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和李桂芬领证那天，是周三。

我在上班。他打电话来，说“晚上来家里吃饭”。语气很平。像在说“今晚吃面条”。我问他“什么事”。他说“领了”。就两个字。我愣了一下。他六十三了。我妈走了五年。我其实不反对他再找。但他一声不吭就把证领了。我心里堵。下了班还是去了。买了点水果。进了门。李桂芬在厨房炒菜。穿了一件碎花围裙。看见我。笑。说“小航来了”。我点了点头。叫了声“李姨”。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饭桌上。三个菜。一个汤。李桂芬给我夹菜。我碗里堆满了。我低头吃。我爸喝了一杯酒。话不多。李桂芬话多。说她以前在纺织厂。说她儿子在省城。说她前夫走得早。说她一个人不容易。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了我爸一眼。然后看着我。“小航。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放下碗。“您说。”

“我儿子小勇。现在在省城租房子。一个月两千多。压力大。我想着。能不能把他户口迁到这边来。这边学区好。以后他孩子上学方便。”

我看着她。没说话。我爸端着酒杯。也没说话。李桂芬继续说。“就是迁个户口。不占地方。你爸同意了。”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色本子。房产证。他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爸。您干什么。”

“房子过给你。明天去过户。”

李桂芬脸上的笑僵住了。就一下。然后收了。她看着那个红本。又看着我爸。嘴张了张。

“老周。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房子是我跟小航他妈买的。写的小航的名。天经地义。”

“我没说要房子。我就是说迁个户口。”

“迁户口不用过户。但你提了户口。我就把房子的事说清楚。省得以后麻烦。”

李桂芬脸白了。站起来。碗一推。“老周。你防我。”

“我没防你。我认你。但房子是小航的。这是底线。你儿子来住。可以。迁户口。不行。房子更别想。”

“那你跟我领证干什么。”

“搭伙过日子。你做饭。我吃。我病了。你递杯水。你病了。我陪你。但房子跟这事没关系。”

李桂芬站在客厅里。手攥着围裙。指头关节发白。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爸坐在那儿。端起酒杯。喝完了。放下。看着那个房产证。摸了摸。像摸我妈的照片。

“小航。收好。”

“爸。您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今天不说清楚。明天她儿子就搬来了。后天就要过户。你妈留下的东西。不能动。”

我把房产证收起来。装进包里。拉链拉上。我爸站起来。去阳台。点了根烟。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里李桂芬在打电话。声音压着。但听得见几个词。“他儿子”“房子”“过给我”。我爸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缩着。

第二天。我们去过了户。房产证改了我的名。我爸从房管局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说“踏实了”。我说“爸。您跟她还过吗”。他说“过。她人不坏。就是想给儿子多要点。但该给的给。不该给的别想”。我说“她要是因为这个走了呢”。他说“那就走。你妈走了五年。我自己也过来了”。

李桂芬没走。但好几天没跟我爸说话。做饭还做。但端上桌就走。我爸自己吃。吃完洗碗。我去看他们。李桂芬在客厅看电视。我叫她。她应一声。不看我。我爸在阳台上浇花。那盆绿萝。我妈养的。从三片叶子垂到两米。他每天浇。浇完了。进屋。坐在沙发上。跟李桂芬隔着一个靠垫。两个人看电视。不说话。但也不吵。

过了一个月。李桂芬的儿子小勇来了。提着一兜水果。坐在客厅里。叫了我爸一声“叔”。叫了我一声“哥”。我爸点了点头。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说“叔。我妈跟我说了。房子的事。我不惦记。我就是想看看我妈。她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我爸说“你妈在这挺好。你放心”。小勇说“那我以后周末来”。我爸说“来呗。吃饭”。

后来小勇真来了。每周六。带菜。带酒。跟我爸喝两杯。有时候帮我爸修东西。换灯泡。通下水道。我爸话少。他也不多话。两个人干活。干完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桂芬在旁边。脸上有笑了。有一次我听见她跟小勇说“你叔人好。就是嘴硬”。小勇说“我知道。你别老提房子的事”。她说“不提了”。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但心里动了一下。

我爸后来跟我说。“小航。房子给你了。你踏实。我也踏实。李桂芬那边。她儿子不坏。我认。但东西是东西。人是人。两码事。分清楚。日子才能过”。我点了点头。把房产证收好。放在家里最里面那个抽屉。跟我妈的遗像放在一起。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爸的手。说“房子给小航”。我爸说“知道”。五年了。他做到了。