。
但他擦得很认真,就像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赵知行扛着编织袋走上了山坡。
那十一个孩子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阳光从山的那一边照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知行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山路。
那条路很长,很陡,很难走。
但他知道,有人会走这条路来找他。
就像他父亲说的。
他做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